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赵,你看那边那辆白色宝马,是不是你老婆的车?”
王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中,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斜对面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前,一辆白色的宝马X3正缓缓停稳。车牌号我看了一眼,晋A·8S326。那是我老婆林晓雯的车。那辆车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结婚五周年礼物,落地四十二万,我攒了两年的年终奖一次性刷出去,卡里只剩两千块生活费。她当时抱着我亲了一口,说老公你对我真好。
“你老婆不是说出差去上海了吗?”王胖子的声音压低了,烤串也不吃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我们坐在路边的露天烧烤摊,桌子油腻腻的,脚下踩着一地花生壳和用过的纸巾。王胖子是我发小,我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这人嘴巴损但眼睛毒,从来不会看错。我没答话。因为我看到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帮林晓雯拉开了车门。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伸手扶林晓雯下车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足够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辆白色宝马,按下录制键。
“老赵……”王胖子的声音有点紧张了。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头一回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打架被十个人围着都不带眨眼的,但此刻他按住了我拿手机的手腕,手心全是汗。
“你别冲动。要不咱们先过去打个招呼,万一人家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在酒店门口摸腰?”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把王胖子的手拨开,继续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着——林晓雯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紧身裙,裙摆刚过大腿中段,脚上是一双细高跟,鞋面上镶着亮闪闪的水钻。她这一身打扮我从未见过。她平时出门都穿平底鞋,说高跟鞋穿着累,我信了。她平时买衣服都挑宽松款,说舒服最重要,我也信了。可此刻她站在五星级酒店门口,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笑得眼角弯弯的,完全不像一个说“老公我出差去了”的女人。那个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捂着嘴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着。
我录了整整两分钟。从酒店门口,到大堂旋转门,到他们在前台办入住,再到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晓雯仰头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以前她看我打篮球拿MVP的时候有过,看我第一次在公司年会上被评为优秀员工的时候有过,看我在婚礼上单膝跪地给她戴戒指的时候也有过。后来渐渐地就没了。我以为那是被生活磨掉了,现在才知道,是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2.
“老赵,你打算怎么办?”王胖子小心翼翼地问。我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那盘烤串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色的块状物粘在铁签子上。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说,回家。王胖子愣了一下,说你现在回家?不上去抓个现行?
“抓什么现行。”我把一百块钱压在桌上,拿起车钥匙,“抓奸要抓双,法院才认。我手里这段视频,在离婚诉讼里只算间接证据,法官最多说一句‘行为不端’,分财产的时候照样一人一半。我要的不是出气,是让她付出代价。”
王胖子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什么事都能商量,但一旦碰了我的底线,我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变成一块冰。当年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卷款跑路,全公司都慌了神,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查了一整夜的银行流水,第二天早上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航班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打印出来递到警方手里。那个财务总监被判了七年。后来董事长问我,你当时不生气吗?我说,生气没用,有用的是行动。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客厅电视柜上摆着我和林晓雯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个人笑得像两个傻子。那是八年前拍的,背景是三线小城最便宜的那家婚纱摄影馆,幕布上印着一片假得刺眼的大海。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挤着蟑螂满墙的老式隔断间,但林晓雯说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住地下室也幸福。
我把那张婚纱照拿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法务部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我多年的合作伙伴,之前帮我处理过好几个商业纠纷,人狠话不多,专业能力没得说。我说老周,帮我查一个人的底,叫陈浩,开一辆白色宝马X3,车牌是我老婆的。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给我三天。
三天后,老周把一沓材料放在我办公桌上。我翻开第一页,血压就直接冲上了一百八。陈浩,男,二十六岁,某高端健身会所的私教。去年秋天开始,林晓雯在他那里买了半年的私教课,每节课四百,三个月后升级成“至尊VIP一对一塑形课程”,每节课八百。而我的信用卡账单上,每个月都有一笔给林晓雯的“健身费用”支出,月均三千多。我亲手批的。我用我的钱,给她报了私教课,让她在健身房里跟私教日久生情,然后开着用我年终奖买的车,去五星级酒店开房。
老周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看着我越来越白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老赵,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你老婆名下那辆宝马,上个月办了抵押贷款,贷了二十万,钱打进了陈浩母亲名下的一张卡里。抵押手续是你老婆一个人去办的,用的是你公司开的收入证明——你是法人,公章在你抽屉里。你得查查,是不是有人趁你出差盖了章。”
我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我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拨通了银行理财经理的内线号码。
“喂,刘经理,是我。我名下有三支定投基金,全部提前赎回。对,全部。”
3.
那个周末晚上,林晓雯出差回来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炖汤。准确地说,是按照菜谱第一次学炖她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飘着排骨和玉米的香气。她换好拖鞋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说:“老公,我回来了,好累啊。上海那个客户太难搞了,开会开了三天,我的腿都站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仿佛我真的没有在三天前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走进酒店。仿佛她真的是从上海出差回来。仿佛她身上的淡淡烟味只是高铁邻座蹭上的。
“辛苦了,汤马上好,你先去换衣服。”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搅着锅里的汤。锅沿的水蒸气模糊了抽油烟机上的镜面不锈钢,映出身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她正低头翻看手机,屏幕上闪过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只有一颗红心。
吃饭的时候,林晓雯很活跃,给我讲上海客户怎么刁难人,酒店怎么隔音不好,外卖怎么难吃。我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时不时附和几句“这么过分”、“下次别接这种客户”。她说得越多,我心里越冷。她说谎的样子跟当年说“租地下室也幸福”时一样诚恳,语调的起伏和眨眼频率都一样。可那时候她骗的是自己,现在她骗的是我。
饭后,林晓雯去洗澡。我把她的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密码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没改。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红心的联系人。聊天记录不长,但每一条都足以致命。
“那天晚上的酒店你喜欢吗?”
“喜欢,就是有点贵。”
“没事,反正花的是你老公的钱。”
我退出微信,没有删除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聊天记录逐条截屏,发送到自己的手机上。发完之后我删掉了发送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靠在沙发上拿遥控器翻台。电视里在播一部老掉牙的抗战剧,主角正拿着机关枪扫射,突突突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一周后,我向林晓雯提出了离婚。她先是一愣,然后哭了。哭得很大声,很委屈,说我不信任她,说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却怀疑她,说那个陈浩只是她的健身教练,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酒店开房是因为陈浩帮她订了个会议室跟客户开视频会议。
“开视频会议需要开房?”我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推到茶几上。抵押贷款合同、银行流水、健身房私教课记录、信用卡账单,一份一份,边角压着她最喜欢的那款护手霜。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哭声已经停了。
“林晓雯,你用我的钱报了私教课。你用我的年终奖买的车,抵押了贷款给陈浩他妈。你用我的信任,在我眼皮子底下跟他在一起。这些材料我复印了好几份,一份送到法院,一份送到你们公司行政部,还有一份寄给了陈浩他们健身房的区域经理。顺便说一句,他名下另外三个VIP女客户的联系方式,我也随信附上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最终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人。”
“可能是吧。”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对了,那个陈浩跟我说你主动牵他的手。你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你主动牵我的手。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台词。我猜,你跟下一任也会是这套流程。”
林晓雯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她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拎起包,踩着那双我给她买的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往玄关走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那个主角还在吼着冲锋的口号。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协议离婚,她主动签了字。那套房子写的是我父母的名字,法院判不进来。宝马卖了,贷款还完,剩下的二十几万用来还清了她挂在我信用卡上的健身费和这笔汤里加的每一粒盐。我搬了家,换了锁,注销了所有与她的联名账户,把她留在家里的最后一件东西——用了半管的那支护手霜——扔进了垃圾桶。
4.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加完班一个人去吃宵夜。还是那个烧烤摊,还是王胖子坐在我对面。他咬着一串羊肉,含含糊糊地说:“老赵,你知道吗,陈浩那小子被健身房开除了。那家健身房把他拉进了行业黑名单,现在在送外卖。林晓雯好像回她爸妈那边去了,听她以前的同事说,她被公司调到了后勤岗,降了两级。”
“哦。”我应了一声,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你就不好奇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关心。我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转杯沿,“她那个聊天记录的截图里,有一行提到了酒店开房用的是公司长协价。那不是她公司,也不是陈浩挂名那家健身房能拿到的协议——是我三年前代表咱们公司跟洲际签的大客户协议。”
王胖子嚼羊肉的嘴停住了,举着竹签子问我什么意思。这时我的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源是“法务老周”。上面只有一行字,无头无尾,却像一颗精准落位的定时炸弹:
“查到了。那晚帮她订房的人,是你上个季度亲手提拔起来的区域销售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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