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杰克·米勒,是在俄勒冈州塞勒姆市一家小小的社区医院。
那天是十月初,雨下得很细,医院门口那排枫树红了一半,叶子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我在那家医院做中文陪诊志愿者,平时主要帮不会英语的华人老人翻译,偶尔也帮临终关怀病房整理资料。
杰克不是华人,他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五十九岁,个子很高,年轻时修过桥,后来在一家木工厂做主管。他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妹妹叫玛丽,住在波特兰,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他进诊室的时候,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帽檐上有一圈灰。他走路有点慢,手一直按着肚子,脸色像墙上的白漆,没什么血色。
医生给他看检查结果。
我本来不该在那个房间里,因为他不需要翻译。可那天病房社工临时让我帮忙送一份表格进去,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医生说:“杰克,病灶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腹膜。严格说,是肠癌晚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哗啦一下。
杰克坐在椅子上,手还按着肚子。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追问,也没有哭。他只是盯着医生桌上的一个纸杯看。
那个纸杯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咖啡渍。
医生说:“我们可以安排肿瘤科会诊,化疗也许能争取一些时间。还有止痛、营养支持、临终关怀,都可以慢慢谈。”
杰克抬起头,问了一句:“如果不治,大概多久?”
医生停了一下,说:“很难准确判断。也许几个月,也许更短。”
杰克点点头。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帽檐,压得帽檐弯下去一点。
他说:“那我今天开始不吃东西了。”
医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杰克说:“我不吃饭,也不喝水。”
他说得很清楚,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进木板。
医生往前坐了坐:“杰克,我理解你现在很震惊,但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你至少先回去想一晚,和家人谈谈。”
杰克摇头。
他说:“我已经想过了。”
医生说:“你今天才拿到结果。”
杰克看着医生,说:“可我疼了半年。我知道身体哪里不对。我也看过我父亲怎么走的,他肺癌,最后插着管,眼睛睁着,连摇头都做不到。我不想那样。”
医生说:“不吃不喝不是没有痛苦。”
杰克说:“痛苦总要有一种。我选短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表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杰克侧过头看见我,反倒先对我点了一下头,好像我只是一个路过邻居。
医生又劝他:“你可以拒绝化疗,但不代表必须立刻停止进食进水。我们可以把疼痛控制好,你仍然可以有时间安排事情。”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干活的手,手背粗糙,指节很大,指甲缝里像总有洗不干净的木屑颜色。
他说:“我没什么要安排的。我有一辆旧皮卡,一间租来的房子,几件工具。玛丽知道钥匙在哪。”
医生说:“你妹妹知道这个决定吗?”
杰克说:“她会知道。”
“她可能很难接受。”
“我也很难接受,”杰克说,“但那不是让我拖着不走的理由。”
医生没再立刻说话。
我看见桌上那杯水还在,医生刚才推到他面前的。杰克从坐下到现在,一口没碰。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医生伸手想扶,他摆摆手。他把帽子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走到门口,他对医生说:“请把那些临终关怀的纸给我。我回家,但不吃,不喝。一口水也不喝,一点饭也不吃。”
那句话像是他说给医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让开门,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还有雨水味。
我后来才知道,杰克从医院离开后,直接开车去了他常去的那家小餐馆。
那家餐馆叫玛莎厨房,离医院三个街区,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牌子。杰克二十多年都在那里吃早餐,固定坐靠窗第三个座位,点两个煎蛋、一片培根、一杯黑咖啡。
那天他进去,没有坐下吃东西。
老板娘玛莎端着咖啡壶问他:“老样子?”
杰克说:“不用了。”
玛莎笑了笑:“你终于觉得我家的培根太咸了?”
杰克把一张二十美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说:“算我欠你的最后一杯咖啡。”
玛莎听出不对,放下咖啡壶:“你怎么了?”
杰克说:“我病了。肠癌,晚期。”
玛莎的脸一下僵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杰克又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吃饭,不喝水。你以后不用给我留座了。”
餐馆里正好有个老人拿叉子切煎饼,叉子在盘子上划了一声,很尖。
玛莎绕出柜台,抓住杰克的胳膊:“你疯了?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坐下,我给你倒咖啡,你先坐下。”
杰克没有坐。
他说:“我怕我一坐下,就舍不得了。”
玛莎眼眶红了,骂了一句:“你这个倔老头。”
杰克笑了一下,很轻。
他说:“我还不到老头。”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玛丽赶到他的木屋时,杰克已经把冰箱里的东西全装进纸箱,放在门口。
牛奶、鸡蛋、半袋面包、一块切剩的火腿,还有两瓶啤酒。
玛丽开门进来,看见那些纸箱,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搬家?”
杰克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一张诊断报告和一个空杯子。
杯子是空的。
他把报告推过去,说:“我不搬家。我不吃了。”
玛丽没听懂:“什么叫你不吃了?”
杰克说:“也不喝。”
玛丽拿报告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几行,眼睛迅速红起来。她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一下高了:“所以你从医院回来,就决定把自己饿死渴死?”
杰克说:“不是饿死渴死。是让它结束。”
玛丽冲到水槽前,接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喝。”
杰克没动。
玛丽说:“喝水,杰克。”
杰克看着那杯水。
玻璃杯壁上挂着小水珠,水面晃了一下,慢慢平了。
他说:“不喝。”
玛丽把杯子往他面前推,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响。
“你刚知道病情几个小时,你不能这么决定。”
杰克说:“我能。”
“你不能!”玛丽喊出来,“我是你妹妹!你至少该跟我商量!”
杰克抬头看她。
他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赌气。只有一种很沉的疲惫。
他说:“我告诉你,不是请你批准。”
玛丽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他,嘴唇抖着,说:“你太自私了。”
杰克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杯水往桌子中间推远了一点。
玛丽当场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掉眼泪,是整个人撑不住,手扶着餐桌边缘,肩膀一下一下抖。她哭着说:“爸走的时候你才二十七,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念高中。你那时候跟我说,剩下我们两个了。现在你说不喝水就不喝水,你把我放哪?”
杰克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他们怎么走的,才不想让你再看一遍。”
玛丽说:“那你让我看你这样走,我就好受了吗?”
杰克没有回答。
那一晚,玛丽把那杯水放在桌上,一直放到半夜。
她几次端起来,递到杰克嘴边。
杰克每次都偏开头。
她最后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水溅出来,湿了一圈木纹。
杰克拿抹布慢慢擦干。
他说:“你可以生我气,但别把水浪费了。”
玛丽气得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她背对着他,肩膀硬着。
她说:“我今晚不走。你要做这种事,至少别一个人。”
杰克说:“随你。”
就这样,他开始了不吃不喝的第一夜。
第二天早上,社工艾琳给我打电话,说杰克需要临终关怀上门服务,但他拒绝进机构,也拒绝营养补液。医院知道我住得离他不远,问我愿不愿意临时帮忙送一些资料过去,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安全风险。
我答应了。
我开车到他家时,雨已经停了。
杰克的木屋在一条小路尽头,屋后是一片湿地,芦苇发黄,远处有几只鸟停在电线上。门廊上堆着劈好的柴,码得很整齐。门边挂着一件旧雨衣,袖口磨破了。
玛丽来开的门。
她一夜没睡,头发乱着,眼下青了一片。她看见我,先问:“你是医院的人?”
我说:“我是志愿者,姓陈。艾琳让我把资料送来。”
她接过文件,低声说:“他在里面。”
杰克坐在客厅的旧扶手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毯。电视没开,壁炉也没点。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碗玛丽煮的鸡汤。
水满的。
汤也满的。
汤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星,热气已经没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杰克看见我,点头说:“医院还派人监视我?”
我说:“不是监视。只是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把资料放到桌边,尽量不碰那碗汤。
玛丽站在厨房门口说:“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入口。”
杰克说:“准确点,是从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开始。”
玛丽转头瞪他:“你还挺得意?”
杰克闭上嘴。
我问他:“疼吗?”
他说:“疼,但不是最糟。”
“最糟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一张木工台,上面盖着塑料布,被雨水压得往下陷。旁边靠着几块没做完的木板。
他说:“最糟的是明明知道这具身体坏了,还要每天求人把它修得像没坏一样。”
玛丽立刻说:“没人要你求人。”
杰克说:“以后会的。”
玛丽走过来,把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两口。你可以不化疗,可以不住院,但你喝两口汤,行不行?”
杰克看着她。
玛丽的手端得很稳,但碗里的汤在晃。
她说:“这是我早上六点开车去买的鸡。我炖了三个小时。你就喝一口。”
杰克摇头。
玛丽把碗又往前递一点:“一口不算吃饭。”
杰克说:“算。”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绝?”
“因为我怕我给自己留口子。”
玛丽眼泪一下又上来了:“你给自己留口子怎么了?你是人,不是木板,不需要切得那么直。”
杰克沉默了几秒。
他说:“玛丽,你从小就这样。你觉得只要再劝一会儿,事情就能变。”
玛丽说:“因为很多事本来能变。”
杰克说:“这件不能。”
他说完,把那碗汤从她手里接过去。
玛丽脸上刚露出一点希望。
杰克却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把汤倒进了水槽。
汤流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鸡肉丝卡在滤网里。
玛丽站在原地,整张脸都白了。
她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指弯着,空空地停在半空。她像没反应过来,又像反应过来了但不愿意承认。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问:“你真的倒了?”
杰克把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他说:“我说过了,不吃饭,不喝水。”
玛丽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立即绝食”不是一句吓人的话。对杰克来说,那已经成了一条线。他把自己站在线这边,也把所有还想拉他回去的人挡在线外。
玛丽坐到沙发上,手捂住脸。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多余得像一把靠错墙的伞。
临走前,杰克叫住我。
他说:“陈先生,你会写中文吧?”
我说:“会。”
他说:“那你帮我个忙。不是现在,等我没力气了。玛丽情绪一上来就乱,我怕她听不清。”
我问:“什么忙?”
他从扶手椅旁边拿起一本小本子。
封皮是棕色皮革,边角磨得发亮。
他说:“我想把几句话写下来。不是遗嘱,我没什么遗产。就是告诉她,哪些工具送给谁,哪些木料别扔。”
玛丽猛地抬头:“你现在就开始分东西?”
杰克说:“不然等我说不动?”
玛丽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我不要听。”
她快步走出门,门砰一声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杰克。
杰克看着门,过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摔门比现在响。”
我没接话。
他把小本子放回腿上,手掌盖住封皮。
我问:“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渴。”
他第一次承认怕,是怕渴。
第三天,我又过去了一趟。
玛丽给我发消息,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联系过家庭医生,也打过医院电话。所有人都说,只要杰克意识清楚、有决定能力,旁人不能强迫他进食进水,只能确认他不是因为抑郁、混乱或者一时冲动。
玛丽不服气。
她说:“一个人要把自己渴死,怎么可能不是一时冲动?”
我到的时候,杰克正坐在门廊上。
天放晴了,阳光很浅,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已经干了,唇纹深得像裂开的小沟。他手里拿着一块冰,没有放进嘴里,只是用纱布包着,贴在嘴唇上。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冰,像看着什么敌人。
她说:“医生说可以用冰片润口。”
杰克说:“润,不咽。”
玛丽说:“你怎么保证不咽?”
杰克说:“那就不用。”
他把冰块连纱布一起递给她。
玛丽又气又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杰克说:“我知道。但你心里一直等我破例。你盯着我,像盯着一个会偷糖的小孩。”
玛丽说:“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就像小孩赌气!”
杰克抬眼看她:“小孩赌气会等人哄。我没等。”
玛丽噎住了。
我坐在门廊另一边,听他们兄妹说话。风从湿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味。远处有邻居家的割草机响了一阵,又停了。
杰克让我翻开那个小本子。
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
丹尼:台锯。
沃尔特:刨子。
汤姆:红橡木板。
玛丽:黑胡桃木盒子,柜子上层。
字写得很慢,但很稳。
我问他:“黑胡桃木盒子是什么?”
玛丽别过脸。
杰克说:“给她的生日礼物,还没上油。”
玛丽声音哑了:“我生日还有三个月。”
杰克说:“所以得先说。”
她眼泪落下来,砸在门廊的木板上,很快不见了。
那天玛丽试了很多办法。
她把水换成他爱喝的冰茶,倒在玻璃杯里,放柠檬片。
杰克不喝。
她把他以前最喜欢的苹果派放进烤箱热,厨房里全是黄油和肉桂的香味。
杰克闻到了,说:“玛莎做的?”
玛丽说:“我买的。”
“闻着像她家的。”
“那你吃一口。”
“不吃。”
玛丽把叉子插进派里,挖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
杰克闭上眼。
玛丽的手停住。
她咬着牙说:“你睁开眼看着我。”
杰克睁开了。
玛丽说:“你看着我说,你连妹妹递给你的东西都不要。”
杰克看着她。
他眼睛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风吹的。
他说:“我不要。”
玛丽的手一下垂下去。
那块苹果派掉在盘子边上,散开一点。
她坐在他对面,忽然不哭了。
她说:“好。你要这么做,我也不吃。”
杰克皱眉:“别胡闹。”
玛丽说:“你能做,我不能做?”
杰克说:“我快死了。”
玛丽说:“那我也可以不活了。”
这句话说出来,门廊上所有声音都像停了一下。
杰克的脸沉了下去。
他扶着椅子坐直,明显用了力,额角有汗。他说:“玛丽,不要拿这个威胁我。”
玛丽盯着他:“你现在不也是在威胁我?”
杰克说:“我没有要你跟着我做什么。”
玛丽说:“可你要我看着。”
杰克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立刻说出话来。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习惯性想咽口水,又硬生生忍住。那一下很轻,但我看得清楚。
过了很久,他说:“你可以离开。”
玛丽笑了一声,声音发抖:“你知道我不会。”
杰克低下头。
小本子摊在他膝盖上,写到一半的那一页,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
第四天,杰克开始明显虚弱。
他不再坐门廊,回到了客厅的扶手椅上。那把椅子很旧,扶手被磨得油亮,椅背上搭着一件毛线外套。玛丽说那是他们母亲留下来的,杰克一直舍不得扔。
他嘴唇干裂得更厉害,说话前要先用棉签沾水擦一擦。
玛丽拿棉签时,手很轻。
她不再把水杯推到他面前,也不再端汤。她只是坐在旁边,隔一会儿问:“嘴疼吗?”
杰克点头。
她就用棉签碰一下他的嘴唇。
有时候水多了一点,杰克会偏头。
玛丽立刻说:“没咽。”
杰克说:“嗯。”
那天临终关怀护士琳达第一次上门。
琳达五十多岁,短头发,说话很慢。她检查杰克的意识,问他现在是哪一年,住在哪儿,今天谁在房间里。
杰克都答了。
琳达问:“你明白停止进食和饮水会导致死亡吗?”
杰克说:“明白。”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是。”
“有没有人逼你?”
杰克看了一眼玛丽。
玛丽嘴唇抿得很紧。
杰克说:“没有。只有人拼命拦我。”
琳达把笔放下,问:“你愿意重新考虑吗?”
杰克说:“不愿意。”
玛丽站起来:“他现在嘴都裂了,怎么可能还算清醒决定?你们为什么都只会问这些问题?没人能阻止他吗?”
琳达看着她,语气还是很慢:“玛丽,我们能做的是确认他理解后果,并减轻痛苦。我们不能把水灌进他嘴里。”
玛丽说:“那你们就是帮他死。”
琳达停了一下。
她没有生气,只说:“有时候我们是在帮一个人按他的方式结束。这个区别很残忍,但它存在。”
玛丽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响了一阵。她没有洗东西,只是让水流着。
杰克闭上眼,说:“她在浪费水。”
我说:“这时候就别管水了。”
杰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琳达离开前,给玛丽讲了怎么润口,怎么翻身,什么时候给止痛药,什么时候打电话。她讲得很细,也很实际。
玛丽一直不看她。
等琳达走后,玛丽才从厨房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杯子。
杯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灯塔,杯口有个缺口。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这是妈妈以前用的。你还记得吗?”
杰克睁开眼。
他看了那只杯子很久。
他说:“记得。她喝茶用。”
玛丽说:“你发烧那年,她就用这个杯子喂你水。你那时候十岁,烧得说胡话,一直喊爸。她一勺一勺喂你,你咽一口,她就摸一下你额头。”
杰克没说话。
玛丽把杯子端起来,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求你吃饭了。你喝一口,就一口。不是为了多活几天,是为了让我知道,你不是连我们以前的东西也不要了。”
杰克望着那只杯子。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拒绝。
客厅里的钟一下一下走着。
我站在窗边,手心出了汗。
玛丽的眼睛亮起来一点。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条缝,找到了能让哥哥松动的一点旧情。
杰克抬起手,摸了一下杯子边缘那个缺口。
他的指尖很干,碰在陶瓷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然后他说:“正因为我记得,才不喝。”
玛丽脸上的那点亮光灭了。
杰克说:“妈那时候喂我水,是要我活。你现在喂我水,是要我按你的害怕活。这不一样。”
玛丽的手抖了,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她手背上。
她低声说:“我害怕有错吗?”
杰克说:“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能为我多撑一撑?”
杰克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但语气没有软。
他说:“因为我的身体不是你恐惧的止痛药。”
玛丽像被这句话击中。
她坐回沙发上,杯子还握在手里,手背上那点水慢慢往下流,流到手腕,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我本来要走,玛丽让我留下吃点东西。
厨房桌上有她买来的三明治,她没动。我也没胃口,但还是拆了一个。人在那种屋子里待久了,会觉得吃东西是一件残忍的事。可越是这样,越得有人正常地吃、喝、洗手、关灯。
玛丽看着我吃,忽然说:“你觉得他对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们都这么说。”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问我他是不是痛苦,我能回答。你问我他是不是清醒,我能回答。但你问我他对不对,我答不了。”
玛丽把那只灯塔杯放在桌上,手指扣着杯柄。
她说:“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后,家里所有账单都是他付的。他那时候也只是二十多岁。他没让我去亲戚家,没让我换学校。我的毕业舞会礼服,还是他找邻居太太帮忙改的。”
她停了一下。
“他替我撑了那么多年。现在轮到我撑他,他却不给我机会。”
我看着客厅里那把扶手椅。
杰克闭着眼,头歪在一边,呼吸还算平稳。
我说:“也许他觉得,让你不用撑到最后一刻,就是他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玛丽没说话。
她看着杯子,过了很久才说:“可他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第五天,杰克上楼变得困难。
他的卧室在二楼,玛丽怕他摔倒,想让他睡楼下沙发床。杰克不同意。
他说:“我不想死在沙发上。”
玛丽说:“没人说你今天就会死。”
杰克说:“但会。”
玛丽嘴角抽了一下,没再争。
我和玛丽一左一右扶他上楼。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响。杰克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他呼吸变粗,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走到第七级时,他忽然停住。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以前一个人扛过一整张橡木板上楼。”
玛丽说:“你现在别想橡木板。”
杰克低声说:“我就是想想。”
他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个窗台。窗台上放着几个小木雕,有一只鸟、一条船、一个没刻完的人脸。床头柜上有一本翻旧的书,夹着书签。
玛丽扶他躺下,给他盖毯子。
杰克闭着眼说:“谢谢。”
玛丽动作停了一下。
这些天他一直说“不喝”“不吃”“不用”,很少说谢谢。
玛丽坐在床边,眼睛又红了。
她说:“你别跟我这么客气。”
杰克没睁眼:“怕以后没机会。”
玛丽一下站起来,像受不了这句话,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雨又下起来,细细的,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
杰克忽然叫她:“玛丽。”
她没回头:“嗯。”
“柜子上层那个木盒子,你拿下来。”
玛丽打开衣柜,上层放着一只还没完全打磨好的木盒。黑胡桃木的,颜色很深,盖子上刻着一圈小小的麦穗。
她拿下来,放在床边。
杰克伸手摸了摸盒盖。
“你小时候说,妈妈做的面包有麦子味。我就刻了这个。”
玛丽把盒子抱在怀里,眼泪掉到木盖上。
她说:“你还没上油。”
杰克说:“抽屉里有油。你自己上。”
玛丽说:“我不会。”
“丹尼会。让他教你。”
“我不要丹尼教。”
杰克睁开眼,看着她。
玛丽哽着声音说:“我就要你教。”
杰克沉默了很久。
他手指还停在盒盖上,指腹轻轻蹭着那圈麦穗。
最后他说:“我教不了。”
玛丽抱着盒子,蹲在床边,哭得没有声音。
第六天,杰克开始嗜睡。
他清醒的时间变短,说话也少。嘴唇上的裂口有些地方结了暗色的痂,玛丽每次看见都皱一下眉。她还是给他润口,还是按时记药,还是把房间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光进来一点。
那天上午,玛莎来了。
她带了一盒苹果派,站在门口没敢进。
玛丽看见她手里的盒子,脸色变了一下。
玛莎连忙说:“我知道他不吃。我就是……我不知道该带什么。”
杰克听见声音,睁开眼。
玛莎走到床边,看见他的样子,眼眶一下红了。
她说:“你比上周瘦了。”
杰克说:“你比上周啰嗦。”
玛莎哭着笑了一下。
她把苹果派放在床头柜旁边的椅子上,说:“我没放肉桂。你以前说肉桂味太重。”
杰克闭着眼,鼻翼很轻地动了一下。
“闻到了。”
玛莎说:“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杰克没睁眼:“我不后悔。”
玛莎说:“你总是这样。年轻时候劝你买保险,你不买。劝你少喝咖啡,你不听。现在劝你喝水,你也不听。”
杰克说:“前两件你是对的。”
玛莎说:“这件我也觉得我对。”
杰克没再说话。
玛莎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我明天还来。”
杰克很轻地说:“别带派了。”
玛莎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那我带什么?”
杰克想了想,说:“讲讲店里的事。”
玛莎点头:“好。”
她走后,屋里一直有苹果派的味道。
甜的,热过又凉下来的味道。
玛丽坐在床边,盯着那只盒子。
她忽然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吃吗?”
杰克眼睛闭着。
他说:“想。”
玛丽愣了一下。
这些天他拒绝得太干脆,以至于玛丽以为他是真的不想。
她问:“那你为什么能忍住?”
杰克说:“因为想吃,不等于该吃。”
玛丽说:“你就不能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硬吗?”
杰克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神已经有点散,但那一刻还是清楚的。
他说:“我这辈子,很多事都没硬过。爸病的时候,医生说插管,我同意了。妈病的时候,她说想回家,我没敢接她回去。我总觉得听医生的就是对,拖一天算一天。可后来我常常想,他们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够了,只是我们不肯承认。”
玛丽说:“你觉得我现在也是那样?”
杰克说:“你是爱我。”
玛丽喉咙动了一下。
杰克接着说:“可爱一个人,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害怕塞进他嘴里,让他替你咽下去。”
玛丽的眼泪突然落下来。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问:“那我怎么办?”
杰克看着她,声音很轻:“你陪我坐着。”
玛丽坐近了一点。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天下午,玛丽第一次没有劝他喝水。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手心贴着他干燥的手背。杰克睡着的时候,她就松开一点,怕压疼他。杰克醒来的时候,她又握回去。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雨停了,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桶里。
第七天凌晨,杰克出现了一次混乱。
玛丽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紧:“他一直说要去工厂,说今天有货要交。我叫不醒他。”
我赶过去时,天还没亮。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杰克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块板不能这样切,会裂……丹尼,把夹子拿来……”
玛丽坐在床边,手足无措。
她说:“他是不是很痛苦?”
我不敢乱说,只能让她打给琳达。
琳达在电话里听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脱水和疾病造成的意识混乱,让玛丽按医嘱给药,保持安静,不要强行叫醒。
玛丽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杰克忽然伸手往空中抓了一下。
玛丽立刻握住。
他皱着眉,像在找什么。
玛丽低头说:“我在这儿。”
杰克没认出她,仍然说:“夹子……夹子……”
玛丽看向我:“他说的是木工夹。”
我跑到楼下工作间,在墙上找到了一个红色的木工夹,拿上来放到他手边。
杰克摸到那个夹子,手指扣住,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玛丽看着那只夹子,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掉。
她说:“他睡觉都惦记木头。”
我说:“那是他最熟的地方。”
杰克握着夹子睡了两个小时。
天亮后,他清醒了一会儿。
他看见自己手里的木工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我昨晚糊涂了?”
玛丽说:“你要去上班。”
杰克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我肯定迟到了。”
玛丽笑了一下,笑完又哭。
杰克说:“别哭成这样。工厂早关门了。”
玛丽擦眼泪:“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杰克说:“不多,剩一点。”
他让玛丽把小本子拿来。
这次他没力气写,我替他记。
他说:“红色夹子给丹尼。告诉他,这个比他自己买的那批好。”
我写下。
他说:“工作台别卖,送给社区高中木工课。要是他们愿意来搬。”
玛丽说:“他们会愿意。”
他说:“那台砂光机有点毛病,别让学生直接用。”
我也写下。
他停了一会儿,气息有点短。
玛丽说:“够了,别说了。”
杰克摇头。
他说:“还有,玛莎厨房的第三个靠窗座位,如果哪天没人坐,你去坐一次。”
玛丽怔住:“为什么?”
杰克说:“那地方早上光好。”
玛丽点点头:“好。”
杰克看着她,又说:“点咖啡,不加糖。”
玛丽说:“我不喝黑咖啡。”
杰克说:“那就别点。别为了我难喝。”
玛丽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里没有那么多怨了。
第八天,杰克的嘴唇已经几乎不能看。
玛丽每次润口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她不敢碰重了,棉签只轻轻擦过,像给一张薄纸除尘。
杰克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
屋里的水杯还在。
不是那只灯塔杯,是一只普通玻璃杯。玛丽每天换新水,放在床头柜最外侧。她说她不再劝了,但她想让水在那儿。
杰克知道。
他有一次睁眼看见,说:“你还是放了。”
玛丽说:“嗯。”
杰克说:“我不会喝。”
玛丽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放?”
玛丽看着那杯水,说:“因为我还没学会把它拿走。”
杰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
玛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黑胡桃木盒。盒子已经被她打磨过一点,盖子比前几天光滑。她照着丹尼发来的视频,慢慢学着上油。
房间里有一点木油味。
杰克闻到了,眼皮动了动。
他说:“太多了。”
玛丽立刻停手:“哪里太多?”
“布上油太多。”
玛丽低头看布:“那怎么办?”
“擦掉一点。薄薄一层。”
玛丽照做。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你看,你还是能教我。”
杰克没睁眼,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玛莎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吃的,只带了一张餐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靠窗第三个座位,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没人。
她把照片递给玛丽。
“今天早上拍的。光确实好。”
玛丽看了一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照片拿给杰克看。
杰克睁眼看了很久,说:“桌子该擦了。”
玛莎立刻说:“你都这样了,还管我桌子?”
杰克说:“反光,看得出来。”
玛莎笑着哭。
她坐在床边,给他讲店里的事。说镇上的老威尔又忘带钱包,说高中橄榄球队输了比赛,一群孩子来店里吃薯条,吵得天花板都快掉了。说她新招了一个年轻服务生,总把煎蛋端错桌。
杰克听着,偶尔动一下手指。
玛莎走后,玛丽问他:“你听见了吗?”
杰克说:“听见了。”
“还想去吗?”
杰克说:“想。”
玛丽眼圈红了:“那你为什么不去?”
杰克说:“去了也吃不了。”
玛丽说:“可以坐坐。”
杰克闭了闭眼:“坐着看别人吃,会后悔。”
玛丽紧张起来:“你不是说不后悔吗?”
杰克睁眼看她,声音很低:“不后悔决定,不代表不难过。”
玛丽握紧他的手。
这句话像终于让她明白了一点。
他不是铁了心要把所有人推开,也不是不爱食物、不爱水、不爱早晨的咖啡、不爱这个世界。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世界会一点一点从他手里被病抢走。
所以他宁愿先松手。
第九天,玛丽的丈夫汤姆来了。
汤姆一直没出现,是因为玛丽不让他来。她说杰克和汤姆关系一般,平时见面也没几句话。可到了第九天,她自己扛不住了,还是让他开车过来。
汤姆上楼时脚步很轻。
他站在床尾,看了杰克一会儿,说:“嘿,杰克。”
杰克睁开眼,看清他,轻轻点头。
汤姆说:“你看起来很糟。”
玛丽立刻瞪他。
杰克却哑着声音说:“你也一样。”
汤姆笑了一声,眼眶红了。
他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我带了你以前借给我的卷尺。你总说这个比我那把准。”
玛丽低声说:“汤姆。”
汤姆说:“我知道他现在不用。我就是还给他。”
杰克伸手摸了一下纸袋。
他说:“留着吧。”
汤姆说:“我不敢。你老说我切东西差半英寸。”
杰克说:“你就是。”
汤姆把卷尺放在床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懂你的决定。我先说清楚,我不懂。”
杰克看着他。
汤姆继续说:“但玛丽这些天没有睡。她洗杯子,换水,擦地,整理药,什么都做。你要是还能说话,就跟她说句不让她以后半夜一直想的话。”
玛丽的脸一下变了:“汤姆,你别说了。”
汤姆没有停。
他看着杰克:“你可以决定你的身体,可你不能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留给她猜。”
房间安静下来。
我本来站在门边,准备悄悄出去。听到这句,也停住了。
杰克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
他看着玛丽。
玛丽低着头,手指绞着毯子边。
杰克说:“你小时候,我总怕养不好你。”
玛丽猛地抬头。
杰克声音很轻,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
“你毕业舞会那天,我在车里等你。你穿那件蓝裙子出来,我才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我高兴,又害怕。我怕你发现,我其实不会当哥哥,也不会当爸。”
玛丽眼泪往下掉。
杰克说:“你结婚那天,我在教堂后面站着,也害怕。我怕汤姆对你不好,又怕我管太多。后来你们搬去波特兰,我嘴上说清静,其实有几个月,我每天晚饭都煮多。”
汤姆转过头,抹了一下眼睛。
杰克看着玛丽,继续说:“我不是不需要你。我是太需要你了,所以更不能把最后这段路变成你一辈子的伤。”
玛丽哭着摇头:“已经是了。”
杰克说:“那就让它短一点。”
玛丽趴在床边,终于哭出声音。
她说:“我恨你这样。”
杰克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他的手已经很轻,落在她发顶,像一片干叶子。
他说:“可以。”
玛丽哭得更厉害。
“我也爱你。”她说,“你听见没有?”
杰克说:“听见了。”
汤姆站在旁边,眼睛红着,把那把卷尺又往床头推了推。
晚上,玛丽没有再下楼。
她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头靠着床沿睡了一会儿。睡着时,手还握着杰克的手。
床头柜上那杯水在台灯下很亮。
杰克醒来一次,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那杯水。
他没有喝。
第十天,杰克几乎不说话了。
他的眼窝深下去,脸颊塌得厉害。呼吸时胸口起伏很小,像风吹过一张薄纸。琳达来检查后,说可能就是这两天,让玛丽随时打电话。
玛丽听完,只点了点头。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追问“有没有办法”“会不会搞错”。她好像突然在一夜之间老了几岁,动作慢了,说话也慢了。
她把那只灯塔杯洗干净,放回厨房柜子。
又把普通玻璃杯里的水换了一次。
我问她:“还放吗?”
她说:“放。”
她把水放回床头柜上,位置比前几天远一点,不在杰克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明白,那不是诱惑,也不是劝告了。
那只是她还留在房间里的一个念头。
下午,杰克忽然清醒了一阵。
他睁开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玛丽立刻俯身:“杰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玛丽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窗。”
玛丽走过去,把窗户开了一点。
冷空气进来,窗帘动了动。外面湿地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杰克闭上眼,像是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他说:“工厂早上也是这个味。”
玛丽说:“木头味?”
杰克轻轻摇头。
“雨停以后的味。”
玛丽坐回床边。
杰克又说:“盒子。”
玛丽把黑胡桃木盒拿来。
盒子已经上过一层油,颜色深了,麦穗纹路清清楚楚。她把盒子放在他手边。
杰克手指碰了一下。
“好了。”
玛丽说:“还要再上一层。”
杰克说:“不用。”
“你以前说要三层。”
“你喜欢就行。”
玛丽咬着嘴唇点头。
杰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慢地说:“水。”
房间里的人都僵了一下。
我站在门边,心一下提起来。
玛丽的眼睛睁大了。
她像是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身体往前倾,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杰克嘴唇又动了一下。
“水。”
玛丽猛地看向床头柜。
那杯水就在那儿。
她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他,像怕自己误解,怕自己一动就毁掉什么。
她问:“你要喝吗?”
杰克看着她,眼神很清醒。
他说:“不咽。”
玛丽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明白了。
他不是要改变决定。
他是要润一下嘴。
她拿起水杯,另一只手拿棉签,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汤姆赶紧上前扶住杯底。
玛丽把棉签沾湿,轻轻碰到杰克嘴唇上。
杰克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
玛丽一点一点擦,像在擦一件快要裂开的旧瓷器。
杰克忽然又睁眼,看着杯子。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小口。”
玛丽整个人僵住了。
汤姆也愣住。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玛丽弯下腰,确认一样问:“你说一小口?”
杰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玛丽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端着杯子,却没有立刻喂他。她怕。怕他后悔,怕自己成了那个把水塞进他嘴里的人,也怕这是他临走前唯一一次向她伸手,她却不敢接。
她问:“你确定?”
杰克看着她。
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为了多撑。我是想记住水。”
玛丽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
她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汤姆扶着杰克的后颈,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敢说。
杰克只抿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水沾过他的嘴唇,进了口腔。他很慢很慢地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像一扇沉重的小门,最后开合一次。
喝完,他闭着眼,呼出一口气。
他说:“好甜。”
玛丽终于撑不住,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她没有喊,也没有劝。只是低声说:“我在这儿。”
杰克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杰克睡了很久。
玛丽一直坐在他身边,没有再碰那杯水。
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水面少了一点点,少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一点点,屋里每个人都知道。
夜里十一点多,玛莎又来了。
她没有上楼,只在楼下厨房坐着。她带了一壶咖啡,给玛丽和汤姆倒。玛丽喝了一口,被苦得皱眉。
玛莎说:“他还说不加糖。”
玛丽看着杯子,轻声说:“他一直喝这么苦的东西。”
玛莎说:“也不是一直。年轻时他加很多糖,后来有一年突然不加了。”
玛丽问:“哪一年?”
玛莎想了想:“你结婚那年吧。”
玛丽没说话。
她端着那杯苦咖啡,慢慢喝完了。
凌晨两点,杰克醒了一次。
他没有说话,只看向窗户。
玛丽过去把窗开得更大一点。
风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给杰克掖了掖毯子。
杰克的眼睛看着窗外,可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玛丽说:“你想看什么?”
杰克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说:“天快亮了吗?”
玛丽看了一眼手机:“还早。”
杰克像是有点失望。
玛丽握住他的手:“我陪你等。”
他闭上眼。
第十一天早上,天刚亮,杰克走了。
那时屋外的雨停了,湿地上有一层薄雾。窗户还开着一点,冷风吹进来,窗帘轻轻贴着墙,又离开。
玛丽一直醒着。
她说杰克最后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要水。他只是呼吸越来越慢,中间停了几次,每次她都以为结束了,可他又轻轻吸回来一点。
最后一次,他吸气吸到一半,像是忽然忘了后面该怎么做。
然后就安静了。
玛丽没有立刻哭。
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直到汤姆上来,轻轻叫她名字。
她才抬头说:“他走了。”
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疼。
琳达来确认后,玛丽把那杯水端下楼。
她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汤姆问:“要倒掉吗?”
玛丽摇头。
她把水倒进了门廊旁边一个小花盆里。
花盆里种着一棵迷迭香,是杰克夏天从超市买回来随手栽的,长得不太好,叶尖有点发干。
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玛丽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迷迭香,说:“他还是喝了一口。”
汤姆说:“嗯。”
玛丽说:“不是我赢了,也不是他输了。”
汤姆没有接话。
玛丽抬手擦了擦脸。
“是他把最后一口水,还给我看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杰克不信教,也不喜欢人多。玛丽按照他的意思,只请了几个朋友,玛莎、丹尼、沃尔特,还有社区高中木工课的老师。
没有鲜花堆成山,也没有长篇悼词。
玛丽把那只黑胡桃木盒放在小桌上,盒盖上的麦穗被油润过,颜色很深。里面放着杰克的卷尺、一小块红橡木边角料、那只红色木工夹的照片,还有玛莎厨房靠窗第三个座位的照片。
真正的红色木工夹,玛丽送给了丹尼。
工作台也被社区高中搬走了。几个学生来搬的时候,玛丽站在门廊上看着。一个男孩摸着工作台边缘,小声说:“这台真好。”
玛丽听见了,眼睛红了一下。
她说:“它以前的主人也这么觉得。”
葬礼结束后,玛莎把玛丽带去了餐馆。
早上九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第三个座位上。
玛丽坐下时,手放在桌沿,轻轻摸了一下。
玛莎问:“喝什么?”
玛丽看着菜单,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黑咖啡。”
玛莎问:“加糖吗?”
玛丽沉默了几秒,说:“不加。”
咖啡端上来,热气往上冒。玛丽喝了一口,苦得眼睛眯起来。
玛莎站在旁边说:“难喝就别喝。”
玛丽把杯子放下,眼泪掉下来,却笑了一下。
她说:“他说过,别为了他难喝。”
于是她叫住玛莎。
“给我一包糖。”
玛莎也笑了,眼睛红着,把糖包递给她。
玛丽撕开糖包,倒进去,拿小勺搅了搅。
勺子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她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点点头,说:“这样可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街上有人撑伞走过,车轮压过湿地,声音很轻。
玛丽说:“陈先生,你觉得他最后那一小口水,算不算破了他的规矩?”
我想了想,说:“算他自己改了规矩。”
玛丽看着咖啡杯。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他不吃不喝,是在拒绝所有人。后来才明白,他拒绝的是病,不是我。”
她停了一下。
“可我还是恨他。”
我说:“可以恨。”
她点点头。
“我也爱他。”
我说:“这两个可以同时在。”
玛丽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杯加了糖的黑咖啡慢慢喝完。
几周后,我又路过杰克的木屋。
玛丽正在门廊上收拾东西。房子是租的,她要把钥匙还给房东。门廊旁边那盆迷迭香还在,比之前精神了一点,叶子绿了些。
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屋里已经空了大半,墙上有一些浅浅的印子,是工具架拆下来留下的。工作间最空,地上有木屑扫过的痕迹,角落里还落着几颗螺丝。
玛丽手里拿着那只灯塔杯。
她说:“这个我带走。”
我说:“应该的。”
她又指了指门廊边的迷迭香:“这个也带走。”
汤姆从屋里搬出一个箱子,问她:“还有吗?”
玛丽看了一圈。
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接了半杯水。
我以为她要喝。
她却端着杯子走到门廊,把水浇在迷迭香盆里。
然后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湿土。
她说:“他那天从医院回来,把冰箱清空,把汤倒掉,把杯子推远。我气得想把他绑起来。现在想想,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我们谁都不愿意听。”
我没有说话。
玛丽站起来,看着那间空屋。
“美国人老说,一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我以前觉得这话冷。轮到自己家里,才知道它不是冷,是重。重得别人接不住。”
她把灯塔杯放进箱子里,又把黑胡桃木盒抱在怀里。
盒盖已经被她上了第二层油,比葬礼那天更亮。
她说:“我还是不喜欢他的选择。到现在也不喜欢。”
她看向门廊外的那条小路。
“可那是他的选择。”
说完,她把门关上。
钥匙交给房东后,玛丽没有马上上车。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扇二楼卧室的窗。
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灰白色的天。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说:“再见,杰克。”
风吹过湿地,芦苇往一边倒下去,又慢慢起来。
玛丽抱着木盒,汤姆搬着迷迭香,我们一起往车边走。
那只灯塔杯在箱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下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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