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一中校园里从不缺少八卦谈资,但唯有一桩旧事,每每被提起,总能让所有人眼睛发亮、压低声音、忍不住屏住呼吸——
校霸季灿野和乖乖女阮岁岁那段被传成神话的过往。
他为她,用整整一年时间把自己从年级倒数硬生生拽回榜首,分数暴涨520分,最终两人一同叩开985高校的大门。
这样的故事,搁谁身上都够当作人生勋章,反复擦拭、时时炫耀。
几乎所有人在复述这段往事时,语气里都裹着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唏嘘:
季灿野是真把命押上了赌桌;
阮岁岁上辈子怕是积了八百世善缘,才换来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肯为她收起锋芒、转身折返。
可奇怪的是,从来没人问过——
阮岁岁究竟付出了什么?
没人记得,她曾悄悄把高考第一志愿从京大调至南大,等于亲手削去自己十二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半壁江山。
更没人提起,她被他那些温柔得近乎蛊惑的言语绕得晕头转向,在本该守住底线的年纪,毫无保留地交出了全部。
而那时的阮岁岁,根本没想过计较这些。
她心里只装着一个最朴素的念头:只要两个人能一直走下去,所有牺牲就都有意义,甚至带着蜜糖般的甜意。
她从未料到,这世上有些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温软妥帖。
确认志愿的那天午后,阳光灼烈如熔金,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尖锐又执拗,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阮岁岁坐在宿舍书桌前,指尖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未落,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南大”两个字上。
窗外风掠过晾衣绳,吹动几张未干的试卷哗啦作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正要点击确认键——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来自班级匿名群,是一张志愿填报页面的截图。
截图里,季灿野的志愿栏清晰可见:
第一志愿,京市某985高校,白底黑字,不容置疑。
不是南大。
阮岁岁第一反应是手抖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点开截图放大,反复确认——
没错,地址、校名、代码,全都对得上。
不可能是他填错了。
更不可能是P图。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起报南大,一起去看海,一起把高三那种并肩作战的节奏,延续进大学四年。
他怎么会独自回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坐不住了。
抓起手机拨过去,连打三通,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
她又发去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五分钟后,对话框跳出一个KTV定位,附带一句轻飘飘的回复:
“兄弟们在给我庆祝,怎么了?”
阮岁岁没回,直接叫了辆网约车,车门一关,引擎声轰然响起。
路上,她一遍遍在心里替他圆场:
也许是系统误操作;
也许是父母强行干预;
也许……只是临时有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总之,她必须当面问个明白。
KTV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霓虹灯管半明半灭,空气里飘着陈年酒气和廉价香薰混合的味道。
她一口气跑上三楼,走廊灯光昏黄摇曳,地毯厚实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踩上去像陷进一团温热的云里。
她找到包厢号,手刚搭上门把,里面传来的一句闲聊,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哥,你跟我们说实话,阮岁岁真被你哄去南大了?”
哄?
这个词像一枚淬了冰的细针,顺着耳道钻进去,一路刺穿耳膜、扎进神经末梢,最后狠狠钉在心口。
哄?
什么意思?
阮岁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掌心黏腻,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金属纹路里。
她没推门。
包厢内,季灿野斜倚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左臂随意搭在靠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玻璃茶几,节奏慵懒,像在打拍子。
液晶屏幽蓝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讥诮。
他开口时语速很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可没哄她,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一听我要去南大,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改志愿,拦都拦不住。这事儿,能赖我?”
他随手抄起桌上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却陡然一沉,厌烦之意毫不遮掩:
“说真的,乖乖女是不是都这么黏人?甩都甩不脱。不过嘛……这种姑娘也有好处,结婚以后准是那种安分守己、懂分寸、会持家的贤妻良母,放家里,省心。”
旁边立刻有人凑热闹,挤眉弄眼接话:
“省心是省心,可异地四年,她在南大,你在京市,万一被人盯上了呢?到时候老婆变别人家的,你哭都找不着调。”
季灿野晃了晃手中半杯红酒,深红液体在杯壁打着旋儿,拉出一道道浓稠的暗色轨迹。
他脸上浮起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仿佛一切早被写进剧本,连标点都不差分毫。
“所以我才说,乖乖女这东西,有利有弊。”
他又抿了一口酒,舌根微抬,声音低哑,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
“趁还没开学,先把事儿办了。她们这种女孩,最看重的东西一旦交出去,就像上了把活锁,钥匙永远攥在别人手里。给了第一次,就认定了这辈子。跑不了。”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像在炫耀一件得意之作:
“再说,我早把她吃的避孕药换成维生素片了。要是老天爷赏脸,怀上了,她就更不敢跟我翻脸。”
酒杯轻轻落回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等她哪天想找我了,我随便招招手,再哄她说两边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让她多等几年。我大学四年照玩不误,玩够了再回去娶她——两全其美,你说是不是?”
包厢里静了一秒,随即炸开一片哄笑。
口哨声、拍桌声、起哄声混作一团,七八个声音齐刷刷喊:“季哥牛啊!”
人人脸上都挂着亢奋的笑,像在围观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门外的阮岁岁靠着墙站着。
不是冷,是冻。
从心脏开始结霜,一层层蔓延,血液凝滞,四肢发麻,指尖连同呼吸一起,彻底失温。
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可那个声线,那种拖长的尾音,那种说话时不经意翘起的嘴角——她太熟了。
错不了。
她后背抵着走廊冰凉的壁纸,指尖触到墙面细微的凸起纹路,鸡皮疙瘩顺着胳膊一路爬上来。
脑海里不受控地倒带,一帧帧闪回这一年来的所有片段。
起初,是季灿野追她的日子。
那时她对他毫无好感——一个常年逃课、打架、考试永远垫底的男生,和她之间隔着整条银河。
直到某天放学,他把她堵在教室门口,眼神直白得近乎莽撞,问:“阮岁岁,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正眼看我一眼?”
她被问得心烦,随口扔出一句:“我不喜欢成绩差的人。”
本以为这话能把他彻底劝退。
结果第二天,他真把全套游戏装备卖了,连珍藏多年、印着C罗亲笔签名的球服和球鞋,也挂上了二手平台。
他拎着一沓现金站在她面前,神情郑重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季灿野:
“阮岁岁,给我一个月。如果我能涨100分,你就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她当时只当玩笑。
300分到400分?中间横亘的不是分数,是整整三年的知识断层。
可一个月后,他真拿着月考成绩单来了。
103分。
阮岁岁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我正眼看你看。”
季灿野当场笑得像个傻子,又立刻提出第二个条件:
“再涨100分,你让我接你上下学。”
他也做到了。
第三次提要求时,阮岁岁其实已经心动了。
他说:“再涨100分,我们就在一起。”
她垂着眼,耳尖发烫,声音压得极低:“那你考吧。”
这一次,他考到了500分。
离满分差20分。
放榜那天,他蹲在操场看台最底层的台阶上,头发被自己揉得乱糟糟,肩膀塌着,一句话也不说。
阮岁岁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终于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越往高处,每一分越难挣。你这20分,顶别人60分。”
她妥协了。
因为她早已发觉,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偏向了他。
后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她陪他刷题,替他理笔记,自习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一点。
他进步的速度快得反常,班主任甚至私下约谈,怀疑他作弊。
再后来,他生日那晚喝了点酒,眼睛泛红,声音沙哑:
“岁岁,等我考上985,你把你全部交给我,好不好?”
她没犹豫,点了头。
因为那一刻,她真心相信——
自己这一生,注定是季灿野的人。
他会娶她。
她从未动摇过这个念头。
此刻,她靠在冰冷的墙纸上,无声地牵了牵嘴角。
原来他刚才确实说了,他会娶她。
只不过,得等他先玩够。
所以,她的真心、她的陪伴、她倾尽所有的交付,在季灿野眼里,不过是提前预订的一份“贤妻良母”模板罢了。
她等于把自己打包妥帖,亲手递到他嘴边。
他连敷衍,都懒得认真敷衍。
阮岁岁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地毯,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准备离开。
就当没来过,也没听见。
可她刚抬起脚,包厢里又响起一个声音,带着猥琐的试探:
“季哥,那乖乖女尝起来到底啥味儿?给兄弟们讲讲呗。”
季灿野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
“你好奇?好奇你自己去追啊。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她现在认准的是我,你想撬,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人干笑了两声,尴尬中还带着点不死心:
“我哪敢跟季哥抢人啊,就是纯好奇,乖乖女和凌姐那种飒姐,到底差在哪儿?”
话音未落,包厢里猛地响起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
季灿野抄起桌上啤酒瓶,毫不犹豫砸在那人额头上,鲜血瞬间涌出,蜿蜒着淌过眉骨。
他声音沉得像暴雨将至前的铅灰云层,冷得能刮下霜来:
“江凌月的名字,也是你配挂在嘴边的?”
门外的阮岁岁,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就那一秒。
就在一秒前,他还任由那些人拿她当佐酒小菜,用最不堪的词句品评她、幻想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那人只提了“江凌月”三个字——
他就动手了,见了血。
阮岁岁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脑子里闪电般闪过季灿野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一次闲聊提到江凌月,他望着远处,语气平静,却藏着她当时未能读懂的重量:
“凌月这个人哪儿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定不下来。她是一只鹰,天生就该在天上飞,不可能为谁落地。这世上,大概也没人舍得真把她锁起来。”
当时她只当是朋友间的欣赏。
此刻才真正听懂——
江凌月是他心底最不可碰的白月光,是他舍不得惊扰、不敢亵渎的远方。
江凌月是爱情。
而她阮岁岁,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合适”。
一个放在家里让他安心、在外面疯够了随时可以回来的备选。
阮岁岁没再听下去。
已经够了。
再多听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灵魂的凌迟。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清晰。
电梯旁的电子钟无声跳动,红色数字冷冷显示:
距离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还剩一百一十七分钟。
她必须赶回去。
把志愿改回京大。
她阮岁岁,从今往后,也要做一只鹰了。
一只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翅膀的鹰。
02
电脑屏幕泛着幽微的冷光,蓝调光线静静铺在阮岁岁苍白的脸上,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页面中央那四个鲜亮的绿色汉字——“填报成功”。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骤然松开,她整个人向后沉进椅背,肩膀微微塌陷,像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
只差一步,仅仅一步之遥。
她的整段人生,就真的会被季灿野亲手碾碎、焚尽、再踩进泥里。
所幸,在车轮即将冲出铁轨的最后一瞬,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这辆失控的列车硬生生扳回了正轨。
京大。
她依然会踏入那扇朱红校门。
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刹那,窗外暮色正悄然漫过窗台,楼道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仿佛一群人正争先恐后地往这边涌来。
她刚起身,还没走到门边,隔壁王阿姨洪亮的声音已隔着门板砸进来:“岁岁!岁岁快开门!记者都堵到楼道口啦!听说你考得特别棒,全省都轰动了!”
记者?
阮岁岁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她的高考分数至今仍是一团迷雾——查分那天,输入准考证号后,系统只弹出一行冰冷提示:【成绩暂未开放,排名已锁定】。
可随后几天,电话接连不断,全是国内顶尖高校招生组打来的,语气热络得近乎殷勤,开出的奖学金、专业任选、本硕连读通道……一项比一项更令人难以拒绝。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名次,恐怕高得超乎想象。
既然媒体已经找上门,那至少是全省前三。
她低头扫了眼身上那件洗得发软、袖口微卷的旧睡衣,转身快步回房,换上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纯白衬衫;又冲进卫生间,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指尖迅速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束成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子深深吸气、吐气,直到心跳稍稍平复,才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刚拉开一道窄缝,刺目的闪光灯便如暴雨般劈头盖脸砸来——白光炸裂、此起彼伏,晃得她瞳孔骤缩,本能抬手遮挡。
紧接着,三四支话筒齐刷刷抵到她下巴下方,记者们往前一拥,力道凶狠,她猝不及防往后踉跄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门框。
第一个问题劈面而来,语速快得不容喘息:“阮同学,恭喜!您知道吗?您是今年全省理科第一名!”
全省第一。
这四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她耳膜,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问已紧随而至:“省状元是多少人穷尽青春都不敢奢望的分数!这么耀眼的成绩,您为何放弃京大,选择南大?是不是南大提供了更优越的录取政策?”
“对!南大究竟许诺了什么?能请您透露一二吗?是不是破格保研?还是全额资助海外交换?”
话筒越逼越近,几乎要贴上她鼻尖。
那些镜头后的眼睛,亮得骇人,盛满猎奇与亢奋,像一群围猎已久的秃鹫,不仅把她逼至悬崖边缘,还要俯身探头,看她坠落时扬起的尘烟。
阮岁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并非贪图优待,只是因为一个人?
说她把京大的入场券亲手交出去,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滴水不漏的骗局?
连承认的力气,她都没有。
就在呼吸即将窒息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侧伸来,稳稳扣住她的后颈,毫不迟疑地将她按进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他胸前布料,熟悉的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他利落地扯下自己的衬衫外套,兜头罩住她,彻底隔绝了所有强光与窥探。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低沉、平稳,却裹着一层凛冽寒霜:“三秒。立刻离开。否则,我直接报警。”
他一手护着她,一手反手带上门,“砰”的一声闷响,将门外纷乱的追问、急促的快门、灼人的目光,尽数关死在走廊尽头。
阮岁岁仍攥着他衬衫下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仰起脸,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志愿……”
“应该是学校教务系统出了纰漏。”季灿野轻轻托起她的手,拇指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两下,垂眸看她时,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心疼,“我早说过,遇到事,第一个打给我。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阮岁岁怔怔望着他。
这张脸,她已看了将近一年。眉峰弧度、下颌线条、甚至笑时右颊浅浅的凹陷,闭眼都能一笔勾勒。
可就在一个小时前,也是这张脸,在KTV包厢厚重的木门外,用同样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句,将她凌迟。
心口翻搅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酸、苦、涩层层叠叠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嘴唇翕动,那句话已滚到舌尖:“季灿野,我刚刚去找你……”
手机突然响起。
短促、尖锐、毫无预兆,像一根针扎破所有沉默。
她垂眸,锁屏上跳出一个头像——江凌月。
她们加好友是在高三寒假,聊天框空荡如初,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这是第一次,对方主动发送消息。
阮岁岁心底那抹不安,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却迅猛地洇开、扩散。
趁季灿野转身走向厨房倒热水的间隙,她飞快点开对话框。
江凌月发来的,是一条直播链接。
指尖悬停一秒,她点了进去。
画面亮起的刹那,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屏幕上,是她自己惨白失神的脸。
无需猜测来源,她一眼便认出镜头视角:正来自季灿野左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智能手表。
前两天她还随口夸过,说表盘设计简洁,表带质感很特别。
江凌月紧接着又发来一段音频文件。
阮岁岁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反复停顿数次,最终点下播放键,又迅速启用语音转文字功能。
屏幕上逐行浮现的字句,像一把把淬毒的薄刃,精准剜进她眼底:
“季哥,你来真的?搞直播?不怕翻车?”
“阮岁岁对我这么死心塌地,不让她被全世界看见,多浪费。”
她甚至能描摹出季灿野说话时的表情——嘴角微扬,语气轻慢,仿佛在点评一杯刚端上来的咖啡。
“让所有人知道,她是季灿野的人。在我给她烙下印记之后,她才会真正属于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03
阮岁岁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指尖冰凉刺骨,仿佛刚从深井寒水中捞出。
冷意顺着指腹爬向掌心,再一路攀上手腕、小臂,最终渗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带着颤。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自动翻译出来的字句,单个字都认得,可拼在一起却像被雾气糊住眼睛,一个也读不进去。
她在季灿野心里,究竟算什么?
是一条能随时牵出来炫耀的宠物狗?
还是用旧了就扔进角落、连擦脚布都不如的过期玩具?
她猛地将手机翻面扣在腿上,屏幕余光仍固执地从指缝间钻出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青筋根根凸起,像一张绷紧的网。
直播间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数字跳动得急促而嚣张,已稳稳越过一万大关。
弹幕如黑压压的蝗群掠过屏幕顶端,密密麻麻叠成一层又一层,字迹糊作一团,连偏旁部首都辨不清。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弹幕区。
“卧,槽,所以阮岁岁是为追校霸才把志愿全填南大的?这恋爱脑浓度超标了吧?”
“楼上懂个屁,靠刷题逆袭哪有嫁进豪门稳?这可是直通顶层的电梯!好不容易把京市首富独子哄到手,阮岁岁不得赶紧锁死?听说高考结束当晚她就主动拽着校霸去开房了。”
“你消息早八百年过期了,开什么房?人家校霸早就在学校后门买了套精装公寓,阮岁岁高考完就搬进去同居了,一个月省下三四千房租呢。”
“所以说不是谁都能当凌姐那样的大女主,阮岁岁这种拜金女,脑子和心眼全塞进季家户口本里了吧?搞不好今天这些记者就是她自导自演请来的,苦肉计走一波,好让校霸心疼她呗。”
阮岁岁手指一划,弹幕窗口彻底黑下去。
她不敢再往下看了。
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手在里面反复搅拧,一阵紧过一阵地往上顶,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死死捂住嘴,喉咙发紧,拼命把那股酸腥味往下压。
季灿野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踱出来,看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朝她走近,伸手就要探她额头温度。
“岁岁,你脸怎么白成这样?哪儿不舒服?”
他指尖刚触到她脸颊,阮岁岁眼角余光却猛地撞上他左手腕上那块电子表——屏幕倏然亮起,摄像头无声对准她方向,镜面里清晰映出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在干什么?
当着直播间一万多双眼睛的面,演一场温柔体贴的深情戏码?
再顺水推舟,坐实那些弹幕里肮脏不堪的揣测?
阮岁岁的胃终于彻底失守。
就在季灿野俯身欲吻她的刹那,她猛地偏头躲开,双手死死按住嘴,喉间爆出一声干涩的呕响。
季灿野的动作僵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往后退了半步,眉梢掠过一丝错愕,但那点意外转瞬即逝,迅速沉进更深的意味里。
“岁岁,你这是什么反应?”
阮岁岁没应声。
她的视线钉在他左手腕那块电子表上,一寸寸往上挪,最后撞进他瞳孔深处。
嘴角缓缓向上扯了一下,弧度冰冷,像冻了一整冬的霜刃。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男人还打算借着镜头,把她剥皮拆骨,一寸寸碾碎在万人面前。
她抬手推开他,从沙发上起身,步伐平稳地朝卫生间走去。
“没事,胃有点闹。”
季灿野被她推得肩线一斜,下意识攥紧手掌,仿佛想攥住什么,却只攥住一缕空气。
阮岁岁反手关紧卫生间的门,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冰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浸湿衬衫领口,她撑着洗手台边缘,仰头望向镜中自己。
水痕蜿蜒而下,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没掉。
等呼吸终于平复,她抽纸擦干脸,再拿起手机时,直播间已悄然关闭。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拉开卫生间的门。
季灿野就站在门外,背倚着走廊墙壁,见她出来,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那光里裹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亢奋。
“岁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
阮岁岁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亲手给我喂了药吗?”
季灿野目光飞快往右一瞥,喉结滚动了一下,含混地应了声“嗯”。
“也是,应该不会。”
阮岁岁往前踏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目光直刺入他眼底,不闪不避,字字清晰。
“还是说,你其实巴不得我怀孕?”
季灿野眉头缓缓蹙起。
一丝极淡的不安在他眼底闪过,快如幻影,却逃不过阮岁岁的眼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放得极软,像哄一只炸毛的猫。
“怎么会,你别瞎想。我只是觉得,要是有个像你的孩子,也挺好的。”
阮岁岁凝着他这张精心描摹过的脸,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嘴唇张了又合,心口有团火在烧,烧得她几乎要撕开所有伪装——把包厢里那些羞辱的话一句句砸出去,把这块电子表里藏着的录音也一并摔在他脚边。
她几乎就要开口了。
门锁忽然响起“滴”的一声长鸣,清脆得刺耳,紧接着是金属锁舌弹开的轻响。
门被从外面推开。
江凌月立在门口,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女士拖鞋,动作熟稔自然,仿佛踏进的是自家玄关。
阮岁岁盯着那双拖鞋,瞳孔微微一缩。
她记得太清楚了——第一次来这间公寓那天,目光就被鞋柜最显眼处那双粉白色毛绒拖鞋攫住。她以为是季灿野特意为她备的,心头悄悄雀跃,伸手便要去拿。
季灿野比她更快一步,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别碰这双。她有洁癖,东西不许别人碰。”
随后他蹲下身,在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她。
“先穿这个。”
阮岁岁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一次性拖鞋上。
跟季灿野在一起快一年了,她脚上踩的,始终是这种薄如纸片的一次性拖鞋。
穿破了好几双,每次鞋底磨穿、鞋面开裂,她随口提一句,他就漫不经心应一声:“下次带你去买新的。”
下次,再下次。
新拖鞋从未真正出现过。
此刻她忽然彻悟——
或许在季灿野心里,她与这双一次性拖鞋并无二致。
用完即弃,换一双新的也不心疼,更不必费心记挂。
江凌月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地数落季灿野。
“我跟你讲多少遍了,别总用我生日当门锁密码,万一你女朋友误会,你怎么圆?”
她说完,又从鞋柜里取出另一双拖鞋,转身递给身后的人。
阮岁岁这才看清,江凌月并非独身而来——她身后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皮肤紧致,衣着考究,套装剪裁利落,乌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女人接过拖鞋时,笑着睨了季灿野一眼,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溺爱。
“你又不是不知道灿野这脑子,跟筛子似的,打小就只记得你一个人的生日。他要是不用这个当密码,怕是连自家门牌号都记不全。”
季灿野脸色骤变,挺直了脊背。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
季母没理他。
阮岁岁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季母换好鞋,抬眼环视客厅一圈,目光最终钉在阮岁岁身上。
方才与江凌月说话时那抹温软笑意,顷刻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冷硬如刀。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沉而稳,每一下都像敲在阮岁岁紧绷的神经上。
停在阮岁岁面前时,她微微歪头,目光如尺,从她发顶量到脚尖,最后停驻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开口——
“你就是那个不知自重,一心只想攀上我们季家门槛当少奶奶的拜金女?”
04
阮岁岁静静伫立在客厅中央,双脚像被钉进地板里,两手垂落于身侧,指尖泛着青白,冷得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季母那句话,像一把钝刃的剪刀,不疾不徐地划开她身上仅存的体面,当众将她剥得一丝不剩,裸露在满室灯光与目光之下。
她仓皇垂首,喉头滚动,想辩解、想解释、想替自己争一口气——可嘴张开了,声带却像被冻住,连气流都凝滞不动,更别提吐出半个字。
季灿野脸色骤然阴沉,一步跨前,肩背微张,严严实实地挡在阮岁岁与季母之间。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绷紧,裹着毫不掩饰的愠意。
“妈,岁岁是我正儿八经交往的女朋友。您说话,能不能留三分余地?”
季母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绕过他,裙摆轻扬,走向沙发,落座时顺手拍了拍身旁空位,朝江凌月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慢条斯理地跷起二郎腿,脊背往靠垫深处一陷,神态松弛得仿佛这屋子不是租来的公寓,而是她亲手布置的会客厅。
“长辈坐这儿半天了,连杯温水都没人端来?阮小姐,您从小受的家教,就教您这么待客?”
阮岁岁的脸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她没有父母。
打记事起,就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这事,季灿野比谁都清楚。
高中时,班上有男生拿这事取笑她,说她是没人要的孤儿,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草。季灿野当场抄起木凳砸过去,那人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缝了整整七针。
他站在讲台边,当着全班人的面,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谁再拿这个戳她心窝子,别怪我季灿野翻脸不认人。”
那时阮岁岁觉得,这个人,就是她头顶的天,是她唯一能仰望的光。
可如今,同样的刀,换了一双手来握——握刀的人,是他母亲。
而季灿野只是眉心微蹙,偏过头,只对她说了四个字:
“去给我妈倒杯水。”
阮岁岁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季灿野见她不动,又上前半步,侧身贴近,左手从她腕边滑过,轻轻捏住她的掌心,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温热,语调却像哄孩子般轻软:
“乖岁岁,季家规矩多,是实情。你现在学,算提前适应,好不好?”
适应?
阮岁岁差点笑出声。
婚都没订,戒指都没戴过,他就开始给她排“入门课表”了?
她刚启唇,江凌月已笑着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又体贴:
“干妈您别为难阮同学啦,她可能真没泡过茶。还是我去吧,我常来,茶叶在哪、杯子放哪儿,我都熟。”
季母嗤笑一声,目光掠过江凌月,精准落在阮岁岁脸上,像两枚冰冷的钉子。
“灿野,你挑的这是什么对象?连杯茶都不会沏?真是没人教过?”
阮岁岁闭上眼,缓缓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她可以低头,可以沉默,可以咽下所有委屈。
但奶奶不行。
她不能让季家人以为,那个在菜市场捡剩菜、省下药费给她买练习册的老人,养出的孙女,连最基础的礼数都不懂。
她僵硬转身,朝厨房走去,拉开橱柜,翻找茶叶罐和青瓷茶盏。
柜门开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她一边翻找,一边听见客厅里不断飘来的谈笑声。
季母攥着江凌月的手,反复端详她修剪整齐的指甲,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喜爱:
“凌月啊,几个月没见,越发光鲜了,这张嘴还是甜得像蜜糖。可惜你早说过这辈子不结婚,不然直接做我季家的儿媳妇,我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季灿野懒散地陷在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语气似真似假,带着几分调侃:
“行了行了,您就别惦记了。人家凌月眼里装的是整个世界,哪看得见我这点小地方?”
江凌月被母子俩捧得笑意盈盈,落落大方:
“哟,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不过干妈您放心,结不结婚不重要,您一个电话,我立马飞过来,随叫随到。再说,阮同学也挺好呀。”
季母的声音从客厅飘来,轻飘飘两个字,像掸掉衣袖上的一粒浮尘:
“她?”
阮岁岁正往杯中注水,手腕一颤,滚烫的热水漫过杯沿,泼在左手背上,瞬间腾起一片灼红,鼓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泡。
可她毫无知觉。
客厅里,季灿野的声音随即响起,温柔得像春水淌过石缝,是她听过千百遍的腔调:
“喏,给你。巧克力,你不是最爱这个牌子吗?”
阮岁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什么。
上个月,他朋友去D国出差,他急得整宿睡不着,从清晨六点开始拨号,打了一整天,打了整整999通,才终于接通。
电话一通,他劈头就喊:
“记得帮我带巧克力!”
她当时以为,那是他悄悄准备的高考贺礼。
她偷偷开心了好几天,连梦里都是甜的。
她拧开水龙头,任冷水冲刷手背上那块火辣辣的烫伤,端起茶杯,一步步走出厨房。
“伯母,您请用茶。”
她把青瓷杯稳稳放在季母面前的黑檀茶几上,退后半步,站得笔直,脊线绷成一道清冷的弧。
季母没碰那杯茶。
她缓缓抬眼,视线一寸寸扫过阮岁岁的眉、鼻、唇,眉头越拢越紧,仿佛在审视一件尺寸不合、质地粗糙的旧衣,怎么看都不顺眼。
她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双臂环抱胸前,仰头望着阮岁岁,语气平缓,却像宣读一条不可违逆的律令:
“阮同学,灿野应该跟你提过吧?季家是绵延数百年的世家,规矩之严,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你既然起了嫁进来的心思,那就从今天起,一门一门学,别等进了门,再给我们母子丢脸。”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杯未动的茶,又落回阮岁岁脸上,一字一顿:
“学规矩的第一课——给婆婆敬茶,须得跪下。”
阮岁岁托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
杯盖在托盘上弹跳了一下,清脆一声“叮”,震得空气都静了半秒。
跪下?
这三个字她听清了,却像听不懂外语一样,脑子嗡嗡作响。
她本能地看向季灿野。
沙发上,他仍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看一段极其重要的视频。
自始至终,他连睫毛都没抬一下。
江凌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厚与无奈:
“说实话,季家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重。当初我要是能忍下来,也不是不能跟灿野试试。可我这人啊,天生娇气,吃不了苦,也咽不下委屈,想想还是算了。”
季灿野滑动屏幕的手指忽然停住,腰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后背离开了柔软的靠垫。
季母笑得眼角绽开细纹,两只手紧紧攥着江凌月的手,晃了又晃,亲热得像自家闺女:
“规矩?那还不是活人定的?要是凌月你肯进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舍得让你磕一下、跪一下?统统免了!”
阮岁岁弯到一半的腰,就这么悬在半空。
她托盘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然后,她一点一点,把腰直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无声的力。
她把托盘重重搁在茶几上,杯底撞上托盘,发出一声闷响。
她垂眸,看着沙发上那位珠光宝气、仪态万方的女人,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伯母,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从未说过要嫁给季灿野,也从未想过踏进季家的门。我给您倒水,只是因为您是长辈,而我从小被教着要敬老。但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配这份尊重。”
她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季灿野的声音轰然炸开,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阮岁岁!你刚才说的什么你知不知道?”
05
阮岁岁连头也没偏一下,伸手推开房门,脚步沉而稳地踏进幽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微弱,映得她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斜斜铺在地面。
电梯门恰好敞着,银灰色的金属门框泛着冷光,她快步跨进去,指尖伸向墙面上那排按钮,准确按下“1”。
就在门缝只剩一条细缝、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外面插了进来,硬生生卡进两扇门之间。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电梯门死死咬住那只小臂,整条手臂瞬间剧烈震颤,肌肉绷紧如弓弦。
季灿野咬紧后槽牙挤进轿厢,额角青筋根根凸起,像蜿蜒爬行的暗色蚯蚓。
他脸色灰白如纸,呼吸粗重,声音因剧痛而撕裂变形,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阮岁岁,你到底跟我妈闹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说清楚?”
阮岁岁望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心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有一片荒芜的倦意,沉甸甸地坠着胸口。
她多想告诉他,自己从未失控,也未曾赌气,只是终于看清了所有浮华表象下的空壳——这场戏,她不想再演下去了。
可话还没出口,季灿野身体忽然一晃,膝盖一软,缓缓蹲了下去,脊背重重抵住冰凉的轿厢壁。
他脸上血色飞速退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额头密布黄豆大的汗珠,嘴唇泛着青白。
“叫救护车……手可能断了。”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失焦,身子一歪,直直倒向地面,彻底失去知觉。
阮岁岁终究还是拨通了急救电话。
在急诊室门外的塑料椅上枯坐时,她掏出手机,给江凌月发了一条消息,把医院名称、楼层和病房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让她来照看季灿野。
消息发出约莫两分钟,回复来了。
“我又不是闲人,没工夫伺候男人。”
阮岁岁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回,锁屏后将手机塞回裤兜。
整件事像一场荒诞不经的默剧——她曾用尽全部力气捧在掌心的东西,在江凌月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扫进垃圾桶的尘埃。
季灿野知道吗?
他或许知道,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她提着保温壶去开水房灌满热水,再折返病房时,季灿野已经醒了。
右臂裹着雪白石膏,用吊带悬在胸前,头发凌乱,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的虚弱感。
见她进门,他立刻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床边一带,嗓音低柔得近乎讨好,仿佛怕惊扰一只停驻指尖的蝴蝶。
“还在生我的气?”
阮岁岁垂眸看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心口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
说来奇怪,若换作从前,遇上这种场面,她大概会浑身发抖、眼眶发烫,会在夜里反复咀嚼自己哪句话说错、哪个动作惹他不快。
可此刻,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干涸的疲惫。
像一根燃尽的蜡烛,芯已熄灭,只余下凝固的、黯淡的蜡泪。
她试着抽手,季灿野却收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好了好了,我认定的人,我妈怎么会不喜欢?她只是还没想通,过两天就明白了。”
他腾出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拇指划了几下屏幕,随即把亮着的页面转向她。
订票界面清晰显示着两张明日出发的机票,目的地是一座滨海小城。
阮岁岁目光在那行城市名上停顿了两秒,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是总说想去海边看看吗?票我全订好了,就咱俩。这次算我替我妈给你赔个礼,好不好?”
她望着那个名字,心口某处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
她出生在内陆一座安静的小县城,十八年光阴里,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海。
她曾不止一次对季灿野提起,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希望第一次听海浪的声音、踩细软的沙滩、看咸涩海风拂过发梢,都是和他一起。
那时她笃定,往后人生里所有值得铭记的“第一次”,都要与他并肩而立。
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一起收藏无数种天空的颜色。
所以当那张机票出现在眼前时,她迟疑了。
沉默几秒后,她听见自己问:
“几点走?”
“明早六点。”
阮岁岁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时,夜已深透。
室友们都睡熟了,呼吸均匀,床帘垂落,屋内只余下她台灯一盏微光,在墙上投下孤伶伶的剪影。
她放轻动作拉开行李箱,把几件干净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又打开手机备忘录,逐字逐句写下一份详尽的观海指南。
哪片滩涂人迹罕至,哪个机位拍日落最出片,潮汐涨落的时间节点,甚至防晒霜该选SPF多少的型号,她查了一整夜,密密麻麻记下几千字。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合上手机,躺下眯了半小时,便拖着箱子出了门。
六月清晨的空气沁着微凉,薄雾尚未散尽,街角梧桐叶尖还挂着露水。
她站在约定路口,晨风拂过耳畔,吹得发丝轻轻扬起。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缓缓驶来,车身线条利落,在微光中泛着哑光。
车停稳,副驾窗无声降下。
阮岁岁看清坐在里面的人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凌月戴着墨镜,唇角叼着口香糖,下巴朝她略略一抬,算是招呼。
她目光往后座扫去——三个女生挤在后排,零食袋堆成小山,购物袋横七竖八塞满空隙。
“凌月她们原定航班临时取消,不想耽误行程,干脆跟咱们一块儿走。”季灿野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随意搁在窗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反正都是玩,人多热闹。”
阮岁岁视线掠过那三张陌生的脸。
没人开口,没人微笑,只有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目光锐利又赤裸,从发顶扫到鞋尖,最后彼此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嘴角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们在说:瞧,这就是那个死缠烂打、贴着季灿野不放的傻姑娘。
阮岁岁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我没位置了。”
季灿野用指节敲了敲方向盘,语气漫不经心,像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备箱还能坐人。”
阮岁岁攥着拉杆的手骤然收紧,指腹勒进硬质塑料里。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让我坐后备箱?”
“这车够大,塞个人绰绰有余。”季灿野眉心微蹙,语气染上一丝不耐,“你是主人,人家是客人,总不能让客人去挤后备箱吧?”
话音刚落,江凌月已点开导航,车载音响传出标准女声,字正腔圆:
“准备出发,全程1653公里……”
一千六百五十三公里。
阮岁岁怔在原地。
即便自驾赴海,也绝不会绕这么远的路。
除非——从一开始,所谓“海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幌子。
季灿野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握紧方向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
“哦对了,凌月她们要去西北,我想着大家一块儿玩,干脆改道西北了,人多更尽兴。还站着干嘛?快上后备箱,要出发了。”
西北。
阮岁岁握着拉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形压痕。
她站在清冽晨风里,望着前方延伸向天际的灰白马路,忽然很想笑。
西北确实壮阔辽远。
可惜那里没有海。
只有望不到边的戈壁,只有风卷起的漫天黄沙,只有寸草不生的苍茫与寂静。
她盼了那么多年的大海,盼着和喜欢的人并肩站在浪花边缘,任海水漫过脚踝;盼着在熔金般的落日里,靠着他肩膀拍一张合影。
她以为这一次,终于能实现了。
原来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
阮岁岁没有拉开后备箱盖。
她拽起行李箱拉杆,转身往回走。
“我不去了。”
声音平稳得如同陈述天气。
她走出四五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她低头瞥了眼屏幕——老家隔壁邻居打来的。
电话接通,对方急促慌乱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耳膜:
“岁岁,你赶紧回来一趟!你奶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在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了!情况很不好!”
06
阮岁岁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生气,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旧纸。
她猛地偏过头,几乎是扑向车窗,双拳紧握,一下、两下、三下——狠狠砸在玻璃上,沉闷而急促的“啪啪”声在车厢里回荡,掌心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季灿野!快开后备箱!送我去高铁站!现在就去!”
隔着蒙着薄雾的车窗,她看见季灿野缓缓侧过脸,目光冷硬如刀锋,嘴唇微启,声音被玻璃阻隔得模糊不清,但她分明看清了那几道唇形。
他说:“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阮岁岁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喉头哽咽,声音早已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细弦,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哭腔。
“季灿野……我求你,真的求你……送我去高铁站,我奶奶病了,她真的病了……”
季灿野的身体微微一滞,像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随即,他扯出一个笑,嘴角上扬,却毫无温度,眼神里盛满讥诮,仿佛正俯视着舞台上一个用力过猛、破绽百出的独角演员。
“够了,阮岁岁。想去就直说,何必编这种陈旧得掉渣的借口?”
副驾驶座上的江凌月探出身子,鼻尖轻哼一声,尾音拖得又慢又软,像裹着蜜糖的针尖。
“毕竟跟着你一块儿去毕业旅行,连机票钱都不用掏一分呢。”
后排立刻响起应和声——是江凌月那个总爱附和的闺蜜,嗤地笑出声,故意顿住话头,只把半截话悬在空气里。
“也不能全这么说,虽然钱不用出,但人家得‘出’别的东西嘛……”她掩着嘴,眼尾弯起两道细长弧线,笑意未达眼底,却比明说更令人窒息。
车厢里顿时浮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像闷在棉絮里的火苗,烧得人耳根发烫。
阮岁岁的自尊被她们踩进泥里,碾成齑粉,可她此刻连低头拾捡的余裕都没有。
她手指飞快划动手机屏幕,刷新、再刷新、再再刷新——打车软件界面反复转动着灰白圆圈,每一次跳转,都重复着同一行冰冷字句:
“当前排队人数过多,暂无可派车辆。”
早高峰的街道正被车流堵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浮动着尾气与湿热混杂的浊气。
从这里到高铁站,整整二十公里。
她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钻进季灿野那方寸大小的后备箱;
要么靠双脚,一公里一公里跑过去。
二十公里,哪怕拼尽全力,哪怕脚底磨穿、膝盖发软,也绝不可能赶在发车前抵达。
她双手死死扒住紧闭的车窗,指甲深深嵌进玻璃边缘的橡胶缝里,指节泛白,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又像濒死者的最后一声喘息。
“季灿野……求你……”
“咔哒”一声脆响,后备箱锁舌弹开。
阮岁岁迎着倾盆而下的暴雨,弓下腰,蜷缩着身子,一寸一寸把自己塞进那方狭小、幽暗、散发着皮革与尘埃气味的金属空间里。
后备箱盖轰然合拢,将哗哗雨声、喧嚣市声、讥讽笑声全部隔绝在外。
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有人皱着眉嘟囔:“怎么这么挤。”
那一个字,轻飘飘穿过缝隙,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进阮岁岁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蜷在黑暗里,脊背紧贴冰冷的金属内壁,膝盖抵住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导航地图上那条蓝色路线清晰可见——
从这里到高铁站,要经过10个红绿灯。
她只要数完这10个红绿灯,就能踏上归途,就能见到奶奶了。
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像念一句能起效的咒语。
10个。
9个。
8个。
7个。
6个。
5个。
数到倒数第3个时,车身忽然减速,轮胎与湿滑路面摩擦出细微的嘶声。
江凌月的声音从前排悠悠飘来,娇软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
“季灿野,快帮我找个卫生间,肚子突然绞着疼,肯定是今早吃坏了。”
她闺蜜立刻接上,语速轻快,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记得东边五公里有个五星级购物中心,里面洗手间肯定又亮又干净。”
阮岁岁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弹起,后脑“咚”一声撞上箱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她顾不上眩晕,手指抠进后排座椅缝隙,朝前嘶喊:
“不行!不能绕路!高铁站就有卫生间!季灿野,只剩最后一公里了,先把我送到站行不行?我那趟高铁马上就要发车了,我跑过去根本来不及!”
江凌月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像一缕浮在空气里的烟,轻飘、高傲、毫不掩饰的鄙夷。
“高铁站的卫生间多脏啊,什么人都用,我可不去那种地方。穷人才坐高铁呢。”
阮岁岁扣着座椅缝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指甲豁开一道细口,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扭头望向驾驶座的方向,嘴唇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季灿野……算我最后一次求你……我奶奶还在老家等我……再不过去,真就赶不上那趟车了……”
话音未落,季灿野一脚猛踩刹车。
车身剧烈一顿,惯性将她狠狠甩向后备箱盖,后背撞得闷痛,呼吸一滞。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座椅,越过那三个笑意盈盈的女生,精准落在她脸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铁板上。
语气里全是厌烦,还夹着一种施舍般的训诫。
“行了,你到底有完没完?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你奶奶说事?凌月就是想上个厕所,你至于揪着不放?你不就是还在计较昨天我妈对她比对你亲热的事吗?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别动不动就撒泼耍赖?”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猛打方向盘,油门轰响,车身骤然左拐,朝着东边那座灯火通明的五星级购物中心疾驰而去。
阮岁岁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季灿野的后脑勺,眼眶深处最后一星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她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黑得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呼吸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再睁眼时,那双眼里空无一物,平静得如同深冬结冻的湖面,连涟漪都不再泛起。
她伸手摸到后备箱角落的应急开关,指尖扣住凹槽,用力向下扳动。
后备箱盖在她头顶骤然弹开。
风雨瞬间灌入,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撑住箱沿,身体向外一翻,整个人从疾驰的车中滚落下去。
07
刺耳的刹车声如利刃般劈开密集的雨帘。
雨水在柏油路上汇成细流,裹挟着泥沙与碎石,在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阮岁岁的身体重重砸在湿滑冰冷的路面上,肩胛骨与髋骨最先触地,紧接着是脊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高空狠狠掼下。
骨骼撞击地面的刹那,一声沉闷的“咔”响钻进耳膜——不知是真实回响,还是神经在剧痛中撕裂的幻听,她甚至觉得胸腔深处有某处悄然崩裂。
灼烧般的痛感从后背与左肩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一寸寸扎进骨缝、钻入神经,疼得她喉头发紧,连吸气都成了艰难的挣扎。
她来不及呼喊,手掌撑住布满粗粝砂砾的路面,指甲缝里瞬间嵌满黑泥,膝盖皮肤被磨开一大片,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将整条小腿染成暗红色。
她拖着打颤的双腿,朝高铁站的方向跌撞奔去。
身后传来几声尖利的女声惊叫,划破雨幕,像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紧接着是季灿野震怒的咆哮,声音里裹着雨水与暴躁的腥气。
“阮岁岁!你脑子进水了?真想死在这儿?”
“你以为演这么一出苦情戏,我就会心软?有本事你就光脚走到高铁站!”
阮岁岁没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身体早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连转动脖颈的余裕都没有。
雨点密密砸在脸上,又冷又重,像无数颗冰凉的小石子;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每迈一步,鞋子里便咕叽咕唧涌出积水,脚底打滑,却仍固执地向前。
她大口喘息,气息越来越短促,喉咙深处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咸腥黏腻,几乎要呛出口腔。
三个小时后,当阮岁岁浑身狼狈地冲进老家县城医院那扇斑驳的玻璃门时,体温已将湿衣烘得半干,散发出淡淡的汗酸与雨水蒸腾后的土腥气。
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不知何时脱落,赤裸的双脚踩在医院走廊冰凉的瓷砖上,脚底皮肉翻卷,渗着血水,每挪一步,就在浅色地砖上留下淡红的印痕,像一道道无声的刻痕。
她顾不得疼痛,疯了一样冲向三楼内科病房,楼梯拐角处的旧风扇嗡嗡转动,吹不散她额前湿透的碎发。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病房门。
厚重的木门猛地撞上墙壁,又弹回半尺,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病房内寂静无声,一半窗帘垂落,另一半被午后斜阳掀开一角,金光如薄刃般切进来,静静铺在病床中央。
床上覆着一张素白床单。
床单之下,蜷缩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轮廓;一双枯槁的手自床沿垂落,指节嶙峋,青筋微凸,苍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得像两截被风干多年的枯枝。
阮岁岁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骨头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钝响,震得牙关发麻。
隔壁床的邻居奶奶从塑料椅上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里掺着责备与怜惜。
“傻孩子,怎么才赶回来?要是早十分钟……你奶奶还能睁眼看你一眼啊。”
十分钟。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腹被砂砾磨破,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耳中嗡鸣不止,脑内反复回荡着三个字,像钟摆一样机械敲打。
十分钟。
如果江凌月没有中途执意去洗手间。
如果司机没有在那个岔路口右转绕行。
如果她能早到十分钟。
就能握住奶奶的手,听她说完最后一句牵挂。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映出季灿野发来的消息提示。
她木然低头,点开一张高清合影。
照片里,一群人站在海边礁石上,笑意张扬。
季灿野站在正中央,江凌月紧挨着他,两人肩膀几乎相贴,衣袖微微蹭在一起。
其余人散在四周,齐齐望向镜头,笑容明亮肆意。
他们身后是无垠海面,夕阳熔金,将整片水域染成暖橘色;天与海相接处,一轮浑圆落日缓缓下沉,光晕温柔漫溢,美得如同明信片里裁下的静帧。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
“岁岁,真可惜,你今天要是没闹脾气,这会儿就能和我们一起看海了。谁能想到呢,去西北的路上,居然顺路经过海边。”
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跳出。
“行了,别使性子了。买张飞海城的机票,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我不会等太久。”
阮岁岁盯着那片海——她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海。
眼球迟滞地转动了一下,像生锈的轴承艰难咬合,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攥住奶奶垂在床沿的那只手。
手是冷的。
冷得像深秋井底渗出的水,冷得她掌心滚烫的温度,竟一丝也捂不热。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她怀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砖上,震起细微尘埃。
信封未封口,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她低头望去——
全是照片。
直播截图:她与季灿野在镜头前亲吻的瞬间。
校园网帖截图:那些冠以“拜金女”“舔狗”之名的恶语围攻。
还有一粒药片的特写:季灿野亲手递给她、声称是“避孕药”的白色小丸。
她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指尖沾着血与灰,将照片按在掌心,攥得发皱。
信封寄件人栏空白,可她不用看名字。
这世上,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阮岁岁将照片摊开在地砖上,逐一拍照,再全部打包,发给季灿野。
她打字时手指剧烈颤抖,字母键频频按错,却仍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清晰地敲出:
“季灿野,这个信封,是你寄给我奶奶的吗?”
消息发出后,她跪在奶奶床边,守着那具再也不会起伏的躯体,长久沉默。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一条语音消息突然弹出。
她按下播放键,季灿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疲惫中透着被反复纠缠后的厌烦。
“阮岁岁,你这出戏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跳车、装病、编排你奶奶快不行了……演得挺卖力啊。现在又来这套?难不成你想说这些照片害死了你奶奶?还想栽赃是凌月寄的?”
阮岁岁按下录音键,嗓音嘶哑,像砂纸来回刮过粗粝的木板。
“就是江凌月!就是她寄的!”
电话那端背景音嘈杂——浪涛拍岸的轰鸣、人群嬉笑的余音、远处有人喊他过去补拍合影。
他的语气陡然沉冷,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抽离。
“够了!凌月跟你是两类人,她从不搅和这些鸡毛蒜皮的感情烂账,更不会背后使阴招。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凌月对男人压根没兴趣,你以为我会退而求其次挑你这种货色?”
语音戛然而止。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单调、绵长,像心跳停跳后监护仪上拉出的直线。
阮岁岁跪在奶奶床边,耳畔嗡鸣不止,分不清是雨声残留,还是血液奔涌的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抑或更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她低头,看见江凌月发来的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只有几行冷硬如刀的文字。
“抱歉了阮同学。就算是姐看不上的男人,也不喜欢别人随随便便碰。你就安安心心去南城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读四年书吧。我觉得你这辈子大概就烂在那儿了,再也别想回京市了哦。”
阮岁岁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又默读一遍。
然后,她笑了。
嘴角向上牵起,弧度僵硬而陌生,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旧面具。
江凌月不知道的是,她的高考志愿早已悄悄改掉。
京大录取通知书,此刻正躺在快递员的配送包里,正穿过山岭与平原,朝着她奔赴而来。
阮岁岁平静地拿起手机,将她与江凌月的全部聊天记录逐页截图,压缩打包,发送至高中校园网匿名投稿邮箱。
随后,她将江凌月与季灿野的账号,一并拖入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拨通了京大那位曾主动联系过她的教授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对面声音温和,带着熟悉的笑意。
“阮岁岁同学?怎么想起给老师打电话了?”
她握紧手机,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
“老师,我想问您一下,您之前说过的那个提前入学、协助实验室教授开展科研项目的机会,我还能参加吗?”
对方立刻朗声笑起,语气里满是热忱与欢迎。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你来!我这就帮你协调安排。”
电话挂断后,阮岁岁把手机放在一旁,起身,开始料理奶奶的后事。
联系殡仪馆、开具死亡证明、收拾病房里的遗物——一件件办下来,动作沉静,节奏分明。
所有手续办妥后,她将骨灰盒用一块厚实的黑色绒布仔细包裹,再稳妥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她在老家长途汽车站登上一辆驶向京市的绿皮火车。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出低沉的“哐当”声,窗外的县城渐次退远,屋舍、街道、老槐树,一点点缩小、模糊,最终被甩进铁轨尽头的苍茫暮色里。
她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晾晒的棉被、奔跑的孩童、炊烟袅袅的屋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以后,星辰和大海,她想看就自己去看。
再也不需要谁来陪着她了。
08
季灿野指尖松开通话键的瞬间,手机屏幕仍固执地亮着,冷白的光映在他微蹙的眉骨上,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夜灯。
界面还停驻在与阮岁岁的聊天窗口,对话框底部空荡荡的,只余下未发送的输入栏,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浅痕。
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抬起了手,等意识回笼时,指尖已悬在屏幕上方——再一触,一只耷拉着耳朵、缩成一团的小狗表情包便跳了出来。
它瘫在地上,尾巴无力地卷着,头顶三个字歪歪扭扭:“我错了”。
可这行歉意终究没能抵达彼岸。
表情包右侧,赫然浮起一枚猩红刺目的感叹号,像一滴凝固的血,底下缀着一行灰得发哑的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他握着手机的右手骤然收紧,指节顶着硬质手机壳边缘,泛起一片青白压痕,仿佛要把那层薄薄的塑料硌出裂纹。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久到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都钻进了耳里,可脑海里翻涌而上的,竟不是怒火,而是一阵恍惚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抽离,整个人悬在半空。
阮岁岁把他拉黑了?
她凭什么?
记忆猝不及防地撕开一道口子,倒退回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初夏。那时他们尚无名分,他追得近乎偏执,送花、蹲点、连她课间买冰棍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可她始终垂着眼,不点头,也不拒绝。
他终于被那种若即若离的沉默逼得心烦意乱,一气之下,删光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QQ,连备份都没留,彻底清空。
第二天清晨,早自习铃声刚歇,他踏进教室,目光落在课桌上——一瓶牛奶静静立着,瓶身沁着细密水珠,底下压着一张淡蓝色便利贴,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他还没来得及拿起,阮岁岁就从后排走来,停在他桌前。她耳尖通红,校服袖口被两只手攥得皱巴巴的,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才终于把那句问话挤出来:
“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想理我了?”
他愣住,满腹疑惑:“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对啊,我是拉黑了。”
“可拉黑一个人,不就等于亲手剪断所有联系的线吗?不就代表,从此再无瓜葛,一刀两断?”
在她心里,拉黑是世上最不留余地的告别方式。
那么现在——她也这样对他做了。
季灿野胸口猛地一紧,像有根极细的银丝缠住了心脏,越收越深,勒得他喉头发干,呼吸滞涩。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不安如潮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迅速涨满整个胸腔,沉甸甸地坠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欲掏出手机订一张飞回京市的机票,身旁忽地炸开一声尖利惊叫,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呐!快看这个!凌月你快看!阮岁岁那个贱,人疯了吧?!”
是江凌月的闺蜜,嗓音拔得又高又脆,像玻璃碴刮过黑板。
季灿野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神经末梢,微妙得几乎难以捕捉——可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像拂去一粒浮尘。
他伸手接过那部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校园论坛首页,一条新帖高居热榜榜首,发帖人ID显示为阮岁岁,账号已通过实名认证。
帖子里没有标题,没有说明,只有几张清晰得近乎刻意的聊天截图。
全是她与江凌月的对话。
季灿野手指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指腹划过屏幕的节奏愈发急促,脸色则一寸寸沉下去,如同阴云压境。
“就算是姐看不上的男人,也不喜欢别人随随便便地碰。”
“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南城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读四年书吧。”
“你这辈子大概就烂在那儿了,再也别想回京市了。”
评论区早已沸腾如沸水翻滚,唾沫横飞,揣测、嘲讽、辱骂如暴雨倾盆,尽数砸向江凌月的名字。
江凌月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翕动,伸出手一把攥住季灿野的小臂,指尖冰凉。
“灿野,你听我解释,事情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话音未落,季灿野已将手机狠狠砸向沙发——屏幕朝下,闷响一声,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
他咬紧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碾碎挤出:
“好你个阮岁岁,你还真跟我杠上了是不是!背地里抹黑凌月不够,还要伪造这些截图,公然发到校园网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眼尾泛起一层薄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负重奔跑后的喘息。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盯住江凌月,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凌月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划过通讯录,拨通季家管家的号码,全程未曾侧目,更未察觉江凌月在他身后悄然松了长长一口气,肩膀随之塌陷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电话接通,他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句铺垫:
“马上把校园网上那条帖子撤干净,越快越好。另外,你亲自去找阮岁岁,当面告诉她——开学之前,她必须亲自来向凌月道歉,并公开承认那些截图全是她伪造的。否则,我们就分手。一字不准改,原话转告。”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利落塞进裤袋,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江凌月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挑起一边眉毛,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分手?你认真的?你舍得跟你那个乖乖女说这种话?”
季灿野扯了扯嘴角,笑意浮于表面,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世上乖乖女多了去了,分了再找一个就是。但阮岁岁不一样,她早就认定我了。你等着看吧,我话说得越狠,她越害怕。我敢跟你打包票,不出七天,她肯定来找你低头认错。”
他说着,手臂一伸,亲昵地勾住江凌月的脖颈,另一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力道带着几分熟稔的狎昵。
“放心吧,你受的那些委屈,你季哥一样一样帮你讨回来。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后我跟谁结婚,进门之前她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让你受半点欺负。”
09
毕业旅行剩余的行程,季灿野领着江凌月和她那群形影不离的闺密,从京市启程,一路向西而行,将沿途所有值得一游的风景尽数纳入行程——几乎没落下一处。
辽阔无垠的草原、苍茫寂寥的戈壁、层叠如焰的丹霞地貌、沙漠腹地那座缀满星子的露营基地……他们每到一地,便驻足拍摄,江凌月甚至熬夜剪辑了一支时长近四十分钟的旅行影像日志,上传至自己的社交平台主页。
视频配乐轻柔舒展,画面如流水般徐徐推进:沙丘顶端,两人并肩而坐,身影被浩瀚银河温柔笼罩;浅水滩边,赤足踩浪,细白浪花在脚踝处碎成微光;穿越荒原途中,他们挤进广角镜头,齐齐比出“耶”的手势,笑容被风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与鲜活。
vlog的终章,摄于一座巍峨雪山的观景台。
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整片雪峰之巅浸染成一片灼灼燃烧的橙红,光影浓烈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季灿野单膝点地,仰起脸望向镜头后的江凌月,动作夸张地做出求婚姿态,神情既深情又俏皮,四周亲友哄笑鼓掌,声浪此起彼伏。
画面就此凝固——定格在那一瞬的暖光里。江凌月清亮带笑的画外音随即响起,像一枚轻巧的铃铛,在余韵中轻轻摇晃。
“是不是都被骗啦?其实啊,这是季灿野同学大冒险输了,正在接受惩罚呢!”
视频发布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区数字便如潮水般汹涌攀升。
“啊啊啊恭喜恭喜!天作之合终于修成正果!我早说了,你俩站一块儿就是养眼天花板,对我的视觉系统堪称极致友好!那位只认钱不认人的姑娘,请自觉退场,谢谢!”
“楼上请先看清字幕再发言好吗?凌姐明明说了是游戏环节。”
“真的假的?你们难道真不考虑认真试试看吗?!”
江凌月逐条翻阅评论,最终挑出那句直白发问的留言,指尖轻点,回了一句。
“姐的人生信条是奔赴星辰,亦要踏浪入海,对拿感情当消遣这档子事,压根提不起兴致。”
季灿野陷在酒店房间那张宽大柔软的懒人沙发里刷着手机,恰好刷到江凌月这条回复。
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唇边原本轻松上扬的弧度,骤然凝滞。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读了三遍、四遍,胸口忽然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荡感。
并非愤怒,也非失落,更像心口被抽走了一小块,留下微凉而钝重的回响。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刚和阮岁岁确立关系不久的一天,有同学悄悄拍下他们在操场并肩散步的照片,悄悄发到了校内论坛。
帖子瞬间引爆校园,流言如野火蔓延——校霸与学霸的组合,有人艳羡,有人酸讽,有人幸灾乐祸,众说纷纭,沸反盈天。
季灿野第一反应是立刻找到发帖人,要求删帖。他怕这些喧嚣会惊扰到阮岁岁,怕她被贴上标签,被指指点点。
可阮岁岁轻轻拉住了他。
她掏出手机,登录了实名认证的校网账号,在那条热帖下方,郑重其事地留下一行字。
“谢谢大家的关注,我和季灿野同学确实在一起了。我们会一起努力考取理想的大学,也会一起奔赴更辽阔的远方。”
季灿野当时担心她这样坦荡公开,会承受太多无形压力。她却只是转过头来冲他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清晨九点的阳光,温热、透亮、毫无保留。
“可我就是喜欢你呀。”
她说到做到,磊落如光,从不遮掩,也从不试探。
她爱他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看得见。
她望向他的眼神,笑意漾开时眼角自然弯起的弧线,念他名字时嗓音里不自觉升腾的暖意——所有细节都在无声宣告:这个女孩,是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地爱着季灿野。
不像江凌月。
他当然感知得到江凌月对他那份若有似无的好感——像春日薄雾,朦胧缠绵,撩拨人心,又始终不肯落地生根。
可她从不曾落落大方地承认。
不知是为维系自己独立飒爽的人设,还是为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总之,她把那点心意藏得极深,偶尔漏出一丝半缕,等他靠近,她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这段若即若离的关系里,倒像是他季灿野,成了那个步步紧随、患得患失的追随者。
季灿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静静仰望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冷白的吸顶灯。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阮岁岁。
想念她每天清晨准时守在校门口的模样,想念她讲题时蹙着眉,用笔帽轻轻戳他手背的认真劲儿,想念她每次被他逗得耳尖泛红,却咬着下唇强忍笑意的娇羞神态。
他下意识抓起手机,点开与阮岁岁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底部,仍静静躺着那个未曾发出的表情包,旁边,那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久久凝视着它,忽然记起一件事——
当初他对江凌月信誓旦旦地说过:七天之内,阮岁岁一定会来道歉。
可如今,早已不止七天。
距离大学开学,仅剩三天。
阮岁岁,始终没有出现。
季灿野眉头紧锁,一股焦躁悄然攀上心头。
这次,她真的太倔了。
他从沙发上起身,抓起车钥匙,推门而出,驱车驶向那处公寓。
高考一结束,高中宿舍便不再开放住宿。他生怕阮岁岁无处可去,特意将她的指纹录入公寓门锁系统,并亲口告诉她全部六位数密码。
这些天彼此失联,她理应一直住在里面。
既然她如此执拗,迟迟不肯低头示弱,那就别怪他收回所有退路。
他决定回去重置门锁密码,让她彻底进不了家门——倒要看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车子停稳在公寓楼下,他乘电梯上楼,站在门前,手指熟稔地在密码面板上按下那串数字。
江凌月的生日。
“嘀”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他推门而入。
客厅窗帘紧闭,密不透光,室内光线幽暗,空气滞重,裹挟着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
他在玄关弯腰换鞋,目光无意扫过茶几,动作蓦地顿住。
茶几中央,静静摆着一盆枯萎的植物——正是他生日那天,阮岁岁亲手送来的那盆。
花枝干瘪蜷曲,叶片枯黄卷缩,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褐黄;陶土花盆里的泥土龟裂纵横,缝隙深得能探进指尖。
他伸手在茶几表面轻轻一拂,指腹立刻覆上一层薄而均匀的灰。
他又抬眼环顾四周:电视柜台面、书架隔层、沙发扶手……所有平整之处,皆覆着同样一层细密浮尘,在昏光里静默铺展,仿佛这间屋子,已被时光遗忘许久,许久。
10
阮岁岁这个人有那么一点近乎执拗的清洁习惯,季灿野早就心里有数。
她住在这儿时,整间公寓连窗台边沿都泛着清亮的光,地板踩上去几乎能照见人影。
有次季灿野刚从外面回来,脚上那双纯白球鞋鞋尖蹭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抹灰痕,远看几乎难以察觉,可阮岁岁一眼就扫到了。她没多说一个字,立刻蹲下身,拉开斜挎包翻出一包消毒湿巾,动作轻而稳地擦净鞋面,连鞋带孔和鞋帮接缝处的微尘都细细拭过。
更别提屋里积灰这种事——倘若她真长住下来,一天擦三遍,恐怕连空气里飘浮的浮尘都要被她盯得无处遁形。
还有那盆绿植。
那是季灿野生日那天,阮岁岁亲手捧进来的。
她把花盆搁在他面前时,指尖微微发紧,神情肃穆得像在交付一件信物,而非一株寻常草木。
她告诉他,这盆植物对她而言重若千钧,是从老家那个被群山环抱、车程要颠簸六小时的小县城一路随她辗转而来的,陪她熬过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也陪她撑过那些不敢哭出声的凌晨。
季灿野低头望着花盆里几片蜷曲干枯的叶子,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空,仿佛脚下平地忽然塌陷了一阶,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了一瞬。
他迅速掐断念头,告诉自己:不过是回乡探亲罢了。
一定是回奶奶家了。
偌大的京市,她既无亲戚也无故交,除了这间公寓,还能落脚何处?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吧?
暑假本就该回去多陪陪老人。
他硬生生压下胸口那股越扩越沉的焦灼,转身快步下楼,拉开车门,点火启动,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随即猛打方向盘,朝着阮岁岁老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京市驱车抵达那个县城时,天幕早已彻底沉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映出车轮碾过的水痕。
季灿野从未踏进过阮岁岁家门,只记得某次送她归家时,曾在小区铁门外远远停过一次车。他凭着零星记忆,在暮色中寻到那片外墙斑驳、楼体倾斜的老式居民区,将车停稳在单元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他抬手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用力叩了七八下,声音闷重而急促,却无人应答。
他又加力敲了几下,依旧静得只听见楼道里自己的回声。
倒是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旧汗衫、趿着拖鞋的老大爷探出身子,眯眼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被惊扰后的不耐。
“找谁啊?大半夜的,敲这么响,当是拍电影呢?”
季灿野赶紧收回手,喉结动了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实在抱歉,打扰您了,我想找阮岁岁。”
“岁岁丫头?”老大爷摆摆手,摇头叹气,“早搬走了,不在喽。”
季灿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往下拽,他咬住后槽牙,才让声音没抖:“那……她奶奶在家吗?老人家还在吗?”
老大爷摘下架在鼻尖的老花镜,用洗得发软的衣角反复擦拭镜片,嗓音低了下去,像蒙了一层薄雾。
“你跟岁岁丫头是朋友吧?这事你竟不知道?她奶奶半个月前就走了。岁岁一个人操办完所有后事,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说是去南大报到了。”
季灿野耳膜“嗡”的一声炸开,仿佛有道惊雷劈进颅内,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杂音,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
他瞳孔骤然放大,嘴唇无声地张合数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您说……去世了?怎么会?她不是……不是赌气瞎说的吗?”
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开,又一把攥紧,再缓缓拧绞,酸涩、钝痛、悔恨、茫然,全混作一股滚烫的浊流,直冲五脏六腑,搅得他站立不稳。
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阮岁岁浑身湿透,手指用力拍打他的车窗,声音嘶哑发颤,一遍遍喊着“我奶奶病危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别编借口。”
他跳下车时狼狈踉跄,左腿旧伤隐隐作痛,跛着脚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雨水冲散。而阮岁岁始终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季灿野胸腔里翻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陈年醋坛打翻,又混进未熟的青杏与烧灼的炭火,酸、涩、疼、悔,全搅作一团,把内里搅得七零八落。
他低骂了一句,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翻出阮岁岁的号码,拇指重重按下去。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漫长得令人窒息,直到即将自动挂断,才终于转进语音信箱。
他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远处水管隐约的滴答声。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了。但那是意外,没人想让它发生。你也别把责任全推给凌月,她同样不愿看到这样。”
“你邻居说你去了南大,我马上订机票飞过去找你。你听到这条留言,就在校门口等我,我们当面谈清楚。”
“别再赌气了,看在你奶奶刚走的份上,我现在还能压着脾气跟你好好说话。你要是继续这么倔……”
话说到一半,提示音突兀响起,录音戛然而止。
季灿野放下手机,指节泛白,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后还是打开购票软件,下单了一张飞往南城的航班。
从京市到南城,横跨南北,飞机要飞整整四个小时。
他坐在机场候机厅靠窗的位置,窗外停机坪被跑道灯映得雪亮,一架银翼客机正缓缓滑入登机口,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微红的弧线。他忽然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以后见阮岁岁,还得横跨半个中国,四个小时——够他飞抵东北、西北、西南三地的省会了。
这一趟过去,他得跟她好好商量:下学期务必申请转学,调来京市。
老这么隔着山河两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一路胡思乱想着,落地后又拦了辆出租车,穿过南大周边梧桐成荫的林荫道,终于站在校门口。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拂过,校门进出的学生络绎不绝,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书本,有人笑着挽手而行。他站在最显眼的石阶旁,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皱眉再次拨号,听筒里仍是冰冷的“暂时无法接通”。
正犹豫着该去哪儿打听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江凌月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喂”,江凌月的声音便如冰锥般刺入耳膜——
“季灿野,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你已经把阮岁岁骗去南大读书了吗?今天京大开学报到,她为什么会在报名现场?”
11
季灿野攥着手机,僵立在原地,耳膜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蜂群在颅内盘旋,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说——阮岁岁怎么会在京大?而且她正排在报到处队伍里!”江凌月那边人声鼎沸,扩音喇叭里反复回荡着“文学院新生请沿左侧通道前行”的提示音,她的语调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没把她送进南大?”
季灿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脑中纷乱的线索骤然被一道光劈开,咔哒一声咬合到位。
念头贯通的一瞬,他整个人反而卸下了千斤重担,肩线松弛下来,连唇角都悄然向上牵起一丝弧度。
“原来她转头去了京大……难怪我在南大校门口来回踱了那么久,连她半片衣角都没瞅见。”
他倚着校门旁那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柱,把手机换到左手,声音重新染上惯常的漫不经心,却比从前更沉、更稳。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她的高考志愿表我亲手核对过,第一志愿清清楚楚写着‘南大’,这点我敢拿人格担保。你尽管放宽心——专业榜首的位置、贺教授助教的席位,全都是你的,没人跟你争,也没人能抢走。”
“她今天跑来京大,八成是怕我真的放手,慌里慌张赶过来向你赔不是。”
江凌月沉默两秒,语气里仍裹着一层薄薄的疑云。
“你真没骗我?”
“嗯哼。”季灿野鼻腔里逸出一声慵懒的轻哼,脊背彻底松懈下来。
这时他才发觉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衬衫紧贴皮肤,湿凉黏腻,像敷了一层薄薄的冰纱。
原来他一直绷着。
绷着什么呢?是怕阮岁岁从此真的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季灿野被这念头戳中似的,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他纯粹是在自己吓自己。
阮岁岁有多喜欢他,他比谁都清楚。她怎么可能说断就断?瞧,这不是乖乖跑到京大,低头认错来了?
他挂断电话,朝机场方向走去,重新订了一张返程机票。
直到登机前,一股沉重如铅的倦意才轰然压下,仿佛整片阴云坠入眼底,沉甸甸地盖住所有知觉。
掐指一算,从昨日推开公寓门看见窗台上那盆枯槁蜷缩的茉莉开始,到此刻他在南城与京市之间奔走辗转,整整三十余小时,他未曾合过一次眼。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竟为寻她,熬过三十多个钟头,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飞机舷窗映出翻涌的云海,季灿野闭目靠在椅背上,思绪浮沉:阮岁岁于他而言,确乎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甚至在心底悄悄划下一条线:等这次重归于好,他得对她更软和些,更耐心些,更……像个人样。
次日傍晚,季灿野终于回到京市。
他笃定阮岁岁会主动联系他——话已说得透亮,若她还想和好,只需来他面前轻轻服个软,一切便能如初。
可他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手机始终静默如初,连广告短信都吝于光顾。
他强压冲动,告诉自己:南大开学在即,她总不能长久滞留京大,迟早得来找他。
又过两日,午后江凌月来电,邀他去京大帮搬行李。他正无所事事,便驱车前往。
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他斜倚车门,指尖无意识叩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
九月的校园被阳光浸透,新绿与金黄交织,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与家长穿梭如织,笑语喧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市井长卷。
他随意扫视,目光掠过宿舍楼前那方矮矮的花坛时,骤然凝住。
阮岁岁就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分明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浅蓝直筒牛仔裤,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腿线;脚上一双纯白帆布鞋,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云朵。
乌发高高束起,额角光洁,脖颈线条舒展如鹤;脸上只施了极淡的底妆与唇色,几乎难以察觉,却让眉眼愈发清朗,气质愈发澄澈。
她正侧身与身旁女生交谈,笑意漾开时,露出整齐洁白的八颗牙齿,左右脸颊各陷下一枚浅浅梨涡,整个人沐浴在秋阳里,像被镜头精心框取的胶片画面,温柔而鲜活。
季灿野凝望着她的笑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高中三年朝夕相对,他竟从未真正看清过她——原来她生得这般好看。
阮岁岁的美,与江凌月截然不同。
江凌月似带刺的烈焰玫瑰,灼灼逼人;阮岁岁则如晨露未晞的凌霄花,静静攀在墙隅,不争不显,可一旦入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是那种最易拨动人心弦的“初恋感”。
季灿野留意到,路过的男生频频侧目,有人走过几步后,还忍不住回头多望一眼。
一股灼热的酸意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喉头发紧,胸口闷窒。
她变了。
而他,竟迟钝至此,今日才真正察觉。
她随身行李极少,仅一只银灰拉杆箱与一个墨绿双肩包。
一名穿院服的学长主动上前,伸手接过箱子,动作自然地推着它朝宿舍大门走去。
江凌月站在季灿野身侧,脸色僵硬如石膏,声音陡然拔高:“季灿野!你不是说她是来给我道歉的吗?南大马上就要开学了,她为什么还在这儿?她已经住进女生宿舍了!她不是来道歉——她是来报到的!”
季灿野被她尖锐的嗓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陌生念头毫无征兆地浮起:江凌月何时变得如此聒噪?芝麻小事也要惊呼失措,情绪总在失控边缘反复试探。
他尚未来得及细究这念头的来处,不远处台阶上,阮岁岁忽而脚下一滑,身体猝然失衡,朝侧边歪倒。
那学长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际,将她整个护入怀中。
季灿野的理智在那一帧画面撞入眼帘的刹那,轰然焚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阮岁岁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随即狠狠将她拽向自己胸前。
“手,松开!”
学长愣住,目光在阮岁岁与季灿野之间来回逡巡,迟疑开口:“岁岁,这位是……你朋友?”
阮岁岁缓缓抬眸,望向季灿野。
那一眼平静无澜,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广袤的、空旷的漠然,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手腕一挣,轻轻推开季灿野的手,继续朝宿舍楼内走去。
“不认识。”
季灿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顶一路冷至脚跟,指尖僵硬,连握紧的力气都被抽空。
阮岁岁只稍一用力,他的手指便颓然松开,任她从容离去。
她的背影很快隐入宿舍楼幽深的门廊,消失不见。
季灿野下意识迈步欲追,却被守在门口的宿管阿姨一把拦住。
“哎哟喂,小伙子站住!男生止步,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没看见呐?”
他停在门槛外,仰头望着高耸的宿舍楼,目光徒劳地扫过一扇扇亮灯的窗户,却不知她进了哪间屋,也不知她在几层。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绵长。
江凌月唤他数次,他充耳不闻。
阮岁岁始终没有下来。
他终于确认:她并非没看见他,而是刻意藏身其中,拒不出面。
可他仍想不通——她既已来到京大,难道不是为了重修旧好?既为和好而来,为何连一句寒暄都不愿施舍?莫非要他跪着认错,才算圆满?
季灿野越想越焦躁,连自己何时被江凌月半拖半拽地带进新生开学典礼现场,都浑然不觉。
礼堂内人潮汹涌,各色院服汇成斑斓河流,嗡嗡的谈笑声如潮水般涨落不息。
江凌月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等典礼一结束,咱去夜色坐坐?要不是必须出席,我才懒得踏进这地方一步。”
季灿野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思绪全悬在阮岁岁身上。
南大开学迫在眉睫,她总不能一直滞留京大,终究得回去报到。
可倘若……她真的不回去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她的志愿表,他亲眼所见,白纸黑字,南大二字,清晰无比。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微颤,终于点开通讯软件,输入阮岁岁的账号,发起好友申请。
申请备注栏里,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留下一句:
“阮岁岁,别折腾了,行吗?我真的很累。你当面跟凌月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我陪你去南城报到。”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久久等待。
没有通过,也没有回复。
就在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再发一条时,礼堂骤然安静。
校长缓步走上讲台中央,对着话筒轻咳一声,声音经扩音器放大,沉稳有力地铺满全场。
“接下来,有请本届大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掌声如浪,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涌向讲台。
季灿野下意识抬头望去,呼吸骤然停驻。
礼堂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斜长的光束切进门缝,一位穿白衬衫的女生踏光而入,手中紧握演讲稿,步伐沉静,一步步走上讲台。
她在话筒前站定,抬眸一笑,声音清越而笃定,穿透整个礼堂:
“大家好。我是本次的新生代表,阮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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