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晚年,身边发生最大的“伤心事”,应该是所谓的“栾贵明案”。话说,四年前遽然病故的栾贵明老先生,是晚年钱锺书来往最密的“忘年交”,甚至可说是他在单位内的“头号亲信”。但正是栾贵明意外引发的风波,纷纷扰扰数年,甚至让他差点“死不瞑目”。

栾是1964年毕业于北大古典文献,随后进入社科院文学所,与钱成为同事的。由于是“世交”,栾又热心帮忙借书、跑腿、办杂务,“甘供其驱使,做牛马走”,日渐变为钱锺书实质上的“助手”,“工同指臂,亲如肺腑”。1980年代之后,随之钱锺书“重新出土”,冠盖士林一时无两,还起复做官,尊为掌院,素来好玩但并无多少学术实绩的栾似乎也跟着时来运转,不仅很快“破格”晋升研究员,期间又在钱的支持下组建“计算机室”,并承当主任之职,这一切应该说都沾了“副院长”钱锺书的光,盖“不看僧面看佛面”是也。只不过,祸兮福所倚,事业上一帆风顺的栾贵明,职业生涯很快就遭拦腰斩断:1990年代初,他发现在“办院计算机室的过程中有人侵占公财”,钱锺书听说后严命他向上汇报,结果“被举报人仍然好官照做,而举报人栾贵明“却陷入无休止的审查”,不仅差点坐牢,也在1993年后被迫离开社科院,转为奇奇怪怪的个体户式“民间学者”。直到1997年8月,法院最终判决栾贵明无罪,可那时的钱锺书,生命已走到了尽头,且早就失语。据说,在病床上他听闻判决结果,“潸然留下了两行热泪”。而在此之前的1993年,据时任社科院副秘书长杨润时回忆,那时钱锺书虽在住院但尚清醒,曾再三郑重拜托前往探病的他,说“栾贵明的事我管不动了,我把他托付给你了”,身旁的杨绛还说“锺书很少用这种方式与人告别,今天我都有点意外”((《子曰.序》,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版,页12)。种种信息表明,这起突如其来的官司,是钱锺书去世前至为牵挂的未了大事。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事主”栾贵明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暗示,这场猝不及防的风浪,他很大程度上是“代人受过”,此“人”即钱锺书。也就是说,社科院内部有人在“排挤”钱锺书,且要搞掉“钱副院长”唯一亲手抓的“学术数字化工程”,只是“钟馗”耐不得,就拿他这个“小鬼”开刀,“剪羽翼”,“清君侧”。栾贵明自己说,他一直“对这种审查的动机与方式都表示了极大的怀疑”,照其友人蔡田明更明确的转述就是,“栾先生赤胆忠心,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支持他的钱锺书”(《砥砺贵明:栾贵明纪念文集》,页115)。由于栾有“满嘴跑火车”的“前科”,多数人不信他这个说法,但我觉得是可能的,即击毁栾贵明多少与他跟钱“情同家人”且如左膀右臂有关。如此才能解释:一,这么个小科室的小案子,一切呈堂证供都明明白白,何以会反复折腾五六年,离奇地酿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且最终要等到钱锺书彻底陷入弥留之际,已经明确行将不久之日,“幕后人”才终于肯放手结案?二,钱锺书何以会这么热心且焦虑,直到临终之际还念念不忘,且似乎始终感觉有愧,是否也明白这个事本身,多多少少有冲着他来的意思?据知情人说法,这桩案子,在社科院内部曾“引发了不小的震动”,钱锺书本人则“不能理解又非常无奈”,他只能尽量托付信得过的一二领导“托孤”过问。2008年1月,杨润时也著文说过,彼时那些人似乎“顺藤摸瓜”还要找钱锺书的麻烦,是“后来在胡绳院长严令制止下,才停止了对钱先生的骚扰”(《子曰.序》,福建人民社2013版,页11-17)。

但这个事本身,我觉得更有意思的点在于,它似乎可以说明,钱锺书晚年表面上声望如日中天,在单位内外备受尊崇,尤其是在1982年之后,突然“这番抓将官里去也”,既骤然副部级“副院长”,又荣膺过去翰林院学士式“最高顾问”什么的,可说位列清贵到了知识分子的巅峰,可实际上并不好过,在社科院内部处境尤其微妙。这应该是今人从未想到的点,乍听似乎也有点难以置信,可要将多方交叉信息一验证,我以为就能明白事实就是如此。“助手”栾贵明直白说过,“钱先生在文学所的处境并不是很随心的,并不像我们今天设想的那样,包括后来钱先生做了副院长,说三道四的人也不是没有,这是客观事实”(《钱锺书的围城》,158页);同事柳鸣九则说,后来钱的“待遇规格显然高于‘翰林院’任何研究所的学术行政首长,更不用说高于任何其他的‘翰林’名士了”,“对此,崇羡者有之,红眼者、侧目而视者自然也不会少”(《“翰林院”内外》,页102);枕边人杨绛应该是最有说服力的,她晚年写《我们仨》时分,也跟人讲过,“锺书这一辈子受到的排挤不算少,他只是不和对方争执,总乖乖滴退让”,点明了这是“一辈子”。说晚年钱锺书依然备受“排挤”,可说一切有迹可循,尽管钱杨夫妇始终低调,深自敛抑,绝不出头,但似乎总有人看他们不惯,要制造绊脚石,给他们麻烦。

前一段集中翻阅新《万象》旧刊,发现2003年第10期张隆溪的一篇回忆文章,也很早就专门谈过这个事情。张是晚年钱锺书又一“记名弟子”,1980年后与之过从甚密,知晓内情不少。在张笔下,晚年钱锺书尽管位高望重,实际一直战战兢兢,似乎生怕不一小心就落人口实,招致明枪暗箭。张隆溪说,1983年后,他在著名的《读书》杂志上写文论随笔,出了点风头,有人看不过眼,钱锺书曾特意告诫他,“做学问一定要扎实,不要让小心眼的专家拿住把柄”,还说自己“打通中西的努力”,也一直在内外备受攻击,被酸溜溜嘲讽为“钱派新学”,且若稍有疏忽,“就会被人攻击得体无完肤”。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似乎颇担心,刚出道的张隆溪,也会因为他沦为“钱派新学”的靶点,觐见时耳提面命还不够,言之不足还专门写信“下指导棋”,说发文最好是在“较硬性之学术刊物上”,只因关注者少,“不致引起此等人侧目”,倘要发到《读书》这种“龙蛇混杂”的通俗刊物上,很容易招惹出是非来,需要小心谨慎。还说“我老了,说话可以无忌惮,隆溪啊,你可要小心!”据此,当也不难看出,钱锺书到老依然神经紧绷,内心很难说松弛,似乎生怕被同行搞,更担心那些“登场入室”者无辜受累。

至于1980年代以后的钱锺书,都贵为“副院长”了,还会害怕谁、害怕什么呢?乍一想,也确实毫无头绪。在社科院内部,除了公开打过架的林非夫妇外,钱锺书素与卞之琳、冯至、吴世昌、吴晓铃、余冠英、唐弢这些大佬不咸,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参范旭仑《钱锺书在文学研究所》),但也不至于剑拔弩张,即有“排挤”应该也是暗地里的事,彼此心照不宣,也“不足为外人道也”,甚至似乎还有意遮掩。比如在那本《听杨绛谈往事》里,杨说“此前被恶邻欺辱怕了”,所以搬到学部七号楼办公室那三年,与那“十余户文学所同事”邻居们关系都很好,可要搬出“合订本”对照来看,又完全不是。前几年翻看老杭大中文系教授雪克老先生(即今之“著名才女”陆蓓容的祖父)那本《湖山感旧录》(中华书局2021版),就发现一条回忆,说的是1977年某日,他因故进京到社科院贺麟家中拜访,而贺彼时正也全家蜗居住在学部七号楼,聊完正事后,贺特意谈起八卦,说你雪克来晚了一步,“刚刚隔壁邻居钱默存锺书先生家与合住者又闹了一场,让人家把桌子都抛在了楼下”,幸好“京师人文社科界有两位享受副部级待遇”,一是顾颉刚,另一则是钱锺书,“他们二位的住房已重新安排,近日即可迁入新居,自可免受此苦了”云云。由此可见,钱杨夫妇搬到学部七号楼之后,还与别的同事兼邻居闹过一场,怎奈年将七旬的一对老夫妻,又体弱多病,怎有力招架,只能任同事“欺侮”,眼睁睁“让人家把桌子都抛在了楼下”了。好在时来运转,他们当时已经拿到了“部长楼”的钥匙,即将搬离,从此“可免受此苦了”。而从这一则材料来看,彼时的社科院文学所,内部关系就是很复杂的,不少人很公开就是“欺侮”钱杨夫妇。

为什么会这样?除了家中“无壮丁”之外,按照栾贵明与张隆溪的“异口同声”的解释,就是钱锺书无与伦比的高才博学,以及爱臧否人物的喜好,很招单位人嫉恨。栾贵明说,钱不参与任何纷争,“更没有去参与整人的内斗”,可他“神一样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所以“在文学所工作期间钱先生承受的委屈和不快,隐忍和无奈”是难以尽述的(《《砥砺贵明》,页131);而张隆溪则讲得更明白,钱的学问太好了,真正做到了“学贯中西”,可正“因为旧学新知都太突出,对学界两面的专家都造成压力,反而招人嫉妒,当年在清华如此,后来在别处也未尝不是如此”,很令人扼腕叹息云云。钱锺书生前对此不置一词,但杨绛显然也是这个看法,认为钱锺书在单位的那些坎坷,就是“招人忌”,尽管“忌他很没有必要”,因为他“从来不愿冒尖”,也“从来不愿争先”。说白了,钱锺书在文学所的不开心,主要原因不外两项:一是“树大招风”,人性就是忍不住要“敲突出的钉子”;二是“学问太高了”,衬得其他那些“有些自鸣得意、自视甚高的专家”登时“寒伧平庸”,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争,也都是那些人的眼中钉无疑了。此即海外作家吕剑说的,钱这样的高人,无论说什么,都会“暗藏着散射的杀伤力,无意中刺痛了一些人(《笺注》,河南文艺2015,页166),想亦是实情。从余一梦《 <我们仨> 里的几桩公案》一文可知,文学所内部整钱锺书最积极、最厉害的人,大概都让人想不到,就是现代文学专家唐弢,而两人其实都不算同行,过去也素无仇怨可言,只能说是“无缘无故的恨”了。后来唐弢落选社科院副院长,杨绛很开心,说这是“老天爷对诬陷者的玩笑”——这里的“诬陷者”,不难推断当为唐。学界都说社科院“水深”,也由此可见。

钱锺书对此,自然也是洞若观火的。所以他1982年应允出任副院长,条件是不管行政、不要办公室与工作人员,连助手也不要,这里必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顾虑与考量。到了1985年4月,沪上后学刘永翔登门拜访,谈到为何不用助手,钱还拿了另一“邻居”俞平伯的遭遇活学活用,“殷鉴不远,俞尝用一助手矣,而难中发其言论最多者即此人”,“余之所以摇首于助手者,惧其无助于余而惟以出首为务也”(《蓬山舟影》,页29)——这里的俞平伯“助手”,显然就是也出自北大中文系的王佩璋女士,李彤先生新书《红学外史》有过浓墨重彩的渲染;而这段“私语录”,似乎也可觇见杨绛说钱富于“政治警觉和敏感”的说法,还真不是盖的。钱锺书当然不是“书呆子”,他洞悉历史与人性,“对险恶的环境有清醒的认识,尽量避免在政事上出头露面”,自诩“压根不吃胡萝卜,就不受大棒趋势”,所以总能智慧地精准预测到“暴风雨即将来临”,最终不仅全身而退,也能在遍天漫地的“世俗之尘埃”中保持住“皓皓之白”。确实,他偶尔也忍不住喜欢臧否人物,可要真是认真想想,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人事,也只对信得过的人聊几句,压根是“天下至慎”,也是“吕端大事不糊涂”。他是“智贵免祸‌,明尚夙达”,唯一的问题就是周边那些(准)小人们无端的“忌才畏强”,还无法完全躲开,只是步步退让,息事宁人而已。他本性是“有傲世情,不乐仕宦”,生平偶有狂狷之态,也是“毫不干涉时事,亦非伤时骂世”,界限是拿捏很清楚的。“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问世事”,这也是一个真实的钱锺书,从《观察》作者到《管锥编》作者。

当然,可能也会有朋友疑惑,钱锺书自1980年之后,即便只是个学界“吉祥物”,出任的“副院长”虽贵无势,是毫无实权的虚衔,可他不是有个“大后台”胡盐城么,单位那些人怎么敢“欺负”亦或“排挤”他?我觉得很简单,这是因为我们这些外人,看不清究竟,很容易高看钱胡“友谊”。实际上,杨绛自己说的就很清楚,钱胡虽是清华同学,可早年互不认识,胡也瞧不上钱这类“纯学者”,所以后来在“毛译”共事多年,作为“上司”的胡“对他并无好感,还不点名批评他身穿长袍,服装守旧”之类,总体上对钱“比较冷漠”,直到钱后面突然蹿红,胡才猛然变得“十分亲厚,关心照顾,先后判若两人”(《听杨绛谈往事》,页314),原因何在不言自明,当时“内部人”当也是了然于心的。而且,倘若愿意多翻翻书刊,也可以很了然,彼时的胡盐城绝不只是对钱锺书“偏重”而已。据胡木英口述的那篇文章《我的父亲》(《同舟共济》2014年第5期)可知,那时的胡盐城,只怕更“器重”另一位“学界大佬”兼“清华同学”的季羡林,两人在校时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1980年代“恢复交往”后,胡一样频繁“主动看望”,几乎什么好东西都“送一份”,还请他到家吃饭,以及委以重任,连社科院副院长之职,胡本意也要是季出任的——后来那本《大国学:季羡林口述史》中,季也亲口承认了。所以说,对胡而言,在他那个地位和立场,他的“友谊”往往只是一种表态的需要而已,并不值得太当真,社科院内部人士也应该看得很明白。比如林非夫妇就不怕“钱副院长”,想来绝非“骨头硬”吧?

所以,说来说去,这种事是很可悲的。一个正经的读书人,一个纯粹的学者,无非只是想安心做学问,静心读读书,往往都是不能如愿的,用那句流行话替代来说,就是“你不理小人, 小人就会来理你”,人生无聊无奈至此,简直要“无语凝咽”。钱锺书什么人都不招惹,步步退让,可还是要换来种种“欺侮”与“排挤”,可能有朋友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觉得在职场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在高智商云集但蛋糕更小的所谓学界,更会变本加厉。这样的事,可说一点都不稀奇。我昨天翻看《彭斐章九十自述》(国图社2025版)这本书,就看到类似让人啼笑皆非的一条:话说在1984年,附近武大将设立国内首个“图书情报学院”,按资历首任院长必是彭斐章。任命还没下来时,内部各种明争暗斗,彭本人素来淡泊名利,倒是毫不在意,也不过问。期间,他照样至京公干,在教育部食堂吃饭,某日旁边坐的就是时任副部长彭佩云。彭副见他是生面孔,就主动问名字,结果姓名一报,彭副大惊失色,“啊,你这身体很好啊,哪里老态龙钟了?”一问之下,才晓得系里好些人为了阻他出任院长,背后早就搞了一通小动作,其中一条就是通过重要渠道将“告状信”直递彭副那,说彭斐章“老态龙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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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后,“老好人教授”彭斐章还为之啼笑皆非,说要不是“吃饭偶遇”,“首任院长”就铁定没他事了;而系里那些高知同行的手段,他“想都没敢想,也想不到”(页228)。或许可以说,这些都属于“老实人”的可悲,属于学界的可悲,更属于整个社会的可悲。想到钱锺书生前,曾一再叮嘱身边年轻人并且真正身体力行的,“我们的职业是读书,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生平志向如此而已,而得到的回报居然是一飕飕“明枪暗箭”,还是发自身边那些“热情的熟面孔”,就更觉社会之可悲,与人性之可怕了。

2026.8.22晚,敲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