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8年五月初一，潞州城外。
天还没亮，一场大雾突然从太行山深处涌了出来。那雾浓得邪乎——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十步之外不辨方向。整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战马喷出的热气都凝成白霜挂在睫毛上。
夹城里的梁军士兵正在打瞌睡。他们守着这道“牢不可破”的工事已经一年多了，对面的晋军一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前几天的情报还说，老晋王李克用刚死，晋军内部肯定乱成一锅粥。
“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他们想。
他们错了。
雾里，三万晋军正悄无声息地逼近。为首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新任晋王李存勖。他手里提着刀，眼里冒着火。
这一天，朱温的十万大军，有一大半没能活着走出那片雾。
在聊这场仗之前，得先搞清楚一件事——潞州到底有多重要？
潞州，就是今天的山西长治，当时是河东与河北的交界处，也是晋国（李克用的地盘）的核心城市。对朱温来说，拿下潞州，就能把触手伸进晋国腹地，掐住李克用的咽喉。对李克用来说，守住潞州，就能把朱温挡在家门外，避免和梁军打消耗战。
谁占了潞州，谁就掐住了对方的命门。
公元906年，李克用趁朱温大举攻打沧州时，突然出兵夺了潞州。朱温气得跳脚，第二年就集合大军，派大将康怀英带着十万人来抢。潞州争夺战，正式开
康怀英到了潞州城下，发现这城硬得跟铁核桃一样。攻了十几天，城头都没摸着。他换了个思路：打不下来，就围起来。
梁军在城外修了一道长城，弯弯曲曲像蚰蜒（一种虫子），所以叫“蚰蜒堑”。里面防晋军突围，外面防晋军援兵。后来又在外面加修了两道墙，这就叫“夹城”，又叫“夹寨”。
两道墙夹着一座城，城里的晋军插翅难飞。
这招确实挺狠。潞州城里的晋军守将李嗣昭，真的被困住了。但李克用也没闲着，他派大将周德威率军救援，分成无数小队，天天骚扰梁军的粮道和防御工事。
梁军的日子开始难过了：白天要抢修被破坏的工事，晚上要防着晋军偷袭，粮道还被断，士兵开始饿肚子。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年多。
公元908年正月，一个消息传到开封：李克用死了。
朱温大喜：“天助我也！”他立刻亲自赶往潞州，准备指挥最后一击。
但他转念一想：李克用一死，晋军内部肯定大乱，拿下潞州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调主力回开封，腾出手收拾其他地方。他让主帅刘知俊继续围城，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那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
李克用临死前，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前，说了三件事：一，解潞州之围；二，灭梁报仇；三，复唐宗社。
那年李存勖才23岁。
李存勖接手晋王后，干了几件事：
第一，稳住内部。 他用极快的时间完成了权力交接。
第二，请外援。 他派人联络岐山军阀李茂贞牵制朱温；又给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送礼，求契丹出兵帮忙。
第三，秘密集结。 他带着三万精兵，披麻戴孝，悄悄向潞州进发。
临出发前，李存勖对将领们说了一番话：“朱温所忌惮的，只有我父亲。听说我刚刚继位，一定以为我是个没打过仗的小孩子，肯定会骄傲轻敌。如果我们精选精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必能破敌！”
大军从太原出发，昼夜兼程，直扑潞州。
到了三垂冈，李存勖勒住马，看着这片熟悉的山岗，长叹一声：“这就是当年先王摆酒的地方啊！”
十八年前，五岁的李存勖跟着父亲李克用路过三垂冈。李克用指着他对众将说：“我已经老了，这个奇儿，二十年后能代替我在这里打仗吗？”
十八年后，李存勖回来了。带着刀，带着三万人，带着父亲的遗愿。
五月初一，黎明时分，大雾突然降临。
“会天大雾昼暝”——史书上这六个字，写尽了那一战的天时。
李存勖下令：全军出击！
三万晋军兵分三路：李嗣源率帐下亲兵攻东北角；周德威攻西北角；李存璋、王霸负责放火烧寨。
他们填平壕沟，焚烧夹寨，鼓噪而入。浓雾之中，晋军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梁军营寨面前。
梁军呢？根本没有斥候。他们压根没想到晋军会来——老晋王刚死，新晋王才23岁，怎么可能出兵？
梁军将士还在睡梦中，就被喊杀声惊醒了。雾太大，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来、有多少人。有人刚爬起来就被砍倒，有人慌不择路跳进了壕沟。
夹城之内，火光冲天，浓烟与浓雾交织，梁军乱作一团。
这一战，晋军歼敌万余，俘获梁将三百人。主帅康怀英仅率百余骑逃遁。梁军丢弃的资粮器械，堆积如山。
朱温的十万大军，被一场大雾吞掉了一大半。
潞州之围，遂解。
战报传到开封，朱温大为惊惧。
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生子当如李亚子！”
“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朱温的意思很明白：我养的儿子，怎么就没有人家李存勖这么能打？
但他大概忘了另一件事——二十多年前，曹操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说这话的时候，孙权才二十多岁，在赤壁把曹操的百万大军烧了个精光。
历史惊人地相似。同样的年轻统帅，同样的大胜，同样的敌人感叹。
不同的是，曹操输了赤壁，好歹还保住了北方；朱温输了夹城，后梁从此再也没能翻过身来
夹城之战，是五代梁晋争霸的转折点。
这场仗之前，朱温刚刚篡唐称帝，兵强马壮，天下似乎唾手可得。
这场仗之后，形势彻底逆转。
李存勖用一场大胜，证明了自己不是“没打过仗的小孩子”。他用父亲的遗愿和自己的刀，向天下宣告：晋国不是好欺负的，朱温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稳住了晋国的军心民心。如果潞州丢了，太原就门户大开，朱温的铁骑随时可以踏平河东。李存勖在悬崖边上，硬生生把晋国拽了回来。
从此，梁晋争霸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李存勖从防守转向进攻，一步步蚕食后梁的地盘。十五年后，他攻破开封，灭亡后梁，建立了后唐。
夹城之战，是李存勖传奇的起点，也是朱温霸业的终点。
回过头看夹城之战，你会发现一个特别荒诞的事实——
决定这场胜负的，不是兵力，不是谋略，不是装备，而是一场雾。
如果没有那场大雾，晋军就算能突袭，也很难在正面战场上击溃十万梁军。正是那场“五步之外不见人影”的浓雾，让梁军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让晋军得以在混乱中各个击破。
天时，有时候比人和更重要。
李存勖赢了。朱温输了。但这场仗最让人唏嘘的，还不是胜负本身。
是三垂冈上那一声叹息。
十八年前，李克用抱着五岁的李存勖，指着三垂冈说：“二十年後，此奇儿能代我战于此乎？”
十八年后，李存勖真的回来了。在三垂冈下埋伏，在大雾中冲锋，在夹城里厮杀。
父亲的话，他做到了。
潞州解围了，但李克用看不到了。
后梁灭了，但李克用也看不到了。
唯一能看到的，是史书上那一行字——
“会天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城，破之。”
一场大雾，一个23岁的孝子，一支披麻戴孝的军队，一刀捅穿了朱温的皇帝梦。
这就是夹城之战。雾中的武士，雾中的王朝，雾中改写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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