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不在计划里。你本是奔着一片稻谷去的,结果却在那儿落下了一辈子。
我叫宋远桥,一九七二年生人,家在江汉平原一个叫白鹭垸的村子。一九九三年,我二十一岁,从省城的农校毕业,分回镇上的农技站当技术员。那年秋天,稻田黄得铺天盖地,我扛着农技站的检测仪挨村跑,帮农户测稻谷水分,指导收割。路过白鹭垸时,正赶上邻村一个叫沈秋萍的女人在抢收她家那三亩晚稻。
沈秋萍比我大几岁,丈夫前两年在外面出了事,留下她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一个女人拉扯着几亩田,日子过得比旁人难。我经过时,天已经阴了,风里带着雨星。她一个人弯在田里,镰刀挥得飞快,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我看不过去,把包往田头一搁,卷起裤腿就下了田。
稻谷没割完,雨就落下来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抢收。就是在那个乱糟糟的田埂上,她把我摁住了。不是玩笑,也不是胡闹。她眼眶红红地问我一句:“宋技术员,你老帮我,图个啥?”
我图个啥?那时候我还真答不上来。
如今快三十年过去,那片田埂上的稻香,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章:那年稻子黄了
九三年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底,白鹭垸的稻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整片田像铺了一层金绸子,沉甸甸的稻穗来回晃。
我是头一回去白鹭垸。镇上让我去给几户种粮大户指导收割前的排水。那时我刚上班没多久,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军绿帆布包,里头装着测水分的仪器和几份材料。路两边全是稻田,割谷子的、捆稻草的、赶牛拉板车的,忙得脚不沾地。
我经过一块晚稻田时,看见田里就一个人。女人,穿着灰格子长袖,草帽压得低低的,镰刀一下一下,割得很有节奏。她身后已经倒了一片片稻子,但田太大,还是剩了一大半。田头蹲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在捡掉下来的稻穗,捡满一把就放进一个竹篓里。
我看了一眼天,云已经压上来了。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这稻子要是淋了雨,容易倒伏,轻则减产,重则生芽,损失就大了。我支好自行车,走到田边喊了一声:“嫂子,要下雨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她直起身,草帽沿下露出半张脸。脸晒得有点红,额头一层汗,眼睛却很清亮。她笑了笑:“没办法,能收多少收多少。”
我犹豫了两秒,把包往田头一放,卷起裤腿就下了田。她愣了一下:“你是?”
“镇上农技站的,我姓宋。正好路过。”我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镰刀,“你歇口气,我帮你割一阵。”
她没跟我多客气,转身去把割倒的稻子往一处抱。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忙起来。天色越来越暗,风也急了。我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可稻子像割不完似的。
没一会儿,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后来密密麻麻。她喊我:“别割了!快把割好的堆起来,拿油布盖上!”
我扔下镰刀,跟她一起把散在地上的稻谷往田埂上拖。泥地见雨就滑,我一脚踩空,差点摔在稻田里。她一把拽住我胳膊,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把油布铺开,压上土块。等忙完,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脸上、胳膊上全是泥点子。
我站在田埂上大口喘气,她也在旁边喘。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被雨水冲得发亮。
“宋技术员,你为啥帮我?”她问。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看见了不帮,心里过不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轻轻推了一下。我脚后跟一软,就坐倒在田埂上。泥水溅起来,凉得我一激灵。
她蹲下来,离我很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容易让女人心里乱。”
我愣住了。她的手掌还按在我肩上,热乎乎的,跟身后的雨和脚下的泥完全两个温度。
“沈嫂子……”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松开我,站起身,把草帽捡起来扣回头上:“雨大了,去我家躲躲吧。等雨停了,你换身干衣裳再走。”
说完,她拉着女儿的手,朝村口走去。我还傻坐在田埂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乱又紧。
第二章:白鹭垸的沈秋萍
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起沈秋萍这个人。
白鹭垸的人提起她,话里总带着几分怜惜。她丈夫叫赵德寿,原先是村里最能干的木匠。前两年跟人去南方打工,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救回来。包工头跑了,连赔偿都没捞到。沈秋萍带着女儿赵苗苗,硬是靠几亩田和给人做点裁缝活儿撑了下来。
她不爱诉苦,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扎堆。谁家有事,她能帮就帮一把。可谁要是可怜她,她反而不乐意。村里人都说,沈秋萍嘴硬,心软。
我后来去白鹭垸的次数多了,总会绕到她家田边看两眼。她家的稻子那年收得晚,但长得不差。赵苗苗很乖,见了我,也不怕生,一口一个“宋叔叔”。沈秋萍每次都要留我吃碗茶,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炒米水。我坐在她家院子的枣树下,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总这么帮人,不累?”她问。
“年轻人累不着。”我笑。
她瞥我一眼:“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二十一。”
她“哦”了一声,低头纳鞋底,针在发间轻轻一划,又穿过厚厚的布。过了一会儿,她说:“二十一,还不懂过日子难呢。”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针尖穿过鞋底时细密的“簌簌”声。
第三章:流言
日子久了,村里就有人嚼舌根了。
说农技站的小宋,三天两头往沈秋萍家跑,不定图什么。还有人说,沈秋萍一个寡妇,跟个年轻后生走得近,不守规矩。话传到后来,越来越难听。我爹娘也知道了。我娘气得拍桌子:“远桥,你疯了?她才死了男人没两年,你跟她搅在一起,名声还要不要了?”
“娘,我就是帮帮她家田里的活。没别的。”
“没别的?那你跑那么勤?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传你?”我娘越说越急,“你还没成家呢,背上这种名声,以后哪个正经姑娘肯跟你?”
我沉着脸不说话。我爹抽着烟,最后说了一句:“远桥,我不是老古板。可人活在世上,舌头底下压人。你替她想想,也替自己想想。”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沈秋萍在田里挥镰刀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红着眼睛问我“你图个啥”。我也问自己。图什么?说不清。就是看见她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日子,心里不落忍。
可这“不落忍”,到底有没有别的成分,我不敢深想。
第四章:她的疏远
没过多久,沈秋萍开始躲我。
我去白鹭垸,她家院门关着。田里碰到,她也不再招呼,低头干活,当没看见。有一回我在她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脸上淡淡的:“宋技术员,以后别老来了。苗苗大了,村里闲话多,对你不好。”
我说:“我不在乎。”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霜:“我在乎。我不能让人说我沈秋萍勾搭后生。也不能让苗苗在村里抬不起头。”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了。
我站在她家枣树下,脚像生了根。树上一颗枣掉下来,砸在我肩上,不疼,却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我转身走了。骑车回镇上的路上,风从两旁稻田里吹过来,稻香阵阵地往鼻子里钻。我忽然很难受,像丢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第五章:稻收又一年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收。
这一年,镇里推广水稻新品种,需要技术员驻村指导。我主动申请去了白鹭垸附近的点。其实有私心。我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她不理我,能看见她家稻田黄起来,也安心。
沈秋萍这年种了新品种,收成不错。可秋收时偏偏她病了一场,发高烧,整个人软得下不了床。赵苗苗跑到村委找我,急得直哭:“宋叔叔,我妈病了,田里稻子还没收……”
我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赶了过去。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我摸了摸她额头,滚烫。赶紧去村里借了辆板车,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得住院。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腕,说:“稻子……稻子还在田里。”
我按住她:“你安心看病。田里的事,有我。”
那三天,我请了假,把沈秋萍家剩下的几亩稻子全收了。白天割稻、打谷、晒场,晚上去卫生院看她。赵苗苗跟在我后头,像个小小的尾巴。村里人看见了,这次倒没说什么闲话。几个婶子还主动来帮忙,说:“小宋一个后生,忙里忙外的,真不容易。”
沈秋萍出院那天,我借了辆三轮车去接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苗苗,一路没说话。到了家门口,我把车停稳。她下了车,忽然站住,回头看我:“宋远桥,你欠我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红着眼,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里带着泪,也是第一次听她喊我全名。
第六章:挑明
沈秋萍病好之后,对我的态度变了些。不再冷冰冰的,但也没多热络。她总说,不想耽误我。说她还带着个孩子,又比我大五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我那时候倔。她越这么说,我越要往前凑。有一回,她坐在院门口剥玉米,我坐她对面,帮着她剥。她忽然说:“宋远桥,我二十六了,还拖个孩子。你呢,二十二,工作也好。你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跟我这儿耗着。你爹你娘能愿意?”
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把手里的玉米棒子一掰两截:“你太年轻了。等你再大几岁,就知道我说的是为你好。”
我把玉米粒一颗颗抠进盆里,声音也稳:“沈秋萍,我没那么傻。我愿意的,就是我愿意的。”
她不说话了。院子里只有玉米粒落入盆底的“啪嗒”声。夕阳从枣树间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那一刻,我特别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可到底还是没敢。
第七章:我娘上门
我娘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她背着个布袋,走了十几里路,找到沈秋萍家。那天我不在。后来听苗苗说,我娘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跟沈秋萍说了很多。有些话,沈秋萍没跟苗苗讲。可那天晚上,沈秋萍把我叫到村口,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娘说得对。”她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我不能害你。你赶紧走吧。”
我急了:“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你正在评职称,还在县里相着亲。她说你要是跟我缠下去,全镇人都看你笑话。”她吸了吸鼻子,“宋远桥,我不值当。真的。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胸口像被人用磨盘压着,沉得喘不上气。我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我站住,说:“我谁也不相亲。我就要你。”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晚月光很淡,风很凉。她转身跑了。我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第八章:我去了县城
第二天,我娘把我锁在屋里不让出门。她说已经托人在县里给我相了个姑娘,是纺织厂的正式工,条件好,人也白净。让我收拾利索,下个礼拜去见面。
我没应,也没反抗。我只是不再去白鹭垸。不是怕了闲话,是怕我再去,沈秋萍更难过。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上班没精神,吃饭没胃口。我爹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说:“爹,我想跟沈秋萍过日子。”
我爹把烟袋磕在门槛上:“她拖个娃,比你大五岁。你图她啥?”
“图她心好。图她不容易。图我看见她就踏实。”我说。
我爹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是真想好了,你娘那边我去说。可有一条,你不能三心二意。咱老宋家,不能干那缺德事。”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热。
第九章:田埂上的约定
我娘到底是拗不过我。
那年冬天,我跟沈秋萍订了亲。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傻,有人说她命好。沈秋萍自己也不安了好一阵子。她总问我:“你真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以后这话别问了。”
她这才慢慢把心放下来。
订亲后没几天,我又去她家田里。那年稻子早收完了,田埂上光秃秃的,只剩些稻草茬子。我和她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当年我滑倒的那块地方,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宋远桥,当初那场雨,你就不该下田。”她说。
我笑:“晚了。我都成你的人了。”
她白了我一眼,脸却红了。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轻轻扫过我的脸。我伸手抓住那截围巾,也就势抓住了她的手。
“沈秋萍,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我说。
她低头,声音很小:“说话算话。”
第十章:日子慢慢过
我们第二年初春办了婚事。
婚礼办得不大,几个近亲,几桌酒。赵苗苗那天穿了身新衣裳,高兴得满院子跑。我娘虽然之前反对,但真到了那天,还是把沈秋萍当闺女一样,忙前忙后给她整理衣角。
沈秋萍嫁过来之后,村里人反倒不嚼舌了。日子一长,大家都说,宋家那小子跟沈秋萍,是真好。两人一起下田,一起赶集,一起送苗苗上学。她做裁缝活,我下了班就帮着收活计。日子虽然不宽裕,可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我们有了个儿子。沈秋萍说,这是老天补给我的。我笑:“是补给你我的。”
苗苗也长大了,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开家长会时,她跟同学说:“我爸人可好了。”我站在教室外面听着,眼睛一热。
尾声
如今,白鹭垸的稻子还是年年黄。只是收稻的机器多了,下田的人少了。我和沈秋萍也老了。她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从前挺拔。可每到秋收,她还会去田边看看。有时候我也陪着她。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稻浪一片片倒下,像岁月一层层褪去。
“宋远桥,你当年到底图个啥?”她忽然又旧事重提。
我拉着她的手,还是那句话:“看见了不帮,心里过不去。”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弯成温柔的河:“就你最会糊弄人。”
我哈哈笑,不说话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气。像极了一九九三年那个雨天的下午。
有些缘分,是一场雨淋出来的;有些情分,是一片稻田养出来的。你来时,她正弯腰在风里。你留下来,她便直起身,把这一辈子都递给了你。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