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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秘境
人与大熊猫的亲密接触
“四川大熊猫栖息地”
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20年之际(中)
高富华
夹金山原始森林 高华康 摄
从大水沟的大熊猫幼仔“白杨”到扑鸡沟的“动物招待所”,从青草坪的“熊猫家园”到中岗山的云雾雨雪,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保护地委员会主席戴维·谢泊尔一行用脚步丈量着大熊猫栖息地的每一寸土地。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野生大熊猫,但粪便、咬痕、树洞和窝巢,处处传递着它们生活的气息。藏族同胞的锅庄晚会,更让中外专家感受到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的深情。
野猪岗
清香的粪便
从邓池沟下山,戴维·谢泊尔一行来到大水沟。1955年至1975年,北京动物园曾在宝兴县设立野生动物收集站,后来成为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即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大水沟管护站。在大水沟,一只几个月大的大熊猫不时用锋利的爪子抓着树干,慢慢挪动后肢,一扭一扭地向上爬,样子非常可爱。
这只大熊猫幼仔与大熊猫妈妈失散后,在一棵白杨树上待了几天。保护人员观察后,确认它确实与母亲失散,便把它从树上救了下来。因从白杨树上救下,为它取名“白杨”。保护区的人称“白杨”是抱大的,把它放到竹林下,它玩够了,饲养员马洪一声吆喝,它就会屁颠屁颠地往笼中钻。
如今“白杨”再也不肯回森林去。而在它身后高耸的群山和葱郁的林木之间,它的同类们依然维系着独立与自由的生活。这里地处四川盆地西北边缘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造就了丰富多彩的生物世界,如同孑遗物种的避难所,把大熊猫、珙桐一类“活化石”保留下来。在森林深处,树上的川金丝猴、短尾猴与树下竹林中的大熊猫、羚牛(扭角羚)往往同域分布。保护区内,一次看见几十头羚牛并不稀奇。
从“白杨”说起,时任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崔学振的话题又转到阿尔芒·戴维身上。
当年,阿尔芒·戴维在宝兴得到当地猎人的帮助,从而将目光延伸到大山深处。在这里,他不仅发现了大熊猫,还有川金丝猴等珍稀动物。在《戴维日记》中,有这样的文字:“这种猴色泽金黄而可爱,身体健壮,四肢肌肉特别发达。面部奇异,鼻孔朝天……长期栖息在最高雪山的树林中。”川金丝猴和大熊猫一样,都是中国特有的物种,阿尔芒·戴维赞美它们是“中国艺术中的神,是令人推崇的理想的产物”。
阿尔芒·戴维第一次发现大熊猫,是在1869年3月11日。《戴维日记》对此有详细记述。那天,当地一位姓李的猎人邀请他去做客,他看到一张“从来没见过的黑白兽皮”,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猎人告诉他:“这种动物叫猫熊。如果你需要,我们就去猎取。”阿尔芒·戴维在日记中写道:“找到这种动物,一定是科学上的一个重大发现。”
过了几天,猎人带回一只幼年的黑白熊。本来是一只活的,但遗憾的是,为了便于携带,猎人把它弄死了。“他们把这只黑白熊幼体卖给了我。它的毛皮和我在李家看到的那只成体相同,除四肢、耳朵和眼圈是黑色以外,其余部分都呈白色。因此这一定是熊类中的一个新种。”4月1日,猎人又带回一只完全成年的大熊猫,“它的毛色同我已经得到的那只幼体完全相同,这种动物的头很大,嘴短圆,不像熊嘴那么尖长”。
阿尔芒·戴维指挥工匠们为“黑白熊”做了一个大木笼,关在笼里饲养起来,以便观察、记录它的生活习性。他根据“黑白熊”的体毛、脚底有毛等特征,认定“黑白熊”是熊的一个新种,满怀希望要将“黑白熊”带回法国,向世界推荐这种新动物。
可惜的是,“黑白熊”离开了自由自在的野外生活,饲养人员对它的生活习性也不了解,在准备启程运往国外时得病不治而亡。阿尔芒·戴维只好把“黑白熊”的皮剥下来制成标本,并写下研究文章,寄给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米勒·爱德华兹。
100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从成都到邓池沟,以前8天的路程,现在只需三四个小时车程。
当阿尔芒·戴维制作的黑白熊标本到达巴黎展示后,立即引起轰动。人们从兽皮上看到一张圆脸,眼睛周围是两圈圆圆的黑斑,就像戴着时髦的墨镜,而且还有精妙的黑耳朵、黑鼻子、黑嘴唇……“这简直就是戏剧舞台上化妆的效果!”发现大熊猫的阿尔芒·戴维成为载入史册的生物学家,“法兰西科学院院士”“法国地理学会大师”等称号接踵而至。
阿尔芒·戴维的家乡人民把他奉为英雄,以他为骄傲。2000年11月,在阿尔芒·戴维逝世100周年之际,阿尔芒·戴维的家乡法国埃斯佩莱特市组成亲友团,重走当年阿尔芒·戴维的神秘之旅,追寻他的足迹。2004年11月,埃斯佩莱特市市长戴海杜还到成都挥铲打工,为他在雅安认养的大熊猫“戴维”挣生活费。埃斯佩莱特市与雅安市缔结为友好城市,大熊猫搭起了中法友谊的桥梁。
崔学振虽然在宝兴待了30多年,但仍是一口“宁波普通话”。保护国际(CI)中国项目负责人、北京大学教授吕植曾多次到夹金山考察大熊猫,和崔学振算是老朋友了,崔学振的“南腔北调”她能听懂,于是她客串翻译,把崔学振讲的故事翻译给戴维·谢泊尔,而戴维·谢泊尔总是一脸微笑,听得十分专注。
戴维·谢泊尔一行在大水沟与“白杨”亲密接触之后,听说保护站背后一个叫野猪岗的山坡上,有一只成年大熊猫经常出没,他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在问,这里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也会有大熊猫?其实,这里不但有大熊猫,也有大熊猫的伴生动物川金丝猴出没,还发生过川金丝猴破坏庄稼、大熊猫上房揭瓦的事。
在戴维·谢泊尔眼里,这些故事简直是天方夜谭,他需要眼见为实,要求上野猪岗察看。于是,在管护人员带领下,戴维·谢泊尔上了野猪岗。
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上爬,在海拔1800米处,出现了箭竹丛,在其中发现大熊猫咬食箭竹的痕迹和粪便。崔学振小心地把大熊猫粪便捡起来,掰成两半,里面还是新鲜的竹叶,放在鼻子边嗅了嗅:“还有一股鲜竹叶的清香味呢。”英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FFI)中国项目负责人毕蔚林博士从崔学振手中接过粪便嗅了起来。毕蔚林在中国生活了十多年,他用美式普通话说:“大熊猫吃的是竹子,拉的是生态粪便,粪便不臭。”说完,他递给了戴维·谢泊尔,随后把大熊猫粪便放入标本袋。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野外大熊猫,但戴维·谢泊尔心满意足了,毕竟他踏进了大熊猫栖息地,看到了大熊猫生活过的痕迹。
戴维·谢泊尔情不自禁地说:“我今天看到了大熊猫‘白杨’,我抚摸着‘白杨’时想,如果大熊猫能说话,它肯定会说三句话:一是保护我吧,保护我们的栖息地吧;二是感谢支持和关心大熊猫并辛勤工作的人类朋友;三是非常高兴生活在美丽的宝兴,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已几百万年了。”
戴维·谢泊尔在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大熊猫嬉戏 高富华 摄
扑鸡沟
产仔树洞
2005年10月2日清晨,戴维·谢泊尔又走在考察路上,目的地是大熊猫栖息的腹心地带——扑鸡沟。
沿宝兴县西河溯流而上,越野车在崎岖的山道艰难前进。到了中岗村,好像置身于世外桃源,整个小山村没有一部电话,手机在这里也成了摆设,而大熊猫进农家却是常事。
中岗村与外界联系的,就是这条林区公路。扑鸡沟里早年有一条林区简易公路,天然林禁伐后,废弃的公路已淹没在荒草中,将近20公里的路程,需要专家们在荒野中徒步穿行。
来回走了6个小时,尽管戴维·谢泊尔疲惫不堪,但他很高兴。在扑鸡沟长河坝箭竹丛中,他看到不少大熊猫活动的痕迹。在一棵大树下,重重叠叠的树冠给野生动物营造了一个天然乐园,树下有一个用树枝、杂草铺成的窝。戴维·谢泊尔、毕蔚林、吕植仔细观察后,从窝中发现了大熊猫、川金丝猴、黑熊、青麂等动物的毛发,专家相视一笑,戏称:“这是一间动物招待所。”
与“动物招待所”相距100多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别具一格的“大熊猫公馆”。曾在秦岭中钻过大熊猫产仔树洞的吕植,蓦然间看到一个树洞,她惊叫起来:“这个树洞是大熊猫产仔房!”
吕植和西华大学博士张泽钧先后钻进树洞察看,里面有大熊猫幼仔的大便和大熊猫的毛发,他们小心翼翼将标本收入囊中。
毕蔚林一路走一路拍。当他从箭竹丛中钻出来时,衣服已被露水完全打湿,仍乐不可支。戴维·谢泊尔面对绝佳美景,除了自己拍,还不时将相机交给我,为他拍摄工作照。
虽然在大山中生活了一辈子,但江浙人会生活的好传统并没有被崔学振丢弃。大家休息的时候,他变戏法似的从行囊中掏出煤油炉,煮起了咖啡。当热气腾腾的咖啡端到戴维·谢泊尔手中时,他环顾左右笑了起来:“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咖啡馆!”他让毕蔚林给他拍照。
坐在石头上的中科院成都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庄平品咖啡也不忘工作。面对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他说:“别看石头小,但这是一个生物多样性的博物馆。”上面的杂草有好几个品种,而且地衣、苔藓、藻类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这是一块含铁质的石头,裸露部分氧化后红得发紫。他边说边趴在石头上拍照。
当晚,野外考察的专家住宿在中岗村农家,伴着淙淙溪流,我们进入甜美的梦乡。
青草坪与中岗山
艰难穿越
中岗村周围都是箭竹丛,是大熊猫最佳的栖息地。
前些年,村民李志华在山中种药材,上午煮了腊肉。腊肉的香味把大熊猫引了过来。大熊猫围着窝棚转了好几圈,叼走一只铝壶。其实,在中岗村,见过大熊猫的人不少。曾有一只大熊猫跑到陈志勇家“藏猫猫”,咬坏了他家的一个铝盆和一件衣服后扬长而去。后来,管护人员在中岗山青草坪发现大熊猫的踪迹,一只大熊猫带着两只幼仔。专家一听,顿时兴奋不已:“野外大熊猫一胎产两仔的情况不多,即使产了两只,在通常情况下也只带一只。”
10月3日,我们刚走到青草坪,向导传话:“前面发现大熊猫!”
青草坪的上方是一片茂密的箭竹丛,当大家沿着一条水沟往上爬时,突然间清澈的山溪水变得浑浊起来,挟带着泥沙滚滚而下。“大熊猫蹚水跑了!”大家手脚并用爬上去看,一个大熊猫的窝出现在眼前,周围尽是咬食过的痕迹。从窝边捡起新鲜的大熊猫粪便,还有些温度:“这是刚拉下的。”估计大熊猫看到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便远远地躲了起来。大熊猫居住的地方,一般离水沟不远,便于喝水。
“估计就在附近,而且是大熊猫带着幼仔,我们继续追过去!”有人建议。
望着漫山遍野的箭竹林,戴维·谢泊尔摇了摇头:“NO!NO!我们已经干扰大熊猫的正常生活了,就别再继续干扰了!”说罢,他第一个离开大熊猫窝。
从青草坪向中岗山进发,一团浓雾滚过来,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中岗村海拔1800米,中岗山顶处海拔3560米,我们的目标是徒步越过中岗山,从宝兴西河转到东河,横穿大熊猫栖息地。
上午8点,我们离开中岗村,沿着小溪不停地往上爬。我们一路在荆棘和箭竹丛中穿行,有时还要蹚水过沟,起初还脱下鞋袜,后来刚过了沟,荆棘丛林无法穿行,又只得折转回来,蹚水而行。来来回回折腾,大家干脆穿着鞋袜过河。好在沿途景色不错,虽然走得有些狼狈,倒也不失为观光之旅。
从山脚的灌木林到山腰的箭竹林,再到高大的乔木林,山顶处又是高山草甸,垂直分布,分界线十分明显。崔学振告诉大家,每年春夏之际,这里的野花蓬蓬勃勃,煞是可爱。说得大家心痒痒的,“过几个月后,我们再来!”毕蔚林穿越中岗山第一片箭竹丛时,照例掏出笔记本,他用中文写下“冷箭”两个字,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简单的“竹”字写不出来,最终他干脆画了根竹子来代替。他说:“对世界来说,这块保护地有着不同寻常的价值。”
在这支穿越队伍中,吕植是唯一的女同志。为了研究大熊猫,她常年在野外考察。连续几天的野外徒步,让她感到有些疲惫。每当她走不动的时候,总有人在唱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崔学振的露天“咖啡馆”又开在了中岗山之巅。当第一杯咖啡送到吕植手中时,她非常感动,连声道谢。
下午2点,一行人终于到达中岗山顶。躺在山巅草甸上看云卷云舒,一身的疲惫丢到九霄云外。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中岗山,再见了!”遮天蔽日的云雾一下就漫卷过来,随行的民工有些惊慌地说:“以前我们过山时,大气都不敢出,你们乱喊,要淋雨的!”眼看大雨将至,吓得大家赶紧起身,急急往山下跑。原来高喊的声音让空气受到震荡,积雨云层迅速汇集,就要下雨。
两个小时后,我们安全地走到硗碛乡泥巴沟。硗碛乡政府已租来马匹在山脚等候,我们一到,骑上马就往山下赶。毕蔚林骑在马上,似乎忘记了徒步8个小时的疲劳,他唱起了《达坂城的姑娘》。
新寨子
锅庄晚会
徒步穿越中岗山,晚上住在夹金山林业局新寨子工段。
当晚,新寨子工段张灯结彩,当地的藏族同胞穿上节日的盛装,自发前来为中外专家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锅庄晚会。
戴维·谢泊尔等中外专家与藏族朋友一起跳起欢快的藏家锅庄舞。面对热情的藏族同胞,戴维·谢泊尔即兴讲话:“我们一行受世界遗产委员会的委托,对‘四川大熊猫栖息地’世界自然遗产提名地进行实地考察,主要任务是看这块保护地是否符合世界遗产价值,是否得到有效的保护和管理。在雅安工作期间,我们看到政府和人民为保护区所做的工作,看到大熊猫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们也受到当地政府和群众的欢迎,不仅感到实地考察很有意义,同时非常感谢大家为我们的工作提供方便。”
从《熊猫家园》到《高高的夹金山》,藏族歌手引吭高歌,锅庄晚会高潮迭起、精彩不断。
来源:雅州史志(信息来源:雅安日报)
作者:高富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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