芗水书窗两度秋
——忆漳州师院求学岁月
——半介生
我对自己到底有没有读过大学这件事,颇感困惑,直到我不久前查资料,才得知大学分为专科和本科,我们高考时大学和中专是分开考试的,心里才稍感踏实。但如果有人问我,你是哪一个系毕业的,我真有点不好意思回答,我们中文只有一个班四十七个学生,应该跟“系”没什么关系。如果要描述一下我们所在“大学”的气象,我也实在很难写出什么“北望天宝群峰,南临浩渺江水,东接古邑芗城,承袭旧学文脉,百里弦歌,流风不绝”之类的辞句,如此宏大的背景、悠远的文脉与当时的校园景观放在一起,显得极不相称。走进学校大门一看,就像来到一个工地。寥寥两栋宿舍楼,我们住的那一栋,一至二层是教室,三至五层为学生宿舍。餐厅是多功能的,吃饭、开会表彰、文娱活动都在这里。图书馆两层,第二层也用来做教室。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操场,第二学期跑道才铺上一层煤渣。操场两侧是刚收割好的稻田,宜以牧牛放羊,南边靠围墙是一排土砖墙、沥青油毡屋顶的平房,这里是老师、辅导员的宿舍区,倒是平房前面那一排竹编围篱,还有点文人雅士居处的情调。我们八一级是第一届就学于此新校区,开学不久,师生一起种玉兰树,校园才开始有点生机,遥想明年夏天,可有蝉声相伴。——这所“大学”,当时叫“龙溪师范大专班”,现在称“闽南师范大学”。
宿舍没有热水,刷牙和上卫生间也是分开的,夏天冲澡应该是没有隔离,冬日里几天冲一次澡很正常。学校完全是按照“多、快、好、省”来设计的。多是学科齐备;快是学制两年;好是老师学术水平高,学生素质优;省是能省则省,吃饭经常能吃到沙粒,分肉的时候那铁勺子能颠簸到让你崩溃。
男女同学不相往来,路上遇见不敢打招呼,甚而至于老远就提前避让,非常“文明”,更别说约会谈恋爱。我们毕业二十年后再度相聚时,班长黄乙毅对此曾有感慨,像他这样白净帅气、说话自带磁性的翩翩少年郎,都没有胆量和机会,更遑论刚从农村田地里走出来的黑不溜秋、还没发育好的一帮男同学。
我后来想,这种清苦寡欲的环境,才是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母校中文系教授王朝华在《闽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颂》中有这样美好的诗句:“曰文曰学,孰与京兮。文以化成,学以昭明兮。游艺依仁,腾英声兮。有匪君子,文采烂兮。为师为士,其敢不勉兮。”这段颂词,正是当其时我们“中文系”的精神写照。
虽然有一些同学常叹走对了路、进错了门,但对多数的人而言,有饭吃、有书读,已经足以沉浸其中。老师上课,会带上教案、参考书籍和资料卡片,引经据典,纵论古今中外,板书俊秀飘逸,语言典雅有味,授课情怀饱满,身心俱至,极具感染力。至今犹记白发苍然的李仲丕老师讲解朱自清《背影》时,禁不住老泪纵横的感人情景。老师们尊崇文以载道的传统,贯通文史哲气脉,把文学之美与千古幽思纷呈于课堂之上,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博学儒雅、严谨笃实的人格魅力,使我们真是如仰高山、如饮泉醴。短短两年,先秦古奥,汉赋磅礴,唐风宋韵,元曲旖旎,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大仲马等域外作家笔下的人物悲欢,成了我们精神上的饕餮盛宴,泰戈尔、拜伦的诗句在校园里飞扬,更有同学长发披肩,在滂沱大雨中行吟屈子《离骚》。课前课后,晨昏之时,一曲台湾民歌《橄榄树》在空中回荡:“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歌声悠长,更有淡淡的忧伤,撩动满园学子的乡思愁绪。
我们班级男生三十六人、女生十一人,年龄相差多者七八岁,女生只有团支部书记朱凤英、学习委员蒲晓玫与男同学多有班务、课业方面的互动。同楼层的同学互相交流阅读书籍,在一起谈理想,谈人生。我与华安林志强、平和叶进元、长泰邓树枝则时常漫步于半月池边、九龙江畔,吹田野之晚风,赏长空之秋月,或是到新华书店闲逛。有一回我在书店淘到一套中华书局影印《十三经注疏》,视为至宝,上下册二十元八角,写信向杜浔税务所刘文山同学求助,借到二十元,才得偿所愿。黄卫民、林汉顺、林志强、邓树枝等十几位同学得知,也倾尽囊中所有,书店里的《十三经注疏》被抢购一空,可见当时同学的求学热忱。我经常与黄国慧下象棋,陈来兴烟瘾一上来,就会过来找叶进元要一支烟,两个人相对吞云吐雾,东山黄国慧、陈来兴、林武川同学带来的巴浪干,林跃德同学的南胜特产,陈文华同学的白水贡糖,都成了大家共享的美食。诏安几位同学,李木教、林汉顺、林洪淳擅长书法,当时教我们书法的是洪火老师。后来李木教、蔡乙鹉、邓建民在书法艺术方面均有建树。李木教现为福建省书协主席、中书协理事、福州画院院长,蔡乙鹉曾任漳州市书协主席,邓建民毕业后在漳州师院教授书法,现任漳州市书协副主席,他的书法评论颇具影响。
我们像一箩筐萝卜干被倒进咸水里,如饥似渴,愈饮愈渴,徜徉于知识的海洋。晚自习教室准点关灯,我们就在走廊或路灯下潜心苦读,没事就往图书馆跑,图书馆管理员小周后来并不限制我的借阅数量,我经常揽一胸口外国名著和古典书籍回来,其中有一小本王夫之《思问录》,读之入迷,又不得不还,竟把整本书抄录下来。开学不久,学校让我们帮忙去龙溪师范学校搬运原福建第二师院藏书,林志强趁乱打劫,我也偷偷把一本《诗经选注》揣进裤腰间,同学陈来兴故作视而不见,深知“窃书不算偷”之义。我学着老师的方法做学问,分门别类,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和卡片。傍晚时分,常到宿舍屋顶背诵《诗经》《论语》、唐诗宋词。林志强还记得曾思奇老师课前检查背诵《孔雀东南飞》,正常检查是背诵一部分即可过关,曾老师看我书声流利,竟没有叫停,全诗三百五十七句、一千七百八十五个字,我一口气一字不落背了下来。当时记忆真是不错,整部《论语》也烂熟于胸。
我们虽然只读两年书,但中文专业各门功课均有开设,十几个老师教我们四十几个学生,这种资源恐怕现在也是难得一见。老师们把各个窗户都帮我们打开,书山蹊径,尽在眼前。我对古典文学情有独钟,受教于曾思奇、林继中、蔡一鹏三位老师,老师们皆博览群书、学养深厚。后来,曾思奇老师调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林继中曾任漳州师院院长,于杜诗研究造诣尤高,我曾以“杜甫诗章起八尺,竹林风度让三分”描摹林老师的神采风姿;蔡一鹏老师曾任中文系党支部书记。
蔡一鹏老师对我尤为关爱,我曾与林志强到他北京路旧宅拜访,他很高兴,师母杨丽天老师待我们也非常热情。蔡老师器宇轩昂、神情俊朗,师母秀美贤淑,让我得见才子佳人的丰采。推算一下,当时他们也才三十几岁,同窗伉俪,风华正茂。我也曾到过他在漳州教育学院的居所,一屋书卷气息,典籍罗列,缥缃盈架,更是触发我对坐拥书城的神往。想来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影响,远非止于课堂之上。毕业之际,林继中老师题赠:“文章千古事”;蔡一鹏老师寄语:“我有一言当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分别在即,蔡老师约我至九龙江畔漫步,嘱咐我出来工作后不要放弃对学问的追求,两年师院所学,虽然只是学到一点皮毛,但也知道了进步的门径。江水有声,良言在耳;当年期许,恍如昨日,我真是受教良多。2017年,蔡老师应同学何友麟会长邀请,参加元宵节漳浦诗词协会吟诵会,我与蔡老师在溪南极简公社相见,蔡老师吟诵自作长诗《课儿篇》,沧桑岁月,殷殷之心,令听者无不动容。我忆及往事,作诗二首以赠,今录其一如下:
丁酉元宵极简公社欣逢蔡一鹏老师
赠语龙江逾卅年,
相逢吟诵《课儿篇》。
文章皓首同今古,
稼穑青衫度陌阡。
极简山庄春日暖,
知青岁月小芳怜。
人间最喜此身健,
风雨曾经入忘川。
我移居绥城江滨道鹿鸣居,黄卫民、林晓军同学偕同蔡老师与师母杨老师前来做客,后与王朝华教授、何友麟会长一起到蔡乙鹉唐郡别业游玩雅集。
当时我们师范生每月享有二十一元五角人民助学金,寒暑假按月分发粮票,生活费十八元,另有二至三元做班级活动经费,所剩即为学生零花钱。大米分配是早餐二两,中晚餐四两,有饭吃,有蔬菜、三层肉,对于像我这种在家里连稀粥都喝不饱的农村孩子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改善。有的同学饭量比较大,生活委员黄卫民会尽量调剂,女生饭量小,也会主动让出餐票供男同学享用。黄卫民还记得云霄吴俊金同学入学时脸黄肌瘦,一学期后,已经可以用“白白胖胖”来形容。我家里每月给我寄来五元钱,可是我一到书店就忘了饥饿,口袋里的一点零花钱大多用来买书。有一天深夜,实在饿得不行,就把林志强叫起来,他有一个木箱,木箱里有一个茶色的玻璃瓶用来装白糖,我搅拌一碗糖水喝下去,赶紧上床睡觉,再饿起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们同宿舍的几位同学,偶尔也会去享受一下芝山饭店的海蛎煎、县前直街的杂粮煎饼。
班主任也会组织一些外出游玩活动,第一学年班主任是林尚渊老师,第二学年是邱煜焜老师,林尚渊老师给我的毕业留言是:“太阳纵然还是无限美丽,最后它总要西沉!”回想起来,林老师确实有一种沉郁的气质;邱煜焜老师则是笑容可掬,满脸和善,甚至有点可爱,像我们邻居家的婶婆。我们师生同载,一路欢声笑语,登临漳州云洞岩、泉州老君岩,拜谒开元寺,流连洛阳桥,观览宋代海船。中秋泛舟九龙江,两岸灯火疏淡,一江万点银鳞,长风舒怀,皓月行空,同学们一解平日拘谨忸怩之态,纵情欢歌,夜阑方归。
两年同窗,匆匆而过,依依惜别,同学们互题赠言,有没有男女同学暗递情书无从考证,大概也只是别后一番美好的遐想。毕业晚会,一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校园的夜空中荡漾:“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当年欢唱的歌词,竟成别后的预言。二十年后,我们在漳州金銮湾酒店相聚欢宴,惜乎南靖林寿田同学已罹车祸英年早逝,龙海郭丽青同学已遁入佛门,于福州崇福寺与青灯为伴。我曾作诗二首记录当时情景,也有诸多感慨。
芗城同学聚会有感二首
——半介生
其一
青春作别忆同俦,
闻讯方忧鬓已秋。
迎面乍逢惊握手,
呼君欲语几搔头。
饮冰不解寸肠热,
纵酒何堪百盏酬。
夜半歌声人不寐,
西风落叶满芗洲。
其二
虽无宝马复如何,
再饮龙江且放歌。
聚散有常君尚健,
文章无命酒非赊。
山城一鹤衔觞远,①
暮鼓三声凝睇多。②
今日举杯唯共醉,
莫因深浅叹蹉跎。
①伤林寿田英年早逝;
②叹郭丽青出家为尼
——2026年8月18日
于鹿鸣居
毕业二十年聚会
作者简介
洪懋杞,别号青青子,自号半介生。1964年出生于漳浦县杜浔镇近城村。1983年漳州师院中文系毕业,任教于漳浦四中,1993年下海经商办企业,2005年创办漳浦英才学校。和大哥云青子及兄弟们在一起,都喜欢读读诗,学点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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