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好几年,讲出来还是有点丢人,可我不想再把那几段日子说成一团糊涂账。

我住在豫东一个县城的老家,今年三十五岁,在百货大楼一层收银台上班,平常倒班,住的地方离菜市场不远。

我爸是社区门卫,六十多岁了,天天坐在小区门房里替人收快递,谁家电动车没拔钥匙,他都要追出去喊一嗓子。

我妈走得早,我跟我爸相依为命,他看着我从师专毕业,看着我第一次把男人带回家,也看着我后来一次次搬着被褥出去。

我第一个男朋友叫赵磊,是建材店的送货员,那时候我刚上班没多久,工资少,住在单位后面一间租来的小屋里,他每天骑着电动车接我下班,车把上挂着一袋热包子,碰上下雨,他就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头上,自己淋得裤腿发黑。我们处了不到一年,他说想去南方跑工地,让我跟着走,我没答应,他走的时候把房门钥匙放在鞋柜上,连句好好说话都没有。后来我听人说他在外地结了婚,媳妇是工地老板的亲戚,我爸端着饭碗说男人都这样,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担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我没跟他争,只把那把钥匙装进了旧铁盒里。

我那时没觉得自己吃了亏。

第二个是马凯,在批发市场给人管仓库,个子不高,爱穿一件洗白了的夹克,他第一次来我家时,手里拎着两袋苹果,坐在沙发边上半天没敢喝水。我跟他住了两年,日子过得细,房租一人一半,煤气费谁先交谁记在本子上,周末我们去菜市场买一条鲤鱼,回来他刮鳞,我切葱。他脾气不坏,就是遇到什么事都往后躲,房东涨租他让我去说,单位拖工资他让我去问,连他母亲住院也叫我陪着签字。我爸说这样的男人拿在手里没劲,马凯的姐姐却说我太强势,谁跟我过日子都得累。后来马凯把仓库的活辞了,跟朋友去外地倒货,临走前还问我能不能等他半年,我说你先把自己的事办稳,他就没再回来。

他走那天,厨房里还晾着两只没收的碗。

第三个叫韩东,开了一辆小货车,专跑县城到镇上的短途,他说话利索,认识的人多,能把一件小事讲得跟大买卖一样。我跟他住在他父母留下的平房里,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夏天结出来的果子不甜,可他每次都要摘一颗给我尝。他赚的钱不固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大几千,差的时候连轮胎钱都得借,可他从不跟我商量,车坏了也自己扛,借钱给别人更不吭声。有一次他替一个熟人垫了修车钱,那人拖了半年不还,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要,他说人家家里孩子要上学,先缓缓。我当晚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搬回了我爸那边。

我爸把我的被子摞在门后,没问我吃没吃饭。

后来我遇到了林杰。

林杰在县医院检验科上夜班,话少,脸上总像没睡醒,别人聚在麻将馆里喊他,他也只是坐在旁边剥花生。他跟我住在县医院后面的家属楼里,屋里只有一张旧床和一张书桌,冬天暖气不热,他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先把热水袋灌好,再塞进我的被窝。他从不送花,也不说想我,连我生日都只在下班路上买了块蛋糕,塑料刀切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勺子挖着吃。我爸来过一次,看见他把脏衣服堆在阳台,就说这人冷心冷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朋友周晴也劝我,说你找男人不能只看他老实,老实两个字最不值钱,林杰听见后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她说得也有道理。

我那天心里很堵。

林杰后来调去了隔壁县的医院,走前把家属楼的水电费结清,还把我落在抽屉里的药盒送回了我家。

第四个是宋明,做过装修,也在亲戚的五金店里帮过忙,他人看着体面,见谁都能说上几句。我们住在他租的两室一厅里,他总把朋友往家里带,喝多了就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买房写你名字。那阵子我信了他,连我爸都替他在门卫室里跟人夸,说这小伙子会来事,手脚也勤快。可宋明借了我一笔钱,说要给货车交首付,后来车没买成,钱也只还回来一小半。我去问他,他说生意赔了,又说夫妻之间不要算得太细,最后还怪我把钱看得比感情重。周晴在菜市场门口拉着我说,你这眼光真是没谁了,五个人里挑谁不好,偏挑这种会说漂亮话的。

宋明搬走时,连墙上的挂钩都抠走了。

那次我没哭,蹲在地上把他留下的烟头一个个捡进袋子里。

第五个男朋友叫顾成,在快递站上班,平时负责分件、装车和送乡镇件,个子瘦,肩膀有点往里缩,说话总要停一下才接得上。他第一次见我爸,拎来一箱牛奶,坐在门房的塑料凳上,问一句答一句,问到工资时只说够花,问到房子时说还没有。我爸当着他的面说我跟过的人不少,眼睛要擦亮,别再找个没出息的,顾成低着头把牛奶往墙边挪了挪,说叔,我知道。那以后他在我爸面前更不说话了,朋友们便都认定他窝囊,周晴说你每次都把日子过成试用期,谁受得了你。可顾成并不急着讨好谁,他每天凌晨去快递站,回来时轻手轻脚,怕把我吵醒,休息日也不肯跟我去逛街,只说站里有一车货没分完。

我跟他住了快两年。

那段日子表面上最安静,可我爸对他的不满意一天比一天重。

直到那只工具箱被我爸踢到了门外。

那天是冬至前后,社区门卫换班,我爸下夜班回来,发现顾成没按时去接我,手里还拿着一把坏掉的雨伞。他进门就问顾成去哪儿了,我说快递站临时压了车,他得晚点回来。我爸把鞋脱在门口,冲着卧室喊,说你们住在一块儿,连个准点回家的规矩都没有,跟外面租床有什么区别。顾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我去买菜,我爸说买菜不用你买,先把我闺女的名声买回来。屋里一下子没人接话,我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开了,盖子不停往上顶。我爸又说你跟过五个男人,哪个给你一个正经说法,顾成听到这里,脸色慢慢沉下去,只说叔,您别这么说她。

我爸指着门口说,你一个送快递的,也配教训我。

那晚顾成没有回卧室。

第二天一早,他把衣服装进编织袋,工具箱留在墙角,钥匙放在窗台上。

我没有拦他。

他走后,周晴带着一袋橘子来看我,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数落,说我爸虽然说话难听,可也没说错,女人总得给自己留点脸面。她说现在县城里谁不知道我跟男人同居过,婚没结成,屋子倒住了好几间,往后还想找什么样的。我问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她说先别挑了,找个离过婚的,老实过日子,别再把自己当年轻姑娘。她说得很快,橘子皮剥了一桌子,最后还补了一句,顾成那种人,闷头闷脑的,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你留着也没用。

我把橘子推到她手边,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周晴走的时候,门口少了一把伞。

我爸那阵子睡在门房,白天也不肯回家,见了我就问顾成有没有联系我,问完又说联系了也别搭理。他把我以前那些同居过的男人挨个数了一遍,说赵磊没担当,马凯没本事,韩东爱充好人,宋明更不用提,最后说顾成看着最好,可最好的人也没胆量把你娶回家。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谁揪住,想反驳又找不到一句完整的。那几年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换过几份工作,也搬过几次家,只有每段关系里那些具体的日子一直留着。谁给我买过药,谁在我发烧时守到天亮,谁半夜替我去派出所领过被扣的电动车,谁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我都记得。我爸说女人的名声像收银台上的小票,撕了就不能再粘回去,我说那你把我当一张小票看吧,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一巴掌落下后,我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去了单位宿舍。

我在宿舍住了大半年,白天上班,晚上把门反锁,周晴后来很少来,赵磊发过一次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没回,马凯托人送来一只保温桶,我也没去拿。社区医院的护士给我爸打电话,说他高血压住院了,我赶过去时,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背上扎着针,旁边没人陪。我问他怎么没叫我,他说你不是忙吗。我去窗口交费,排了快一个小时,听见走廊里轮子一阵一阵地响,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我盯着缴费单上的名字,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爸突然说想喝小米粥。

我跑到医院门口的小饭馆,老板说早收摊了。

我正站在台阶上翻手机,快递站的老板娘打来了电话,她问我是不是许春梅的闺女,我说是,她说你爸住院的事顾成知道了,问我需不需要人帮忙。我说不用,话还没说完,老板娘又说顾成已经把药送过去了,让我去护士台拿。我赶回病房,护士从桌子底下拎出那个旧工具箱,说刚才有个小伙子送来的,里面放着血压计、电池和几盒药,外面还压着一张缴费凭条。我问他人呢,护士说送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登记。我打开工具箱,最底下压着我爸那把门房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一块磨掉漆的蓝色牌子。

我爸看见工具箱,手指在被角上动了两下。

他问是顾成送来的。

我说是。

我爸把脸转向墙,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

顾成接电话时,旁边全是车辆进站的提示声,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也没啥,我问药钱多少钱,他说你先给叔把病看好,别的以后再算。我问他是不是还在县里,他说在,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来病房,他停了一会儿,说你爸看见我不舒服。我说他现在问你呢,他说那就让他好好养着,别操心快递站的事。说到最后,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顾哥,他应了一声,又回来对我说,春梅,你别急着把谁都领进一个屋里,先把你爸照顾好。我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没有说话,他以为信号不好,问我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我爸出院那天,顾成没有出现,那个工具箱也没再拿走。后来快递站老板娘来过一趟,问我顾成是不是把车票落在我这里,我说没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他去了南边一个物流园,具体哪个地方她也说不准。我把工具箱放回墙角,没再追问。那几年我爸的药都是顾成按月份寄来的,外包装上只写快递站的地址,邮寄人一栏空着。逢年过节,周晴偶尔发来一段语音,说她听别人讲顾成好像要结婚,我没有问是哪一个别人,也没有回她。等我爸身体缓过来,他把门房的工作辞了,搬回家里住,工具箱一直在墙角落灰。

我爸后来再也没提那天的巴掌。

有一次他在门房抽屉里翻钥匙,翻了半天,问我顾成那把钥匙还在不在。

我说在工具箱里。

他嗯了一声,没让我要出来。

我还跟那几个男人见过面,赵磊回县里办事,在百货大楼门口认出我,问我是不是还一个人,我说是,他笑着说你还是这么倔。马凯在批发市场卖干货,碰面时给我称了把花生,说以前的房租钱别算了,谁也没占谁便宜。韩东换了辆旧货车,车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他隔着车窗跟我点点头,没下车。宋明听说去了外地,没人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周晴说他欠过几个人的钱,这事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这些人的名字,我都没从手机里删掉。

也没有谁再回到我的屋里。

我爸搬回家以后,还是爱坐在门口挑菜,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婶见到我,总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爸在旁边听着,有时咳一声,有时低头择菜,我就说还没遇到合适的。刘婶撇撇嘴,说你要求高,我爸接过去说她上班累,先吃饭要紧。说完他把一把小青菜递给我,叫我晚上别再买肉。我拎着菜往家走,他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春天那阵,家里的门锁坏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爸蹲在门口,脚边放着那个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和扳手摊了一地,他正照着一张纸上的号码拨电话。

电话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又捡起一把小扳手,拧了半天,门锁还是不动。我要接过来,他说你去烧水,别把手弄脏,我说你自己也弄不好,他说那就等明天再弄。说完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垫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随后塞进了上衣口袋。我问他这东西哪来的,他说工具箱里有,谁知道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箱子最底下,动作慢得很。

我爸说,顾成那小子,话是少了点。

我问他少到什么程度。

他说少到连走了都没把工具箱带走。

那天晚上,门锁还是没修好,我爸拿一根木棍顶在门后,去厨房看锅里的粥,我坐在桌边把那张缴费凭条压平,纸角已经卷了起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叔的药还剩几天。我没有立刻回,等我爸端着碗出来,问我谁发的,我说快递站,他把勺子放进碗里,说那你回一句,别让人家一直等。

我给那个号码回了两个字,够用。

第二天清早,我爸把工具箱挪到了门边。

门房的钥匙在箱盖下面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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