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第三天。
灵堂撤了,花圈收了,屋子里空出一大块白墙,像被人剜了一刀。老孙头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是隔壁李嫂端过来的。他说吃不下,可还是拿起了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粥都快凉了。
儿子是中午到的。西装革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讲电话,讲的是项目、节点、周四前必须到位。挂了电话,他在桌边坐下,笑了一声。
老孙头抬起眼。那声笑太亮了,和这屋子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爸,"儿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嘣响,"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妈走了,你这一个人住着,我跟小敏也不放心。你看这样行不行,咱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正好你名下那套房现在行情还行,卖了能给我腾个学区房的名额——明年小宝就要上小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就是那种、普通饭桌上聊一件普通事情的笑。
老孙头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他盯着碗里那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忽然想起老伴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她走了七十二个小时,连头七都没过,她的遗像还搁在旁边的柜子上,照片里她穿着那件蓝灰色的毛衣,笑得很轻。
"爸?你听见没?"儿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补充,"学区房的事挺急的,我们家那个划片不行,现在就差……"
老孙头慢慢放下勺子。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然后走到柜子前,把老伴的遗像抱起来,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他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儿子隔着门喊了一句:"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老孙头靠着门板坐下来。地板很凉。他把老伴的照片贴在胸口,照片背面是硬纸板的,硌着肋骨。他想起五十五年前相亲那天,她在公社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辫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她看见他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冷不冷?"
窗外有鸟叫。阳台上的绿萝还绿着,是她走前一天浇的水。老孙头闭着眼,听见儿子在客厅又打了两个电话,语速很快,好像在解释什么,又好像在跟谁确认过户流程要哪些手续。
他什么也没说。
晚上儿子走了,走之前把门带得很轻。桌上那碗粥还在,已经彻底凉了。老孙头从地上爬起来,腿麻得走不稳,扶着墙慢慢挪到桌前,坐下来,把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搬进自己房间,放在老伴遗像的旁边。他对着照片说:"没事,不离。"
窗外的天黑透了。七十二岁的邻居老王头从楼下经过,仰头看见他窗口的灯亮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孙,明天早起一块儿喝豆汁去啊?"
老孙头推开窗,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冲楼下摆摆手:"去。"
声音不大,但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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