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7月17日上午,马驹桥零工市场举办2026年蓝领工友招聘会,四十多家公司搭起蓝顶棚子招工,还有摊位专做理发、义诊和提供法律援助,上百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打工者在错落的摊位间走走停停,打量询问用人情况。一个戴着眼镜,一身黑衣黑裤的年轻人也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和招工的人搭上两句话。他的名字叫做丛瑞安,是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来到马驹桥的时候,他就成为街头揽活的工人。过去8年时间里,他曾20多次来马驹桥打零工,做过服务员、搬运工、分拣快递、绿化工,还做过不同的安保日结。两个月前,他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观察整理出版成《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以下是他的讲述。

记者|栾若曦编辑|王珊

从学生到零工

第一次去马驹桥是在2018年10月份,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读大二。大学专业是政治学与行政学。当时,有个同学找到我,说有人约他十一假期去打工者聚集的城中村做调研,打算做一天的日结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地点就在位于北京东南郊的马驹桥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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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驹桥镇(受访者供图)

马驹桥镇北侧是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既有高新产业,也聚集着电子厂、食品厂以及各式各样的物流仓库,京沪高速公路与六环路在镇中交会,随着附近劳动力需求不断增加,数量巨大的外来务工者和劳务中介被吸引至此,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里逐渐成为知名的自发劳务市场,聚集了大量的日结工。当然这些都是我日后才逐渐了解到的内容,那时候是我刚到北京读书的第二年,对马驹桥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概念,对零工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社会上有一群人在打零工。我的老家在山东滨州,家里附近两三百米就有零工聚集点,有许多人拿着水电工的牌子,在一个棚子下面等活,但我与他们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接触。

面对朋友的询问,我的反应是“为啥不去呢?”我最初只是抱着了解社会的好奇和热情,完全没想过这次短暂的出行会演变成一种长期的生活。第一眼看到的马驹桥几乎满足一个普通学生对务工者聚集的城中村的所有刻板印象:内部街道狭窄,道路坑坑洼洼,道路两侧是大量的小店铺,有不少的小破平房,一条河周围全是等工的人,穿着比较破旧的衣服,靠近后浑身的烟味。到了晚上,马驹桥只有主路上还有光照,小巷几乎没有灯光。到的那天,我和一个同学找了一个40元一晚的出租屋,等着第二天早上去找工。房间里空气浑浊潮湿,被褥还有股难闻的味道,我们都没太敢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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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居住环境(受访者供图)

等到天亮,我们进入街头找了一份冷库临时工的工作,早8点到晚8点,工资140元,工作地点在河北廊坊,一趟面包车拉了十几个人,穿戴上用人单位准备的军大衣和用来裹腿的铝箔隔温布,在零下18摄氏度的冷库里工作,我们负责把食品搬进冷库,再做一些简单的清点工作。每次进冷库半小时不到,就要出来换班,否则时间再长人就要冻透了。第一次日结工的工作并不繁重,感觉和在学校里给别人帮了一个忙,没什么区别。

离开马驹桥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在网上买了一台手机,下午到货,看到这台手机发自马驹桥分拣中心,那一刻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马驹桥。这张快递单仿佛一封信,告诉我,我与那个地方相连。我其实一直好奇这个世界的各个组成部分如何运行和衔接,这个运行起来的结构又如何对人施加影响。马驹桥日结临时工给我提供了一个观察世界的窗口,招工就在街头十字路口开放,日结也比长期工相对好进入。我想要了解、记录他们。具体来说,想更多地了解马驹桥的日结工作是如何组织安排的,一个人如何进入这份工作,工作会对个人造成什么影响,日结的关系是如何形成,为什么有人选择做日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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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驹桥镇(受访者供图)

在马驹桥的人

2018年跨年夜晚上,我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同学的陪同跑到马驹桥做工。此后的8年里,我又来了很多次。我到马驹桥做过20多次日结工,间隔时间不定,时间充裕会待一个星期,时间比较紧张就只能做一两天。找一个网吧或者一晚上四五十元的单间休息,抑或直接找个晚班,一般时间是从晚上7点到早上6点,这样不用过夜。

每次来到马驹桥,我基本都会穿着黑上衣,黑裤子,冬天再加一身黑色羽绒服或军大衣,这样搭配很方便,如果找到一份需要穿制服的工作,制服一套就能上岗。在马驹桥街头行走,我的背景设定是一个老家山东,96年出生,高中辍学的打工人,我会故意驼一点背,夏天还会撩起衣服的下摆扇风,说话不会太客气,尽量让自己外放一点,离开小心谨慎的学生形象,更靠近一个街头揽活的打工人。虽然我不抽烟,但身上总会准备一盒,遇上一些原本不太想沟通的大哥,递过去一颗,他们至少会在抽完烟前和我多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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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瑞安(受访者供图)

城中村的街头、饭桌以及休息的角落有不少吹牛夸张的故事。有一句老话是“落难必闯马驹桥”。有不少人会讲自己做过区块链、AI,现在受难才来做日结工,正在等待一笔投资,有人这套词特别熟练,好像把这套话语印到骨子里一样,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顺着故事听下来,就可以找到其中相对矛盾的地方。

从我和他们的相处来看,在街头中等工的多是40多岁的中年男性,他们有的之前在街边摆过摊,卖水果或者其他小物件,但觉得生意不好,选择来马驹桥打零工,也有附近省份的农民在农闲的时候过来打工,还有人跑过外卖,但觉得不太赚钱,下雨也要出门,所以出来打零工。其中不少人初中高中就辍学了,十五六岁出来赚钱,早年间也进过厂子做长期工,但工作不满意。一旦过了50岁,就很难在马驹桥找到工作,特别是日结工作,较大的年龄意味着体能的下降和劳动风险的上升。20多岁的年轻男性几乎可以算是马驹桥劳动力的金字塔尖,只要我想找,工作都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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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的人》剧照

我做过服务员、搬运工、分拣快递、绿化工,还做过各种各样的安保日结,这边的工资日结一般是120元-300元之间。慢慢地,我也从一开始的新手,摸索出这里招工挑活的规律以及如何判断工作的好坏。巨大的人潮朝一个人集中涌过去,证明这是一份抢手的工作——在马驹桥,好工作就是钱多事少,例如工作节奏不太紧张的搭舞台或者能快速做完的搬运。等工者围成一个圈子,中间一两个打扮不同的人,表示这份工作需要观望,在工资和劳累程度上有一方面有些不足,例如清扫垃圾不太累但是钱少。一两个人周围零星有些工人,那很大可能是快递分拣和保安,快递分拣非常耗费体力,保安一般没什么事情做但是钱也不多,而且要的人很多,还不急着报名。

我从小成绩还不错,有人知道我在清北读书,也会感慨很厉害。但当把角色转变为一个日结临时工,我才感受到日结工在工作中可能遭遇的精神压力。对我来讲,最受冲击的一次在药厂做日结工,晚8点到早8点,中间管一餐,工资190元,工作技术含量不高,不费多少力气,但车间中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就是长期工、监工等人扯着嗓子指责和催促的声音。车间里没有钟表,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掌控感,不知道还要干多久,手机也被收掉,整个人感觉比较孤独,他们的训斥声时刻不停。这个工作不太需要脑子,就是将测试条插入试纸底壳,但不认真做也不行,手一旦碰到试条中间就会失灵,所以很难走神,有种把脑子“吸”在工作上的感觉。

一般比较难熬的工作,我会尝试默背相声段子,但这次试了七八次也没成功,总提心吊胆担心挨骂。最后我只做了半天,就提前离开了,这也是我唯一一次在打日结工的中途离开。我觉得劳动好像变得异化了,身体上的辛苦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精神上的压力却持续了好几天。从药厂回来之后,我去逛街吃饭都感觉很惶恐,感觉进入了不属于我的地方,随时都可能有人训斥,听到服务员对我说“你好”,我还会很紧张,奇怪为什么这些人对我这么温和。

尽管做日结工存在不确定性,以及可能面临低尊严的对待,但很多人还是选择停留在日结工的身份里。我觉得他们并不是懒散。这里的不少人文化水平不高,对他们来讲,长期工并不好找,骗子多,能选择的往往是工资不高,条件不好,还容易受排挤的黑厂,而且年龄越大越难找到长期工作,还要受到中介的盘剥。常做日结工的人想要结束这样的工作模式也不容易。日结工可以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休息,这里物价低廉,房租也便宜,一切生活安排全由自己,明天的事可以明天再说,最低的生活条件维持自己的自由。很多做长期工累了的人本来是想找日结工作过渡一下,结果就这么一直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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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驹桥镇聚集的打工者(受访者供图)

在我们的很多次对话中,临近结尾,对方总会劝我,人还年轻,要找个长期工做。我接触的日结临时工,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吸”到马驹桥这里的人。我曾遇到一位在马驹桥打工三四年的“黑哥”,每个月最多干十几天,有时候一个月也干不了几天,一天只花七八十元,这种生活让他无法娶妻生子或攒下钱盖房子,但他已经不愿意去想这些了,给自己背上那么大的一个包袱就会生活得更好吗?

生活的实感

这些年里,马驹桥早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我回忆某一段时间,都会以马驹桥的零工为锚定点,用跨年夜打的不同零工来区分不同的年份。马驹桥的生活并不惬意、放松,但在这里我能感受到一种少有的确定感,回去一趟总能得到新东西,无论是从知识上,还是经验上。

我成长于山东滨州的一个石油工人家庭,属于油田子弟,家里还有一个姐姐,父亲是油田小学的数学老师,母亲是油田的工人。从小到大,我的生活就是按部就班的学习,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虽然山东是个还挺卷学业的地方,我的心态还算比较放松,就算是临近高考复习那几天,我还是会抽出看些课外书的时间。可能也是受到山东这边教育环境的影响,觉得孩子学历越高越好,上大学之后,我和家里就已经确定能读的话就尽量读到博士。从本科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到考研进北大,再去清华读博,我的大部分校园时间也都在读书中度过。

我现在读书的日常就是早上起来骑车去学校吃个早饭,学习一个小时,然后去健身,再吃午饭,下午接着学习,吃过晚饭再回宿舍,生活平淡。看起来每天读了很多书,获得了很多知识,但我觉得生活其实很单调,直到去年我才开始四处旅游,当时觉得生活有种朴实的绝望感,每天像做梦一样,有很固定的轨迹。我好像对生活有些不满意,潜意识又觉得离开了这条轨迹,好像也做不了别的,好像也只能这样。每天生活有很大的重复,时间倏忽而过,偶尔回顾也记不太清楚每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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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我温暖你》剧照

进入马驹桥,对我而言,社会范围变得更大了,这里虽然居住条件更逼仄拥挤,但生活更闹腾,提供了“不一样的一天”,我在这里感觉很踏实,能找到一些确定性和获得感,获得的不只是知识,而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我去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单纯只是去做,这本身就让我满足。这种真实感不是从书本里、隔着屏幕看一些临时工的纪录片,或者走马观花来了一两趟能相比的。你面前有一个真实的人,他刚和你说过话,马上要去做日结临时工,可能面临欺骗、克扣,训斥,相应地他可能偷懒,可能努力,而我们要怎么去理解这种生活,这种真实感是对我最大的震撼。

这8年里,马驹桥也在不断变化。我的感受是这里正变得愈发正规,最开始我去的时候,路边还有些骗钱的招工,例如让你工作交押金,中介要求工人交往返的车费,以丰厚的工作条件骗人上工,结果实际薪资与宣传不符,现在这类骗人的事少了很多。这边也建立了正规化劳务市场,叫做“马驹桥零工市场”,定期举办招聘会,集中过来几十家企业,还有当地法庭的工作人员给工人们进行普法宣传,有一面贴着长期和短期招工的信息墙,供工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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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驹桥积累的这些年对我最大的帮助可能是,未来无论我去了什么样的环境,我都有一套自己的研究方法、计划和能力。许多人都曾问过我,为什么不断地回到马驹桥去,我时常想反问一句为什么不呢?明年我就要从清华毕业,过两个月就要开始秋招,以后工作了,我还是会回到马驹桥,尽量多做些事情,例如在零工市场的活动会上也摆一些摊位,联系一些专业人士,一起过来做法律援助和心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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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金金/审核: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