年会那天,我手里攥着一张622.5元的支票。

大屏幕上的金色大字还在滚动:“年度净利润60.18亿”。音乐声、掌声、觥筹交错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得我耳朵发麻。

我把支票放回贾总面前的餐盘里,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身后鸦雀无声。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七次,全是贾总打来的。最后一次接通,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烨华,你回来吧。驭海系统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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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灯光晃眼。

酒店宴会厅摆了几十桌,舞台上的大屏幕轮番播放着公司今年的业绩数据。

60.18亿,净利润。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闪了整整一晚,我看得眼睛发酸。

贾总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里的讲话稿念得抑扬顿挫。

他讲今年的成果,讲团队的努力,讲公司未来的蓝图。

台下的人配合地鼓掌,每句话落下来都有掌声接着。

我在技术组那桌坐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身旁的李浩端着一杯红酒,笑着跟旁边的同事碰杯,嘴里说着“明年继续加油”之类的话。

我没怎么动筷子。

这三年,我扑在驭海系统上。

从需求调研到架构设计,从底层编码到现场调试,几千个日夜,说搭进去就搭进去了。

婚假只休了三天就回机房加班,春节的年夜饭是泡面加两个卤蛋。

当时不觉得苦,觉得值得,觉得公司总归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看着台上那串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工,”叶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手里捏着一个白色信封,“贾总说,今年项目奖由他亲自批次,你这份是单独批的。”

周围几个同事的视线都飘了过来。

我接过来,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拆开口,里面是一张支票。622.5元。

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支票举到眼前,又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没有错,大写小写都对得上。六百二十二块五毛。

李浩凑过来瞟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快压下去了。

四周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变得很远。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机房通红的指示灯,天蒙蒙亮时窗外的灰蓝色,打印机吐出测试报告时那股热乎乎的油墨味。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支票上。622.5元。622块5,差不多是那三个月通宵的夜班补贴。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僵。走到主桌,贾总正跟几个大客户碰杯,见我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曾,今年的成绩不错,继续努力。”

我把那张支票放在他面前的餐盘边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说:“贾总,您这钱留着买顿年夜饭吧。”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安静得能听到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走到宴会厅门口,李浩追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曾工,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系统没问题,用不着我。”然后继续往外走。

推开酒店大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明霞发来一条微信:“年会结束了吗?用不用给你留门?”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问话,站了很久。打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回来了。”

出租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掠去。

司机师傅跟我搭话,问我在哪儿上班,我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搞技术的”,就没再多说了。

手机又开始震,是李浩的来电。我没接。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明霞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扫到我的神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她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工作辞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又抬头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辞就辞了。我去给你下碗面。”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轻轻的碰撞声。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明霞把面端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握着筷子,手有点抖。

“趁热吃,”明霞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天塌不下来。”

02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明霞睡在旁边,呼吸平稳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想父亲。

老爷子今年六十七了,腰不好,背有些驼。

他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是出了名的好。

当年车间里那些机器,有什么毛病,到他手里没有搞不定的。

他常说,手艺是人的脊梁骨,走到哪儿都直得起来。

后来厂子改制,一个年轻后生顶了他的岗。

领导找他谈话,说老曾啊,你年纪不小了,给年轻人让让位置。

他站在领导办公室里,嘴唇动了几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蹲在楼道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看到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工厂。

后来他在街口摆了个修车摊,给人修自行车、修三轮车,一天挣个几十块。

手上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没再抱怨过什么,只是有时候坐在这家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会沉默很久。

我选自动化这个专业的时候,父亲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只说了句:“学门手艺,踏实。”

我一直觉得我跟他不一样。他有手艺,他手艺那么好,不该是那个下场。

可是年会那个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父亲不是手艺不行,他是不会争。他太老实了,老实到被人顶了位置,连句“为什么”都不敢问。

而我在那间宴会厅里,在那张支票面前,差点就成了另一个他。

要不是明霞那句话,要不是那碗荷包蛋面,我说不定真的会咽下那口气,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没有。

那天晚上,黑暗里我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明霞已经不在了。厨房灶台上焐着一锅白粥,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煎蛋,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粥在锅里,蛋煎了,别想太多。”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

手机就放在桌面一角,没响。没有人打电话来质问,也没有人发消息来解释。头一天晚上那场年会,像一场荒唐的梦,醒过来就散了。

我给几个猎头投了简历,又翻了几家同行的招聘信息。这个行业圈子本来就窄,做工业自动化底层开发的人,满打满算也没多少。

中午的时候,小区楼下来了个收废品的,按着喇叭一遍一遍循环播放录音。

我去厨房把积攒的纸箱捆了捆,拎下楼去卖。

站在那堆废纸壳旁边,看着收废品的师傅拿秤称了称,说一共六块五毛钱,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622块5。6块5。

一天之内,我这两个数字都占全了。

那天下午,我在晒台上坐了很久,手机一直没响。

直到第三天下午,李浩的电话才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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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浩。

我没有立刻接,把手上沾的土拍干净,等它响了第三声才拿起来。

刚接通,李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笑:“烨华,年会那天你走得急,酒都没喝一口。这周有空没?咱们哥俩单独坐坐,我做东。”

我没接这个话茬,问:“什么事?”

他那边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驭海系统这两天有几个端口的数据波动有点异常。技术组这边排查了两天,没找到原因。你方便的话,远程帮看一下?就耽误你半个钟头。”

我握着电话,看着阳台上那盆刚刚换完土的君子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李浩,你带团队也有三个月了吧?”

他说:“是有三个月了,不过这个系统……”

我打断他:“你带团队三个月,连个端口异常都查不出来?”

他没接话。

我接着说:“你想让我远程看一下,可以。算技术咨询,按市场行情,一个问题按小时收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

再开口的时候,李浩的声音收起了那份刻意的热络,压低了一度:“烨华,你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咱们之间还用算这个?”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现在不在公司任职了,对吧?你就算是想远程接入,系统的接口也得通过正式渠道申请。公司的意思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我替他接了下去:“公司的意思是,让你来试探一下,看我态度软了没有。”

他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干:“看你这话说的……”

我说:“李浩,你告诉贾总,我能力有限,帮不了这个忙。外包团队不是挺专业的吗?让他们查去。”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挂断之后,手机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指尖有点发麻。

说实话,我不是不担心那套系统。

驭海系统就像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哪里什么脾气,哪里什么习性,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几个端口的异常,我听着描述,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个判断,十有八九是心跳信号的问题。

要是处理不及时,时间一长,整个调度链路的同步就全乱了。

但我忍住了没有说。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把那盆君子兰转到有光的一面,看着它,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李浩说“公司的意思是”,这句话很值得琢磨。公司还有意思,说明贾总还没有死心。他以为只要放几天冷,我就会主动低头回公司去。

他把我想得太软了。

晚上明霞回来,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君子兰,又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我,问了句:“今天有电话?”

“嗯,李浩打的,想让我回去远程帮忙看看系统。”

“那你答应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没有。”

她没再多问什么,径直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不一会,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当当当的声响,夹着油锅热起来的滋滋声。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04

第五天的时候,我阳台上的君子兰换完土,新芽已经冒了头。

叶婕就是那天来的。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叶婕站在门口,穿了件暗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只是把果篮往前递了递,说:“贾总的意思,让我过来看看你。”

我没接果篮,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顿了顿,又说:“公司研究过了,觉得你过去这几年对驭海系统的贡献,还是应该有所体现。贾总拍板,补你五万块的特别津贴。你签个领取确认就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说是领取确认,白纸黑字,我一眼就看到了最下面的那一行:本人确认接受上述款项,并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驭海系统相关核心技术信息。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叶婕的脸。

叶婕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楼道旁边的那扇窗户,好像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文件递回去,说:“叶总,保密协议我入职那天就签过了。这份东西多签一次,意思就不一样了。”

叶婕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我一眼:“五万块,不少了。”

我说:“不少。但是不卖。”

叶婕站了一会儿,把果篮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说:“果篮里面有几斤车厘子,挺甜的。你留着吃。”说完,转身下楼了。

我看着她下了楼,把果篮拎进屋,看也没看就搁在角落里。

明霞晚上回来,看到角落里那个果篮,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叶婕来的事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这是急了。”

我没否认。

事实上,我也感觉到了。

李浩从一天两个电话变成了一天五个,语气从客客气气变成了压不住的焦灼。

他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码头有一个泊位的调度系统卡了两个多小时,外聘的团队查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原因。

他又说,贾总这几天脾气不太好,会上摔了杯子。

我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挂掉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五个端口的异常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跳信号的频偏,我在三年前做底层协议的时候就设了一个冗余机制,正常情况下每隔几天就会自动校准一次。

但那个校准功能挂在系统的隐藏接口后面,如果接手的人没有完整梳理过代码架构,根本发现不了。

李浩说查不到原因,是正常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条隐藏的路。

我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张622.5元的支票从抽屉里拿出来,夹在一本书里。那是一本老旧的《自动化控制原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爸的书架上也有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翻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了父亲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你把手艺学扎实了,走到哪儿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我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李浩没有打电话来。

下午也没有。

到了傍晚,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来自李浩:“烨华,明天上午你如果有空,回一趟公司。贾总说,想跟你当面聊聊。不是项目的事。是别的事。”

我看着那条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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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公司楼下。

看着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保安认得我,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没上来问。

我没有上去,就站在楼下。

其实谈不上什么复杂心情,只是觉得该打个招呼再走。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路边,后座的门打开,贾总跨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衣领有些皱。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圈泛青,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

他看见我,脚下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似乎想握手,又在半空中收住了。

“烨华,”他嗓子里有些哑,“上去了?办公室坐坐?”我摇摇头:“贾总,您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找个地方坐坐。就旁边那个茶馆,你以前跟李浩常去的那家。”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茶馆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茶还没上来,贾总就已经开始说了。

他说,前天下午,码头试运行全量替换方案,外包团队上了新代码。

系统起来二十三分钟,全线崩溃。

龙门吊停在轨道上,调度大屏上一片红码

客户那边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他说,外包团队通宵查了两天,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昨天已经结算了余款让人撤了。

他让李浩试试老办法,结果李浩告诉他,驭海系统里有一段最底层的加密协议,谁写的、什么逻辑、哪些地方动了手脚,他根本摸不透。

他说:“烨华,系统是你会走路的孩子,别人抱不走。”

我没有接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有些发麻。

放下杯子,我看着窗外那条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说了句:“贾总,我父亲退休之前,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

贾总明显没有预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二十六年的老工人,八级钳工。后来厂里改制,一个年轻人顶了他的岗。领导找他谈话,让他让位,他连个不字都没说出来。”

我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贾总:“他蹲在楼道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没事人一样送我上学。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厂。后来在街口修自行车,修了十几年,把手指头都修变形了。”

贾总沉默着。

我把茶杯转了个方向,又说了一句:“我看着他那样过了十几年。我不能活成他那样。”

茶馆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太真切。贾总坐了很久,手指撑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他开口,嗓子压得更低了:“烨华,过去的事,算贾哥不对。但眼下这个坎,非你不可。我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你,这个项目不能废,公司也垮不起。”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你说,要什么条件?”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想了一会儿,才说:“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我带一份东西来。您看了,再说谈不谈得拢。”

贾总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下面,走出了茶馆。

外面风不小,吹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地响。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然后在联系人里翻了翻,找到那个保存了三年的海外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带着一个文件袋走进茶馆。

贾总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还坐着叶婕。两个人面前的茶水都没怎么动过,杯沿凝着一圈细细的水渍。

我在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贾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也没主动问。他等着我先开口。

我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贾总,驭海系统的核心算法层,你了解多少?”

贾总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整体架构和功能我是了解的,具体到……那层代码,说实话,我没怎么看过。

那你知不知道,驭海系统的底层加密协议里面,有一套独立于公司服务器之外的本地密钥?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登记表,推到他面前。

上面记录着一个日期,一个版本号,还有一段技术摘要。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那是我入职后第三个月。

“那套密钥存在我手里。从第一天写出来那天起,就没有同步到公司任何一台服务器上。”我停顿了一下,“所以外包团队只能看到系统运行的表层结果,永远碰不到最底下的那一层。他们拿到的是壳,不是核。”

叶婕的脸色微微变了。

贾总的目光落在那张登记表上,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烨华,你这是在留后手。”

“对,我在留后手。”我没有否认,“因为我不确定公司什么时候会不需要我。事实证明,我留对了。”

叶婕插了一句:“曾工,你这样做,等于把公司资产攥在自己手里。这从合规的角度……”

“合规?”我看着她,“叶总,我入职的时候,贾总亲口跟我说的,代码归公司。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系统里那套加密协议,是我在正式项目立项之前,用业余时间独立完成的初始框架。这个在知识产权的归属认定上,是可以单独拆分的。”

我把文件袋里另外几份文件也拿出来,摆在桌面上。那是一组技术文档的复印件,上面每一页都有我当时的签名和日期。

我看着贾总:“你要告我职务侵占,可以试试。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套密钥的初始版本,是在驭海系统立项之前就写出来的。走法律程序,至少能打两年。

贾总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缓了下来:“贾总,我不是来跟你打官司的。”

他抬起头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是来跟你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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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茶馆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有一分钟。

贾总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坐在那里,两道眉毛慢慢拧到一处,目光里的情绪变化了好几轮,从震动到怒气,又从那怒气里挤出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来。

最后他开口,嗓子里像是含了砂石:“你继续说。”

我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好,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封邮件,把屏幕朝他转过去。

邮件是英文的,发件人来自海外一家港口集团。信不长,关键信息只有一句话。

我把邮件往前推了推:“下个月的海外港口验收项目,对方的验收标准里明确要求,关键系统的技术签认文件,必须由原始开发人亲笔签发。换句话说,没有我的名字,这份验收报告就是废纸。”

贾总的目光落在那封邮件上,盯了很久。

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叶婕在一旁低声说了句:“贾总,这封邮件的日期……”

“前几天收到的。”我替她说了,“我去年的老客户,听说我离职了,专门发来问情况。我回了封客气的邮件。然后就收到了这封确认件。”

贾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烨华,你这是一步一步,早就放在了心里。”

我说:“我不算计,但我不能不算。”

他闭了闭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辆公交车经过,引擎的声音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又慢慢远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贾总像是老了几岁:“你拟好了吧?条件。”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打印纸。

四号字,双面打印,不到三页纸。

我把它放在桌面中央:“三条。第一,补发过去三年被绩效抵扣的薪酬,我算过了,四十八万。”

叶婕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件,没有反驳那个数字。

“第二,成立独立的技术研发组。我牵头,项目的人事权和预算权归我。第三,”我看着他,“驭海系统的完整署名权和维护决策权归到我名下。公司的商业收益我不动,但这套系统的技术路线,不能由不懂它的人拍板。”

贾总听完,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问了一句:“合同是你拟的?”

“框架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版本得走公司法律流程。但核心条款,一个字都不能改。”

贾总把纸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压着想了好一会儿。叶婕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被他一抬手拦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烨华,”他说,“你变了。”

我没接话。

他苦笑了一下:“三年前你到我这儿来,我问你有什么想法,你说‘听公司的安排’。现在你也会提条件了,而且提得比我预想的难缠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笔,在打印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讨价还价。

签完字,他放下笔,说:“明天来办手续。你提的这几个条件,我认。”

我收起那张纸,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烨华。那个密钥,你拿着也好。但系统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你得保证你人得在。”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在。”然后推开门,走进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

08

入职手续是第三天办的。

叶婕没有亲自去办,安排了下面一个行政的小姑娘全程陪同。手续走得很快,不到半上午,工牌、门禁卡、电脑权限就全都重新开通了。

我的工位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桌上那台旧电脑已经换成了新的,屏幕尺寸大了两号,主机也换了配置。

桌角放着一个新台历,旁边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行政的小姑娘笑着说:“曾总,这咖啡是叶总让我买的,说是按你以前的口味。”

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说什么。

坐下来开机,系统登录界面显示的还是我原来那个账号。输入密码,密码生效,桌面壁纸都还是老样子,那张海边的黄昏照。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走廊那头有人探了探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后冲我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端着茶杯过来打了个招呼,说“曾工回来了”,语气多了几分小心。

我朝他们点点头,没有多寒暄。

打开电脑,我进入驭海系统的后台,先检查了那几个异常端口的日志。

跟我想的差不多。

心跳信号频偏积累了一周多,已经触发了三次自动校准,但接手的人根本没发现校准功能的存在,把它当成普通冗余跳过了。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校准参数调回正常范围。系统状态栏从黄色变回绿色。干净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贾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的工位时,脚步放慢了半拍。我抬头,正好跟他对上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说些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了句:“贾总,故障排除了,问题不大。”

他站在那儿,停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步:“好,那就好。”

他走之后,我低头继续干活。办公室里很安静,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那杯咖啡放在桌角,热气慢慢散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

从包里掏出早上明霞装好的饭盒,里面是米饭、青椒肉丝和一块煎带鱼。

坐在工位上,就着一杯热水,吃完了。

吃完饭洗饭盒的时候,在洗手间碰见了技术组一个老同事。

他看了看左右没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曾工,你知道吗,李浩昨天请假了。”

他又说:“听说你回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下班走的时候,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回家了。”

我冲了冲手,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他可能是想换换环境吧。”

那个同事笑了笑,没再往下说,端着杯子走了。

下午开了两个会。

一个是大项目例会,一个是研发组内部对齐。

会议室的座椅上,我坐在主位旁边,贾总坐在正位。

项目汇报的材料里,研发组成员名单已经更新过了。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后面的名字里,有三个是新人,另外两个是老同事。没有李浩。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贾总说了句:“驭海系统的后续维护和技术升级,由曾总全权负责,董事会不干预具体执行。”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拿起手机看了看。明霞发来一条微信:“新电脑用得顺手吗?”

我回了一个字:“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啥?给你做顿好的。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五个字:“萝卜炖排骨。”

她说:“好。”

那天傍晚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边的云正被落日烧成一团橘红。风还是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前阵子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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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海外项目验收的日子定在四月。

那是开春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天气回暖,路边的树都冒了新芽。

外商来之前一周,公司上下就开始忙前忙后,行政安排了两轮保洁,会议室的白板擦了又擦。

贾总特意让叶婕来问了我一次:“要不要安排一个英文翻译?”

我说:“不用。”

验收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留到十点多。

把所有的技术文档、测试报告、运行日志又过了一遍。

第三遍确认完毕,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他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电话接通后,先是问了句“忙不忙”,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听明霞说,你明天要接待外国客户?”

我说:“是有个验收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了两遍,关灯锁门回家。

验收那天早上,我穿了一套干净的白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三名年轻同事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神情多少有些绷。

我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就像平时做过的那样,正常发挥就行。不要因为对面坐了几个外国人就乱了方寸。”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九点整,客户方的验收组到了。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名片上印着港务集团技术验收中心的项目经理。

他本身是个华人,但团队里有两个高鼻深目的外国工程师。

我站起来,迎上去,用中文跟他握了手:“陈主任,欢迎。

他笑了笑,语气随和:“曾工,久仰大名。这一路过来,你们的对接人员就已经介绍过很多次你的背景了。今天我们主要是走个流程,你放松。”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客套,把一份验收流程单递过去:“按这个顺序来,先看系统架构,再做性能测试和稳定性验证,最后走数据审签。”

他翻了一下流程单,点了点头:“可以。”

验收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系统架构部分,我用了半小时讲完了整体逻辑。

性能测试阶段,三个港口的实时调度数据一屏一屏地过,数据平稳,曲线平滑,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陈主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点了点头,说了句:“稳定性不错。”

旁边一位外国工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并不时地朝屏幕点头。

到了技术签认环节,陈主任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这部分需要项目核心负责人逐页签字确认。曾工,麻烦你了。”

我接过笔,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签。签完最后一页,我把文件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签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曾工,字不错。咱们这个项目,算是正式落地了。”

我也笑了笑,没有多说,把笔帽合上,放回桌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贾总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包烟,没有拆开。

看到我出来,他迎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我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贾总做东,包了一个大包间,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

酒过三巡,贾总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碰了碰我面前的茶杯:“烨华,我拿酒,你喝茶。过去的事,贾哥不对,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贾总,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时,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房间里的灯光和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去年年会那个晚上,灯光也是这么亮,也是这么多人。

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两手空空地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

今天,那杯茶握在手里,还是温的。

09章结束前,李浩没有出现在这场庆功宴上。

后来我听行政的小姑娘说,他上午办了离职。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人来送他。

工位上空了,门禁卡在保安处注销了。

桌子下面那个纸箱里,只剩一包过期的茶。

我把茶拿起来看了看,搁进抽屉里,继续干活。

10

周末,我带着父亲去公园下棋。

春天了,公园里人不少。

树荫下的石桌旁,几个老人围着棋盘,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旁边看。

父亲走过去,找了个位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磨得发亮的象棋。

他招呼我:“来,摆一盘。”

我坐在他对面,帮他摆棋子。他自己先走了个“炮二平五”,我跟着走了步“马八进七”。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几手,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

我棋艺不如他,走得磕磕绊绊。他也不催我,就那么稳稳地坐着,手里握着那枚磨得光滑的棋子。

下到第五盘的时候,父亲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说了一句:“你这一步,走得稳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棋子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低下头,捡起一枚被风吹落的棋子,又说了一句:“我看你,比我强。”

父亲没有多说别的。

他继续低头看着棋盘,落子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一道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

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父亲落子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不出话,也没有必须要说的话。那种平静就像此刻石桌上浅淡的树影,风一吹就轻轻晃一晃。

手机震了一下。明霞发来微信:“晚上想吃啥?我去买菜。”

我打字回她:“萝卜炖排骨。”

她回:“好嘞。”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春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了一桌的光斑。

父亲下了最后一步棋,把老将挪到了安全的位置,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点涟漪。我也笑了一下。棋局还剩半盘没有下完,棋盘上,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