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2世纪以来，师徒制便是德国传统行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时至今日，石膏工匠塞巴斯蒂安·罗斯特和他的学徒约翰内斯·巴恩依然传承着这一悠久的传统。近日，师徒二人来到柏林歌剧院的建筑工地参观。
礼堂里巨大的石膏和灰泥构件重达300公斤，必须在几周之内重新安装到天花板上。这样的高难度工序暂时轮不到学徒动手，巴恩只能满足于在隔壁建筑里承担一些较为简单的活计。
眼下，许多历史悠久的房间正在翻新，刮掉旧漆是一项繁琐的工作，因此保持正确的态度至关重要。
巴恩坦言，他一直很喜欢石膏这种材料，认为它能让空间焕发生机。
无论空间原本状况如何，当它重新焕发光彩之时，他都会感到一种自由。站在整修一新的空间里，人们会不禁惊叹：现在终于可以细细欣赏这方天花板了。
若是上方还留有一幅精美的画作，那便更为美妙。
巴恩对美丽的古物情有独钟，在成为学徒之前，他曾学习历史和考古学，并在大学里工作过。
如今他已经30岁，跟随塞巴斯蒂安·罗斯特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像他这样从大学转向技工行业的年轻人，在德国并不罕见——在这里，技工不是"没考上大学的退路"，而是一条可以主动选择的正道。
罗斯特招收学徒已有20年，见证了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来来往往。他认为最重要的一课，是学会倾听，学会退后一步，不要自以为是。
在他的作坊里，学徒们不会受到欺凌或骚扰，但保持谦逊的态度至关重要。他强调，培训是一个学习的机会，与年龄无关，而谦逊正是学习必不可少的条件。
至于薪酬，学徒的平均月薪税前不到800欧元，罗斯特的学徒们对此都能坦然接受。之所以能"坦然接受"这份看似不高的收入，是因为学徒们心里有一本明账。
根据2023年发布的德国各州、各行业薪酬调查，一名出师的熟练技工在制造业、建筑业的月薪普遍能达到三千五百欧元到五千欧元区间，某些紧缺工种如工业机械师、电气安装工的收入甚至能追平乃至超越普通白领。
学徒期的低薪，不过是通往一份体面职业的短暂过渡。每周五，这位年纪稍长的学徒都会坐进他那辆略显老旧的汽车，穿过柏林，前往位于城市西北部的卡诺比街职业学校。
这是双元制培训体系的另一部分，主要用于学习理论知识。大约有2000名学员在这里上课，他们分别是泥瓦匠、测量员、橱柜工和机械师，理论学习在此完成。
建筑工程师贝特·希伯已在这所学校任教25年，据他介绍，学员们主要从事上层建筑领域的施工，接下来的课程会涉及材料处理等专业知识。
在他看来，如果一个人知道某些事物为何如此运作，那么他在实际工作中便会更有信心。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学习和应用方式，使德国的职业培训体系成为一种双轨制体系，这也是它的独特之处。
企业和政府职业学校密切合作，这种伙伴关系在其他国家实属罕见。慕尼黑工业大学的阿尔弗雷德·雷德尔教授目前正在研究职业教育。
他指出，德国目前有140万学徒，这也是该国青年失业率较低的原因之一。这些学徒能够以理论严谨、实践熟练的方式完成工作，因此具备很强的灵活性。
一旦获得资格，他们便可以在德国体系内自由更换公司。通常情况下，他们十分抢手，即使离开原本接受培训的地方，也不难找到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德国的分流机制其实远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纯粹"。有统计显示，能够顺利进入文理中学、最终走向大学的学生里，约七成来自受教育程度较高、家境相对优渥的家庭。
换言之，走技工路线的青年，很多本就出身普通工人或中小商户家庭，父辈的手艺与观念让他们自然而然接受这条路，也在一代代传承中不断稳固着社会对技工的尊重。来自国外的观察者也注意到，这种为年轻人提供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培养模式，似乎行之有效。
越来越多的国家对德国的体系表现出兴趣。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德国的双元制职业培训体系之所以运转良好，一方面得益于社会各界的高度认可，另一方面也在于企业乐于参与人才培养，而这些都需要长期的积淀与发展。企业愿意"掏钱养人"是这套体系能够转动的核心齿轮。
在德国，大型制造企业每年会拿出可观的预算用于学徒培养，工商会、手工业协会则负责统一考核、颁发资质。
这种由行业协会背书的资格证书，含金量高、通用性强，一张证书就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在整个欧盟范围内自由流动，这与国内技能证书"考了不认、认了不管用"的尴尬形成了鲜明对比。学徒巴恩在德国的双元制培训体系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或许不是最年轻的学徒，但绝对是最快乐的一位。他表示，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工作过程充满乐趣，他期待着尝试新的事物，这一切激励着他前行。
如今，早起对他来说也不再那么难熬。傍晚早早回到家中，他会由衷地感到，自己今天真的完成了一些事情。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休息，这种感觉十分美好。
回过头看，德国技工之所以受到重视，绝非一句"重视技术工人"的口号所能概括，而是八百年师徒传统、双元制培训、行业协会背书、企业深度参与与社会整体认同层层叠加的结果，缺一不可。
反观国内的技术工人，长期在"重学历、轻技能"的价值观里被边缘化，一纸文凭往往比十年手艺更能决定收入与体面，年轻人自然不愿把青春押在车间和工地上。
企业方面也普遍存在"用人不养人"的短视做法，宁愿花高薪从别处挖成手，也不愿花时间和真金白银去培养一个学徒，这直接掐断了技艺代际传承的可能。
职业教育长期被视作升学失败者的收容所，学校与企业各干各的，课堂上学不到手艺，工厂里补不了理论，学生毕业后既不熟练也不灵活，只能沦为廉价劳动力。
技能证书体系混乱、认证含金量低、跨地区跨行业互认困难，让技工难以凭借一纸资质获得议价权，只能被动接受工资市场的最低报价，越干越没盼头。
要改变这种局面，光靠涨工资远远不够，更需要在教育分流、行业认证、企业责任和社会观念这四条战线上同时推进，让"手艺人"重新成为一个值得尊敬、也值得托付一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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