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漂亮女医生给男子查完身体,竟红着脸问他:那个你有女朋友吗
我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是在上海仁济医院东院的体检中心。
那天是周三,阴天,黄浦江边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脑袋发沉。
我拿着公司入职体检表,在走廊里等了快一个小时。前面排着几个年轻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穿着西装、低头改简历的中年人。大家都安静得很,偶尔有人被护士叫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一张检查单。
我叫周野,三十一岁,刚结束一段八年的婚姻。
准确地说,离婚证是两个月前拿到的。
前妻在杭州,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房子,更没有什么值得争的财产。那段婚姻结束得不算难看,双方都很客气,客气到像是在办理一份已经失效的合作协议。
她说:“周野,我们都没错,只是继续下去太累了。”
我说:“好。”
她又问:“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当时摇头。
后来才知道,人嘴上说不后悔,心里不一定真的想明白。
离婚以后,我从浦东搬到了杨浦,住进一间三十平方米的老公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和一个从前妻那里带出来的白色马克杯。
那只杯子有一道裂纹。
我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前妻,只是懒得买新的。
我是在一个旧城区改造项目上做结构设计的。原来的单位因为项目停摆裁了一批人,我找了两个月,终于拿到一家建筑事务所的录用通知。
入职前要做体检。
我本来以为就是抽血、拍片、量血压,最多半个小时。
没想到进了全科检查室之后,医生看了我的体检表,先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
我愣了一下。
“有一点。”
“晚上睡眠怎么样?”
“还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有点敷衍。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大褂,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用黑色发夹固定在脑后。她的眉眼并不浓艳,但很清爽,鼻梁挺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
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三个字。
沈知意。
下面是职称:主治医师。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能睡着。”
“几点睡?”
我沉默了一秒。
“十二点左右。”
她没有马上继续,而是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了电脑屏幕。
“每天?”
“差不多。”
“凌晨几点醒?”
“有时候两点,有时候四点。”
“醒了还能睡着吗?”
“很少。”
她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语气平静:“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半年。”
“为什么现在才来查?”
“单位要求。”
“如果单位不要求呢?”
我被问住了。
她抬眼看我。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项普通的入职流程。她没有把我当成一张体检表,也没有为了赶进度随便问几个问题。
她是真的在听。
“可能还会拖。”我说。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实在撑不住。”
她轻轻皱了下眉。
不是责备,更像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人之后,已经知道这种回答意味着什么。
“躺下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我先给你听一下心肺。”
我按照她的要求躺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听诊器贴上胸口的时候,冰得我肩膀一缩。
“放松。”
“我没紧张。”
“你呼吸比刚才快。”
“医院环境让我紧张。”
“那你面对我不紧张?”
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低头听诊,没有任何玩笑的表情。听完前胸,又让我侧身听后背,随后测血压、摸脉搏,还让我沿着走廊来回走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时,我胸口那点闷意果然又出现了。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板。
“停一下。”
我停在她面前。
“哪里不舒服?”
“胸口有点压。”
“疼吗?”
“不疼。”
“喘吗?”
“有点。”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示意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温水。
“你这个状态不太适合只做入职体检。”她说,“心电图和胸片先做,另外加一个动态心电监测。如果结果不理想,最好再做心脏彩超。”
我看着她手里的检查单,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很贵?”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沈知意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入职体检里有些项目单位可以报销,额外项目你先别急着考虑。先把基础检查做完,确认有没有必要。”
“如果我不想做呢?”
“那我会把‘建议进一步检查’写进记录里。”
“会影响入职吗?”
“我不能替用人单位决定。”她将检查单递给我,“但我能告诉你,身体的问题不会因为不写在纸上就消失。”
我接过单子。
她的字很秀气,检查项目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处潦草。
“谢谢。”
“先去做心电图。”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后面说:“周先生。”
我回头。
“别空腹太久。你从早上到现在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两个包子。”
“几点?”
“七点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检查完之后先去吃饭。”她说,“别拿咖啡顶。”
我点头:“知道了。”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了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了一下。
她也没笑,只是低头在记录板上补了一句。
我去了二楼做心电图。
机器显示心率偏快,窦性心律,没有明显异常。护士让我拿着报告回全科门诊复诊。
等电梯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窗边,看见窗外一排梧桐树被风吹得乱晃。
手机响了。
是前妻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体检做完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还没,医生说要加项目。”
她很快回复:“那你就听医生的,别又嫌麻烦。”
以前她也总这么说。
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医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没什么意义。
我们已经离婚了,彼此的生活不需要再交换细节。
我拿着报告回到三楼时,沈知意的诊室里已经换了一个患者。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不停抱怨,说自己只是来体检,为什么医生总要让他复查。
沈知意耐心解释:“您的心电图有一处改变,不能直接按正常处理。复查不是说您一定有病,是为了确认第一次结果有没有误差。”
男人不耐烦地说:“以前也这样,最后不是没事吗?”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可以不看。”
“你们医生就是喜欢把小问题说得很严重。”
诊室里沉默了两秒。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知意的声音仍然平稳:“如果您确认不做,我会在记录上注明。但我建议您不要把‘以前没事’当成‘以后也没事’。”
男人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拿着检查单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时,还小声说了一句:“现在的医生,真会吓唬人。”
沈知意送他到门口,等人走远后才回到桌边。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报告拿来了?”
“嗯。”
“坐。”
她接过心电图,低头看了很久。
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她看报告的时候非常专注,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被患者抱怨过的人。
“心电图问题不大。”她说,“但你的心率确实偏快。刚才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头晕?”
“没有。”
“平时爬楼呢?”
“最近爬三层就累。”
她抬头看我:“体重有没有明显变化?”
“瘦了十斤。”
“多久?”
“两个月。”
“主动减的吗?”
“不是。”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周先生,你最近生活里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我下意识想说没有。
可这次没说出口。
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诊室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桌上的一盆绿萝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离婚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因为这件事之后开始睡不好?”
“差不多。”
她没有追问离婚原因,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
只是重新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
“那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跟别人谈过?”
“谈什么?”
“情绪。”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好谈的。”
她抬头看我:“失眠、胸闷、体重下降、心率偏快,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替你说话。”
我笑了一声:“身体还挺多话。”
“它说得比你诚实。”
这次她终于笑了。
笑容很浅,但让她原本清冷的脸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我低头看着那张心电图,突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给我安排了动态心电监测,又让我补做几项血液检查。
“今天能拿结果吗?”
“部分可以,部分要明天。”
“我明天还要上班。”
“请半天假。”
“刚入职。”
“身体比工作早一天认识你,也比工作晚不了多久才会离开你。”
这句话说完,她似乎意识到有点重,便补充道:“我不是让你辞职,只是让你先把检查做完。”
我收好单子。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吗?”
“结果出来后到全科门诊找医生复诊。”
“还是你?”
“如果是我的号,就找我。”
“如果不是呢?”
“那就找当班医生。”
她说得很公事公办。
我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沈医生,你每天都这么劝患者吗?”
她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
“哪样?”
“把吃饭、睡觉、复查说得像人生大事。”
她想了想,说:“对有些人来说,确实是人生大事。”
“那你自己睡得好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
这已经不是患者该问的问题。
她却没生气。
“偶尔不好。”
“那你会去检查吗?”
她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把问题还回来。
过了几秒,她说:“会。”
“你会听医生的吗?”
“会。”
“那你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听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周先生,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
我笑了:“你刚才问我的更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医生。”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接了一句:“那等我不是患者的时候再问。”
话出口的一瞬间,诊室里安静了。
沈知意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暧昧的话,而是因为我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和陌生女性说过话。
她很快低下头,翻动桌上的病历。
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先去做检查。”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拿着检查单离开诊室,走出几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
那天我在医院待到下午三点。
抽血、彩超、动态心电监测,一项接着一项。中间我按照她的要求去食堂吃了一份牛肉面,刚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前妻。
“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要观察。”
“你别怕,上海大医院的医生都挺专业的。”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别扭。
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却还会第一时间关心我的体检结果。
我回:“嗯。”
她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看见食堂玻璃门外走过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不是沈知意。
我却还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吃完饭后,我回到三楼,准备把动态监测仪交回去。
经过护士台时,听见一个年轻护士正在问:“沈医生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另一个护士说:“她说忙完再吃,结果忙到现在。”
“她胃本来就不好。”
我脚步停了一下。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仪器交回去,想了想,转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热牛奶和一只饭团。
回到诊室门口时,沈知意正在给一个小男孩看报告。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手臂上贴着创可贴,旁边的母亲一直问是不是很严重。
沈知意把报告摊开,指着其中一项解释:“只是轻微的过敏反应,不需要住院。回去以后这几天别碰海鲜,药按这个剂量吃。”
小男孩问:“医生姐姐,我能吃冰淇淋吗?”
“今天不行。”
“明天呢?”
“看你明天的皮肤情况。”
“那后天呢?”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后天如果没有起疹子,可以吃半个。”
小男孩认真地点头,好像得到了一份正式批准。
等他们离开,我才走进去。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还仪器。”
“放护士台就行。”
“顺便买了点东西。”
我把热牛奶和饭团放在她桌边。
“你买给我的?”
“护士说你没吃饭。”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一会儿会吃。”
“饭团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先生。”
“怎么?”
“你这是在行贿医生吗?”
“我连红包都没拆封,算不上行贿。”
她看着那盒牛奶,像是在犹豫。
“我不能收患者的东西。”
“那你当场吃掉,算消耗品。”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不然你可以把钱转给我。”
“多少?”
“十二块五。”
她像是被我气笑了,拿起手机:“二维码。”
我把付款码调出来。
她真的给我转了十二块五。
转账备注写着:饭钱。
“这样行了?”她问。
“行。”
“那你可以走了。”
“好的。”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周野。”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把那盒牛奶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捏着盒壁。
“谢谢。”
我点了下头:“不客气。”
“还有,”她迟疑了一下,“下次不要给医生买东西。”
“为什么?”
“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她抿了抿嘴:“没什么。”
我走出门,心里却一直想着她那句“容易让人误会”。
第二天上午,动态心电监测结果出来了。
没有严重问题,但报告上显示,我夜间心率波动明显,医生建议减少咖啡因,保持规律睡眠,必要时去心理医学科做进一步评估。
我拿着报告去了三楼。
沈知意今天没有坐在诊室里。
护士说她在隔壁会议室参加病例讨论,下午才回来。
我本来想把报告交给当班医生,可走到门口时,里面有人叫住了我。
“你就是周野吧?”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年纪四十多岁。
“我是。”
“沈医生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报告我先看一下。”
我把资料递过去。
他看得很快,随后告诉我:“没大问题,但你这种状况跟情绪关系比较大。建议去心理医学科聊一聊,不代表你有精神疾病,只是需要有人帮你把这段时间的压力理清楚。”
我点头。
“沈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得比我直接。”男医生笑了一下,“她说你这种人最麻烦,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撑。”
我心里一动。
“她真这么说?”
“差不多。”
我拿回报告,没有马上离开。
男医生看了我一眼:“还有事?”
“没有。”
我走到电梯口,突然又转身回去。
“您知道沈医生什么时候结束吗?”
“她下午四点下门诊。”
“她今天也不吃饭吗?”
男医生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
我点头,转身下楼。
那天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坐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
一个医生而已。
她对我做了检查,给了建议,认真听过我几句不愿意承认的话。她的确比很多人都温柔,但那是她的职业习惯,不代表她对我有什么特殊。
我反复这样提醒自己。
可提醒到第三遍时,我已经点开了手机地图,查到了医院后门的位置。
下午四点十分,我在医院后门的树下看见了她。
她没有穿白大褂,换成了一件深灰色风衣,肩上背着帆布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的拉链没拉好,几本书掉在地上。
沈知意立刻弯腰帮她捡起来。
女孩连声道谢,她把书塞回书包,又提醒了一句:“拉链要关好,不然还会掉。”
做完这些,她转身继续等车。
我走了过去。
“沈医生。”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神情从意外变成了警惕。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她没有说话。
我也意识到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太妥当。
“等你下班。”
她看了看时间。
“你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为什么?”
“想谢谢你。”
“检查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嗯。”
“那你应该去看心理科,不是来等我。”
她说话还是很直接。
我却听出了一点担心。
“我刚才去过了。”
“那医生怎么说?”
“说我需要规律生活,少喝咖啡,别把什么事情都憋着。”
“这个建议很好。”
“他说这些话之前,沈医生已经说过了。”
她看向我。
傍晚的上海开始下小雨,路面上全是湿漉漉的反光。医院门口车流很快,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又很快离开。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想请你吃饭。”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周野,我是你的接诊医生。”
“我知道。”
“你还没有完成整个体检流程。”
“体检已经结束了。”
“入职后如果需要复查,你还是可能挂到我的号。”
“那我可以换医生。”
“不是换不换医生的问题。”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患者和医生之间的关系,不适合发展成私人关系。尤其是你现在正处在离婚后的低谷期,很容易把对医生的信任、依赖和感激,误认为是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重。
可她说完之后,眼睛却躲开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
“你觉得我只是因为你是医生才想请你吃饭?”
“我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排除。”
她抬头看我。
“如果你拒绝,我就不再打扰你。如果你答应,我们只吃一顿饭。不是约会,也不是患者和医生之间的特殊照顾,就当两个成年人在下班后吃一顿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答应。”
我点头:“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眼神微微一动。
“我说了,你不能因为——”
“我听见了。”我打断她,“你不答应,我就不打扰。”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拒绝了你。”
“你有拒绝的权利。”
她望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又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因为你给我做了检查,也不是因为你说了几句安慰我的话。我只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假装自己没事。”
雨点落在她风衣肩头,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洼,过了很久才说:“你现在不适合开始新的关系。”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点刺。
“是你判断的,还是我的检查报告判断的?”
“我的判断。”
“你认识我不到两天。”
“但我看过你的病历。”
“病历能看出一个人适不适合被喜欢吗?”
她怔住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车来了,她抬手拦下。
上车前,她忽然回头:“你最近别再来医院找我。”
我点头。
“除非复查。”
“好。”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隔着湿漉漉的车窗,我看见她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躲开我的视线。
出租车开走后,我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按照她的建议,十一点半之前关了手机。
凌晨两点醒来时,我没有点开聊天软件,也没有去看前妻的朋友圈。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高架桥上的车声,心里反复想起沈知意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不适合开始新的关系。
她说得也许没错。
我刚离婚,刚换工作,睡眠混乱,情绪反复。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没有整理好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进入他的生活?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喜欢一个人的资格。
也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替我决定,我什么时候才配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给心理医学科挂了号。
医生姓程,是个说话很慢的女医生。她没有一上来就问我为什么离婚,而是让我把最近一周的睡眠、饮食、情绪变化记录下来。
我第一次认真做了这些记录。
几点睡,几点醒,喝了几杯咖啡,什么时候胸闷,什么时候想起前妻,什么时候想起沈知意。
写到最后,我看着那张表,忽然发现自己想起沈知意的次数,已经超过了想起前妻。
这件事让我有些慌。
我不是想用一个新的人覆盖旧的生活。
可她的确已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哪怕她拒绝了我。
一周后,我按照预约回医院复查。
这次我没有挂沈知意的号,而是挂了全科另一位医生。
检查结果比之前好了一些,医生让我继续调整作息,三个月后复查。
离开诊室时,我在走廊尽头看见沈知意。
她刚从电梯出来,手里夹着病历本。
我们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眼。
她先停下脚步。
我也停住。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可她没有。
她朝我走过来。
“你复查怎么样?”
“好多了。”
“检查单给我看一下。”
“你不是我的医生。”
她的脚步停住。
我不是故意要刺她。
只是那天她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
沈知意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我只是问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让我别来找你。”
“这是医院。”
“所以我没有来找你。我挂了别的医生。”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病历本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
“周野,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吗?”
“是你教我的。”
她沉默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们中间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也退开。
等那辆车过去后,她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见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怕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说,“你刚从婚姻里出来,生活很乱,你需要的可能不是我,而是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出口。”
“那如果我不需要出口呢?”
“你怎么证明?”
“我已经去看心理科了,也按时睡觉、吃饭,检查报告比之前好。你想要的证明,我都在做。”
“这些是为了身体。”
“也是为了让我有资格重新认识一个人。”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我自己做的生活记录。
从第一次体检后的第二天开始,日期、睡眠时间、咖啡摄入、胸闷次数,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接。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不是证明我配得上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把你当成治病的药。我会自己治好自己的生活,然后再问你一次。”
“问我什么?”
“愿不愿意和我吃顿饭。”
她看着我,眼底像是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
“我接受。”
“你不会觉得丢脸?”
“被拒绝不丢脸。把拒绝当成羞辱,才丢脸。”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生活记录。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接过。
“你写得挺详细。”
“因为你说过,身体比人诚实。”
“我说过吗?”
“说过。”
她抬头看我:“我怎么不记得?”
“你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当然记不住。”
“那你怎么记得?”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你说得很对。”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见她的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突然,护士从远处叫她:“沈医生,六号诊室有患者找。”
她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病历本里。
“这份我先替你保管。”
“可以。”
“但我还没有答应吃饭。”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以后会答应。”
“我知道。”
“你不要露出一副已经成功的样子。”
“我没有。”
“你有。”
我笑了。
她也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第二次在医院走廊里说话,却比第一次多了一点不属于医生和患者的东西。
可她转身离开前,还是补了一句:“下次复查,继续挂别人的号。”
“知道。”
“还有,别把生活记录写得像项目报告。”
“那我写得像什么?”
她想了想:“像一个人在认真过日子。”
说完,她拿着病历本走进了诊室。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愿意”和“不愿意”都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真的开始认真生活。
不是为了追沈知意。
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把咖啡从每天三杯减到一杯,晚上十点半关电脑。周末不再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机,而是去江边走路,或者去菜市场买菜。
第一次做饭时,我把青菜炒糊了。
第二次煮鱼,鱼皮粘在锅底,只剩一堆碎肉。
第三次,我终于做出了一盘能吃的番茄炒蛋。
我拍了照片发给前妻。
她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着那个表情,突然没有以前那种酸涩了。
我把那只裂了口的白色马克杯收进纸箱,买了一个新的,深蓝色,杯身上印着一条很小的鲸鱼。
搬家时我没有扔掉旧杯子。
但我也不再每天用它。
那段时间,沈知意没有主动联系我。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我按时复查时,她偶尔在护士台远远看见我。
我每次都挂别人的号。
她也没有来问结果。
只是有一次,我从诊室出来,在电梯口遇见她。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报告,问:“这次指标怎么样?”
“比上次好。”
“胸闷呢?”
“少了。”
“失眠?”
“偶尔。”
“偶尔是几次?”
“一个月三四次。”
她点头:“还可以。”
“你现在是在以普通人的身份关心我,还是以医生的身份?”
她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分不清。”
“那就别急着分。”
她说完,电梯门开了。
我们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还有两位护士,谁也没有说话。到了停车场,她停在出口处,忽然问:“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我一愣。
“有。”
“那天我不上夜班。”
“所以?”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可以吃饭。”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神情渐渐紧张起来。
“如果你不方便——”
“方便。”
我答得太快,她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还没说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
“我不吃太辣,不去太吵的地方,最好离医院远一点。”
“好。”
“不是约会。”
“好。”
“只是普通吃饭。”
“好。”
她被我连续三个“好”弄得有些无奈,嘴角却弯了起来。
“周野。”
“嗯?”
“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捡到便宜的样子?”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周五晚上,我们在五角场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面馆。
不是因为浪漫,也不是因为特别。
只是她说自己下班后不想走太远,而且胃不太好,面条容易消化。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下来,比穿白大褂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一份清汤面。
她坐下后,先看了一眼菜单。
“你怎么点这么清淡?”
“医生说你胃不好。”
“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想照顾一下医生的建议。”
她抬眼看我:“你现在又开始把我当医生了?”
“没有。我只是在照顾一个普通女生。”
她安静了两秒,低头翻菜单。
耳尖又红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有聊离婚,也没有聊收入,更没有聊未来。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告诉她自己做建筑结构设计。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苏州,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做会计。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租过六年房,直到去年才在外环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问她为什么选全科。
她说:“因为全科医生能看见一个人的生活。”
“什么意思?”
“专科医生通常只看某个器官。全科医生会问你睡得好不好,吃什么,和谁住,最近有没有压力。很多病不是突然长出来的,是生活一点点推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问。
“什么?”
“第一次体检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已经知道我哪里出了问题。”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香菜。
“因为你说谎的时候,手会摸右边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正在摸袖口。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看。”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发现了?”
“嗯。”
“那你那时候怎么不拆穿?”
“患者说‘没事’,不代表他真的想被拆穿。有时候医生能做的不是逼他说,而是让他知道,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被责怪。”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体检时,她问我离婚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你应该振作”。
也没有说“男人不能这样”。
她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水。
“沈知意。”
她抬头。
“你当医生,是不是比当普通人容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可以替别人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轮到你自己,就很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放下筷子。
“所以我才一直拒绝你。”
“因为我不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还是那个在医院里认真听你说话的人。”
“也因为我不确定,我喜欢的是你,还是那个在医院里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怕我们把彼此弄错。”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会按时吃饭,会去看心理科,会自己买菜,也知道你和前妻还能正常聊天,还知道你被拒绝以后不会纠缠。”
她转过来,看着我。
“所以现在,我想再认识你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我突然不知道该看她,还是看桌上的面碗。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上海的夜晚总是很亮,商场的灯牌、路口的红绿灯、写字楼里还没熄灭的窗户,把雨后的地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她停下来。
“周野。”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说出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检查结束时,她在诊室里红着脸问我的那句话。
我以为她会问我是不是还会失眠。
或者问我有没有按时吃药。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种熟悉的、谨慎又带着一点紧张的语气。
“那个……”
我笑了。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她愣住了。
下一秒,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你别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因为你第一次问过了。”
“第一次是工作上的意外。”
“那这次呢?”
她没有回答。
她站在地铁口的灯下,耳尖红得明显,手指紧紧捏着包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睛。
“这次不是意外。”
我看着她。
“那是什么?”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想知道,那个认真过日子的男人,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动听,而是因为我知道,她问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刚离婚、失眠、胸闷、靠一杯咖啡撑着上班的我。
她问的是现在的我。
一个会按时吃饭,会去看医生,会把旧杯子收起来,会在拒绝之后尊重边界,也会重新学着对生活抱有期待的我。
“没有。”我说。
她睫毛轻轻一颤。
“那你想有吗?”
这次换我沉默了。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从入口深处传出来。一个年轻男孩牵着女朋友从我们身边经过,女孩手里拿着一束还没来得及包装好的花。
我看着沈知意。
“想。”
她的手指松开包带,又重新握紧。
“那你想和谁有?”
“沈知意。”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我不会因为你是医生,就把你当成答案。你也不用因为我是患者,就替我负责。我们可以慢一点,先从吃饭开始,等哪天你觉得不合适,直接告诉我。”
她看了我很久。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份需要随时抢救的体检报告。”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但笑过之后,她仍然没有立刻答应。
“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如果你不舒服,要先去医院看病,不要借着复查来见我。”
“可以。”
“如果我们真的开始交往,你的复查还是不能挂我的号。”
“可以。”
“还有,你不能因为我拒绝过你几次,就以后每次吵架都拿出来说。”
“这个有点难。”
“那算了。”
“我答应。”
她终于点头。
“那就试试。”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谁当场拥抱谁。
她只是站在上海潮湿的夜风里,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她又问我想不想有。
我说想。
然后她把这段关系的第一步,交给了我们两个人共同承担。
后来我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店,买了两个热饭团。
她说自己晚上不能吃太多。
我说:“医生的话我记住了。”
她瞪我:“不许再叫我医生。”
我改口:“知意。”
她没应声,耳尖却又红了。
三个月后,我的复查指标基本恢复正常,胸闷也很少再出现。
那天我没有去找沈知意,而是按照约定挂了别的医生。
拿到报告后,我在医院门口给她发消息。
我说:“检查结束,结果不错。今天不是患者找医生,是周野想请沈知意吃晚饭。”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几点?”
“六点。”
“地点?”
“你定。”
“离医院远一点。”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还有,先说清楚,我今天不想吃清汤面。”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上海的春天已经到了,梧桐树长出了新叶,风里没有冬天那么重的潮气。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那家医院我后来还是会去。
只是再也不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也不是因为入职体检,更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替我判断余生该怎么过。
我去那里,是因为我知道,身体需要检查,生活需要整理,而喜欢一个人,也不能靠一时冲动。
至于沈知意。
她现在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也是那个给我做完身体检查,认真提醒我别拿咖啡顶饭,后来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漂亮女医生。
只不过每次下班后,她都会强调一遍:
“现在我是沈知意,不是沈医生。”
而我会回答她:
“知道。”
“你要是忘了呢?”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
她听完通常会先瞪我一眼,然后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在诊室里,也不是在检查床边。
是在上海傍晚的街头。
没有病历,没有报告,也没有谁替谁做决定。
只有两个都曾经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人,慢慢学着把自己的日子重新过好,然后在下班之后,认真地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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