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错位
我这一辈子,没写过什么大文章,但今天想记一个人。
记一个美国同事从浙江温州回来后,不停摇头说中国早已是超一等国家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笑。我没笑。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温州。
她在温州。
我们分开十七年了。
她叫陈慧珍。
一九九八年,我在温州鹿城区一家五金厂做质检员。那会儿温州满街都是皮鞋厂、打火机厂、锁具厂,空气里飘着皮革味和胶水味。瓯江上的驳船一天到晚呜呜响,火车站门口永远挤满扛蛇皮袋的人。
我住在厂后面的出租屋里,一个月八十块钱。屋子是农民房改的,楼梯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楼上半夜有人上厕所,楼下听得清清楚楚。隔壁住的是四川来的夫妻,男的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女的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回来吵架,摔盆子摔碗。我有时被吵醒,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我娘,想老家那几亩薄田。
我不爱说话。厂里人都叫我闷葫芦。
陈慧珍是包装车间的。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一份清炒豆芽配二两米饭,有时多打一份紫菜汤,一块钱,汤碗里漂着几片紫菜和一点虾皮。
她吃饭慢,一个人坐在角落,背挺得很直。车间里别的女工吃饭时叽叽喳喳说笑,她从来不凑热闹。吃完把搪瓷碗洗得干干净净,放进帆布袋里,然后去水龙头下漱口。日复一日。
那年冬天特别冷。温州虽然靠海,湿冷起来骨头缝里都钻风。厂里发劳保手套,线手套,戴不了几天指头就磨穿了。我夜班下班时经过包装车间门口,看见她蹲在地上清点纸箱,手上的手套破了三个指头,露出来的手指冻得发紫。
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把自己省下的两副手套放在她工位旁边的窗台上。也没留纸条。她后来问过几个女工,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再后来她就不问了,安安静静地戴着手套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一。
我们真正说上话,是在次年春天。厂里组织去雁荡山春游,一辆大巴车坐得满满当当。我晕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我前面两排。车开到盘山公路时,我实在忍不住,从包里摸出塑料袋,对着袋子干呕。
一车人都在笑。有人喊,小周不行啊,大老爷们还晕车。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从前面走过来,递给我一包话梅。那话梅包装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九制陈皮梅”几个字。她没说话,把话梅塞到我手里,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车窗外是雁荡山的层峦叠嶂,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我攥着那包话梅,半天没舍得拆开。后来拆开了,含了一颗在嘴里,又酸又咸,含到最后有股回甘。
从雁荡山回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食堂多打一个菜。有时是红烧带鱼,有时是梅干菜扣肉。我端着餐盘走过她身边,放慢脚步,但不说话。有几次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又低下头去继续吃豆芽。
厂里的人开始传,说包装车间的陈慧珍和质检车间的周建国好上了。传到后来,连车间主任都知道了。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温州本地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那个江西妹子不错,能吃苦,你抓紧点。
对,她是江西人。赣州于都的。
我是湖南邵阳的。
两个外地人,在温州打工,像两条从不同河里游进同一片海的鱼。
我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一九九九年的端午节。厂里放假一天,食堂煮了粽子,每个工人发两个,一个肉粽,一个豆沙粽。她拿了粽子,蹲在宿舍楼后面的水池边洗衣服。我走过去,把自己那个肉粽放在她的洗衣盆边上。
她说,你自己不吃?
我说,我不爱吃糯的。
她抬头看我,手上还沾着肥皂泡。她说,周建国,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问哪里奇怪。
她说,你老给我塞东西,又不说话。那两副手套是不是你放的?
我没做声。她又说,你知不知道,厂里人都说你对我有意思。
我蹲下来,捡起她盆里的一件衣服,是件碎花衬衫,已经被洗得领口发白。我把衣服在水里过了两遍,说,陈慧珍,我是对你有意思。
她手里的肥皂掉进了水里。
我继续说,但我不怎么会说话,你多担待。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牙齿很齐,眼睛弯下来,像瓯江边傍晚时分的月亮。她说,周建国,你这个人,连表白都像在汇报工作。
我说,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把肥皂从水里捞起来,低声说,我要是不答应,你那两副手套不就白送了?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那一年,温州的大街小巷都在放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我们舍不得去录像厅看电影,就在周末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从鹿城骑到瓯北。自行车是她花五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锈迹斑斑,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像一车的鸟儿在叫。
我骑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拽着我的衣服下摆。江风从瓯江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腥味。她唱那首歌,唱得跑调,唱到一半自己笑起来,说不行不行,太难听了。
我说,再难听我也爱听。
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说,周建国,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我说,实话实说。
其实我这个人嘴笨,从小到大没被人夸过。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家里穷,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在温州这些年,我干过搬运工,干过鞋厂杂工,后来进了这家五金厂,学了点质检的皮毛。我知道自己条件不好,从不敢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可陈慧珍不一样。她是他们村第一个出来打工的女孩子,她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读书。她每个月发工资,除了留几十块生活费,其余全寄回家。
我们在一起后,最大的开销就是每个周末去夜市吃一碗温州鱼丸。五块钱一碗,鱼丸又滑又鲜,汤里撒一把葱花和紫菜。我们两个人分一碗,她把鱼丸一颗一颗往我碗里拨。我不肯吃,她就放下筷子,说,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我只好吃。
她说,这样才像过日子。
我有时候会给她买点小东西。一双塑料凉鞋,一条围巾,一个发夹。都是最便宜的,但她每次都很高兴,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她那个红格子的布包里。
她说,建国,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我要买一双真皮的皮鞋,软底的那种,走路不累。
我说,好,以后我给你买。
她说,我还要在老家盖一栋房子,三层的,顶楼要有个晒谷子的阳台。
我说,江西也晒谷子吗?
她说,晒啊,稻谷晒干了才收仓。你不知道,我们家那边全是山,山上种满了橙子树。秋天橙子熟的时候,满山都是金黄色的,可好看了。
她描述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我看着她,心想,这个女孩子,吃得了苦,受得了穷,心里还装着那么好的东西,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是少年人哪里懂“一辈子”这三个字的分量。
我们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时间到了二零零零年。
新世纪的头一天,我们从出租屋出发,去温州百货大楼看热闹。人山人海,世纪广场上放起了烟花,满天的火树银花,照亮了整条瓯江。
陈慧珍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棉袄是她花三十块钱在夜市上买的,领口上有一圈假毛领。她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烟花,侧脸被五颜六色的光映得明明灭灭。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欢喜,有害怕,有说不出口的忧虑。
她回头看我,大声喊,建国,新世纪了!
我也喊,陈慧珍,新世纪了!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说,咱们会不会越来越好?
我说,会。
她仰着脸,问,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什么?
她说,江上的轮船在拉汽笛,还有风,还有烟花。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可我现在只想和你站在一起。
我的手被她抱在胸前,隔着棉袄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我说,我也只想和你站在一起。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句“越来越好”就真的顺遂起来。
那年三月,她爹的病情加重了。她接到村里打来的电话,蹲在厂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旁边,手里攥着话筒,哭得浑身发抖。
我在旁边站着,想把她扶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后来我把她扶到一边,她靠在我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她爹得了尿毒症,要透析,一个月要好几千块钱。
好几千。我们的工资一个月才几百块。
她擦了把眼泪,说,建国,我得回去一趟。
我说,我陪你回去。
她说,你去了也没用。再说厂里不好请那么久的假。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们厂请假超过三天就要扣全勤奖,超过十天,基本就是自动离职。我们俩都靠这点工资活着,我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丢掉工作。
我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眼睛红通通的。
我掏出身上的所有钱——三百七十块,塞给她。她不要。我说,你拿着,路上用。
她说,你自己的呢?
我说,我还有。
其实我没了。我只剩十几块钱。但我没让她知道。
她回乡下去了,一去就是半个月。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后去传达室看有没有我的信。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厂里只有一部电话,在外面的传达室里,接一次电话要一块钱。她给我打过两次,都是从镇上邮局打来的,声音沙哑,说她爹病情稳定了,但还要继续透析,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
她说,建国,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说,有。
她说,你别骗我,你肯定天天吃方便面。
我说,没有,我吃食堂。
她说,我想你。
三个字从几百公里外的山区,通过一根电话线传过来,被电流碾得支离破碎。我攥着话筒,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那头轻轻说,建国,你在听吗?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嗯”。
她说,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可她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更拼了。白天在包装车间干满八小时,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她从批发市场进了一些袜子、发绳、塑料梳子,蹲在夜市口卖。我每天下班后去帮她。她不让,说,你回去好好休息,你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眼睛都熬红了,还说不累。
我说,我陪你。
我蹲在她身边,看她跟人讨价还价。她嘴皮子利索,一块五的袜子能卖三块钱。有时候碰到难缠的客人,她也不急,笑眯眯地说,叔,这个价真不能少了,我这也是辛苦钱。来,我再送你一个发绳。
那些中年男人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最后都掏钱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骄傲又难受。骄傲的是,这是我的女人,她能干,能扛事。难受的是,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蹲着。
后来我学会了做一点小菜。每天晚上她收摊回来,我给她煮一碗热汤面。面条下面卧一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再切几片火腿肠。她总是先喝一口汤,然后眯起眼睛说,建国,你手艺真好。
我说,好什么好,就放点盐和酱油。
她说,我就喜欢吃。
她狼吞虎咽地吃面,有时候累得吃着吃着就靠在墙上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手里的碗拿下来,扶她躺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建国,我爹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说,会好的。
她说,我有时候真怕。怕我撑不住。
我说,有我呢。
她笑了笑,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可我的“有我呢”,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呢。
二零零一年夏天,厂里效益不好,要裁人。质检车间和包装车间各裁几个。名单公布的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看到上面有陈慧珍的名字。
她的名字写在最下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细,像蚂蚁爬过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跑到车间主任办公室,问能不能把我裁了,换她留下。
主任抽着烟,眯着眼睛看我,说,小周,你脑子坏掉了?你干得好好的,换她干什么?她一个包装工,可替换的人多了去了。
我说,她家里困难。
主任笑了,说,谁家里不困难?这年头,都不容易。裁人也是上面的意思,我没办法。
我站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那么软,那么没用。
我知道她被裁,是因为她请假太多。她爹的病隔三差五就出状况,她不得不一次次请假回去。厂里有厂里的难处,资本家不讲人情。
那天晚上,我憋着没敢告诉她。但她还是知道了。厂里公告贴在公告栏上,藏不住。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说,没事。我再找工作。
我说,我跟你一起走。
她摇头,说,你好不容易干到质检员,别冲动。
我说,陈慧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说,周建国,你听好了,我们两个,不能都失业。你好好干,我去找工作。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就是这样。越难的时候,越冷静。越疼的时候,越不喊痛。
她第二天就去了劳务市场。那时候温州到处在招工,鞋厂、服装厂、电器厂,多的是岗位。但她的要求只有一条——能不能请假多一点。
几乎所有厂都摇头。
后来她在城西一家小鞋厂找到了活,每天站在流水线上刷胶水。那胶水味刺鼻,一天下来,眼睛发酸,嗓子发痛。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
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我上白班,她上夜班。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刚出门;有时候她下班回来,我已经睡熟了。
我们像两条交错而过的线,只在清晨或深夜的片刻,短暂地交叠一下。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原来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我心疼,但我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也开始不怎么跟我说家里的事了。她爹的病情,她弟弟的学费,她在鞋厂受的委屈。她都不说。
我有时候问,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
就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女人嘴里的“还行”,往往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我以为是回答,其实是叹息。
二零零二年,我娘在老家摔了一跤,骨折了。我姐打电话到厂里,说我娘想让我回去一趟。我只好请假。那是我进厂以来第一次请长假,一共七天。
陈慧珍送我到火车站。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火腿肠、饼干、两瓶矿泉水。她说,路上吃,别在火车上买,贵。
我接过包,说,你自己也别太累。
她说,知道。
我们站在检票口,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扛着大包小包,脸上都是急惶惶的表情。广播里在喊,开往贵阳的列车开始检票。
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说,去吧。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她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她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火车开动后,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直到温州站的站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我才收回目光。
回到家,我娘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她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说,建国,你在外面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我姐在旁边说,娘天天念叨你,说你在温州打工,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娘说,建国,你也不小了,该说媳妇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我娘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我爹走得早,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着。说村里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女儿嫁了人。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成家立业。
我嘴里的“陈慧珍”三个字,始终没能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接下来就会面临一连串的问题。她家什么情况?江西的?多远啊?她爹的病还要花多少钱?以后会不会拖累我们?我娘一个农村老太太,操劳了一辈子,我不忍心给她添堵。
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和陈慧珍的未来,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回到温州后,我明显感觉到陈慧珍变了。
她不太爱笑了,话更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再问,她就说,建国,你说我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我说,能。
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日子越过越没盼头。我爹的病,我弟弟的学费,还有我娘在老家欠的那些债。我一个人,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我说,还有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有感激,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在说,你就算在,也帮不了我什么。
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几百块,我也要往家里寄。我们两个就像两只背着重壳的蜗牛,想靠近,又不得不先背负各自的家。
二零零三年春天,非典来了。
温州街头一时人心惶惶,口罩脱销,板蓝根卖断货。陈慧珍所在的鞋厂订单锐减,她再次失业了。
那时候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我每次去她出租屋找她,她都在忙。忙着找工作,忙着跟老家的亲人通电话,忙着应付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终于,在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她约我到瓯江边走走。
那晚江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沙沙响。我们并排走在江堤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说,建国,我可能要去广州。
我愣住了。
她说,我表哥在那边电子厂干活,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我爹的病不能再等了,我弟弟今年高考,考上了就要交学费。我留在温州,找不到活干,只能耗死。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好好干。等我在广州站稳了,你再过去。
我说,陈慧珍,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她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别去。我养你。
她苦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养我?你一个月六百块,还要给你娘寄钱。建国,我们两个都清楚,我们养不起任何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承认,那一刻我害怕了。我害怕她离开。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可我也清楚,我没有能力阻止她。
就在那一天,我脱口而出,我说,你别去了。你嫁给我,好吗?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以后会努力。你爹的病我们一起扛。你弟弟的学费我们一起想办法。陈慧珍,我娶你。
她哭了。江风把她的眼泪吹得横着飞。
她摇头,说,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婚姻是过日子,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拿什么娶我?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结婚?
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过苦日子。
她说,我不是怕苦。我从小苦到大。我怕的是,过一辈子苦日子,到头来还连累你。
我说,我不怕。
她说,我怕。
她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说,建国,我们冷静一下。你先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江风鼓起了她单薄的衬衫,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又长又瘦。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你拿什么娶我”。她说得对。我没有资格。一个连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人,拿什么许诺别人?
可我还是不甘心。
二零零三年五月,陈慧珍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广场上人很多,大部分是外出打工的人,扛着编织袋,背着铺盖卷,脸上写着茫然和期待。
她拿的是硬座票,去广州。我帮她拎着一个旧皮箱。那皮箱是她从温州城隍庙的地摊上淘来的,红色的人造革,边角都磨出了白线。
我们站在候车厅门口。她把头上的发夹取下来,塞进我手里。那是去年我给她买的,塑料的,两块钱,蝴蝶形状。
她说,这个你收好。
我说,你戴着。
她摇头,说,我怕路上弄丢了。放你这里,比较放心。
我攥着那个发夹,手指发麻。
广播在喊,开往广州的列车开始检票。她看着我,说,建国,我到了给你写信。
我说,好。
她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贴了一下。然后她提起皮箱,转身走进了人潮。
我站在候车厅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检票口吞没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得那么难看。
她走了。
我们之间的那根线,就这么断了。不是突然断的,是一点一点磨损,最后轻轻一碰,就断了。
她到广州后,给我写过一封信,寄到厂里。信很简短,说她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作业,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但还能忍。还说广州很大,人很多,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晚上能听到隔壁的麻将声。信的最后,她写了三个字,你要好好的。
我回了一封信,寄到她留给我的地址。信写了很多,写温州的变化,写厂里的情况,写我这半年来的生活。信寄出去后,再也没有收到回音。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也许收到了,但她没回。也许没收到,地址不对。也许她回信了,但寄丢了。
那个年代,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脆弱。一个地址,一串电话号码,随时随地可能被现实撕碎。
后来我从一个老乡那里听说,她在广州过得并不好。她表哥卷了钱跑了,她一个人在那边苦撑着。我再打听,人家就不肯多说了。
我打过她留下的一个电话号码,是一个小卖部的公用电话。那头的人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好挂了。
她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像一个水泡,在瓯江的水面上短暂地冒了一下头,就再也寻不见了。
二零零四年,我辞了五金厂的工作。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跟着一个老乡去了无锡,在工地上做水电工。后来又去了苏州,在电子厂干过,在物流园干过。
我像一粒被风吹来吹去的草籽,从一座城市漂到另一座城市。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想起她。想起她蹲在夜市口卖袜子的样子,想起她吃面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她在瓯江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说过,她想去很多地方。她说她没去过北京,没去过上海,没去过苏州。她说,建国,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把中国都走一遍。
如今我在苏州了。她却不知道在哪里。
日子就那么过着,像水流过石头,无声无息,又确确实实地在消磨着什么。
二零一零年,我回了湖南老家。我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卖水管、龙头、电线、灯泡。生意不温不火,够糊口。
我姐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我都推了。说不上为什么。我心里像有一个结,打不开。我娘骂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江西妹子?我抽着烟,不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说,建国,人要往前看。
我也想往前看。可每次路过火车站,看到那些扛着行李的年轻男女,我就想起当年温州站的月台。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她的消息。听说她后来回了江西老家,照顾她爹。听说她弟弟考上了大学,学医的。听说她嫁了人,又离了。听说……听说她过得不好,也不坏。
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真真假假,我分不清。我也没有刻意去打听。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可我没想到,二零零九年我去温州出差,在五马街上,真的碰见了她。
那天是秋天,温州的天气不冷不热。我办完事,在五马街口等车。街边有个女人在发传单,头发剪短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她发传单的动作很机械,一张一张递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接,有人不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像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我站在那里,脚步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她也看见了我。她手上的传单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条马路,对望着。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时光。
她先笑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眼睛弯下来,像十五年前瓯江边傍晚时分的月亮。
她说,周建国,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两个字:慧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传单,说,来出差?
我点头。
她说,你现在怎么样?
我说,还行。开了个小店。
她说,那就好。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也有千山万水。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温州的?
她说,前年回来的。我爹走了以后,我就过来了。
我心里一紧。她爹还是走了。那个她拼了命要救的人,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我说,你过得好吗?
她笑了笑,说,还可以。一个人,自由。
她没说她在做什么,我也没问。我知道她不想说。她这个人,永远把难处藏在心里,把体面留给人看。
后来我去她打工的那家服装店门口等她下班。她看见我,有些意外。我说,一起吃个饭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一家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她吃得很慢,像十五年前在厂里食堂那样,背挺得很直。
我们聊了很多,也聊得很浅。聊温州的变化,聊当年的厂子早就倒闭了,聊各自这些年去了哪里。唯独没有聊我们之间的事。
直到吃完饭,我送她回住处。到了楼下,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发夹。塑料的,蝴蝶形状。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被磨得发亮。
她说,这个我一直留着。
我攥着那个发夹,指节发白。
她说,建国,我当年不是不想回你的信。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怕我回去了,我们两个又重新陷进去。那时候我们都太穷了,穷到连谈感情都觉得是负担。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我后来嫁过人,又离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人。我放不下,又不敢去找你。我怕找到你,你已经成家了。我怕我成了那种讨厌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
我说,我没有成家。
她愣住了。
我说,这些年,别人给我介绍过,我没答应。我娘骂过我,我姐劝过我。可我心里也一直有个人。
她开始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那件蓝色工装上。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说,陈慧珍,我现在没有大富大贵。我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一年能挣个三五万。我娘还在,身体不太好。我这个人还是嘴笨,不怎么会说话。但有一点,这十五年,从来没变过。
她哭得更凶了。
我说,你要是愿意,跟我回湖南。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店关了,来温州陪你。你自己选。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她哽咽着说,周建国,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那天晚上,温州的月亮很圆。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慧珍,你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我说,我找不到了。我爹说,找得到,那个人在等你。
我说,你爹说的是我?
她说,我爹不知道你。但他就是那么说的。也许天下的父亲,都会说这样的话。
我说,那我以后每年去给你爹上坟。
她笑了,说,你连面都没见过,上什么坟。
我说,以后总有机会见。
二零零九年冬天,我关掉了镇上那家五金店。
我娘一开始不理解,说我们又不是吃不上饭,为什么非要去温州。我跟她讲,娘,我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带个人回来。
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是那个江西妹子?
我点头。
我娘叹了口气,说,去吧。老了老了,能有个伴也好。
我没有把五金店彻底关掉。我把它转让给了我一个远房亲戚,说好了,以后我要是回来,还能接着干。那店开了快八年,里面每一件货我都熟悉。水龙头在第三排货架的左边,电线在门口的铁架上,灯泡在收银台后面的纸箱里。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收银台的抽屉底下翻出一包陈年的信纸。那是我当年想给陈慧珍写信时买的,印着方格子的那种信纸,封面已经泛黄了。我买了两本,一本用完了,写的都是给她的信。那些信有些寄出去了,有些没有。没寄出去的那几封,我都折好压在抽屉的最下面。
我把那些信也带上了。没打算给她看。就是带着。带着一段过去。
到了温州,我重新租了房子。就在我们当年打工的那一带附近。那一带变化很大,五金厂早就拆了,建了商品房。原来的农民房也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条老巷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陈慧珍还是住在她的出租屋里,一个小单间,月租四百五,带个只能转开身的小阳台。她在服装店打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两千六。不低,但也不高。她还会在夜市摆摊,卖点围巾帽子之类的小商品。
我来了之后,她一开始不让我插手。她说,你店刚关,得先找活干。我说,不急。我先把家里的窗帘换掉。你们那个窗帘都发霉了。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租房换什么窗帘。
我说,你住的地方,就是家。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擦阳台上的晾衣绳。
我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星期,最后盘下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五金店。那店不大,比我在老家的还小一点。前店主是个福建人,急着回老家,价格没要太高,连货带转租一共四万二。
陈慧珍知道后,说我疯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一笔一笔帮我算账,说我这些年攒的钱不能这么乱花,万一生意不好怎么办,万一亏了怎么办。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十五年前在夜市上和客人讨价还价那样。
我坐在她对面,等她全部说完,才慢慢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她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建国,我不值得你这么折腾。
我说,值不值是我说了算。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我们重新在一起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仪式。就是很自然地,我住进了她那间出租屋。屋子小,东西多,转个身都费劲。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得方方正正,锅碗瓢盆擦得亮亮堂堂。
我每天晚上关了店门,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回去。她夜班下班晚的时候,我就去接她。她不让,说路不远。我偏去。她就骂我,骂完又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皮肤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光滑。可我看着那些细纹,心里踏踏实实。那是我们分开的这些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每一道,我都想拿手指去抚平。
我们开始一起过日子。白天各自忙各自的,晚上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我给她做饭,她给我洗衣服。我们有时候会吵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她嫌我牙刷乱放,我嫌她买菜买太多。但每次吵完,不到一个小时就和好了。
谁也没提结婚的事。不是不想,是觉得那张纸没那么重要了。我们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二零零九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世纪广场。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人山人海,烟花满天。只是这一次,我们手牵着手,挤在人群里,仰头看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光。
她忽然说,建国,明年我们去看世博会吧。在上海。
我说,好。
她说,我还没坐过高铁呢,听说现在高铁可快了,温沪两个小时。
我说,我也没坐过。
她笑了,说,那咱俩土包子,一起去开洋荤。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江风从瓯江上吹过来,带着点冷,但她的手是暖的。我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在人群里大声喊,建国,新世纪了。
那时我的心里有欢喜,有害怕,有说不出口的忧虑。
现在我的心里只有踏实。
二零一零年夏天,我们真的去了上海。
世博园里人山人海,中国馆排了三个小时的队。陈慧珍热得满脸通红,但兴奋得像个孩子。她在荷兰馆门口买了两个风车,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拿着。我们顶着大太阳在园区里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面包。
她说,建国,这世博会真大,比咱们温州整个城区还大。
我说,上海嘛,大城市。
她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把中国都走一遍。北京、广州、西安、成都,都去。
这句话她十几年前就说过了。那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憧憬,也满是茫然。现在她说这句话,眼睛依然亮,但多了一份沉稳。
我看着她,说,好。一年去一个地方。
她笑了,说,这可是你说的。
从上海回来,我们的日子又回到了平常。五金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诚信经营,价格公道,附近的老住户都愿意来我这儿买东西。陈慧珍也从服装店辞了职,来店里帮我。她说两个人守一个店,比在外面看人脸色强。
我们重新租了房子,比原来那个大些,一室一厅,带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她养了几盆绿萝,还种了一盆葱,一盆韭菜。她说,自己种的,干净,炒菜的时候掐一把就行。
我娘后来来过一趟。老太太坐大巴从湖南过来,颠了一路。我带着陈慧珍去车站接。我娘下车的时候,腿脚不利索,我赶紧上前扶。陈慧珍也上来搭手,叫了一声“婶”。
我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姑娘,路上累不累?
陈慧珍说,不累。
我娘说,你比照片上瘦。
陈慧珍愣了,说,什么照片?
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我们去上海时在东方明珠下面拍的合影。我寄了一张家里的。照片上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都有点傻。
陈慧珍看了照片,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说,婶,我们先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娘和陈慧珍在客厅里说话。我在厨房做饭。我听见我娘说,我们建国没什么大本事,人老实话也不多。你跟着他,委屈你了。
陈慧珍说,婶,你别这么说。他能把五金店顶下来,能在温州重新开始,已经很有本事了。
我娘叹了口气,说,他那个人,死心眼。这些年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要。我就知道他还惦记着你。
陈慧珍没说话。
我娘又说,你爹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苦。以后你们好好过。要有难处,跟婶说。婶虽然年纪大了,还能帮衬点。
我听到陈慧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顿饭吃得团圆。我娘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黄酒,脸红红的,拉着陈慧珍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我娘在温州住了半个月。我带着她和陈慧珍去了江心屿,去了雁荡山。老太太腿脚慢,我们走走停停。她看见瓯江,说这江水真大。看见山,说这山真高。
回湖南那天,她拉着陈慧珍的手不肯放。她说,过年回来。建国他爹的坟,你们得去看看。
陈慧珍点头,说,婶,我们回来。
我娘走后,陈慧珍对我说,你娘挺不容易的。
我说,都不容易。
她说,我娘走得早,我都没怎么孝顺她。看到你娘,我就像看到我娘。
我把她揽进怀里,说,以后我娘就是你娘。
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鼻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快,也不慢。我们像所有普通的中年夫妻那样,守着一家小店,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
第二年秋天,我们回了湖南。我带她去给我爹上坟。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她穿着雨靴,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坟前,我点上香,烧了纸钱。她站在旁边,认真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她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又用带来的铲子把坟边塌下去的地方填了填土。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抬头看我,说,你爹会喜欢我的吧。
我说,会。
她说,你都没跟你爹说过我。
我想了想,对着坟头说,爹,这是陈慧珍。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你。
她笑了,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银粉。
我们在老家没有待太久。五金店还开着,离不开人。但春节的时候,我们回去了。我姐带着一家人也回来了。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里,热热闹闹的。
陈慧珍给每个小孩都包了红包。我姐拉着她的手,说,慧珍,以后常来。你嫂子我没什么文化,你多担待。
陈慧珍说,姐,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老家的阳台上。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天上有星星,比城里亮得多。
她说,建国,我爹还没见过你。
我说,那明年我去江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年春天,我们开车去了江西赣州。陈慧珍的老家在一个叫于都县的地方,离县城还有两个小时的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给我指方向,到了村口,她忽然不说话了。
我靠边停车,说,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快到了。就在前面那排房子后面。
我慢慢地开过去。路边有小孩在玩耍,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看到我们的车,都好奇地张望。
陈慧珍降下车窗,朝一个老人喊,三叔公。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她,说,是慧珍啊。你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
车子停在她家老屋门口。那屋子很旧了,土砖墙,木门板,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说,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她爹的遗像。
我站在那张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陈慧珍站在我旁边,轻声说,爹,我带周建国来看你了。他是我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你放心,他对我很好。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哽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她说,其实我爹没见过你,但一直知道你的名字。他那年病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要找的人,就在你心里。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建国,我这些年,心里一直装着你。后来嫁人,也是因为太累了,想找个人靠一靠。可是我错了。靠别人是暂时的,人最终要靠自己。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说,以后你可以靠我。
她摇头,说,我们互相靠。
那天我们在她家的老屋里住了一晚。她给我做了一锅汤粉,里面放了鸡蛋、青菜、还有几片腊肉。她说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我吃得很香。她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她爹的坟上。那坟在半山腰,周围种着橙子树。她说,这就是我小时候说的那片橙子林。秋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金黄色的。
我站在坟前,说,叔,我会好好待她。
山风拂过,橙子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从江西回来之后,我们的日子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我们都有了些年纪,身体开始出现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我腰不好,以前在工地上落下的。她睡眠浅,经常半夜醒来。
我们去医院做过几次检查。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她有点贫血。医生都建议多休息,别太劳累。可我们哪敢歇着。五金店每天要开门,要进货,要算账。我们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比给别人打工的时候还累。
但我们都觉得踏实。人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着,再苦再累,心里是安的。
这些年,我们身边也有亲戚朋友离婚的,生病的,出事的。每次都像一面镜子,照得我们自己的相守显得格外珍贵。
我们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就是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去店里,一起回家。她看电视,我看账本。她唠叨我,我也唠叨她。她做的菜咸了,我说盐巴不要钱啊。她说我烟抽多了,我说就一根。
我们也会吵架。有一次,她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多块,回来后被我念叨了几句。她觉得委屈,说,我十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我说,买就买了,我不对。她还不高兴,说,你口气不对。
我只好再哄。哄了半天,她才消气。
有时候我想,人和人在一起,是不是就是这样。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永远和和美美。而是有了矛盾之后,还愿意去和解,还愿意继续过下去。
我们重新在一起后的第七年,她收到她弟弟的电话。说她弟在南昌一家医院当医生了,还评了职称。她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后,跟我说,我弟真争气。
我说,你当年卖袜子供他上学,他该孝敬你。
她说,他工作忙,谈了个女朋友,要买房子。
我说,要不我们帮衬点?
她摇头,说,不用。他有工资。
过了几天,她弟弟还是打来电话,说首付差八万,问她能不能借一点。她一口答应了。
事后她跟我说,她弟还差八万,她准备拿六万。我没有犹豫,说,好。
她有些意外,说,你都不问问什么时候还?
我说,自家人,问什么。
她看着我,轻轻说,建国,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会这样大方。
我笑了笑,说,那时候穷,大方不起来。现在虽然也穷,但总算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当年为了那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现在她弟弟开口,别说是六万,就是十万,只要拿得出,我也愿意。不是因为我多有钱,而是因为我知道,她有多在乎她的家人。
后来她弟弟来温州看我们。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穿着白衬衫,说话温温和和的。他叫我“姐夫”,叫得自然。我听着,心里挺舒坦。
他走之前,留了一万块钱,说他刚发了奖金,让我们买个新冰箱。家里的冰箱太旧了,门都关不紧。
陈慧珍不要。他说,姐,你当年供我读书的那些钱,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一万,你收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陈慧珍到底没收。但那个冰箱,他回南昌后还是托人送来了。新款的,银灰色的,双开门。陈慧珍看着新冰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花这个钱干什么。
我说,你弟弟有心,你就收着吧。
她笑了笑,说,还不是你当年教我的,帮人要不求回报。现在轮到他帮我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她说,你这个人,做过的事自己都忘了。那年冬天,你放了手套在我窗台上,什么话也没留。后来我才知道,你自己都没戴的,把手冻得全是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年的冻疮早就好了,只留下一层厚厚的茧。
二零一八年,我们在温州买了一套小房子。付了首付,贷了二十年。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两室一厅。陈慧珍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琢磨着怎么装修。她去建材市场跑了好几趟,货比三家,比当年在夜市上卖袜子还上心。
我们终于有家了。
搬家那天,我们请了几个朋友来吃饭。都是这些年在温州认识的老熟人。有开饭馆的,有跑运输的,有在菜市场卖菜的。他们拎着水果、拎着酒,闹哄哄地挤满了一屋子。
陈慧珍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我陪客人聊天,喝茶。有个朋友说,建国,你们俩不容易。从那么苦的日子过来,总算熬出头了。
我说,还没出头呢,还有二十年房贷。
朋友哈哈笑,说,只要人在,怕什么。
是啊,只要人在,怕什么。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陈慧珍坐在新买沙发上,脸上还带着笑。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国,你还记得吗?九八年的时候,我们只能去夜市分一碗鱼丸。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们能有个自己的家就好了。不用很大,能遮风挡雨就行。
我说,现在有了。
她点点头,说,嗯,有了。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点饭菜的味道。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从地面升起的星星。
我说,陈慧珍。
她应了一声。
我说,咱们都老了。
她说,是啊。你都有白头发了。
我说,你也有。
她笑了,说,我知道。
我摸了摸她的手,那双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但很柔软,很温暖。
我说,以后每年都出去走走吧。趁还走得动。
她说,好。明年去哪?
我想了想,说,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说,嗯,看天安门。
后来我们真去了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她仰头看着城楼,看了很久。我说,看什么呢?
她说,我小时候在村里上学,老师说,北京是我们的首都。我在课本上看到天安门的图,觉得那一定很远很远。没想到真能来。
我说,以后还想去哪。
她说,先把中国走一遍吧。
我们开始每年出去一趟。有时候去远的,像云南、新疆。有时候去近的,像杭州、南京。她喜欢拍照,用手机拍。她说要把这些都存下来,等老了走不动了,再翻出来看。
我笑她,说,老了看照片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看一眼,就想起我们是一起走过这些地方的。
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她这个人,过日子总是过得那么认真,那么惜福。
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按了加速键。我们的小店开了关,关了换地方。最后在火车站附近那家五金店,一开就是十年。周围的商家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们这个店,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们也没有雇人。就我们俩。我管进货,管维修。她管收银,管理货。我有时出去给客户装水管,她在店里招呼客人。生意不算大,但胜在稳定。
陈慧珍有时候会念叨,说要是以前那个厂还在就好了。那时候我们也年轻,下了班还能去江边走走。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我说,走不动也要走。多走走,身体好。
她就白我一眼,说,你当我还是二十岁的小姑娘呢。
我说,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小姑娘。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周建国,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再年轻了,我也不再年轻了。但两个人在一起,年龄好像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些年,她的身体不如从前。贫血的老毛病一直没断根。我带她去看了几次中医,说是气血两虚,要慢慢调养。她每天喝中药,苦得皱眉头。
我说,要不别喝了。
她说,不行。医生说了,坚持喝才有效。
我拗不过她。她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要一个人去广州,谁也拦不住。就像她后来要回温州,也是自己拿的主意。
我们之间,从来不说“我爱你”三个字。总觉得太轻了。我们说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话。比如今天吃什么,明天进货要多少,后天去不去看海。可这些实实在在的话,堆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全部生活。
去年,我娘过世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客户拿货。电话是我姐打来的。我拿着手机,站在货架前,半天没动。
陈慧珍看到我的脸色,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娘走了。
她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连夜赶回湖南。我娘的葬礼办得简单,亲戚邻居来了不少人。我跪在灵前,给她烧纸。陈慧珍在旁边帮我,眼睛哭得通红。
我娘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刚好落山。据说她走得安详,像是睡着了。我赶到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叫了一声“娘”。她没应。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应了。
陈慧珍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她说,建国,娘是好人。她在那边,会很好的。
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我娘走后的那几天,陈慧珍一直守在我身边。她不说话,就是安静地待着。有时候递过来一杯热茶,有时候给我披一件衣服。
我忽然觉得,有她在,我失去亲人的痛苦,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办完丧事,我们回了温州。生活还要继续。五金店还开着,货架上的水管和龙头还在等着人来买。
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陈慧珍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碗鱼丸。
她说,刚买的,还热着呢。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她说,每次你心情不好,就想吃这个。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和十几年前那个味道一样。
我说,陈慧珍。
她“嗯”了一声。
我说,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眼神温柔。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回来。
她笑了笑,说,我一直都在。
今年夏天,我们去了苏州。
是我提议的。我想去看看当年我打工的地方。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们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苏州变化很大,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当年我干活的电子厂,如今成了一片商业广场。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试图找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陈慧珍挽着我的胳膊,说,找不到了吧?
我说,找不到了。都变了。
她说,人没变就行。
我笑了,说,是。人没变。
我们沿着平江路慢慢走。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她买了一碗桂花糖粥,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那粥甜得发腻,但我吃得高兴。
她说,建国,等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了,就找个小院子,种点花,养只猫。
我说,你以前不是怕猫吗?
她说,现在不怕了。人老了,什么都能将就。
我说,我不将就。
她看着我,说,你还不将就啊?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将就。
我说,我是高攀。
她笑出了声,说,周建国,你真是越来越贫了。
我说,实话实说。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平江路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推开窗能看到河。河上有摇橹船经过,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
陈慧珍靠在窗前,说,我想起一首诗。
我说,什么诗。
她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我读书不多,但这两句还是听过的。我说,这诗太苦了。
她说,不苦。能到这世上走一遭,还遇到你,就不苦。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但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皂香。
我说,陈慧珍,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十七年前的瓯江边,像十五年前的五马街口,像此刻窗外的月光。
她说,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我们好好过。
我点头。好好过。
从苏州回来之后,我们的日子还是照旧。每天开店,关店,做饭,吃饭。偶尔去江边走走。偶尔去夜市吃一碗鱼丸。
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但到了我们这年纪,最珍贵的就是这一杯温水。
十月初,一个美国客户来温州考察。我们五金店隔壁的厂子是他这次来的重点。厂老板请我帮忙接待,因为我早年学过一点英语,简单对话还能应付。
那美国同事叫迈克,五十来岁,红脸膛,嗓门大。参观完工厂,他非要老板带他去吃本地菜。老板拉上我作陪。我们去了江边一家馆子,点了鱼丸、蝤蠓、敲鱼汤。
迈克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好吃。吃到一半,他忽然用一种很夸张的表情说,你们知道吗?我上次去温州,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这里还是破破烂烂的。现在你看看,高速公路、高铁站、满大街的高楼。我的天,你们中国早已是超一等国家了。
他边说边摇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一桌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看着窗外的新城大道,灯火辉煌。我想起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温州。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满眼都是低矮的民房和拥挤的人群。空气里有海风的腥咸,也有皮革厂的刺鼻味。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站前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那时候的我,兜里只有两百块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陈慧珍。我们在温州这座城里相知相守,又失散,又重逢。我们在这里笑过,哭过,吵过,也熬过。我们把青春留在了这里,也把半生沧桑留在了这里。
如果中国早已是超一等国家,那我们的日子,是不是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
美国同事还在喋喋不休。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陈慧珍发来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熬了银耳汤,在冰箱里。
我回:快了。你先喝。
她回:等你一起。
我放下手机,对迈克说,迈克,我该回家了。我太太在等我。
迈克哈哈大笑,说,好男人,好男人。
我站起来,和众人道别,走出饭馆。江风迎面吹来,带着瓯江特有的潮湿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跨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家离得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到了小区楼下,我抬头看见我们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我锁好车,上了楼。陈慧珍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我轻轻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银耳汤在冰箱里,我给你盛。
我说,我自己来。
我盛了两碗银耳汤,放了一碗在她面前。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那汤熬得浓稠,银耳软糯,红枣甜香。
她说,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卖了三百多块。
她说,那个美国客户怎么样?
我说,挺有意思的。他一个劲夸中国现在发展好,说中国是什么超一等国家。
她笑了笑,说,我们这儿的变化确实大。可最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些高楼大厦。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我们在这些变化里,没有被冲散。你看江边那些老榕树,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它们还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远处江岸线上,几棵老榕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些树确实挺老了。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它们就站在那里。现在,它们还在。
而我们也还在。
我把碗放下,说,陈慧珍。
她“嗯”了一声。
我说,明天周日,咱们去江边走走。就我们俩。
她说,好。
我起身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陈慧珍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碟切好的橙子放在灶台上。
她说,你尝尝,我弟弟寄的赣南脐橙。
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特别甜。像她的名字。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生,绕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的夜,最终能回到彼此身边,已经是最好的命了。
岁月从不会白白辜负真心,所有的错过与遗憾,都是成长最好的历练。年少的我们爱得热烈却笨拙,不懂包容,不会珍惜,把温柔变成争执,把偏爱熬成离别。历经半生风雨才明白,爱情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与轰轰烈烈,而是长久的迁就、包容与双向奔赴。破镜重圆,是和解过往,亦是期许余生。我们放下年少的执拗,接纳彼此的不完美,在平凡烟火里相守相伴。原来最好的归宿,不是惊艳时光,而是温柔岁月,历经千帆,所爱仍在身边,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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