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公元前154年,长安东市的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抻着脖子往里头瞅,没人敢大声说话,脸上全是不敢信的神色。今天要处斩的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也不是通敌叛国的叛将,是前阵子还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皇帝跟前头号红人的御史大夫晁错。
更让人咋舌的是,晁错连囚服都没穿,一身整整齐齐的朝服,官帽戴得板正,跟往常进宫上朝没半点区别。他是被中尉陈嘉骗来的,只说皇上召他一同巡查街市,车驾刚停在东市,诏书就当众念了出来:大逆无道,腰斩,父母妻子兄弟姊妹无论老少,全部弃市。
刀落的那一刻,晁错到死都没转过弯来。自己一心一意给刘家江山谋划,削藩强中央,全是为了大汉长治久安,怎么就落了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两千多年来,这段公案一直没断了争论。不少人说汉景帝刘启糊涂,明摆着七国造反就是冲着皇位来的,“诛晁错,清君侧”不过是块遮羞布,杀了晁错人家也不可能退兵,平白牺牲忠臣不说,还显得自己软弱可欺。
可把前后的事儿串起来咂摸就知道,刘启能跟他爹汉文帝一起开创“文景之治”,从小在宫斗里摸爬滚打长大,绝不是没心眼的软柿子。他不光知道杀了晁错挡不住叛军,心里比谁都透亮。非要顶着后世骂名,把教了自己多年的老师推出去腰斩,这里头的门道,全藏在朝堂上每一张脸的心思里。
晁错是颍川人,年轻时候跟着轵县的张恢学申不害、商鞅那套法家学问,性子严峻刚直,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汉文帝在位时,他凭着文笔好、脑子活,被选去太子府当差,做了太子家令。当时的太子就是刘启,晁错能言善辩,满肚子主意,很快就成了太子跟前的红人,府里人都叫他“智囊”。
别以为晁错是光靠嘴皮子上位的宠臣,他是真有实打实的本事。汉文帝那阵子,匈奴天天在边境烧杀抢掠,晁错上了一道《言兵事疏》,把匈奴和汉军的长短处掰扯得明明白白,提出“以蛮夷攻蛮夷”的策略,汉文帝看完大加赞赏,专门下诏书褒奖他。后来他又上《守边劝农疏》,建议移民实边、屯田戍守,这套办法被汉朝沿用了上百年,实打实解决了边境驻防的大问题。就凭这两篇奏疏,晁错在文景时期的政治家堆里,绝对排得上号。
可人有本事,往往也带着毛病。晁错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刚、太急,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早在太子府的时候,他就咬死了一件事:诸侯国势力太大,迟早是朝廷的祸患。隔三差五就给汉文帝上书,嚷嚷着要削藩、要改法令约束诸侯,前前后后写了几十封。
汉文帝是什么人?老谋深算的主儿,一辈子讲究休养生息,不愿轻易挑动事端。他没采纳晁错的建议,却也没否定他的才干,反倒升了他的官,摆明了是把这把锋利的刀,留给自己儿子用。
就这么着,晁错在太子府扎了根,跟刘启处得亦师亦友。等汉文帝一驾崩,刘启登基成了汉景帝,晁错的好日子算是彻底来了。先是被任命为内史,掌管京城民政,动不动就单独进宫找皇帝汇报工作,说啥景帝听啥,宠幸程度直接盖过了九卿。
那时候的晁错,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仗着皇帝撑腰,想改什么法令就改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根本不把其他大臣放在眼里。当时的丞相是申屠嘉,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功臣,资格老、威望高,愣是被晁错气得半死。
有一回晁错为了出门方便,私自凿开了太上皇宗庙外面空地的围墙,开了个南门。申屠嘉一听就炸了,擅动宗庙用地是灭族的大罪,当即写好奏折,准备奏请皇帝杀了晁错。结果消息走漏,晁错当天夜里就跑进皇宫,找景帝把事儿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提前给自己铺好了退路。
第二天上朝,申屠嘉把奏折递上去,满以为皇帝怎么也得治晁错的罪。结果景帝轻描淡写来了一句,那不是宗庙的墙,是外面空地的围墙,算不上违法,直接把这事儿压得死死的。
申屠嘉下了朝,气得浑身发抖,跟身边的长史说,我当初就该先斩后奏,先砍了他再报给皇上,结果反倒被这小子耍了,真是失策。回家之后,申屠嘉越想越窝火,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呕血而死。
一个开国老臣、当朝丞相,就这么被一个新晋宠臣活活气死。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一边是嫉妒他火箭式升官,皇帝只听他一个人的,另一边也是真怕他,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被他盯上,落个什么下场。
申屠嘉一死,陶青接任丞相,晁错直接升了御史大夫,相当于副丞相,地位更上一层楼。他刚一上位,立刻就把削藩的事儿摆到了台面上,跟景帝说,吴王刘濞仗着有钱有兵,早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早晚得反。现在削藩他反,不削他也反。早点削,他反得急,祸害小,晚点削,他势力坐大了再反,那祸害就没边了。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景帝听着觉得在理,就让晁错牵头,召集公卿列侯宗室一起商议。满朝大臣都知道这事儿得罪人,又清楚皇帝向着晁错,谁也不敢出头反对,唯独窦婴站出来跟晁错当庭争辩,俩人就此结下了死仇。
窦婴可不是普通角色,他是窦太后的亲侄子,实打实的外戚,同时也是功臣集团的代表人物,在朝堂上根基极深。连他都敢硬刚晁错,足见当时朝堂上对削藩、对晁错本人的不满,已经攒到了临界点。
这里头的背景,说出来吓人。汉初诸侯国势力最盛的时候,天下五十四郡里三十九郡握在诸侯手里,到景帝登基时,朝廷直辖的也才十五郡上下。诸侯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财税、自己的官吏任免权,跟独立王国没多大区别。尤其是吴王刘濞,他的地盘里有铜矿能铸钱,靠海能煮盐,富得流油,吴国老百姓连赋税都不用交,全被吴王包了,民心全向着他。他要是真想反,朝廷还真不一定镇得住。
可晁错不管这些,他认准的事儿,就得往死里干。削藩令一出,他一口气改了三十章法令,条条都冲着诸侯国去。先是抓了楚王刘戊的小辫子,说他在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舍里不守规矩,削了他的东海郡,接着又削了赵王的河间郡,削了胶西王六个县。刀一步步架到了吴王刘濞的脖子上,要削他的豫章郡和会稽郡——这两个地方是吴国的钱袋子,铸钱、煮盐全靠这俩地方,削了这俩郡,吴国等于被断了半条命。
消息传到吴国,吴王刘濞当场就炸了。他本来就跟景帝有杀子之仇,当年文帝在位的时候,吴国太子来长安,跟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一起喝酒下六博棋,俩人因为争棋道吵了起来,吴太子态度蛮横不恭敬,刘启也是个暴脾气,拿起棋盘就砸了过去,正好砸在吴太子脑袋上,当场就没了气。
尸体运回吴国,刘濞又气又恨,说天下同宗,死长安就葬长安,何必运回来,又把尸体给送回了长安安葬。打那以后,刘濞就称病不朝,暗地里招兵买马、积攒实力,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汉文帝也知道理亏,不但没追究,还赐给他几案和拐杖,说他年纪大了可以不用来朝见。可刘濞非但不领情,反而越来越骄横。
现在削藩令直接挖到了他的祖坟上,他怎么可能忍?刘濞当即联系了楚王、赵王、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一共七个诸侯国,约定一起起兵。打出的口号就是六个字:“诛晁错,清君侧”。说我们不是造反,是皇帝身边出了奸臣晁错,挑拨我们刘家骨肉相残,我们是来清理皇帝身边的坏人的。
公元前154年正月,七国正式起兵。吴王刘濞在广陵集结了二十多万大军,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往西打,还派人联络了闽越、东越出兵相助,势头猛得吓人。消息传到长安,整个朝堂直接炸了锅。
这时候最该站出来拿主意的,自然是晁错。削藩是你力主的,藩王会反也是你说的,现在人家真反了,你总得有个平叛的方案吧?
结果晁错拿出来的主意,差点没把景帝鼻子气歪。他跟景帝说,叛军势大,陛下不如御驾亲征,坐镇前线鼓舞士气,我留在长安替您镇守后方,保障后勤。
这话听到皇帝耳朵里,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你天天在我耳边说藩王要反,要早点动手,我顶着满朝压力信了你,推行了削藩。现在人家真打过来了,你不想着怎么领兵退敌,不想着怎么出谋划策,反倒让我一个皇帝上前线玩命,你自己躲在长安城里享清福?合着好处名声都是你的,风险黑锅全是我的?
北宋苏轼后来写过一篇《晁错论》,把这事儿的根子扒得明明白白。他说天下的祸患,最棘手的就是表面太平,暗地里藏着雷。你要敢捅破这个雷,就得有本事收拾残局。自己挑起的事儿,就得自己扛着,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晁错最大的问题就在这:削藩的主意是他出的,祸是他闯的,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他反倒挑了最安全的活儿,把最危险的事儿推给了皇帝。
苏轼这话说得一点没留情面。晁错作为削藩的总设计师,连个基本的平叛预案都没做,叛军一起,除了让皇帝亲征,啥拿得出手的办法都没有。平日里分析匈奴头头是道,真到了自己惹出来的事儿上,反倒先怂了。
景帝心里不痛快,满朝文武就更是一肚子火。本来大伙就对晁错不满,觉得他一个靠嘴皮子上位的,没什么军功,就凭着皇帝宠信,骑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改法令、贬官员,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捅出了七国叛乱这么大的娄子,到头来平叛要武将去拼命,后勤要文官去张罗,他倒好,躲在后方当太平官,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正好这时候,七国“诛晁错,清君侧”的口号传遍了关中,大臣们越听越觉得顺耳。什么清君侧,这不就是我们心里想说的话吗?这小子早就该收拾了。朝堂上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没人再专心讨论怎么平叛,全在议论都是晁错惹的祸,杀了晁错,叛乱自然就平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袁盎站了出来,给了晁错最后致命一击。
袁盎跟晁错是老冤家了,俩人向来势同水火,有晁错的地方袁盎肯定走,有袁盎的地方晁错也不待,从来没在一个屋里说过话。晁错当上御史大夫之后,还专门派人查袁盎,说他当年当吴国丞相的时候,收了吴王的钱,替吴王隐瞒谋反的迹象,直接把袁盎贬成了庶人。
七国叛乱的消息传来,晁错还想接着收拾袁盎,跟手下人说,袁盎收了吴王的钱,一直说吴王不会反,现在人家真反了,他肯定知情,得把他抓起来审问。结果这话又传到了袁盎耳朵里。
袁盎一听,知道再不反击,自己小命都保不住。他赶紧通过窦婴的关系,求见景帝,说自己有退敌的妙计。景帝当时正焦头烂额,听说有妙计,赶紧召见。袁盎进去之后,说臣的计策,不能让别人听见。景帝就把左右侍从都屏退了,唯独晁错还在旁边站着。袁盎又说,臣要说的话,任何臣子都不能听。景帝没办法,就让晁错也退下去。
晁错气得牙根痒痒,也只能乖乖退到东厢房等着。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袁盎接下来要说的话,直接给他判了死刑。
袁盎跟景帝说,七国造反,全是因为晁错擅自削藩,夺人家的封地。他们打出的旗号是诛晁错、恢复封地,不是要夺您的江山。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晁错杀了,然后派使者去赦免七国的罪过,把削掉的封地还给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师出无名,自然就退兵了,根本不用打仗流血。
景帝听完,沉默了好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吴王刘濞准备了几十年,好不容易起兵了,怎么可能因为杀了一个晁错就退兵?袁盎这话,明面上是说给叛军听的,实际上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也是说给景帝听的——杀晁错,不是为了退叛军,是为了安人心。
沉默了半天,景帝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意思就是,如果真能解决问题,我不会舍不得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
话说到这份上,晁错的命运就已经定了。景帝当场封袁盎为太常,让他秘密准备行装,出使吴国。
有意思的是,袁盎献策之后,景帝并没有立刻杀晁错,而是过了十多天,才由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欧三个人联名上书,弹劾晁错。
这三个人的身份,大有讲究。陶青是开国功臣陶舍的儿子,继承了开封侯的爵位,代表着功臣集团的文官体系,陈嘉是中尉,掌管京城北军,手里握着长安的禁军,代表军方,张欧是安丘侯张说的儿子,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掌管司法刑狱。三个系统的一把手,全是功臣二代,一起联名上书,等于整个朝廷的核心官僚体系,集体要求杀晁错。
他们给晁错定的罪名也很有意思,根本不是“削藩激起叛乱”,而是说他建议皇帝亲征、自己留守,是“无臣子之礼,大逆无道”,还说他想把城池送给吴国,出卖朝廷利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罪名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晁错再糊涂,也不可能把城池送给吴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没有景帝的默许甚至授意,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联名弹劾皇帝最宠信的大臣。这十多天的时间,景帝根本不是在犹豫杀不杀,而是在跟百官做交易,在布局,在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
奏折递上去,景帝只批了一个字:“可。”
就这一个字,定了晁错全族的死罪。
最残忍的是,从头到尾,晁错都被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朝堂上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皇帝用来稳定人心的祭品。中尉陈嘉亲自去晁错家传旨,骗他说皇上召他上朝议事。晁错没多想,穿上朝服就上了车。马车一路往东走,没奔皇宫,反倒直奔东市刑场。等晁错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穿着朝服,被腰斩于东市。这就是晁错最后的结局。
腰斩是汉代顶级的酷刑之一,行刑时人被拦腰斩断,不会立刻断气,痛苦至极。景帝用这种极刑来处置自己的老师,就是要把动静闹到最大,做给全天下人看。
他死之后,父母、妻子、兄弟姊妹,不管老少,全部被拉到刑场砍了头,弃尸闹市。其实早在这之前,他爹就从颍川跑来劝过他,说你这么干,刘家天下是安稳了,可我们晁家就危险了。晁错不听,说不这么干,天子不尊,宗庙不安。他爹一看劝不动,就喝毒药自杀了,说不忍心看着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结果他爹死了才十几天,晁家就真的满门抄斩,一语成谶。
晁错死了,七国退兵了吗?当然没有。
景帝杀了晁错之后,就派袁盎去吴国见刘濞,说晁错已经杀了,你们可以退兵了,朝廷也赦免你们的罪过,把削掉的封地还给你们。结果刘濞听完哈哈大笑,说了一句特别霸气的话:“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我都已经是东边的皇帝了,我还拜谁?
他根本不见袁盎,还把袁盎扣在军营里,想逼着他给自己当将军。袁盎不肯,刘濞就想杀了他,派了一个都尉带着五百人把他围在军营里。好在袁盎当年在吴国当丞相的时候,有个从史跟他的侍儿私通,袁盎知道了之后不但没追究,还把侍儿赐给了那个从史。这会儿那个从史正好在看守袁盎的部队里当差,就偷偷把袁盎给放了。袁盎这才九死一生逃回了长安。
消息传回来,“杀晁错可退兵”的谎话,也就彻底不攻自破了。这时候谒者仆射邓公从前线回来汇报军情,景帝就问他,你从前线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退兵了没有?
邓公是个实在人,直接就说,吴王想谋反都几十年了,削地只是个由头,诛晁错也只是个借口,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晁错。陛下您把晁错杀了,我反倒担心天下的士人以后都不敢说话了。
景帝问他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太强大了朝廷管不住,所以才请求削藩,这是为了大汉万世的江山。结果计划刚推行,他就被满门抄斩了。对内堵了忠臣的嘴,对外反倒替诸侯报了仇,我觉得陛下这事做得不对。
景帝听完,长叹了一口气,说:“公言善,吾亦恨之。”你说得对,我也很遗憾。
很多人拿这句话说,汉景帝是被骗了,错信了袁盎,杀了晁错之后才后悔。可看看袁盎后来的待遇,就知道这话根本站不住脚。要是景帝真觉得袁盎骗了自己,错杀了恩师,事后能不收拾他?
七国之乱平定之后,袁盎先是被任命为楚国的丞相,干了一段时间,因为身体不好辞官回家了。换做是坑了皇帝的人,皇帝不得让他滚得越远越好?可景帝根本没忘了他,隔三差五就派人去他家里问计策,朝廷有什么大事,都要听听他的意见,完全就是心腹谋臣的待遇。
后来窦太后想让景帝立梁王刘武为储君,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弟弟。景帝拿不定主意,也是找袁盎商量。袁盎带着一帮大臣进宫劝谏,引经据典,说从来没有传位给弟弟的道理,硬是把这事儿给搅黄了。就因为这事儿,梁王刘武恨透了袁盎,派刺客去杀他。第一个刺客到了关中,打听袁盎的为人,大伙都夸袁盎是好人、是忠臣,刺客都不忍心杀他,还特意跑去提醒袁盎,后面还有十几批刺客要来,你小心点。但袁盎最终还是没躲过,被梁王派来的刺客刺杀在了安陵城门外。
如果袁盎当初真的欺骗了景帝,景帝能这么信任他?能一直把他当重要谋臣?这根本说不通。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初袁盎跟景帝私下说的,根本不是“杀晁错就能退兵”这种鬼话。他是完完整整给景帝分析了利弊:杀晁错,对内可以平息百官的怨气,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晁错身上,团结朝臣一致对外,对外可以占据道义高地,让七国“清君侧”的借口不攻自破,彻底暴露他们谋反的真面目。
这笔政治账,景帝算得明明白白。他杀晁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七国退兵,而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后方,团结朝堂上的力量。晁错就是景帝扔出去的一颗棋子,用来平息众怒、统一战线的祭品。
那些联名要求杀晁错的大臣,哪个不是官场老油条?他们能不知道杀了晁错七国也不会退兵?当然知道。但他们就是要杀晁错,一方面是出口恶气,这小子之前太嚣张,骑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现在终于有机会收拾他了,另一方面也是跟皇帝表态,之前我们听你的,是给你面子,现在出事儿了,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景帝太懂官场的规矩了。他知道,要是不顺着百官的意思,不给他们这个交代,这帮人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去平叛。说不定还有人暗地里跟诸侯王勾结,觉得跟着诸侯王混比跟着自己强。毕竟大汉开国才几十年,之前吕氏乱政的时候,大臣们就能联手灭了吕氏,迎立代王刘恒当皇帝。这帮功臣勋贵不是没换过皇帝,真要是觉得你这个皇帝不行,他们未必不能再换一个。
所以景帝必须杀晁错,不仅要杀,还要用最隆重、最公开的方式杀。表面上是回应叛军的口号,更深层的作用是拨乱反正,承认自己之前偏信晁错的过失,把对晁错不满的勋贵大臣们全部团结起来。
这么一搞,百官的气顺了,觉得皇帝还是明事理的,之前都是晁错蒙蔽圣听,接下来平叛,大伙自然就愿意出力了。叛军那边,“清君侧”的借口没了,再往西打,就是实打实的谋反,失了民心,也失了道义。
从这个角度说,景帝这步棋,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内部的人心稳住了,道义的高地占住了。
但这笔买卖,真的划算吗?
很多人说,景帝杀晁错是老谋深算,是高明的政治手腕。可实际上,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昏招,副作用大了去了。
首先最直接的,就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晁错是什么人?是一心为公的忠臣,是为了大汉江山不惜得罪所有人的改革者。他的《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哪一篇不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结果就因为挑起了矛盾、没能力收拾残局,就被皇帝当成弃子扔出去了,还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以后谁还敢给皇帝出主意?谁还敢干这种得罪人的事儿?都明哲保身、混日子得了。反正干好了不一定有功,干坏了肯定背锅,搞不好连命都没了。邓公说“内杜忠臣之口”,一点都没说错。
其次,更严重的是,损害了帝王的威严。皇帝是九五之尊,是说一不二的。因为外面叛军施压,里面百官起哄,就把自己最信任的大臣给杀了,这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皇帝是可以被胁迫的。只要压力给得够大,抱团抱得够紧,皇帝就能妥协,就能杀自己的亲信。
这口子一开,可就收不住了。今天他们能逼着你杀晁错,明天就能逼着你干别的。臣子一旦发现皇帝是可以被驯服的,那自上而下的服从性就大打折扣。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儿,大臣们首先想的不是怎么执行皇帝的命令,而是怎么抱团给皇帝施压,逼皇帝让步。
杀大臣这种事,必须是皇帝主动杀,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那叫帝王权术,叫雷霆手段。可要是在外部压力下被动地杀,那就叫软弱,叫妥协,叫被人牵着鼻子走。哪怕晁错真的该死,也不该在叛军压境、百官起哄的时候杀。等平叛结束了,再找个由头办他不行吗?晚个一年半载再杀,效果完全不一样。主动杀,是皇帝赏罚分明,被动杀,就是皇帝被逼无奈,高下立判。
最关键的是,杀晁错对平叛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叛军该打还是打,一点没手软。最后能平定七国之乱,靠的根本不是杀晁错,靠的是梁王刘武死守睢阳,挡住了吴楚联军的主力、靠的是周亚夫用兵如神,绕到后方断了叛军的粮道,把几十万叛军活活给饿垮了。
周亚夫是周勃的儿子,当年汉文帝去细柳营劳军,进营都得下马步行,营里将士披甲持锐,说“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汉文帝不但没生气,还夸了他半天,临死前跟刘启说,国家要是有急事,周亚夫是真能带兵的。七国之乱一起,景帝就拜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平叛。
周亚夫的策略很明确:吴楚联军兵锋正盛,正面硬刚不划算,让梁国在前面顶着,他带主力绕到后方断粮道。梁王刘武是景帝的亲弟弟,窦太后最疼的小儿子,他的梁国辖四十多城,是当时最富庶的诸侯国之一,正好卡在吴楚西进的必经之路上。吴楚联军猛攻睢阳,梁王一天好几次派人向周亚夫求救,周亚夫就是按兵不动。梁王急了,直接上书景帝,景帝下诏让周亚夫救梁,周亚夫居然“不奉诏”,还是坚守不出。
就这么着,梁王在睢阳硬扛了几个月,吴楚联军死活打不下来。周亚夫趁机派精锐骑兵绕到淮泗口,把叛军的运粮通道给断了。几十万大军没了粮食,瞬间就乱了套,士兵饿得东倒西歪,军心彻底涣散。刘濞没办法,只好集中兵力猛攻周亚夫的大营,想决一死战,结果周亚夫早有准备,一战击溃叛军主力。刘濞带着几千人连夜逃跑,跑到东越,被东越王杀了,把头献给了朝廷。从起兵到败亡,前后才三个月。
要是没有周亚夫,要是梁王没顶住,叛军真打进长安了,那汉景帝杀晁错这事儿,就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后世评价他,就得说他是个刻薄寡恩、软弱无能的昏君,为了苟且偷生,连自己的恩师都能出卖,结果还没换来和平。
可历史从来都是以结果论输赢。最后七国之乱平了,只用了三个月就搞定了,大汉的中央集权反而更强了。那景帝做的一切,就都成了英明神武的决策。哪怕中间杀晁错是步臭棋,也能被说成是“牺牲小我顾全大局”的政治智慧。
这事儿跟后来康熙撤三藩简直一个路数。康熙年轻气盛,说撤藩就撤藩,硬生生把吴三桂给逼反了,战火席卷了半个中国,打了整整八年,差点把大清的江山给打没了。最后赢了,大伙就都夸康熙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说撤藩是早晚的事,早撤比晚撤好。可要是输了呢?那就是鲁莽误国、逼反功臣的昏君。
汉景帝也一样。削藩本身没错,加强中央集权也是历史趋势。但错就错在,他和晁错都太急了,准备不足,预案没有,一上来就猛打猛冲,直接把七个诸侯国逼得联手造反。等真出事儿了,又慌了神,把挑事儿的人推出去顶锅,想用一个人的死,换整个朝堂的安稳。
可政治哪有这么简单?以为牺牲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其实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表面上百官的气顺了,可暗地里,大家对皇帝的敬畏之心,也少了一大截。
七国之乱平定后,景帝趁机收回了诸侯的官吏任免权,削减了诸侯的封地,诸侯国的实力大不如前。但真正彻底解决藩王问题的,还要等到汉武帝时期。主父偃给刘彻出了个主意,叫“推恩令”,让诸侯王把封地分给所有的儿子,而不是只传给嫡长子。这么一来,诸侯国越分越小,大的分成十几个小的,小的分成几十个,再也没实力跟中央抗衡了。
这招高明就高明在,它不是硬削,而是让诸侯国内部自己分化,诸侯王的儿子们还都感恩戴德,觉得皇帝对他们好。同样是削藩,主父偃这一手,比晁错那个硬碰硬的办法,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当然,没有晁错当年的激进削藩,没有七国之乱把诸侯国的实力狠狠削弱一波,汉武帝的推恩令也未必推行得那么顺。晁错算是用自己的命,给后来的推恩令铺了路。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回头再看晁错这个人,从初衷和品行上说,他确实冤。一辈子学法学儒,一心想让大汉变得更强,削藩也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没给自己捞过什么私利,最后却落了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从政治现实上说,他又不算完全冤。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就要有对应的担当。敢捅天大的娄子,就得有本事收拾天大的烂摊子。光有嘴皮子功夫,光有一腔热血,没有应对危机的能力,没有挺身而出的担当,那迟早要摔大跟头。尤其是在皇帝身边当差,可以让皇帝听你的,可以让皇帝给你撑腰,但绝对不能让皇帝替你背锅,更不能让皇帝替你挡枪。真到了危难时刻,得站出来把责任扛起来,把风险揽过来,这才是为臣之道。
晁错恰恰就搞反了。好处他占了,名声他得了,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他把皇帝推到了最前面,自己躲到了后面。换做任何一个皇帝,心里都得打个问号:我这么信任你,关键时刻你就这么对我?
百官的怨气,景帝的权衡,再加上他自己的性格,三样凑到一块,就注定了他的悲剧。
古代的权力场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永恒的利弊。忠臣也好,能臣也罢,在皇帝眼里,很多时候都只是棋子而已。有用的时候,捧上天;没用的时候,该弃就弃,半点不会含糊。晁错死在了他忠心辅佐的皇帝手里,死在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大汉刑场上。他的死换来了七国之乱的平定,换来了大汉中央集权的加强,换来了后来的汉武盛世。可他自己,却成了政治祭坛上的牺牲品,成了历史长河里,一声没人细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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