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两年多,逢人问起儿子的事,我都说他在找,心里却一直发虚。
我今年六十七岁,原先在川南青河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老头子周长顺年轻时开过五金店,如今我们住在老城区的六楼。儿子周野三十一岁,干过仓库分拣,也跑过一阵同城货运,去年春天从物流公司离开后,就一直没找到固定活。家里三个人,两个拿退休金,一个没有工资,日子倒也没断过米。
老头子每月退休金三千多,我的也差不多,合起来八千多,买菜吃药还够,偶尔给周野交个手机费,账面上看着没啥大窟窿。可邻居说话不看账面,只看谁早上几点起床,谁下午还穿着拖鞋在小区门口晃。周野从那以后,早饭常常不吃,午饭端到电脑旁边,门一关就是半天。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新闻里的招聘广告就换台,我则每天去菜市场买半斤肉,回来问一句儿子吃不吃。周野多数时候说不饿,偶尔说妈你别管我。那句别管我,听着轻,落在心里却沉。
亲戚们先是劝,后来就开始算账。
表妹来借盐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说,姐,你们两口子退休工资是够,可也不能养一个三十一岁的大小伙子吧。她说周野以前在外面一个月挣七八千,现在连个早市都不起,肯定是被你们惯坏了。我嘴上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手里的菜刀却在案板上停了好一会儿。老头子从里屋出来,问她借盐借完没有,她赶紧笑,说没啥,我就是随口说说。周野在房间里咳了一声,门还是关着。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老头子碗里,老头子问你不吃,他说牙疼,咬不动。
我没吭声。
可谁知,周野把五金店的旧账本翻了出来。
那本账本原先夹在老头子衣柜底下,封皮沾过油,边角都卷了,周野拿出来后一直放在自己桌上。老头子问他看这个干什么,他说找个号码,问完就把账本合上了。隔了几天,镇上卖建材的吴老板来家里,说周野是不是又想开店,周野没接话,只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吴老板走后,老头子骂他没出息,想一出是一出,周野坐在窗边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一粒没吃。老头子越说越气,说我和你妈辛苦一辈子,没欠你的,周野把花生壳收进纸袋里,说我知道。那天他没有顶嘴,反倒让老头子更恼火。老头子拍着桌子说,你这样窝在家里,跟废了有什么两样。
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社区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老头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接电话时正站在阳台收床单,手里的夹子掉到了地上。医生说片子上有个地方需要再查,最好马上住院观察,我问严重不严重,她说现在还不好讲,先把人送过来。老头子坐在藤椅上听见这话,立刻说不住,退休金还没发,住院干什么。周野从房间出来,先去拿外套,又把抽屉里的红包塞进了口袋。我问那是什么,他说别人给的,随后又把红包放回桌角。到医院缴费时,老头子还在说回家,周野低头刷了卡,手指在机器上按了几下。护士把住院单递过来,他看了半天,问我妈要不要回去拿毛巾。那一刻我才觉得,家里这两个男人,我一个也没看透。
周野在医院陪了三天,没跟谁说。
他白天守着老头子,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蜷一会儿,医生查房时他总是第一个站起来。亲戚们轮流过来看,表妹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就问周野是不是又没去找工作。周野说最近没空,表妹立刻接上,说照顾老人也不能照顾一辈子。老头子听着脸色难看,叫她少说两句,她反问我说姐你们还准备养到什么时候。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那盏白灯晃了几下,我把缴费单攥在掌心,半天没松开。周野从护士站拿回药,放到床头柜上,说表姨你要是没事,就把苹果削了。表妹当场把袋子放下,说我好心来一趟,还得受你们一家子的气。
谁也没留她吃饭。
那天夜里,周野接了一个电话。
我睡在陪护椅上,醒来时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他说现在走不开,你找别人吧。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又说工资少点没事,别让我爸知道。等他回来,我问是不是找到活了,他说临时帮人看仓库,干不了几天。老头子在床上翻身,问他嘀咕什么,他说医院催缴费。老头子说咱家没欠费,周野就把脸扭到一边。第二天早上,吴老板带着一张名片来医院,说店里缺个管货的,周野不去,别人也能去。周野把名片推回去,只说谢谢吴叔,我先顾家里。
吴老板走时,把那本旧账本带走了。
我越想越窝囊,回家后把周野的房门推开,发现他的床铺没收,桌上泡面盒堆在一旁,电脑屏幕停在招聘网站上。鼠标旁边压着几张被退回的简历,最上面一张写着仓储主管,下面一张写着夜班保安。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他说爸还没出院。老头子在客厅喊,你让他去,别拿我当借口,我还没瘫呢。周野走出来,把水杯放到老头子手边,说你别说话多,医生让你少动气。老头子抓起杯子摔在地上,骂他除了管人还会干什么。杯子碎在地砖上,周野弯腰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吭声。
我那天把所有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直到周野从医院离开,家里才真的乱了。
他没带几件衣服,只拿了旧账本和一个黑色背包,走前问我爸的药放哪儿。我说你放心走吧,有我在,他说我不是不管。老头子躺在床上冷笑,说你管了这么久,管出什么名堂。周野站在门边,半天才说,爸,你要是觉得我碍眼,我以后少回来。老头子说你别回来,省得我看着心烦。周野点了点头,把桌角那个红包放进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卡放在药盒下面。那张卡我见过,是他刚工作时办的工资卡,早就没怎么用过。门关上以后,老头子翻身面朝墙,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了很久。
第二天,他的床铺还是没有收。
老头子的病拖了半个月,医生说手术做不了,先回家养着。
周野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托人去他以前住过的出租屋问,房东说他早搬了,押金也没要。表妹听说后,跑来劝我把那张卡交给老头子保管,说周野这种人手里不能有钱。老头子问卡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沉着脸说你还护着他。社区的王大姐也来过一次,说在汽车站见过周野,背着个大包,像是去外地打工。我听完心里一紧,晚上一个人在楼道里倒垃圾,闻见煤烟味从通风口慢慢飘过来,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老头子问我怎么这么久,我说垃圾袋破了,收拾了一下。桌上那张旧账本已经不见了,抽屉里只剩一支没墨的圆珠笔。
后来我才知道,周野根本没有去外地。
他在县医院后面的康复楼租了个小隔间,白天给人推轮椅,晚上替护工看病号,哪天有活就干哪天。老头子的手术押金是他从几个人那里凑的,卡里那点钱也早拿去交了住院费。那张卡我后来从医院缴费窗口拿回来,里面只剩六百二。护士说周野交钱时不肯留名字,还是她从身份证复印件上认出来的。她还说周野每天问老头子的指标,问得比家属还细。可我不信,追着问她有没有看错,她把一摞缴费单推给我,说你们家属自己看。那些单子上签名歪歪扭扭,周野两个字写了很多遍,最后一张却没有签名。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缴费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周野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进康复楼,老太太手里抱着个保温桶,嘴里一直说不麻烦你了。周野说你腿还没稳,别急着客气,先把饭吃了。他把轮椅锁好,又蹲下给老太太系鞋带,动作很慢,像怕碰疼她。旁边的护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等这边忙完,去看一眼我爸。护工说你爸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回去干啥,周野低头看鞋带,说他嘴硬。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站在墙边不敢动。老太太认出我,问我是不是周师傅的母亲,我点了点头,她把保温桶递给我,说里面还有半碗粥,给你儿子留着。
我把保温桶接过来,周野却没有看我。
他忙着替老太太调脚踏板,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沾了药水。等人走远,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回去也没人要,他还问我爸今天有没有吐。明明是我想问他,他却一直问老头子,问药有没有按时吃,问床边的护栏有没有装。谈到最后,他从背包里掏出旧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串电话号码说,这是以前欠我爸货款的人,我去收回来了。那几笔欠账加起来有三万多,吴老板帮他垫了一部分,剩下的他准备慢慢要。周野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报菜价。然后他把账本合上,问我保温桶是不是给我的。
我说给你的。
我把保温桶放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问我爸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你爸让你别回来,他说那就算了,等他不生气再说。我问他那天为什么把卡放下,他说医院要用钱,我手里就那么多。说完他又问,家里还有没有米,别让老头子光喝粥。我说有,你别管这些,他却把保温桶盖紧,说我明天早上送你们回去。那一晚他坐在康复楼门口的台阶上吃冷饭,我站在旁边没敢催他。老头子的病房里,医生正在等检查结果,我隔着走廊看见推车轮子一圈圈转过来,听见轮子在地面上响,周野立刻站了起来。护士说指标稳了些,可以转普通病房,他把筷子放下,先问我爸能不能吃鸡蛋。
那一顿饭,他一口也没吃完。
开春那阵,老头子出了院,家里却没有马上消停。
周野搬回来的第一天,表妹正好在客厅,说你总算舍得露面了。周野把药袋放到柜上,问我爸今天走了几步,表妹说你别装孝顺,欠下的钱又不是我们替你还。周野没回她,只把轮椅推到阳台晒太阳,回来后给老头子量血压。老头子看着他,问你现在做什么,他说零活,康复楼那边缺人就去。老头子说没个正经工作,周野说嗯。表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说你们还护着他,迟早把房子也搭进去。老头子沉着脸说这是我家的事,你吃完就走。
表妹走后,老头子把那张卡推到周野面前。
他说这里面的钱我不要,你拿回去。
周野坐在桌边没动,我问他卡里还有多少,他说不多,能买药就行。老头子说你拿去租铺子,别天天往医院跑,周野说铺子先不租,我还没想好。老头子问他是不是因为那几笔旧账,周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吴叔那边不用还了,他帮过我。老头子把卡又推过去,说我这个病花不了多少钱,你别拿照顾我当成留在家里的理由。周野的手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说我没这么想。老头子说那你就出去找工作,周野说知道了。两个人来回就这几句,谁也没提高声音,桌上的饭却一口没动。
周野第二天还是去了康复楼。
我跟在他后面到了楼下,看见他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鸡蛋羹,端给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嫌烫,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一勺一勺吹凉。护工喊他去搬床垫,他把碗放下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碗端到病人手里。中午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签长期合同,他说先等等,我爸还需要人照看。对方说你爸都出院了,他说晚上还要回去给他翻身。那人又问你家没别人吗,他说有我妈,她腰不好。说完他拎起一袋被褥,肩膀往下一沉,继续往楼上走。那天我没叫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被一扇门挡住。
老头子后来把五金店的钥匙给了周野。
他说店面租不了了,里面还有些旧货,你拿去卖。周野问卖了干什么,老头子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再问我。钥匙串很重,七八把钥匙碰在一起,周野拿到手里掂了掂,问最里面那个铁门还能开吗。老头子说锁早锈死了,周野说那我去看看。父子俩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招呼我。我在窗边看着他们走到小区门口,老头子腿脚还不稳,周野放慢了步子,却没伸手去扶。走到拐角处,老头子忽然停下,周野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站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说了几句,我没听清。
那串钥匙,后来少了一把。
我问周野少的是哪一把,他说不知道,可能掉在店里了。那以后他不再整天关门,上午去旧店面清货,下午去康复楼接零活,晚上回来给老头子热饭。亲戚们见他开始动起来,又改口说年轻人只要有人逼就行,之前就是懒。老头子听见后说,逼什么逼,他自己有腿。表妹不服,说你们父子现在倒团结了,房产证可别哪天也给他。老头子把筷子放下,说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惦记。周野正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只说了一句,房子留给你们住,我不要。水池里的碗摞在一起,他说完又低头冲了冲。
没人接这句话。
直到那张住院通知单从抽屉里掉出来,老头子才把话说开。
那是手术前一天周野签的费用承诺,落款处写着儿子周野,下面还有一行借款人的名字。老头子拿着纸问他,你借了谁的钱,周野说没多少。老头子问三万多还没多少,周野不说话,只把旧账本拿过来放在桌上。账本里夹着几张转账回执,有的是吴老板的,有的是康复楼护工的,还有一张来自周野以前的女朋友。老头子看见那个名字,问她怎么也给你钱,周野说她听说你住院,借我的。老头子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周野说告诉了也没用,你们会急。老头子把纸拍在桌上,说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说没事。周野站在桌边,眼睛一直看着那只空了的药盒。
他说,爸,你别把钱还给她,我自己慢慢还。
老头子把那张卡重新塞回周野手里。
他说卡里剩下的钱你拿着,药我和你妈自己买。周野说不用,老头子说你听不懂话吗,我还能活几年,花不了多少。周野说你别说这种话,老头子说我说我的,你听你的。两个人又吵了几句,吵到最后,老头子把脸别过去,周野拿着卡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到老头子面前,说别凉了。老头子问你吃过没有,他说吃过了。老头子看了他一眼,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你坐下,一起吃。周野拉开椅子坐下,先把碗里的葱花挑到一边,老头子伸手把筷子递给他。
那碗面最后还是两个人分着吃的。
到了秋天,周野在旧五金店门口支了个小摊,帮人配钥匙,修锁,顺便卖些螺丝和胶带。
店面没有重新租,他只把门口那块旧招牌擦了擦,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远看像少了半句话。老头子每天午后坐在门槛里晒腿,遇到熟人就说我儿子现在有点事做。有人问周野是不是还没找到工作,老头子说自己干点小买卖也挺好。周野听见了,抬头冲他笑一下,手里还在给一把锁上油。我的退休金照常到账,老头子的那份也没变,家里依旧是我买菜,他烧水,周野回来得晚就把饭菜盖在锅里。表妹有一次过来,说周野这样也算熬出来了,我没接话,只问她要不要带点腌菜回去。她说不用,临走时却把门口那把旧伞拿走了,至今没送回来。
现在是腊月,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择蒜,周野在旁边给老头子剪指甲,老头子把脚往回缩,说你剪得太短了。周野说不短,穿袜子不硌,老头子还嘴硬,说我自己会剪。周野把指甲钳递过去,老头子拿在手里试了试,没剪两下就喊腰酸。周野把钳子接回来,低着头继续替他剪,剪完又把掉在裤腿上的碎指甲扫进纸巾里。旁边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炉子,路上的人拎着菜一拨一拨往家走。周野问我晚上包不包饺子,我说包,老头子说少放肉,周野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吃得最多。老头子哼了一声,把手伸到周野面前,让他看看还有没有没剪干净的地方。
周野把钥匙串挂回了旧门上的铁钉。
楼道口的钥匙在冷风里轻轻碰着,像一小串没收好的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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