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赶到医院的时候,祖母已经不太认得人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窗帘拉着,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光线昏黄。祖母躺在白色的被子里,瘦得几乎看不出轮廓,像被子底下只铺了一层纸。阿阮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握祖母的手,那手凉凉的,皮肤薄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像细小的河网。
"奶奶,我来了。"
祖母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雾的玻璃,但阿阮觉得她在看自己。祖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喉咙里有一丝气音,像风穿过漏缝的窗。
阿阮把耳朵凑过去:"您说什么?"
祖母枯瘦的手指忽然攥紧了她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指甲掐进皮肉里,阿阮疼得倒抽一口气。她刚要缩手,祖母的头偏了过来,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
阿阮叫出了声。那一下咬得很重,齿尖嵌进肉里,她甚至感觉到了血液涌出来的温热。旁边的护士赶紧过来拉开,但祖母咬得太紧,腮帮子绷得死硬,像铁钳。阿阮忍着痛没再挣扎,只是看着祖母的脸。那张皱缩的脸上,眼睛闭着,两行浑浊的泪从眼尾淌下来,滑过太阳穴,渗进白色的枕套里。
"奶奶……"阿阮轻声叫她。
祖母松了口。手也松开了,整个人忽然像卸了力,塌回被子里。监护仪上的曲线跳了一下,两下,然后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护士把她推到一边开始抢救,阿阮站在墙角,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医院的白色地砖上,一小朵一小朵的,像红梅花。
抢救没有成功。祖母走了,九十九岁,差两个月满百。
阿阮的手腕被咬的地方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齿痕,护士给她包扎的时候说老太太牙齿还挺好,这印子怕是要留疤。阿阮低头看着那圈纱布,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被祖母抱着,祖母总爱用牙齿轻轻磨她的手指头,逗她咯咯笑。那时候祖母的牙还好,咬苹果咔嚓咔嚓响,像小松鼠。
葬礼办完了。阿阮回到家,手腕上的纱布拆了,果然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像戴着一只肉色的镯子。
第一个晚上,她做了梦。梦见祖母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手腕轻轻使力,一下一下,节奏匀称。祖母回头朝她笑,说阿阮过来学,学会了以后做给你孩子吃。她走过去,祖母抓了一把面粉撒在她手上,扑扑的,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醒来的时候,手指正不自觉地做着揉面的动作。窗外的天刚亮,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指节还微微弯着。
第二天,她去菜市场买了面粉。
其实她从来没做过面食。小时候看祖母做,只觉得好玩,从没动过手。可是那天把面粉倒进盆里,手伸进去的一瞬间,她忽然知道该加多少水,该用什么力道揉。手腕上的牙印微微发热,她的手指在面团上推、压、折、揉,每一个动作都无比顺畅,像是练了一辈子。
面团揉好了,光滑、柔软,像婴儿的皮肤。她看着那只面团,忽然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泪滴在面团上,她赶紧用手去擦,手指上沾了湿漉漉的面粉。
第三天,她发现自己记得祖母做过的所有菜。那些她从没学过的菜,连名字都叫不全,可是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步骤——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撒盐。她做了祖母最拿手的红烧肉,味道一模一样,连锅底那一点点焦糖色都分毫不差。
她含着那块肉在嘴里嚼,眼泪又下来了。丈夫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咸。
第四天,她发现自己能哼出祖母年轻时唱过的歌。那些歌她从没听过,可是旋律就在嘴边,自然而然地流出来。她哼了一段,丈夫说这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她说不知道,好像是奶奶以前唱的。
第五天,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想起了一件她不可能记得的事。祖母八岁那年,家乡发大水,她光着脚在泥水里跑,跑丢了鞋,脚底板被碎瓦片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阿阮低头看自己的脚掌,脚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旧疤,但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她摸了摸那道痕迹,温热。手腕上的牙印也在发烫,像贴着一个小小的暖宝宝。
第六天,阿阮在整理祖母的遗物。旧衣柜最底层有个樟木箱子,箱子里用红布包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祖母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从十六岁到七十岁做过的每一道菜,每一个配方,每一次揉面的心得。祖母不识字,那些字是后来学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阿阮把笔记本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怕忘了,都记下来。以后给阿阮。"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页上,晕开了那几个字。
第七天,阿阮在厨房做包子。面团发好了,她把馅调匀,开始包。手指灵活地捏褶子,一折一压一提,包子顶上旋出漂亮的螺纹。她包了三十个,上笼蒸。水汽扑上来,厨房里暖烘烘的,白雾弥漫中她恍惚看见祖母站在灶台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她。
"奶奶,"她对着白雾说,"我会了。"
雾气散开,厨房里只有她自己。
包子蒸好了,她夹了一个咬下去。汁水烫了舌尖,她吸着气嚼,皮薄馅大,是祖母的味道。她一边吃一边哭,哭得打嗝,包子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灌了半杯水才顺下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牙印不烫了。她摸上去,那圈痕迹还在,但颜色淡了些,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梦见祖母。梦里只有一盘冒着热气的包子,摆在老家的那张旧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有只小小的缺口——是祖母用了很多年的那双,象牙白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阿阮在梦里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包子。
特别好吃。
她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她伸手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怕忘了"下面加了一行字:
"奶奶,我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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