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含辛茹苦养大三儿,如今两个四十不惑终日野塘垂钓,一个三十五岁拒婚不恋,当六十三岁的周老栓把遗书拍在饭桌上,儿子们却扛着钓竿笑着说:“爸,我们给您钓了条三十斤的草鱼。”

第一章 满堂儿郎皆钓客

苏北六月,蝉鸣聒噪。周家村最东头那三间瓦房前,周老栓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子磕了又磕,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滋滋响。他面前摆着三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三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汗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鱼鳞,在毒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邻居赵婶挎着菜篮子经过,瞅见他这副模样,叹口气:“老栓哥,又等呐?”

周老栓没抬头,闷声道:“等。”烟杆子往鞋底一敲,“今儿礼拜天,老大老二说好了回来吃饭。”

赵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道:“那……那行,我菜园子刚摘的黄瓜,给孩子们留两根。”说着往窗台上搁了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周老栓知道她什么意思。整个周家村谁不知道,周老栓三个儿子,是村里出了名的“钓鱼郎”。老大周建国四十二,老二周建军四十,老三周建民三十五,兄弟三个但凡有点空闲,必定扛着渔具往野塘子、大河汊子跑,一坐就是一天。旁人家儿子这个岁数,孩子都上中学了,他家这三个,老大老二连个对象都没处过,老三倒是有过两段,可每每谈到婚嫁,对方家里一听是周家三兄弟的名声,转头就走。

日头从东头挪到正当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周老栓终于听见村口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紧跟着是老三周建民的大嗓门:“爸!鱼竿帮我接着!”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门框才稳住。只见三个儿子一人骑着辆破旧摩托车,后座上绑着长长短短的鱼竿包、水桶、折叠椅,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头晃荡着几个馒头和几瓶矿泉水。

老大周建国先把车支好,从后座拎起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水花翻腾,一条两斤来重的鲤鱼正甩尾巴。“爸,今儿运气好,东河汊子那边草窝子里藏了不少。”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鱼尾纹。

老二周建军不声不响地卸装备,他从车筐里掏出一塑料袋,里头是半斤小河虾,还活蹦乱跳的。“给爸下酒。”他话不多,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放,就开始整理他的鱼线。

老三周建民最活络,他蹭到周老栓跟前,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爸,别老沉着脸嘛。我跟您说,今天隔壁镇那个老刘头也去了,就他吹牛说去年钓过十五斤的,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一下午就上了三条鲫瓜子,还不够塞牙缝的!我们哥仨这战绩,放在整个苏北钓友圈,那也是响当当的!”

周老栓把老三的胳膊拨开,闷头走进灶房,掀开锅盖,里头是早上就炖好的小鸡炖蘑菇,还热着。他又从碗橱里端出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三个儿子围坐在八仙桌前,老大开了瓶啤酒,老二倒茶,老三已经伸手去抓花生米。

饭桌上起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周老栓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建国,上回王家庄那个媒人介绍的姑娘,见了吗?”

老大夹菜的手一顿,嘿嘿笑:“爸,见什么呀。人家一听我四十二,还没正经工作,扭头就走。再说了,我现在这样多自在,想钓鱼钓鱼,又没人管。”

“建军呢?你师傅上回说要给你介绍他外甥女……”

老二抬头,慢吞吞道:“爸,人家要城里有房。咱家这房子,还是土改那会儿的老宅。”

“建民!”周老栓把声音拔高,“你是最小的,今年三十五了!前年那个小刘,人家条件多好,你非嫌人家管你钓鱼!”

老三把筷子一搁,嬉皮笑脸:“爸,您不懂,现在讲究三观一致。她让我把渔具都扔了,那能过到一块去吗?再说了,您看大哥二哥都不急,我急什么。”

周老栓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他想起三十年前,老伴临走前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老栓……三个儿子……你得把他们……都安顿好……”那时候老大十二岁,老二十岁,老三才五岁。他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种地、打零工、养鸡鸭,硬是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供他们念书,老大老二念到初中死活不肯去了,老三好歹念完高中,结果也没混出个名堂。如今他在预制板厂搬了二十年水泥,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每个月光吃药就得三百多块。

他看着三个儿子——老大在剔牙,老二在研究明天去哪个钓点,老三正拿手机看钓鱼视频。三个人都生得高高大大,眉眼也周正,可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得过且过”的懒散劲儿。

“明天别去钓鱼了。”周老栓说。

三兄弟齐刷刷抬头。

“跟我去镇上,你李叔那儿缺个搬运工,一天一百二。”他看着老大。

“老二,你那个修车铺子,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好干。”

“建民,你高中同学不是开网店吗?去跟人家学学。”

三兄弟对视一眼,老大先笑了:“爸,明天阴天,有风,东河汊子肯定出大鱼。我们哥仨都约好了。”

老二点头:“李叔那儿我去过,活太重,我腰不行。”

老三把手机怼到周老栓面前:“爸您看,这是我刚加的钓鱼群,里头有个钓友说,明天那个野塘,有人亲眼看见一条二十斤的草鱼翻花!二十斤!”

周老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进里屋,从箱子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啪”地拍在饭桌上。

三个儿子愣了。

“这是什么?”老大伸手要拿。

周老栓按住信封,枯瘦的手指关节泛白。“遗书。”他说。

饭桌上一片死寂,连院子里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我六十三了,高血压、心脏病、腰椎间盘突出,这些你们都知道。”周老栓的声音很平静,“昨晚上胸口疼了一宿,我想着,万一哪天我走了,你们三个怎么办?没老婆、没孩子、没正经营生,一人扛根鱼竿,去野塘边上过一辈子?”

他拆开信封,抽出两张纸,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字,他念小学文化,这封遗书写了整整三天。

“房子三间,你们一人一间。存款三万六,平分。地……地留着,你们要是实在没饭吃,还能种两季稻子。”

老大猛地站起来:“爸!您说这些干什么!”

老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什么遗书不遗书的!您身体好着呢!”

老三眼圈有点红,他伸手去抢那两张纸:“爸您别瞎想,明天我陪您去医院检查。”

周老栓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我不去医院,去一趟千把块,够你们买多少鱼竿鱼饵了。”他抬眼,看着三个儿子,“我就问你们一句——要绝户么?”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兄弟三个心口上。老大张了张嘴,老二低头看桌面,老三把脸扭向窗外。

窗外是周家村夏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壁赵婶家的小孙女在院子里唱儿歌。周老栓想起三十五年前,老伴刚走那会儿,三个儿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半夜老大说梦话喊“妈”,老二咬着被角哭,只有老三还小,枕着他的胳膊,咂着手指头睡得香甜。

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三个孩子做饭、洗衣、缝补。有一年冬天大雪,老大的棉袄袖子短了,他把自己的旧毛衣拆了,熬夜给接了一截,第二天一早,老大穿着那件袖子一长一短的棉袄去上学,回来的路上跟人打架,把棉袄撕了个口子。他气得拿扫帚打老大,老大梗着脖子喊:“谁让他们说我是没妈的孩子!”

那晚他把老大搂在怀里,父子俩哭成一团。他拍着老大的背说:“不怕,爸在呢。”

如今爸还在,可三个儿子,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老大周建国终于开口:“爸,您别这样。我们……我们也不是不干活,钓鱼也就是个爱好。我每个月在厂里上二十天班呢。”

“你那叫上班?三天两头请假,人家老板没炒你鱿鱼是看你爸的老脸!”周老栓指着老大的鼻子,“你上个月工资呢?是不是又买那根什么碳素竿了?”

老大缩了缩脖子。

周老栓看向老二:“你呢?修车铺子,一个月开几天门?你当我不知道?隔壁老张开大货车路过,十回有八回看见你锁着门去钓鱼!”

老二抿着嘴不说话。

“还有你!”周老栓转向老三,“你那个外卖跑得怎么样?昨天下午我在村口碰见你们站长,人家说你一周只跑三天,剩下时间都干嘛去了?”

老三挠挠头:“爸,跑外卖太累了,夏天晒冬天冻的。我跟大哥二哥一起,钓鱼的时候还能琢磨点别的事……”

“琢磨什么?琢磨怎么把鱼钓干净?”

三兄弟都不吭声了。老大把啤酒瓶在手里转来转去,老二盯着墙上的老挂钟,老三的脚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踢着桌腿。

周老栓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起前些天去镇上医院拿药,在候诊室里看见一个老头,跟他差不多岁数,儿子儿媳陪着,小孙子在怀里抱着。那老头咳嗽一声,儿子赶紧递水,儿媳给拍背。他当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家人,心里头酸得厉害。

他不是没想过,也许儿子们有自己的活法。可村里人背后怎么说的?说周老栓教子无方,三个儿子都废了。说周家怕是要绝后了。这些话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他的脸。

“爸,”老三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明天真不去钓鱼了?陪您去镇上走走?”

“对,”老大赶紧附和,“我给您买双新鞋,您那双都露脚趾了。”

老二点头:“我修修咱家那台电风扇,老响。”

周老栓看着三个儿子,他们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可那笑底下,他还是能看见那份不以为然。他们觉得他小题大做,觉得他老古董,觉得钓鱼不是个事儿。

他摆了摆手:“去吧,都去吧。明天爱钓鱼钓鱼,爱干什么干什么。”他站起来,佝偻着背往里屋走,“我累了,睡会儿。”

走到里屋门口,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封遗书。三个儿子的目光都跟着他。

“这遗书我先收着。”他说,“但你们记住,我周老栓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欠过别人一分钱,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临了临了,要是落个绝户的名声,我到了底下,没脸见你们妈。”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外头三个儿子压低了声音说话,过了一会儿,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起,突突突地远去了。

他知道,他们又去钓鱼了。

里屋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泛黄发脆,是他和老伴的结婚照,老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他对着照片说:“翠芬啊,我对不起你。三个儿子,我没教好。”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小小一团深色。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蝉鸣一声接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周老栓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那道陈年裂缝,想起三十五年前,他背着发烧的老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去镇卫生院的土路上,老大拽着他的衣角,老三在他背上哭得声嘶力竭。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还能走,天就塌不下来。

如今他走不动了,天好像真的要塌了。

他不知道的是,村东头的野塘边上,三个儿子并排坐着,鱼竿纹丝不动,水面上浮漂静静地立着。老大突然说:“爸的遗书……你们怎么想的?”

老二没吱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老三把鱼竿往地上一插:“反正我明天不去钓鱼了。”

老大叹了口气,水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他下意识地扬竿,鱼线绷紧,水花四溅。

“大鱼!”老大喊了一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老二老三,帮忙!”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溜鱼,刚才的沉重气氛一下子散了。十几分钟后,一条足有七八斤的大鲤鱼被抄网捞上来,在岸上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

老三看着那条鱼,忽然说:“哥,你说咱爸要是知道咱钓了这么大一条,会不会高兴点?”

老大把鱼放进水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水面上金光闪闪。远处周家村的炊烟升起来,三间瓦房的烟囱里,却没有烟。

周老栓一个人躺在黑暗的里屋,没开灯。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听着院子里老槐树上的蝉,听着村口谁家的狗在叫,听着远处公路上货车驶过的轰隆声。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老伴翠芬,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灶台前做饭,三个儿子围在桌边,大的拿筷子敲碗,小的伸手抓菜,满屋子热气腾腾的。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老伴回过头看他,笑着说:“老栓,饭好了,吃饭吧。”

他猛地惊醒,里屋漆黑一片,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紧跟着是老三的喊声:“爸!我们回来了!你看我们钓了条大的!”

周老栓躺着没动,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

他听见三个儿子在院子里忙活,水声哗哗的,老大喊“拿盆来”,老二说“这鱼真不小”,老三嚷着“明天炖了给爸补身子”。

他闭上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是补身子有用,我倒宁愿你们能补补脑子,补补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那条还在水盆里扑腾的大鲤鱼身上,鱼鳞闪着银光。三个儿子蹲在盆边看鱼,像小时候蹲在河边看蝌蚪一样。

周老栓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家会迎来三十五年里最大的一场变故。而变故的开端,就是那条鱼,和三个儿子在野塘边上做的一个决定。

第二章 一纸合同惊四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老栓就醒了。他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感觉胸口又闷闷地疼起来。他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瓶,倒了两粒硝酸甘油含在舌下,苦味慢慢化开,心口的紧涩才稍稍松了些。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他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里屋的门,一眼就看见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口大铝盆,盆里那条鲤鱼还在,只是不怎么动了,偶尔尾巴甩一下,溅出几点水花。

三个儿子的房间门都关着,里头传来老大如雷的鼾声。周老栓叹了口气,去灶房生火熬粥。淘米的时候,他看见灶台上放着那袋小河虾,还是活的,在水盆里游来游去。他想了想,把虾捞出来,准备给儿子们做盘油爆虾。

粥熬到一半,老三的门开了。周建民穿着大裤衩、背心,头发乱糟糟地走出来,看见周老栓在灶房忙活,愣了一下:“爸,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周老栓头也没回,“粥好了,去喊你哥起来吃饭。”

老三没动,他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周老栓佝偻的背影——背驼得厉害,后颈上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想起昨晚在野塘边上,大哥说的那句话:“爸写了遗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走过去,从碗橱里拿出四个碗,摆好筷子。

老大老二陆续起来,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喝粥。粥是白米粥,配着周老栓腌的酱黄瓜、油爆小河虾,还有昨天剩的小鸡炖蘑菇热了热。三个儿子吃得呼噜呼噜响,周老栓端着碗,没怎么动。

老大放下碗,抹了把嘴:“爸,今天……”

“今天该干嘛干嘛。”周老栓打断他,“我说了,不拦你们。”

老大讪讪的,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到桌上:“爸,这是上个月工资,扣了请假的钱,剩一千六。您收着。”

周老栓看了一眼那钱,没拿:“你自己留着吧,买鱼饵够用几个月了。”

老大把钱推过去:“您拿着,您吃药得花钱。”

周老栓这才抬起头看了大儿子一眼。老大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可那笑底下,到底有几分真心,他也分不清。他把钱收起来,放进裤兜里,那动作让老大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三兄弟收拾碗筷,难得地勤快。周老栓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老大扫地、老二修那台吱嘎乱响的电风扇、老三把院子里晾着的鱼竿收进屋里。他心想,要是天天这样,这个家倒也有点过日子的样子。

可他知道,撑不了两天。

果然,九点多钟,老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真的?东河汊子?好嘞好嘞,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老三搓着手看两个哥哥:“老刘头说东河汊子今早出了条二十斤的草鱼!有人亲眼看见的!咱们快去!”

老大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院子里坐着的周老栓。老二已经回屋拿渔具包了。

周老栓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去吧。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回来!”老三一边往摩托车上绑鱼竿一边喊,“爸,中午我们带鱼回来!”

突突突三声,三辆摩托车扬尘而去。周老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手里的烟杆子攥得紧紧的。

隔壁赵婶又挎着菜篮子经过,这回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两根丝瓜:“老栓哥,中午做个丝瓜汤,清火。”

周老栓接过丝瓜,道了声谢。赵婶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栓哥,我听说镇上那个婚姻介绍所,可以帮人登记信息……”

“不用了。”周老栓摇头,“由他们去吧。”

他转身回屋,坐在八仙桌前,又拿出那封遗书来看了半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他把遗书折好,收进胸口的内兜里,贴肉放着。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换上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去年过年时买的,只穿过两回。又拿了顶草帽戴上,锁好院门,步行往镇上去。

镇上离周家村三里路,他走得慢,半道上歇了两回。路过预制板厂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铁门——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每个月一千八百块,硬是把三个儿子养大。如今厂子半倒闭了,老板换了三茬,里头机器声稀稀拉拉的。

到了镇上,他先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三万六的定期取出来,转成活期。柜员问他取这么多钱做什么,他笑了笑:“给儿子办事。”

然后他去了李记渔具店。李老板跟他熟,见他进门,热情地招呼:“周叔来了!给儿子们买鱼饵?”

周老栓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是他昨晚写好的,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李老板,我三个儿子一年在你这里买渔具,大概花多少钱?”

李老板愣了一下,翻翻账本:“周叔,你家老大老二老三,一年下来……怎么也得四五千吧。光鱼竿就换了好几根,还有鱼线、鱼钩、鱼饵、折叠椅、遮阳伞……老三国庆节还买了根进口竿,一千二呢。”

周老栓点点头,把那张纸收回来。“李老板,往后他们再来赊账,你别赊。他们要买,让他们拿现钱。”

李老板有点尴尬:“周叔,这……他们也没赊过,都是现钱……”

“我知道。”周老栓说,“我就跟你说一声。”

出了渔具店,他又去了镇政府斜对面那家婚姻介绍所。门脸不大,里头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嗑瓜子看电视。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爷,您给谁登记?”

“三个儿子。”周老栓把三个儿子的姓名、年龄、基本情况说了。那妇女听完,脸上的笑有点勉强:“大爷,您家这条件……老大四十二,没房没车没稳定工作,老二四十,修车铺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三三十五,跑外卖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关键是他们仨还都爱钓鱼……这不好办啊。”

周老栓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您费心。有合适的,让他们见见。”

那妇女把钱收了,态度好了些:“行吧大爷,我给您登个记,有消息通知您。”

从婚姻介绍所出来,日头已经很高了。周老栓觉得有点晕,他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汗。手帕是老伴以前绣的,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周叔?周叔!”

抬头一看,是村里的王会计,骑着电动车经过。王会计停下车:“周叔,您在这儿坐着干嘛?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歇歇。”

王会计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从车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周叔,我多句嘴啊。你家那三个兄弟,昨天在东河汊子钓鱼,碰见咱镇上的刘大炮了。”

周老栓心里一紧:“刘大炮?那个搞工程的?”

“就是他。”王会计压低声音,“刘大炮也在那儿钓鱼,跟你家老大聊了几句。我听说……刘大炮想包咱村东头那片野塘,搞什么垂钓中心,正找人合伙呢。你家老大好像挺动心的。”

周老栓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野塘?垂钓中心?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王会计赶紧扶住他:“周叔!您没事吧?”

“没事……”周老栓站稳了,深吸两口气,“那个刘大炮,不是好人。去年在邻村包鱼塘,坑了人家好几万,官司都打到镇上了。”

王会计点头:“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才跟您说一声,别让您家老大上了当。”

周老栓谢过王会计,一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心里乱得很,刘大炮是什么人他清楚,那是镇上出了名的滑头,专坑老实人。要是老大真跟他掺和到一块去,别说赚钱,怕是连裤衩都得赔进去。

他心急火燎地赶回村,院门锁着,三个儿子还没回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着等着,日头从正当顶慢慢西斜,他实在坐不住了,锁好院门,往东河汊子走去。

东河汊子在村东头三里外,是一片野塘子连着一截废河道,水草丰茂,据说早年养过鱼,后来荒废了,倒成了钓友们的好去处。周老栓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三辆摩托车停在土路上,三个人影坐在水边,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前倾,手握鱼竿,一动不动。

他走近了,才看见不光三个儿子,旁边还多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腆着肚子,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旁边插着四五根海竿,架势比周家三兄弟阔气多了。正是刘大炮。

周老栓的心沉了下去。他没出声,悄悄走到一丛芦苇后面,听见刘大炮正说得唾沫横飞:“……建国兄弟,你想想,这野塘子这么大,水又好,鱼又多,只要稍加改造,修几个钓台,引点水,再搞个农家乐,城里那些退休老头,周末开车就来!一人收五十,一天来五十个人,就是两千五!一个月就是七万五!刨掉成本,净赚四万打底!”

老大周建国听得眼睛发亮:“刘老板,那得投多少钱?”

“不多不多,”刘大炮摆摆手,“前期也就二十来万。我出大头,你们哥仨出点小头,占点干股,平时帮忙打理打理,年底分红。比你们在厂里搬砖、送外卖强多了吧?”

老二周建军难得开口:“我们没钱。”

“嗨,不用你们现在掏现钱。”刘大炮凑近些,“我认识信用社的人,可以帮你们贷点款,拿这野塘的承包权做抵押。到时候赚了钱再还,多好的事!”

周老栓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拨开芦苇走出来:“建国!”

三兄弟同时回头,看见周老栓站在芦苇丛边,脸色铁青。

“爸?您怎么来了?”老大站起来。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们三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周老栓走到刘大炮面前,盯着他,“刘老板,我家三个儿子老实,你别打他们的主意。”

刘大炮脸上挂不住,嘿嘿笑:“周叔,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带你家儿子发财呢!你看他们天天钓鱼,不如把爱好变成事业,多好啊。”

“事业?”周老栓冷哼一声,“你去年在邻村包鱼塘,收了人家十几户的入股钱,后来鱼塘塌了,钱呢?你赔了吗?”

刘大炮脸色一变:“那是个意外,天灾人祸的……”

“什么天灾人祸?你偷工减料,堤坝没打牢,下了一场雨就垮了!你以为没人知道?”周老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大炮站起来,脸上横肉抽了抽:“周叔,你这就不讲理了。我跟建国兄弟谈生意,你一个老头子插什么嘴?”

“我是他爸!”周老栓往前一步,“我说不许掺和,就不许掺和!”

三兄弟第一次看见父亲发这么大脾气。老大赶紧拉住周老栓:“爸,爸,您别激动,我们就是聊聊,还没定呢。”

“聊聊?等你定了就晚了!”周老栓甩开老大的手,指着刘大炮,“你走,以后别找我儿子。他们要钓鱼我管不了,但跟你合伙,不行。”

刘大炮冷笑一声,收拾起他的海竿和折叠椅:“行,周叔,你厉害。我本来想着大家都是钓友,带带你家儿子,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他扛起装备,临走时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建国兄弟,想通了随时找我。机会不等人啊。”

刘大炮的皮卡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野塘边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三兄弟看着周老栓,谁都没说话。周老栓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他扶着旁边一棵柳树慢慢坐下来,手还按着心口。

老大先慌了:“爸,您怎么了?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周老栓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儿子,声音沙哑:“建国,你告诉爸,你真想跟刘大炮合伙?”

老大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土坷垃:“爸……我就是觉得,反正天天钓鱼,要是能靠这个赚钱……”

“靠他赚钱?”周老栓苦笑,“他是要赚你们的钱!到时候他拿钱跑路,贷款落在你们头上,你们拿什么还?拿鱼竿还?”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周老栓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展开来,当着三个儿子的面,一下一下撕碎了。纸片被风吹起来,飘落在野塘的水面上,像几只白色的蝴蝶。

“遗书我不写了。”周老栓说,“我要活着,看着你们三个成家立业。看着你们娶媳妇生孩子。你们妈在底下看着呢,我不能让她失望。”

三兄弟都愣住了。老大蹲下来,握住周老栓的手:“爸……”

“建国,建军,建民,”周老栓一个一个叫他们的名字,“你们今年都多大了?老大四十二,老二四十,老三三十五。爸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你们打算让爸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吗?”

老三眼圈红了:“爸,您别这么说……”

“我不说?我不说你们能明白吗?”周老栓声音发抖,“我天天看着你们三个扛着鱼竿出门,我心里头就跟刀割一样。村里人背后怎么说,你们听见了吗?说周家三个儿子是鱼痴,说周家要绝户了,说我周老栓养了三个废物……”

“谁说的?”老大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谁说的我去找他!”

“你找谁?你能堵住全村人的嘴?”周老栓摇头,“建国,你不是小孩子了,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老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最后又慢慢松开。他蹲回地上,抱着脑袋,肩膀微微抖动。

老二从不抽烟的人,从老大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呛得直咳嗽。

老三坐在柳树根上,一下一下揪着草叶子。

野塘水面上,被撕碎的遗书纸片慢慢沉下去,被水草缠住了。几只蜻蜓飞过来,点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很久,老二周建军忽然抬起头:“爸,我们不是废物。”

周老栓看着他。

“我就是……不知道能干什么。”老二的声音很闷,“修车我也会,可开店赚不了几个钱,不如钓鱼自在。而且……哥仨一起钓鱼的时候,我觉得挺开心的。”

老大抬起头,抹了把脸:“爸,我们不是故意让您伤心。我们就是……习惯了。”

老三把揪下来的草叶一把扔进水里:“爸,我其实跑外卖的时候,有时候也能跑个五六百块一周。我就是……没长性。”

周老栓看着三个儿子,心里头又酸又涩。他多希望他们能像别人家的儿子那样,娶妻生子,有一份正经营生,逢年过节带着媳妇孩子回家,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可他知道,逼是逼不出来的。三十五年了,要是逼有用,早该见效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家吧。天快黑了。”

四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鱼竿还插在野塘边上,水桶里的鱼也没拿。走了几步,老大停下来:“爸,鱼……”

“不要了。”周老栓头也不回。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回到家,周老栓进灶房做饭,三个儿子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灶房里传出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还有周老栓压抑的咳嗽声。

老大忽然站起来,走进灶房:“爸,我来吧。”

周老栓愣了一下,把锅铲递给他。老大笨手笨脚地翻着锅里的青菜,油溅到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吭声。

老二把桌子收拾干净,老三把碗筷摆好。四个人坐下来吃饭,菜很简单,青菜、丝瓜汤、昨天剩的鱼热了热。谁都没提钓鱼的事,也没提刘大炮的事。

吃完饭,三兄弟破天荒地一起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周老栓坐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兄弟三个低低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周老栓坐在竹椅上,烟杆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想着今天撕掉的遗书,想着刘大炮那张让人生厌的脸,想着三个儿子在野塘边上一声不吭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但至少,他没把遗书留着。

灶房里,老三一边擦碗一边小声说:“大哥,刘大炮那个事……你真别想了。”

老大把洗好的锅扣在灶台上:“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老大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父亲的背影,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雪亮。“我就是不甘心咱爸六十多了还在操心。咱们三个大老爷们,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老二把碗放进碗橱,干巴巴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老大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明天开始,我去厂里好好上班。不请假了。”

老二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把修车铺子门开起来。”

老三看看两个哥哥:“我……我明天跑满全天外卖,多跑几单。”

灶房里安静下来,三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三个刚刚商量好要去做一件大事的孩子。远处传来周老栓的咳嗽声,老大熄了灯,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各自回屋。

周老栓坐在院子里,听见三个儿子的房门相继关上,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默默地念:翠芬,你看见了吗?他们好像……有点懂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变化还在后头。而那个变化,来自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人——镇上婚姻介绍所那个嗑瓜子的卷发妇女,此刻正翻着登记册,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三章 鱼塘边的转机

日子似乎真的在慢慢变了样。

周老栓留意着三个儿子的动静。老大周建国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骑摩托车去镇上的五金厂上班,晚上六点多回来,虽然回来后还是会摆弄他那根鱼竿,但至少没再请假去钓鱼。老二周建军把修车铺子的门开了起来,连着三天没关张,还接了两单补胎的活。老三周建民跑外卖跑得腿都细了,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手机上的外卖接单记录一拉老长。

周老栓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在盼着,这好日子能一直下去。

这天傍晚,他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周叔在家吗?”

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笑眯眯的。周老栓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镇上婚姻介绍所那个卷发妇女吗?今天没烫卷,换了直发,他差点没认出来。

“您是……介绍所的李大姐?”

“哎哟周叔您记性真好!”李大姐笑着走进院子,“我叫李玉兰,您叫我小李就行。今天来是给您道喜的!”

周老栓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道喜?”

李玉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周叔,您家老三建民的信息,我给一个姑娘看了,人家姑娘挺满意的,说想见见。”

周老栓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圆脸大眼,扎着马尾辫,笑得露着两颗小虎牙,看着就喜庆。他心头一跳:“这姑娘是哪的?做什么的?”

“县城里的,在幼儿园当老师,叫孙晓丽。”李玉兰说起来眉飞色舞,“人家姑娘条件好着呢,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她自己有稳定工作,就是岁数拖得大了点,二十八了,之前谈过一个对象没成。她爸妈着急,就托我帮忙物色。我把建民的情况一说——三十五岁,高中毕业,跑外卖,人家姑娘没嫌弃,说只要人实在、踏实肯干就行,年龄大几岁不是问题。而且啊,”李玉兰压低声音,“人家姑娘说了,她爸也爱钓鱼!这不巧了吗!”

周老栓心里头又惊又喜,可又有点不踏实:“小李啊,我家建民那情况你也知道,跑外卖没个正经编制,家里也没房没车的……人家姑娘图啥呢?”

李玉兰摆摆手:“周叔,您这就想多了。人家姑娘看照片,觉得建民长得精神,又是高中同学,说建民上学时候体育好,打篮球的,她还有印象呢。再说了,有没有房车,那是以后的事,两个人一起奋斗嘛。现在的年轻人,思想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周老栓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百感交集。他忙站起来:“小李你坐,我给你倒水。建民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李玉兰喝了杯水就告辞了,临走说:“周叔,您跟建民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他们见面。”

送走李玉兰,周老栓在院子里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又怕弄脏了,小心地夹进那本旧农历书里。

天擦黑的时候,老三周建民回来了。他把外卖箱从摩托车上卸下来,满身汗味,一进门就喊:“爸,今天跑了三十单!破纪录了!”

周老栓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建民,过来,爸跟你说个事。”

老三擦着汗走过来:“什么事啊爸?”

周老栓把照片递给他。老三接过来一看,愣了:“这谁啊?”

“镇上的李大姐介绍的,县城幼儿园老师,叫孙晓丽,二十八岁。”周老栓盯着老三的表情,“人家姑娘看了你的信息,想见见。”

老三拿着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脸上表情有点复杂:“爸,我这才跑外卖没几天……”

“不影响你跑外卖!”周老栓急了,“就见一面!人家姑娘条件好,工作稳定,父母都是老师,你……”他上下打量老三,一身汗臭的工作服,头发油腻腻的,“你给我赶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老三挠挠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露出虎牙的姑娘,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爸,人家能看上我吗?”

“看不看上,见了才知道!”周老栓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快去!”

老三磨磨蹭蹭去洗澡了。周老栓又翻出那本农历书,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两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老大老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周老栓一个人在灶房里哼着小调炒菜,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爸,今天什么日子?”老大放下工具箱,抽了抽鼻子,“红烧肉?”

“做了个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糖醋藕片。”周老栓头也不回,“今天高兴!”

老大老二对视一眼,不知道父亲高兴什么。等老三洗完澡出来,把照片的事一说,两兄弟也跟着起哄,老三被臊得满脸通红,一碗饭没吃完就跑回屋换衣服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三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梳了又梳,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周老栓在门口看着,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行啦,挺精神的!”周老栓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去了别紧张,好好跟人家聊。人家是老师,有文化,你说话别太粗。”

老三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爸,我穿这个行吗?要不换件深的?”

“行行行,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

老三骑着摩托车出门了。周老栓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村道尽头扬起的一小片尘土,心里的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老大从屋里出来,难得没着急去上班,他站在周老栓旁边,看着老三远去的方向:“爸,您说老三能成吗?”

“成不成的,看缘分。”周老栓转头看了看老大,忽然想起什么,“老大,你也四十二了,要不……让李大姐也帮你物色物色?”

老大一缩脖子:“别别别爸,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周老栓瞪了他一眼,“你跟老三不一样,你是大哥,你得带头……”

“爸我去上班了!”老大跨上摩托车,油门一拧,比老三跑得还快。

周老栓看着老大的背影摇头叹气,但心情还是好的。他回屋收拾收拾,准备去菜园子浇菜,刚拿起水瓢,院门口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隔壁赵婶,她神色有点慌张:“老栓哥,你快去村口看看,你家老二跟人吵起来了!”

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水瓢就往村口跑。村口大柳树下,围了一圈人,老二周建军满脸通红,正跟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中年男人争执着什么。地上散落着几把工具和一只瘪了的轮胎。

周老栓拨开人群挤进去:“建军,怎么回事?”

老二看见父亲来了,声音弱了些:“爸……城管说我占道经营,要没收我工具。”

那个城管看见周老栓,态度倒还算客气:“大爷,这您儿子?他在路边修车,影响交通,而且无证经营,我们按规定要暂扣工具。”

周老栓连忙点头:“同志,同志,我儿子刚把铺子开起来,手续还没办全。他铺子就在前面拐角,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我们马上补手续?”

城管看了看老二,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工具:“大爷,不是我不通融。这都第三次了,上次我就跟他口头说过,让他去办手续、规范经营。他嘴上答应,一直没办。”

周老栓看向老二:“建军,城管同志说的真的?”

老二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以为没那么严……”

周老栓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但他忍住了,对城管说:“同志,我这就带他去办手续。您看能不能通融这一次,东西别扣,我保证三天之内手续办齐。”

城管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周老栓一个老头子态度诚恳,叹了口气:“行吧大爷,三天。三天之内办不齐,下次我可真扣了。”

人群散了。周老栓蹲在地上帮老二捡工具,老二站在一旁,手插在裤兜里,脸色讪讪的。

“建军,”周老栓把扳手递给他,“你是怎么回事?铺子开了四天,手续都没办?”

“我……”老二接过扳手,声音闷闷的,“我不太懂那些流程……问了几个人都说要去镇上跑好几趟,我嫌麻烦……”

“嫌麻烦?”周老栓站起来,腰酸得扶了一下柳树,“你四十岁的人了,办个手续嫌麻烦?那你修车的时候拧螺丝怎么不嫌麻烦?”

老二不说话了。

周老栓看着这个二儿子,心里头那点刚升起来的喜悦,又凉了半截。他吸了口气:“走,我带你去镇上办。”

“爸,您腰不好……”

“少废话!”周老栓拽着老二就走。

父子俩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跑了工商所、税务所、城管中队,一圈下来,半天时间就过去了。老二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周老栓后头,看他弓着背跟各个窗口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填表、签字。有一回周老栓填表的时候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工作人员看不过去,让老二自己来填。老二接过笔,写了几个字,又涂改了,最后还是一旁的周老栓手把手教他填完。

从最后一个窗口出来,老二手里攥着几张回执单,低头看着周老栓花白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老栓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脚,大口喘着气。老二递过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

“建军啊,”周老栓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院?”

老二点头:“记得。走了六里地,半道上您还摔了一跤。”

“那时候爸年轻,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走。”周老栓看着远处,“现在爸老了,走几步就得歇半天。可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得爸在屁股后头催着、赶着。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跑起来?”

老二攥着回执单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蹲在周老栓面前:“爸,我错了。”

周老栓伸手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错什么错,爸不是说你错。爸是怕你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等、靠、推。爸能帮你办一回手续,能帮你办十回吗?”

老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好了,回去吧。”周老栓站起来,“手续明天再来取,今天先回去。铺子收拾收拾,把占道的东西搬进去,别让人家城管为难。”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老栓进门第一件事是问:“建民回来了吗?”

老大从灶房探出头:“没呢,刚才打电话说跟那姑娘吃了午饭又去看电影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周老栓心里头又亮堂起来。他走进灶房,系上围裙:“那咱们吃,给他留点。”

老大老二帮忙打下手,父子三个忙活了一桌饭菜。吃饭的时候,周老栓难得地多喝了两口酒,脸色泛红。

“老大,你上班怎么样?”

“还行。”老大夹了块红烧肉,“厂长说我这周没请假,下个月可能给我涨点工钱。”

“老二,铺子手续办好了,好好干。”

老二点头:“嗯。”

周老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磕磕绊绊,可总算是在往前走。他端起酒杯:“来,父子三个喝一个。”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摇晃。隔壁赵婶家的小孙女在唱童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晚上九点多,老三回来了。一进门就满脸红光,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

“爸!哥!我回来了!”老三把水果放在桌上,兴奋得手舞足蹈,“孙晓丽人真好!我跟她聊了一下午,她一点都不嫌弃我是送外卖的,还说她爸以前也送过几年货,特别能理解。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她喜欢看喜剧,我买了两桶爆米花……”

周老栓坐在椅子上,听着老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那……你觉得有戏?”

“有戏!”老三拍着胸脯,“她说了,下周末还约我吃饭!”

老大在旁边起哄:“行啊老三,你这铁树开花啊!”

老二也难得地露出点笑意:“好好处,别让人家姑娘失望。”

老三嘿嘿笑,忽然又正经起来:“爸,我想好了。我要好好跑外卖,攒钱。孙晓丽说她不嫌我穷,但我不能真让人家跟着我吃苦。”

周老栓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热了。他连连点头:“好,好,爸支持你。”

那天晚上,周老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枕头底下那张孙晓丽的照片,对着黑暗轻轻说了句:“翠芬,老三有对象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老伴的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然而好景不长。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老三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不吭声。

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建民,怎么了?跟晓丽吵架了?”

老三闷声闷气地摇头。

“那怎么了?你说话啊!”

老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今天我跑外卖的时候,超时了两单,被客户投诉了。站长说再有一次,就让我走人。”

周老栓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过去,坐在老三旁边,拍了拍他的背:“怎么超时了?”

“中午单子特别多,我接了好几单,路线没规划好,堵车……”老三揉着眼睛,“爸,我觉得我干不好这个。孙晓丽她爸以前送货,那是几十年前,现在不一样了,导航、平台、时间限制,我脑子转不过来……”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让晓丽觉得我没用,可是我……”

周老栓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建民,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学过计算机?”

老三愣了愣:“学过一点,都忘了。”

“忘了可以再学。”周老栓说,“你们站长上次来,不是说平台搞了个什么调度系统,缺人手吗?你电脑会不会?”

“会一点点……打字还行。”

“那就去问问。”周老栓蹲在老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想好好干吗?跑外卖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你高中毕业,认字,会打字,脑子也不笨。你试试去跟站长说,能不能让你做调度?”

老三愣住了:“调度?我……我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老栓拍了拍他的脸,“你要是试了不行,爸不怪你。但你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打退堂鼓。”

老三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让他心里头的乱麻慢慢理清了些。他咬了咬牙:“行,我去试试。”

周老栓笑了,拍拍膝盖站起来:“这就对了。去洗把脸,你哥快回来了,咱们吃饭。”

老三去洗脸的时候,周老栓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知了在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前天在菜园子里,赵婶跟他聊天时说的一句话:“老栓哥,你家三个儿子,就是缺个引路人。他们不是不想好,是不知道怎么好。”

周老栓当时没接话,现在却觉得,赵婶说得对。他这当爹的,以前只知道骂、只知道催,从来没想过,儿子们可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现在老三迈出去了,老大老二呢?

他转身回灶房,继续切他的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稳当,像他这颗六十三年老心脏的跳动。

日子总归是要一天天过下去的,不管好坏。周老栓想,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看着三个儿子都走上正路,那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那个刘大炮,并没有死心。而老大周建国,心里头那个关于钓鱼的梦想,也没有完全熄灭。

第四章 风雨骤来见真心

日子晃晃悠悠过了半个月。

老三周建民还真去跟站长谈了调度的事。站长起初不太乐意,但老三软磨硬泡,又连着加了两天班,把站里那套调度系统摸了个七七八八,站长看他确实用心,就让他试了几天。结果老三干得还不错,他认路,对片区熟,把骑手的路线排得顺顺当当,超时率降了一大截。站长一高兴,给他转成了内勤岗,虽然工资比跑外卖高不了多少,可不用风吹日晒了。

老三高兴地回家报喜,周老栓嘴上说“挺好挺好”,心里头却落了块石头。老三的工作稳了,跟孙晓丽处得也不错,隔三差五约会看电影,回来脸上都带笑。

老大周建国在五金厂也干了快一个月没请假,厂长给他加了三百块钱工资。他每天下班回来,还是会摆弄他那些渔具,但不再一弄就是一晚上,有时候也帮周老栓劈柴、修篱笆。

老二周建军的修车铺子办了手续,规规矩矩地开张了。虽然生意还不多,但好歹每天都有活儿干。他话还是少,可周老栓发现,二儿子晚上回来不再倒头就睡,偶尔会拿手机看看修车技术的视频,还拿个小本子记点什么。

周老栓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老三的事情定下来,就把老屋翻新一下,三间房隔成四间,将来老三结了婚,总得有个新房住。

然而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暗流在涌动。

这天老大下班回来,神色有点不对劲。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筷子夹菜都掉了两回。周老栓看在眼里,没当面问。吃完饭,老大碗一推就回屋了,关上门半天没出来。

周老栓收拾完碗筷,敲了敲老大的门:“建国,睡这么早?”

里面沉默了一下,才传出老大的声音:“爸,我累了,早点歇着。”

周老栓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没了动静,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安。他回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老大房间,听见里头有压低了声音说话,好像是老大在跟谁打电话。他凑近听了两句,没听清,只隐约听见“刘老板”“入股”几个字。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老大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出门了,说是厂里有早班。周老栓没拦他,但等他走了,悄悄跟了上去。

老大没去五金厂。他骑着摩托车拐上了去镇上的路,周老栓在后面走不快,等他赶到镇上,看见老大的摩托车停在刘大炮那家工程公司门口。他躲在对面早点铺子的棚子底下,眼看着老大进了那扇玻璃门。

周老栓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老大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兴奋,也有犹豫。他跨上摩托车,一抬头,就看见周老栓站在对面,直直地看着他。

老大脸色一变:“爸……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倒要问问你怎么在这儿。”周老栓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又来找刘大炮了?”

老大眼神闪烁:“爸,我……我就是来问问……”

“问问什么?上回你怎么答应我的?”周老栓的胸口开始疼了,但他强忍着,“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大攥着摩托车把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爸,刘老板说……他那个垂钓中心的项目,县里有人要投资,规模比上次说的还大。他答应给我10%的干股,不用我出钱,只要我帮他招揽钓友,当个……当个技术指导。”

“你信他?”周老栓声音发抖。

“他说可以先签合同!”老大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周老栓没见过的光芒,“爸,我钓鱼钓了二十多年,哪个塘子出什么鱼,什么天气用什么饵,我都懂。要是真能靠这个吃饭,我……”

“建国!”周老栓打断他,“你听爸说,刘大炮这个人不能信。他要是真有钱,为什么找你一个穷光蛋合作?他图你什么?就图你认识几个钓友?”

老大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容易上当?”周老栓又急又气,“你好好上你的班,每个月挣那几千块钱,稳稳当当的,不好吗?”

“不好!”老大忽然提高了声音,“爸,我在厂里拧了十几年螺丝,一个月挣三千二,干到六十岁也买不起房!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我也想跟老三一样,找个对象,成个家,可谁看得上我?”

周老栓愣住了。他看着大儿子涨红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看着他攥着车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老大心里头藏着多少委屈和不甘。

“爸,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已经四十二了。”老大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想以后只能靠弟弟们的接济过日子。刘老板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一年能分好几万……”

“要是输了呢?”周老栓问。

老大沉默了。

周老栓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建国,你想成家、想赚钱,爸都懂。可这条路不行。你要是真想做跟钓鱼有关的事,咱们想别的办法,行不行?你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你回头看看爸,看看你两个弟弟。咱们是一家人。”

老大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两下。

周老栓松了口气,可他知道,老大心里头那个结还没解开。他只是暂时被压住了,像地底下的火,早晚还得冒出来。

那天晚上,周老栓把三个儿子都叫到堂屋,把白天的事情说了。老二老三听了,脸色都不好看。

老三先开口:“大哥,那刘大炮就是个骗子!我上次听人说,他上个月在邻县跟人合伙搞农家乐,把人家钱卷了跑路,现在还有人告他呢!”

老二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他要是真靠谱,怎么不找别人?就找你?”

老大被两个弟弟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我就是去问问,又没真答应!”

“没答应最好。”周老栓敲了敲桌子,“建国,你记着,咱们周家的人,可以穷,但不能让人当傻子耍。你爸我活了六十三年,什么没见过?刘大炮那种人,嘴上抹蜜、心里藏刀。你要是真跟他搅和在一起,到时候他跑了,你就是替罪羊!”

老大不吭声了,但周老栓看得见他眼里的不甘心。

事情没有周老栓想的那么快过去。第二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就听见村口传来吵嚷声。他走出去一看,心里头一凉——刘大炮的皮卡车停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刘大炮本人正站在车旁,旁边还站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蹲在地上抽烟。村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的。

刘大炮看见周老栓,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周叔,我来找建国兄弟聊点事。”

“他不在。”周老栓挡在路中间,“你以后别来找他。”

“哟,周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大炮歪着头,“我跟建国兄弟是合作,你一个老人管那么多干嘛?他都四十二了,又不是小孩子。”

“他是我儿子,我就管得着。”周老栓寸步不让。

刘大炮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周叔,我今天来是给面子的。实话跟你说,合同我已经拟好了,建国兄弟只要签个字,年底分红一分不少。他要是不签——”他抬了抬下巴,那两个黄毛站起来,一个手里拿着一卷打印纸,一个拿着个文件袋,“那我只好天天来请他了。”

周老栓只觉得心口的疼一阵阵往上涌,他强撑着:“你这是在威胁?”

“我这是在帮他。”刘大炮说,“周叔,你替他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他现在在五金厂一个月挣三千二,你让他干到退休也买不起一片瓦。我给他一条路,你非拦着,你这是为他好?”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刘老板说得也没错啊,建国确实穷了多少年了。”另一个人说:“可刘大炮这人名声不好……”

周老栓站在人群中间,面对着刘大炮和他那两个跟班,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都在晃。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

三辆摩托车从村道上疾驰而来,在人群外急刹停住。老大周建国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过来,挡在周老栓面前:“刘大炮,你来我家门口干什么!”

紧接着老二老三也下了车,三个人一字排开,把周老栓护在身后。老二手里还拎着一把修车用的扳手,老三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刘大炮被三兄弟的阵势弄得愣了一愣,随即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建国兄弟,你来得正好。合同我带来了,你看看,条件比上次还好……”

“不看!”老大打断他,“我爸说了,不跟你合作,就不合作。你赶紧走!”

刘大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那份合同往老大面前一递:“兄弟,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这项目,县里刘主任也有份,你跟我合作,就是跟县里合作,以后好处多着呢。”

老大盯着那份合同,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周老栓在后头看着他,心悬到了嗓子眼。

老三猛地伸手,一把把合同夺过来,三两下撕了个粉碎:“什么狗屁合同!你以后别来烦我大哥!”

纸片满天飞,刘大炮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看了看三兄弟,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冷笑一声:“行,你们周家厉害。不过老子把话放在这儿,这个项目我做定了,野塘我承包定了。到时候你们就是求我,我也不会带你们一分钱!”

他转身上车,皮卡车轰的一声开走了,留下一地碎纸片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人群散了,村口安静下来。三兄弟还站在那儿,老大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一声不吭。

周老栓走上前,他拍了拍老大的背:“建国,做得对。”

老大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爸……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我……”

“爸知道。”周老栓声音有点哑,“爸不拦着你赚钱,可是咱们不能走歪路。你信爸,咱们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父子四个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老大忽然开口:“爸,我想自己干。”

周老栓看着他。

“我不跟刘大炮合伙,我也不想去厂里拧一辈子螺丝。”老大的声音很稳,“我想开个渔具店。卖渔具,也教人钓鱼,偶尔组织钓友活动。我懂这个,比谁都懂。”

老二老三都看着大哥。周老栓慢慢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开渔具店要本钱。”

“我攒了八千多。”老大说,“再借点,先租个小门面。我认识不少钓友,他们肯定来照顾生意。”

周老栓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杆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他心里的思量。最后他把烟杆子放下:“行。爸支持你。钱不够,爸那三万六给你用。”

老大猛地抬头:“爸,那是您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你们过好了,就是爸的养老钱。”周老栓摆摆手,“不过咱们说好,要开店就正正规规地开,办执照、交税,别跟刘大炮那样搞歪门邪道。”

老大用力点头:“爸,您放心。”

老二老三在旁边对视一眼,老三捅捅老二:“二哥,你那修车铺子旁边不是有个空门面吗?”

老二想了想:“那个门面以前是卖早点的,房租一个月八百。”

老大眼睛一亮:“八百?能行!”

“我帮你问问房东。”老二说。

老三拍拍胸脯:“大哥,我认识个搞装修的朋友,到时候帮你简单弄一下,不收人工费。”

周老栓看着三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开店的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站起来,假装进屋倒水,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等他端着水出来,三个儿子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店名叫什么、货从哪里进、开业搞什么活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周老栓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烟杆子不知不觉烧到了头都没注意。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踏实。梦里又看见老伴翠芬,站在灶台前,笑盈盈地对他说:“老栓,你看,儿子们长大了。”

周老栓在梦里笑了,笑出了一脸褶子。

第五章 三间瓦房新气象

老大的渔具店开了起来。

老二帮忙谈的房租,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老大拿出八千存款,周老栓从存折里取了一万五给他,又跟赵婶借了两千,凑够了启动资金。店不大,就十几平方,在镇上老街拐角,原来是个早点铺子,搬走之后墙上还留着油烟印子。老三的朋友来帮忙刷了墙、换了灯,老大又自己动手做了几个货架,把从批发市场进来的鱼竿、鱼线、鱼饵、浮漂整整齐齐码上去。

开业那天,三兄弟都来了,连平时不爱说话的老二都帮忙在门口贴了红纸写的“开业大吉”。周老栓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店门口,看着老大在里头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来的大多是钓友,老刘头、王会计、还有几个附近村子眼熟的,都在店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第一天生意不算好,卖了百十来块钱的货,但老大脸上的笑没停过。他晚上回家,一边吃饭一边跟周老栓算账:“爸,今儿有个钓友预定了两根海竿,说下周来取。还有老刘头说帮我介绍镇上钓鱼协会的人来进货。我觉得有戏。”

周老栓夹了块鱼肉放到老大碗里:“别光顾着高兴,账要记清楚,别赊账太多。”

“知道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渔具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老大在店里挂了块小黑板,每天更新“今日鱼情”,哪个塘子出鱼、用什么饵料好,写得清清楚楚,钓友们路过都爱看一眼。加上他确实懂行,别人推荐的东西不坑人,回头客越来越多。一个月下来,刨掉房租和进货成本,净赚了两千多。

老二那边的修车铺子也渐渐稳了。他手艺本来就好,只是以前懒散,现在天天开门,慢慢攒了些熟客。镇上跑运输的老张开大货车,每月来换两回机油,顺带还介绍别的司机来。老二话少,但干活实在,该换的零件绝不含糊,不该换的也不多收钱,名声传开了,连隔壁镇的人都来找他修车。

老三做了调度之后,每天坐在站里对着电脑安排路线,风不吹日不晒,人也白了点。他跟孙晓丽的感情稳步发展,隔三差五约会,上周末还见了孙晓丽的父母。周老栓问起见面情况,老三挠着头笑:“她爸挺好的,就是问我会不会一直干调度,我说会,他说那行,年轻人有份稳定工作就行。”

周老栓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每天早起给三个儿子做饭,虽然忙,但腰杆子挺得比以前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带着怜悯的“你看那老栓家三个儿子”,现在变成了“老栓家老大开了店、老二开了铺、老三有了对象”,语气里多了几分羡慕。

这天傍晚,周老栓在菜园子里浇水,赵婶隔着篱笆跟他聊天:“老栓哥,你家老大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看他店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周老栓直起腰,擦了把汗:“可不是嘛,天天盯在店里,有时候中午就啃个馒头对付。”

赵婶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我看你家老大也该找个对象了,这开了店有了营生,条件比从前强多了嘛。”

周老栓听了心里一动。他拎着水瓢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婶:“赵婶,你娘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赵婶眼睛一亮:“巧了!我娘家侄女有个小姐妹,今年三十八,在镇上的超市收银,人老实本分,就是离过婚,没孩子。不知道你家老大介不介意?”

周老栓想了想:“离过婚咋了?只要人好就行。老大四十二了,他也不挑。”

赵婶拍着大腿说:“那我改天给问问!”

周老栓心里头又燃起一把火。他晚上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老大说了。老大端着碗愣了半晌:“爸,您又给我张罗了?”

“人家赵婶好心,你就见见呗。开个店稳当了,该考虑成家了。”

老大面有难色:“爸,我这店刚起步,忙得很……”

“忙不影响见面!”周老栓斩钉截铁,“这周末,赵婶安排,你跟我去!”

老大看了看两个弟弟,老三朝他挤挤眼,老二低头扒饭。他只好认命地点头。

结果到了见面那天,老大穿得整整齐齐,提前一小时关了店门,跟周老栓一起去了镇上那家茶楼。赵婶带来的是个圆脸盘、扎低马尾的女人,穿着件淡绿色的外套,看着挺利索。她叫陈秀兰,果然是超市收银员,说话慢条斯理的。

老大一开始还拘谨,后来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周老栓在隔壁桌假装喝茶,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老大在跟人家讲钓鱼,讲得眉飞色舞,陈秀兰居然听得挺认真,还问了几个问题。

见完面回家的路上,周老栓问老大:“怎么样?”

老大骑着摩托车,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人家不嫌弃我没房,也不嫌弃我开个小店,说只要人实在就行。”

周老栓在后座上咧开嘴笑,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那你就好好处!”

老大“嗯”了一声,车速不自觉地快了,连后座的周老栓都感觉到了大儿子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轻快。

日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前推着走,周家这三间瓦房里,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老二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修车铺子隔壁卖五金的老张,有个侄女在县城打工,回来探亲的时候路过修车铺,跟老二聊了几句,后来托老张打听老二的底细。周老栓听说这事,又来了精神,拉着老二问长问短。老二被问得不好意思:“爸,人家就是随口聊两句,您别多想。”

“多想想怎么了!人家姑娘打听你,说明对你有意思!”周老栓拍着桌子,“你上点心!”

老二嘴硬,但周老栓看见他第二天特意把铺子收拾得更整齐了些,还换了件干净的工装。他暗自欢喜,也不点破。

老三这边更是进展顺利。孙晓丽不仅跟老三处得好,还跟周老栓也亲近。她周末时不时跟着老三回家,帮周老栓做饭、打扫,一口一个“周叔”叫得亲热。周老栓看她勤快懂礼,心里头早就认了这个准儿媳。有一回孙晓丽来的时候还带了条烟给周老栓,说是她爸让带的,周老栓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晚上在灯下抽了一口,觉得连烟味儿都比往常香。

然而就在一切都往好处走的时候,一个坏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中午,周老栓正在灶房里煮面,村里的王会计慌慌张张地跑来:“周叔!不好了!刘大炮真把东河汊子那片野塘给包下来了!今天有施工队进场,挖机都开过去了!”

周老栓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面也顾不上吃了,跟着王会计就往村东头跑。到了地方,果然看见两台挖掘机正在野塘边上轰隆隆地作业,挖土、修路,把原本长满芦苇的塘埂推平了一大片。刘大炮站在路边,戴着安全帽,叉着腰指挥,派头十足。

周老栓挤到前面:“刘大炮!谁让你动这塘子的?”

刘大炮看见他,嘿嘿一笑:“周叔,这塘子是公家的,我跟村里签了承包合同,合法合规。你管得着吗?”

周老栓脑子嗡了一声。他转头看王会计,王会计凑过来低声说:“我问了村主任,说是刘大炮通过镇上的关系,以‘发展乡村旅游’的名义把承包权拿下来了,手续齐全。”

周老栓只觉得天旋地转。这野塘是他三个儿子从小钓鱼长大的地方,是周家三兄弟心里头的“圣地”。如今刘大炮把它据为己有,还要搞什么垂钓中心,以后老大还怎么经营渔具店?那些钓友去哪里钓鱼?

他回到家的时候,脸都白了。三兄弟陆续回来,听说了消息,反应各不相同。

老大在店里急得直跺脚:“他这是断我后路啊!钓友们以后去他那垂钓中心,谁还来我这儿买渔具?”

老二倒是冷静些:“大哥,你别急。他那个垂钓中心要收费,很多钓友未必愿意去。”

老三皱眉:“可他要是不让在野塘野钓了,大家没地方去,最后还不是得找他?”

三个人议论半天,也没个主意。周老栓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吭声。等他们吵吵完了,他才开口:“明天,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镇政府。”

三兄弟看着父亲。

“他刘大炮能找关系,咱们也能找。”周老栓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野塘是村里的,他要承包,凭什么不通知村民?咱们去问问,这个事到底合不合规矩。”

第二天一早,周老栓带着三个儿子去了镇政府。他让老大拿着店里的营业执照,老二拿着修车铺的许可证,老三揣着工作证,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镇政府门口。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的办事员,听了来意,翻了翻卷宗,说:“刘老板确实跟村里签了承包合同,期限五年,每年租金一万二,用于发展乡村旅游。”

周老栓说:“同志,这野塘以前是村里人钓鱼休闲的地方,他承包了,我们老百姓以后去哪钓鱼?”

办事员有点为难:“大爷,承包经营是合法的,人家也交了钱。至于钓鱼的事,您可以跟刘老板商量。”

周老栓没走。他站在窗口前,把三个儿子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老大开了渔具店,要靠着周边的钓友和钓鱼资源营生;老二在镇上修车,踏实本分;老三在美团站点做调度,有了稳定工作。他没诉苦,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办事员听得有些动容,说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过了三天,镇政府来了电话,说镇里要开一个协调会,请刘大炮和周家父子都参加。协调会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开,镇里的分管副镇长主持,村主任也在场。

刘大炮一进门就笑眯眯的:“周叔,建国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周老栓没理他,直接对副镇长说:“领导,我三个儿子都在周家村住了几十年,这野塘他们从小钓鱼到大。现在刘老板承包,我们不反对,但能不能留出一片区域给村民免费钓鱼?还有,我家老大的渔具店刚开起来,指着周边的钓友做生意,他一个合法经营的小商户,总不能因为别人搞了个垂钓中心就把生意挤没了吧?”

副镇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周老栓的话,点了点头:“老周说得有道理。刘老板,你搞垂钓中心可以,但也要考虑周边村民的利益。我的意见是,你看能不能在野塘最西边划出一小片,供村民免费垂钓?另外,老周家开的渔具店,你垂钓中心有需要的渔具,可以优先从他那里采购。”

刘大炮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他本来以为周家父子就是一群泥腿子,没想到周老栓有备而来,还搬出了副镇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翻脸,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行,领导发话了,我照办就是。”

周老栓又加了一句:“白纸黑字写下来,免得到时候不认账。”

副镇长笑了:“老周想得周到。那就写个纪要,双方签字。”

协调会结束,周家父子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们脸上。老大长长地舒了口气:“爸,您真行!”

周老栓摆摆手:“不是爸行,是咱们占理。只要占着理,走到哪儿都不怕。”

那天晚上,周老栓又拿出那封早就撕碎的遗书——当然是没了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红纸,裁成巴掌大,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家和万事兴。”然后贴在堂屋正中的墙上,让三个儿子都来看。

三兄弟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纸。日光灯的光照在上面,墨迹有点洇开了,但四个字清清楚楚。

老大忽然说:“爸,我想把店名改了。”

周老栓看他:“改什么?”

老大挠挠头:“我想改成‘三兄弟渔具店’,把我们哥仨都写上。虽然建军建民没跟我合伙,但这店,也有他们的功劳。”

老二难得地露出点笑:“大哥,我不懂渔具,别挂我名字。”

老三跟着起哄:“挂嘛挂嘛,显得咱家人多!”

周老栓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轻轻摇晃,像在跳舞。隔壁赵婶家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孙女稚嫩的歌声。

周老栓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三个儿子在灯下争论店名要不要加“兄弟”两个字,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第六章 河畔家宴月正圆

中秋前的那个周末,周家老屋格外热闹。

孙晓丽提前一天就来了,帮着周老栓收拾屋子、准备过节的东西。她系着周老栓老伴留下的那条碎花围裙,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切菜、和面、包饺子,动作麻利得很。周老栓在旁边打下手,看着这个准儿媳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老伴,心里头又暖又酸。

陈秀兰也来了。老大跟她处了一个多月,两人感情稳定,她今天特意调了班,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上门。陈秀兰话不多,但干活不偷懒,一进门就帮老三往院子里搬桌子、摆凳子。老大在旁边指挥:“秀兰,桌子放槐树底下,那儿凉快。”陈秀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来搭把手啊。”老大嘿嘿笑着过去帮忙,两人抬着桌子,嘴角都带着笑。

老二那边也有了眉目。五金店老张的侄女张小梅今天也来了,说是来镇上买东西顺便路过。周老栓心知肚明,热情地招呼她坐。张小梅二十七八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做销售,长得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坐在老二旁边,老二笨嘴拙舌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张小梅主动问他修车铺的生意怎么样,老二才结结巴巴地答了几句。

周老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把老二拉到一边:“你倒是多跟人家说几句话啊!别光闷头喝茶!”

老二涨红了脸:“爸,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天气、说吃饭、说她衣服好看!什么都行!”周老栓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巴掌,“你去,带人家看看你那些修车工具,你不是天天捣鼓那些嘛!”

老二被推着走回张小梅身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铺子?”

张小梅抿着嘴笑:“好啊。”

周老栓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身回灶房,孙晓丽正在包饺子,旁边摆了一排排元宝似的白胖饺子,码得整整齐齐。

“晓丽,累不累?歇会儿。”

“不累周叔,我包饺子可快了。”孙晓丽抬头冲他一笑,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您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周老栓哪坐得住,他又去院子里张罗桌椅板凳。老大和陈秀兰把桌子摆好了,又搬了几把竹椅过来。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到了傍晚,人都到齐了。八仙桌摆在老槐树底下,上面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凉拌三丝、饺子两大盘。周老栓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瓶存了五六年的老酒,给三个儿子各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来来来,都端起来。”周老栓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是中秋节,咱们一家子难得这么齐。爸高兴,真的高兴。”

三兄弟都站起来。老大端着酒杯,看着周老栓花白的头发,嘴唇动了动:“爸,您坐,您坐下说。”

周老栓坐下来,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他看着三个儿子,又看了看孙晓丽、陈秀兰、张小梅,忽然鼻子一酸:“爸这大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养了你们三个。以前你们不懂事,爸急,天天骂你们。可你们是爸的儿子,爸骂归骂,心里头从来没放弃过。”

老三的眼圈先红了:“爸……”

“今天,爸想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老栓把酒杯举高了些,“你们三个,都是好样的。建国开店,建军修车,建民做调度,都有自己的正经事干了。你们有人疼了,有人爱了,爸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一半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呛得咳嗽了两声。老大赶紧给他拍背。

“还有一半,”周老栓放下酒杯,看着三个儿子,“爸就等着你们成家。成了家,生个娃娃,爸给你们带。你们妈走得早,没享过儿孙福,爸替她享。”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一枚银白色的棋子。

孙晓丽先打破了沉默:“周叔,您放心,我跟建民会好好的。以后生了孩子,您可别嫌烦。”

周老栓笑得满脸褶子:“不嫌烦!越多越好!”

陈秀兰也端起茶杯:“周叔,我跟建国的事,您也多费心。等我们条件再好点,就把事办了。”

老大在旁边嘿嘿地笑,被陈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张小梅抿着嘴笑,老二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赵婶也来了,带着她的小孙女,拎着一篮子月饼。她站在院门口笑呵呵地说:“老栓哥,你家可真热闹!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笑声了!”

周老栓站起来招呼:“赵婶快进来坐!一块儿吃!”

赵婶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来送月饼,你们一家子好好团聚。”她把月饼放在门口,拉着小孙女走了。

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的说笑声传得很远。远处田野上,稻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蟋蟀在草丛里吱吱地叫。

吃过晚饭,孙晓丽和陈秀兰帮着收拾碗筷,张小梅也去灶房帮忙。三个女人在灶房里边洗碗边说笑,笑声清脆,像夏天的风铃。

周老栓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老大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老二老三也搬了凳子围过来。父子四个坐在月光底下,一人面前放着一杯茶。

老大忽然开口:“爸,今天这顿饭,比过年还热闹。”

周老栓喝着茶,眯着眼看月亮:“以后每年都这么热闹,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老二难得地接话:“爸,我打算把铺子隔壁那间空房也租下来,扩大一点,以后修车、洗车都能做。”

老三跟着说:“站长说年底给我评优秀员工,能涨一级工资。”

老大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到小时候他们三兄弟在树下打闹、爬树掏鸟窝,周老栓在灶房里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葱花爆锅的香味。

“爸,”老大忽然说,“您说妈在天上能看见咱们不?”

周老栓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月亮:“能。你妈肯定在看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她肯定也高兴。”

月亮底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天晚上,周老栓又梦见了老伴翠芬。梦里翠芬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碎花衣服,站在老屋门口,朝着他笑。三个儿子从院子里跑出来,围着翠芬叫“妈”。翠芬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最后走到周老栓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栓,辛苦了。”

周老栓握着那双柔柔软软的手,忽然间泪如雨下:“不辛苦,翠芬,不辛苦。他们长大了,都懂事了。你放心,你放心……”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周老栓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早起的鸟叫,听着灶房里传来老三和孙晓丽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里屋的门。堂屋正中的墙上,那张红纸还贴着,“家和万事兴”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八仙桌上干干净净的,摆着一瓶新开的野菊花,是孙晓丽昨天从路边摘的,插在空酒瓶里,黄灿灿的一束。

周老栓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细小的花瓣。花香很淡,混着清晨空气里露水的味道。

灶房里传来孙晓丽的惊呼:“哎呀饺子馅儿不够了!”老三说:“再剁点白菜呗!”紧接着是老大带笑的声音:“你俩轻点儿,别把爸吵醒了。”

周老栓站在堂屋门口,听着这些动静,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屋子的阳光。

他走出去,咳了一声:“都起这么早?今天又不赶集。”

三个儿子和三个准儿媳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老大笑着说:“爸,我们今天商量好了,一起去县城逛逛,给晓丽和秀兰买几件衣裳,中午在外面吃,您去不去?”

周老栓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我一把老骨头就不凑热闹了。我在家看家。”

老三凑过来:“爸,那我中午给您带碗县城的红烧羊肉回来?”

周老栓笑了:“行。去玩吧,早点回来。”

一辆摩托车不够,三辆摩托车正好,三兄弟各自载着身边的人,突突突地出了村道。周老栓站在院门口,看着六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走到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轻声说了句:“老伙计,咱们家的好日子,来了。”

然后他弯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慢悠悠地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远处田野上不知名的鸟鸣,组成了一支平缓的晨曲。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照在堂屋门上,照在那张红纸上,“家和万事兴”四个字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周老栓扫完了院子,放下扫帚,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有昨晚剩的饺子,他热了热,就着一碟酱黄瓜,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饭。吃完之后,他去菜园子里转了一圈,给青菜浇了水,给丝瓜搭了两根新竹竿。

他弯腰的时候,腰有点酸,扶着竹竿站了一会儿。远处田野上,稻子黄了一大片,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今年的收成不错,他想。

他直起腰,望着远处那条通向镇上的公路,想着三个儿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县城了。老大带着陈秀兰去买衣裳,估计又要被嫌弃眼光不好;老二跟张小梅并排走,肯定是张小梅说他听,半天才回一句;老三跟孙晓丽肯定最热闹,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喜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菜园子里听起来有点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拎着水瓢慢慢往家走。

路过隔壁赵婶家的时候,赵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就喊:“老栓哥,你家今天真热闹啊!我听晓丽说,你们家要办喜事了?”

周老栓笑得合不拢嘴:“早着呢早着呢,不过也快了。”

赵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老栓哥,你厉害。三个儿子都给你争气!”

周老栓摆摆手,走回自己院子里。他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坐下来,泡了杯浓茶,就着早上的阳光,慢悠悠地喝。

墙上那张红纸在晨光里亮堂堂的,他看着那四个字,越看越觉得顺眼。

“家和万事兴。”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像老伴从前给他掖被角时的温度。

檐下的燕子飞回来,落在巢边,叽叽喳喳地叫。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大概是三兄弟他们回来了。周老栓睁开眼,看见院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

是老三,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兴冲冲地喊:“爸!红烧羊肉!还热着呢!”

紧接着老大老二也进了院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老大拎着一件新外套,说是给周老栓买的;老二扛着一袋米,说是张小梅让他带来的;老三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孙晓丽和陈秀兰说说笑笑地跟在后面,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兜水果点心。

院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周老栓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三个儿子脸上熟悉的笑容,看着准儿媳们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头那股暖流,从心口一直涌到眼眶。

他站起来,接过老三递来的保温盒,打开盖子,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好,好。”他连连点头,“都回来了,咱们……开饭!”

笑声和说话声从院子里传出去,传到田野上,传到公路上,传进周家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们知道,周老栓家的日子,是真正地好起来了。

而周老栓自己知道,三个儿子终于长大了。那根在野塘边立了二十多年的鱼竿,虽然还在,但它不再拴着他们的魂。他们的魂,已经回到了这个家,回到了老槐树底下,回到了那张写着“家和万事兴”的红纸上。

月色落下来的时候,周老栓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儿子和三个准儿媳在灯下打扑克牌,吵吵嚷嚷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手里的烟杆子亮着一点红光,烟味淡淡的,混着夜风里桂花的香气。

他仰起头,对着天上那轮圆月,轻轻说了句:“翠芬,你看见了吗?”

月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三间瓦房,照着院里老槐树的影子,照着屋里那六张年轻而明亮的脸庞。

周老栓笑了。他知道,老伴一定看见了。

第七章 门户重开待新人

中秋节后,日子像被施了肥的庄稼,蹭蹭往上长。

老大周建国的"三兄弟渔具店"生意越来越好,镇上钓鱼协会的会长老郑头成了他店里的常客,还帮他介绍了几单单位采购的团购。老大一高兴,在店门口挂了个手写的木牌:"免费教新手绑钩调漂,管学会。"这招灵得很,每周六下午都有几个生面孔来学,学了就不好意思不买点东西走。

陈秀兰下了班常来店里帮忙,她手脚利索,记性好,来了一个月就把货品价格都记住了。有回周老栓去店里看他们,正撞见陈秀兰在跟一个挑剔的老头儿讨价还价,三言两语就把人家说得笑眯眯地掏了钱。周老栓退到门外,心里头给这个准大儿媳竖了大拇指。

老二那边也不含糊。铺子扩了一间,请了个学徒,活儿干不过来的时候也有人搭把手。张小梅隔一周回来一趟,每次都带点水果小吃去铺子里坐坐,跟老二在发动机底下钻来钻去地聊天,画面倒也稀奇。老张有一次碰见周老栓,拉住他说:"周叔,你家老二跟我侄女处得不错,我看明年开春能办事。"

周老栓笑得嘴都合不拢,回家算了算,要是老大老二老三明年连着办喜事,光酒席就得摆好几轮。他翻箱倒柜找出个旧本子,歪歪扭扭地记:"老大钱备三万,老二备两万五,老三备两万。"

老三那边更是顺风顺水。调度岗转正了,工资涨到四千八,在县城外卖行当里算中上水平。孙晓丽带他回家吃了三回饭,孙家父母对他越来越满意,上周末直接放了话:"国庆节两家人见个面,把日子定一定。"

周老栓听了这话,当晚翻出老伴的遗物箱子,从里头找出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对银戒指,老伴年轻时戴过的。他摸着戒指上磨得光滑的纹路,想着等老三订婚那天,把这对戒指传给孙晓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周老栓的腰也不那么疼了,降压药从一天两顿减到一顿,村里的老伙伴们碰见他都开玩笑:"老栓,你返老还童了!"

可周老栓心里头还惦记着一件事。三个儿子都有了着落,但他自己,还欠老伴一个交代。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凉了些,周老栓坐在院子里收拾秋天晒的干辣椒。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进里屋,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

箱子里是老伴翠芬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本黄历,一沓她生前纳的鞋垫,还有一封信。信是翠芬临走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信不长,周老栓这些年读过无数遍,纸边都磨毛了。

"老栓,我走了以后,你别太苦自己。三个儿子你要管好,但也别忘了自己。你要是遇见合适的,就找一个伴,别一个人扛。孩子们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日子,你不能一辈子围着他们转。我在天上看着你,你过得好,我才放心。"

周老栓每次读到最后几句,心里头都翻江倒海。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儿子们身上,从没动过再找的心思。可儿子们如今都站稳了,他这个老头子,总不能下半辈子就一个人守这三间老屋。

他折好信,放回箱子,又封好箱口,推到床底下。然后他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第二天,他跟赵婶提了一嘴。赵婶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老栓哥,你可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光棍和尚呢!"

周老栓脸皮发烫:"别瞎说,我就是问问,也没定。"

赵婶拍着大腿:"我认识个人,隔壁李家庄的,姓王,今年五十九,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就她一个人守着几亩地。人干净利索,做饭还好吃。要不我安排你们见见?"

周老栓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他把这事跟三个儿子说了,老大愣了一瞬,第一个拍了桌子:"爸,您早该找个人了!"

老二慢吞吞地点头:"有个伴好,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老三最直接,当场就掏手机:"爸,见面的地方我给您订,镇上那家新开的饭店,环境好!"

周老栓被三个儿子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搓着手连声说"再说再说",嘴角却压不下去。

国庆节前一礼拜,赵婶领着那个姓王的阿姨来了周家。王阿姨叫王桂兰,五十九岁,穿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眉眼舒展,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周老栓种的菜、养的鸡,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没说多少话,只是临走时对赵婶说了一句:"这老头儿过日子仔细。"

就这一句,把赵婶乐得回来跟周老栓比划了半天:"老栓哥,有戏!人家夸你过日子仔细呢!"

周老栓老脸一红,第二天主动托赵婶送了把菜园子里新摘的菠菜过去,算是回礼。一来二去,他跟王桂兰见了两面,话不多,但都觉着处得来。王桂兰有个好处,不絮叨,不挑拣,周老栓做什么她吃什么,偶尔搭把手干活,利利索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国庆节那天,周家三间瓦房又热闹了一回。这回不光是自家人,孙晓丽的父母也来了,陈家那边陈秀兰的爹妈也来了,再加上王桂兰也被赵婶请来"凑热闹",小小一个院子挤了快二十口人,凳子都不够坐。

老大临时去邻居家借了四把塑料椅,老三跑了趟镇上买了三箱啤酒,老二搬出他修车铺子的大遮阳伞撑在院子里当凉棚。女人们在灶房里忙活,男人们在院子里支起两张桌子拼一块,案板上堆着洗好的菜、切好的肉,油烟混着笑声飘出去半条街。

周老栓坐在上首,左边是三个儿子,右边依次排开孙家二老、陈家二老,再过去是王桂兰和赵婶。这阵仗他这辈子没经历过,手不知道往哪搁,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就一杯一杯地给人倒茶。

酒过三巡,孙晓丽的爸爸先开了口:"周老哥,我看建民这孩子踏实肯干,我家晓丽跟着他,我放心。今天咱们就正式把订婚的日子定下来,十一月十六,行不行?"

周老栓连声说"行行行",手忙脚乱地跟亲家碰杯。陈家那边一看这势头,也不甘落后,陈秀兰的妈是个急性子:"周大哥,我家秀兰跟建国也处了几个月了,我看两个孩子都满意,要不咱们也趁热打铁?春节前把事办了?"

老大嘴里含着菜差点噎住,陈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脸上一片绯红。

周老栓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好!好!一起办!爸给你们一块儿办!"

老二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张小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你也不说句话。"老二耳朵根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爸……我跟小梅的事……您看明年春天行不行?"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老三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老大拍着老二的肩膀说"行啊老二,不声不响的",孙晓丽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二哥喝高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拉线灯泡挂了两盏,把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周老栓被儿子和亲家们灌了好几杯酒,脸膛红通通的,眼角的褶子堆得像菊花瓣。他酒量不行,几杯下去就晕乎乎的,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院子人,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王桂兰坐在不远处,手里剥着花生,默默看着他。周老栓醉眼朦胧地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人散尽了之后,院子里剩下一片杯盘狼藉。三兄弟和三个准儿媳收拾了好一阵才弄干净。周老栓坐在灶房里,对着灶台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王桂兰,她没走。她端着一碗醒酒汤放到周老栓面前:"喝了,免得半夜头疼。"

周老栓愣愣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王桂兰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周,我看你三个儿子都好,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周老栓放下碗:"桂兰,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你要是愿意,往后咱们就搭伴过日子。我不图别的,就图个有人说话,有人……有人做个伴。"

王桂兰低低地笑了声:"我不是坐在这儿了吗?"

月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周老栓看着王桂兰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灶台上的锅里还温着水,灶膛里最后的柴火劈啪地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周老栓起床的时候发现院子已经被扫过了,灶房里多了几把新买的筷子,碗橱里还多了一罐自己做的腌萝卜。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桂兰在院子里喂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老伴那封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对着泛黄的相框轻声说了一句:"翠芬,你说得对,日子总要往前过。你放心,我过得好着呢。"

相框里,翠芬的笑容在晨光里温柔如昨。

第八章 老槐树下的团圆饭

周家三兄弟的婚事定了下来,周老栓就开始忙活了。

他这辈子没操持过这么大的事,头一回当主家,手忙脚乱得很。好在有王桂兰帮衬。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王桂兰就隔三差五来周家,帮着周老栓筹备婚事的各种琐事。王桂兰是个持家能手,什么事都理得清清楚楚——酒席要订多少桌、菜单列几荤几素、请哪个厨子、借谁家的桌椅板凳,她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着,周老栓只需照着办事。

周老栓看她忙前忙后的,心里头过意不去,有一天傍晚递了杯茶给她:"桂兰,辛苦你了。"

王桂兰接过茶,喝了口:"辛苦什么,都是自家的事。"

"自家"两个字像颗糖似的化在周老栓心里头,甜得他直咧嘴。

十一月中旬,老三的订婚宴先办了。在镇上最像样那家饭馆里摆了六桌,孙家亲戚来了两桌多,周家这边除了自家人,周老栓还喊了赵婶、王会计、老刘头这些帮过忙的老邻居。老三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打了摩丝,亮得能照人。孙晓丽穿了件粉色大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像画儿似的。

周老栓坐在主桌上,看着老三给孙晓丽戴上订婚戒指,是个小小的金圈,花了他两千多,但老三眼都没眨。孙晓丽的爸妈眼含泪花地敬了周老栓一杯酒,说"亲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周老栓端酒杯的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老大端着酒杯在旁边起哄:"老三,什么时候请大哥喝喜酒?"老三梗着脖子回:"你先把秀兰姐娶进门再说!"兄弟俩斗着嘴,满桌子的人笑成一片。

老二难得地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着红,张小梅在他旁边小声劝他少喝点,他乖乖放下酒杯的样子看得周老栓直乐。

散席的时候,老三扶着喝多了的周老栓往外走。周老栓脚下打飘,嘴上却不饶人:"建民,以后对晓丽好点。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你得有良心。"

老三搀着他,声音轻轻的:"爸,我知道。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周老栓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掌心里的茧子磨着老三年轻的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搀着走过灯火通明的镇街。

冬至那天,老大的婚事办了。比老三的排场大一些,在村口的文化广场上搭了棚子,请了村里最会做饭的张大厨掌勺,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陈秀兰家那边来了两辆中巴车,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来了二十几个。周家三间瓦房不够坐,赵婶把自家院子也借出来摆了两桌。

老大四十二岁头一回当新郎,穿得格外隆重,深蓝色的西装配红领带,胸前的红花别得端端正正。陈秀兰穿了件大红色呢子外套,盘了头发,化了淡妆,往那儿一站,老大的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拜天地的时候,周老栓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王桂兰坐在他旁边——这是王桂兰头一回正式以"周家女主人"的身份露面。司仪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老大和陈秀兰恭恭敬敬地鞠了躬。喊"二拜高堂"的时候,老大看着周老栓花白的头发,忽然跪了下去,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周老栓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建国你干啥!"

老大跪在地上不起来,仰头看着父亲,眼角有泪光:"爸,这头我得磕。您一个人把我们哥仨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儿子心里知道。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以后我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让您为我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里哗啦的掌声和叫好声。周老栓的手悬在半空,想去拉儿子,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王桂兰悄悄递了张纸巾过来,他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起来起来,大喜的日子,别整这些。"

老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一笑。陈秀兰在他旁边也跟着笑,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天晚上,老大喝得酩酊大醉。周老栓让老三开车把他送进新房,自己坐在院子里收拾残局。王桂兰端了杯热茶给他,他接过来暖着手,望着院子里挂着的大红灯笼出神。

"桂兰,我这是做梦呢吧。"

王桂兰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做梦。日子真就这样好起来了。"

周老栓忽然转脸看她:"桂兰,明年春天,等老二的事办完了,咱俩也把事办了。你跟我搭个伴,咱们老两口也有个名分。"

王桂兰的脸在灯笼红光里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带着笑:"等你三个儿子都安顿好了再说。现在急什么。"

周老栓嘿嘿地笑,低头喝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农历腊月二十九,周家三间瓦房前贴上了新对联,上联"一门和气春常在",下联"三代同堂福自来",横批是周老栓自己歪歪扭扭写的那四个字——"家和万事兴"。

除夕那天下午,王桂兰搬了进来。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皮箱,两个编织袋,里头是几床被褥和一些零碎家当。周老栓把里屋收拾出来,添了一张床,换了新床单新被罩,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王桂兰带来的水仙,翠绿的叶子中间顶着几个淡黄的花苞,估摸着正月里就能开。

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都回来了。老大两口子从镇上买了年货拉回来,老三和孙晓丽带了两箱酒和一条烟,老二和张小梅从县城提回来一个蛋糕——张小梅说,过年也得有过年的仪式感。孙晓丽和陈秀兰一进灶房就撸起袖子干活,择菜、切肉、包饺子,陈秀兰擀皮又快又匀,孙晓丽包的饺子个个带花边,两个儿媳妇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桂兰也没闲着,她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周老栓在堂屋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会儿去看看对联贴歪了没有,一会儿去摆弄桌上的碗筷,被老三拽着坐下来喝茶。

"爸,您坐会儿行不行?您不累啊?"

"不累不累。"周老栓嘴上说着不累,一坐下就捶了捶后腰,老三看见了,起身给他拿了个靠垫垫在腰后。

年夜饭摆了两桌,八仙桌坐不下这么多人,又拼了一张圆桌。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是一大盘饺子,还冒着热气。周老栓坐在主位,左边是王桂兰,右边依次排开三个儿子和儿媳妇。

他举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大桌子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以前过年,就咱们父子四个,冷冷清清的。今年不一样了,添了这么多口人。爸高兴,真的高兴。来,都端起来,喝一个。"

所有人举杯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脆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大喝了一口就搂着陈秀兰的肩膀要拍照,老三举着手机嚷嚷着要发朋友圈,老二被张小梅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烫得直吸气。

周老栓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他嚼着嚼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声在热气腾腾的堂屋里回荡着,飘出门去,飘进除夕夜的寒风里。村头有人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远处还有烟花升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朵彩色的大花。

王桂兰给他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轻轻说:"多吃点。"

周老栓点头,夹起饺子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过年的味道。

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小彩灯,是老三前两天特意爬梯子挂上去的,红红绿绿地闪。树底下堆着老大买回来的烟花,等着守岁的时候放。

周老栓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几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这树就这么高了。那时候翠芬还在,三个儿子还小,过年的时候追着在院子里疯跑,翠芬站在灶房门口喊他们回来吃饭。

如今树还在,灶房还在,儿子们还在,只是多了些人,多了些热闹,多了些他没有想到过的圆满。

他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一桌人,心里头滚烫滚烫的。

"来,"他又举起酒杯,"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三个儿子齐声应道。

酒杯又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灶房里的水仙花幽幽地开着,花影映在窗玻璃上,和远处的烟花重叠在一起。

年夜饭从日落吃到了深夜,酒杯空了又满,菜凉了又热。到最后,连周老栓自己都不记得喝了多少,只记得满屋子的笑声、暖气、还有王桂兰悄悄塞进他手心里的一粒糖。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歇了。三兄弟和儿媳妇们开始收拾桌子洗碗,周老栓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日光灯,觉得连灯都比往常亮堂。

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梦里什么都有,翠芬、儿子们、王桂兰、老槐树、还有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家和万事兴。"

尾声

来年清明,天朗气清。

周家老屋后的山坡上,新添了一座坟。坟前青石碑上刻着"先妣周门陈氏翠芬之墓",碑前摆着三束新鲜的黄菊,还有一盘刚蒸的艾草青团——翠芬生前最爱吃这个。

三兄弟带着各自的媳妇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周老栓站在后面,王桂兰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三炷香。

"翠芬,"周老栓把香插进香炉,弯腰拂了拂碑上的灰尘,"我又来看你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你儿媳妇们都来了,你看看——建国娶了秀兰,建军跟小梅定了日子,建民和晓丽下个月就要办酒席了。你三个儿子,一个都没落下。你可以放心了。"

山风拂过坟头的青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应答。周老栓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戒指。他把其中一只放在碑前,另一只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翠芬,这对戒指你戴了大半辈子,现在我跟桂兰搭了伴,这戒指给她戴,你不怪我吧?"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你肯定不怪。你最盼着有人照顾我。"

王桂兰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也烧了一沓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随风飘起来,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三个儿媳妇跪在坟前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婆婆我们来看您了"、"以后我们好好照顾爸"之类的话。老大低着头,眼眶泛红,陈秀兰悄悄握住他的手。老三把孙晓丽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二对着墓碑沉默了很久,张小梅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等着。

周老栓慢慢走到山坡边上,望着山下周家村层层叠叠的屋顶,望着那片已经变成了"刘家垂钓中心"的野塘——刘大炮后来倒是规规矩矩地搞起了经营,虽然收费不低,但好歹留了一块免费区域给村民,也算是遵守了当初的承诺。

他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心里头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三十五年,他从一个壮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老头,从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过活,到如今满堂儿孙围在膝前。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好在最终走到了头。

"爸。"老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下山吧,妈看你站久了又该担心了。"

周老栓收回目光,笑了笑:"好,下山。"

他转过身,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都在等着他。王桂兰手里拎着供品篮子,见他过来,自然地伸手扶了一把。

一家人慢慢沿着山坡往下走,阳光照在青黄相间的麦田上,暖和得让人想眯眼。老三在前面跟孙晓丽比划着什么,惹得她笑着推他;老大和陈秀兰并排走,老大时不时低头跟她说什么;老二和张小梅走在最后,走得慢,但肩并着肩。

周老栓走在中间,左边是王桂兰,右边是广阔田野上正在抽穗的麦子。他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青石碑。阳光正好落在碑面上,"陈氏翠芬"四个字闪闪发亮。

"走吧。"王桂兰轻声说。

周老栓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山坡下是周家村,是那三间瓦房,是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晃。

树下的红纸上,"家和万事兴"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角,但颜色还鲜亮。

阳光很好,春风也好。周老栓走回家门口,伸手推开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灶房里飘出饭菜香。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明年这个时候,树应该更茂盛了。

他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门里头,笑声又响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