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骨肉分离,漂洋过海,本以为能去国外淘金养家,结果一头扎进了火坑。新加坡实龙岗泉合道上那片日本人墓地,三万平方米大的地界,躺着九百一十座孤寂的魂灵,作家余秋雨曾目睹此景,背脊发凉。这几百座墓碑,无一例外全部朝着正西,没有一座敢面朝北方。北边就是她们的故乡日本,活着的时候拼了命把血汗钱寄回去,死了却心如死灰,把头硬生生拧向一边,好像再也不愿看那个曾经所谓的“家”一眼。
墓碑矮小粗糙,刻的都是些“德操信女”、“忍芳信女”之类的佛教戒名,真名实姓早随风吹散。这就是“南洋姐”,一群被时代大潮吞没的可怜人。把目光拉回1873年,明治维新正如火如荼,地税改革跟着来了,祖祖辈辈交粮食的老规矩废了,改征地价百分之三的现金。这数字看着不多,折算回地里,地税占了土地产出的三成四。老天爷不赏脸,米价一跌,卖粮的钱根本不够交税,农民只能把地押出去,甚至赔个精光。这一刀砍下去,全国三分之一的农民丢了地,从自家田主沦落成给地主卖命的佃农。收成的大头进了地主腰包,刨去种子肥料,忙活一年到头,自己兜里剩下的,连产出的一成七都不到。九州那边最惨,长崎岛原半岛、熊本天草诸岛,山多地薄,日子更是过得揭不开锅。
家里儿子还能进城讨生活,女儿这就成了烫手山芋,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月,女儿几乎成了家里唯一能变现的物件。人贩子这时候就像闻着腥味的猫进了村。他们绝口不提“卖”字,满嘴甜言蜜语,说什么“去海外做工”,去“日光”,南洋遍地黄金,一年赚回来的钱能把押出去的地全赎回来。爹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不对劲,可看着锅里没米,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听懂。上船全是偷渡,长崎港、口之津港,人贩子先打点好巡逻警察,趁着夜色用小船把女孩们送上外国轮船。大字不识几个的丫头,根本不知道船要开向何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到了那边就有活干”。活确实有,跟想的却是天壤之别。船一靠岸,人到了海外,就被死死困在卖淫的链条里,插翅难逃。
她们被关进日本人开的“鬼窦”,受尽凌辱与剥削。这生意在新加坡有个扎眼的起点,1877年,马来街上开了两家日本妓院,一共十四个女人。后来这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到了1905年,新加坡官方记录在册的日本女性有六百三十三名,散落在一百零九家妓院里,这还仅仅是有牌照的。1903年新加坡也就一万日本人,这“南洋姐”居然占了大头。一个殖民地城市的日本社群,主力军竟然是这些风尘女子。这门生意两边都在推。英国殖民当局那边,橡胶园和锡矿从中国南方、印度招了几十万光棍劳工,怕这群人闲来无事惹是生非,把妓院当成维持太平的药方。日本那边更直接,嘴上喊着“娼妓解放令”,条子里却留着活口,本人愿意,交了税发执照照常营业。海外的路更是没人拦。
福泽谕吉这样的名人,1896年在《时事新报》上撰文,大谈特谈移民海外需要妇女赚钱,既然那边需要娼妓,与其争论是非,不如公开许可。伊藤博文同年接受英国《每日新闻》采访,更是一语惊人,说不希望废除游廓,理由竟是做妓女很高尚,这是为了尽孝道。国内给她们封了个“女子军”的名号,听着威风,那是用肉体替国家出征。这支“军队”打回来的战果,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1902年,“南洋姐”和海外移民的汇款加上带回国的现钞,合计一千二百零二万一千日元。这在当年外汇来源里排第五,仅次于生丝、绢织品、棉花、煤炭。那个缺钱缺得厉害、工业化处处要烧钱的年月,一个国家的进账表上,排在煤炭后头的,竟然是一群被塞进货仓运出去的女孩子。
钱还不仅仅是这一笔笔汇款。她们要买日本的布、日本的米、日本的药,日本的杂货店、照相馆、医院就跟着在南洋遍地开花。日本资本进东南亚的第一批探路石,就是这群苦命人。两边都在算账,唯独没人算她们的血泪。风水轮流转,1910年各国在巴黎签了取缔卖春业的条约,1914年新加坡当局宣布驱逐几十名妓院老板和两千多名“南洋姐”,摆明了要关门大吉。同年欧战爆发,列强顾不上东方,日本资本趁机大举进军东南亚,生意做大了,脸面就重要了,牌坊得立起来。1919年,日本政府宣布“废娼”,海外卖身成了非法勾当。1920年,驻新加坡总领事馆下令禁止日本妓院营业,大批“南洋姐”被强制遣返。
可笑的是,妓院老板嗅觉灵敏,闻风转行做实业,全身而退。真出卖过身体的那些人,回到岸上无家可归。家乡也不认,汇回去的钱早变成了田地房产,变成了弟弟的学费,如今这些田宅反倒成了赶她们出门的理由,外人一问,这钱哪来的?政府和舆论把她们归类为“丑业”,大声宣扬她们的丑事,找不到活路,嫁不出去,只能躲到偏僻角落独自老死。有人受不了乡亲的白眼,转身又坐船回南洋,最后病死在那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靠姐妹凑钱或者旧日主顾发善心才入土为安。1891年,三个妓院老板向英国殖民政府申请了那块地,也就是开头说的墓园。九百一十座墓碑里,躺着大量“南洋姐”。军官的碑按军衔从木桩升到大理石,她们的碑矮小简陋,没名字,只有戒名。山崎朋子去山打根寻访旧娼馆,也记下同样一幕,那里的日本妓女坟,一律朝着海湾,背对日本。这段往事捂了半个多世纪,1972年山崎朋子出版《山打根八番娼馆》,把阿崎婆那代人的经历写了出来。1974年熊井启拍成电影《望乡》,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拿了《电影旬报》最佳影片、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还提名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这“最难以启齿”到底难在哪儿?不在于她们做过什么下贱事。在于国家把最底层的女儿折成了外汇,用了几十年,账本上认认真真记了一笔,等这笔钱不再紧要了,转手就把她们从家谱、户籍、历史里一笔勾销,连块碑都不许写真名。所谓“为国卖身”,从来不是她们自己选的四个字,那是别人硬贴在脑门上的招牌。她们只是被人一句“去海外做工”骗上了船,寄了半辈子钱回北边那个家,末了把头拧向正西躺下,朝着日落的方向,谁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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