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发的理由

老周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后备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东潍坊的六月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他关上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绕到前面把车顶的行李架紧了紧。车是一辆白色的大众途观,买了四年,跑了不到三万公里,平时就停在楼下吃灰。这一次,他要把这辆车开进新疆。

“老周,你真想好了?三千多公里,就你一个人开?”妻子李玉梅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兜子煎饼和咸菜。她身后跟着儿子周子墨,十二岁,暑假刚开始,穿着一件印着“逍遥游”的黑色T恤,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

“想好了。”老周接过煎饼,塞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趁我还能开得动,带你娘俩出去转转。再不去,子墨上了初中,学业一紧,更没时间了。”

李玉梅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男人在潍柴干了二十年的装配钳工,去年厂里裁员,他主动买断了工龄,拿了一笔钱回家。那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还完房贷,剩下的,老周分成了三份:一份存着给儿子上学,一份留给老人养老,最后一份,他说要带全家出去走走。

“行了行了,别叹气了。钱挣来就是花的。再说,咱这次是穷游,睡车上、吃泡面,花不了几个钱。”老周拉开车门,冲儿子喊了一声:“子墨,上车!”

周子墨“嗯”了一声,钻进后座,继续刷他的短视频。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妻子,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低地吼了一声,像一匹终于要撒开蹄子奔跑的马。

车驶出小区,拐上胜利街,一路向西。潍坊的街道还在沉睡,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烟,环卫工人挥舞着扫帚,发出沙沙的响声。老周打开车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渤海湾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爸,我们第一站去哪?”周子墨难得开口问了一句。

“西安。”老周说,“今晚到。”

“西安有什么好玩的?”周子墨又低下了头。

“兵马俑,大雁塔,还有羊肉泡馍。”李玉梅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努力提起的兴致,“你爸年轻时出差去过一次,回来念叨了好几年。”

“哦。”周子墨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屏幕上。

老周从后视镜里扫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趟旅行,儿子未必有多想来。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最离不开手机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去青岛看海,那种兴奋劲儿,能好几天睡不着觉。而现在,时代变了,孩子的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块六英寸的屏幕。

车子驶上青银高速,车速提了起来。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后退,田野像一块块绿色的棋盘在眼前铺开。老周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放的是一首老歌,李宗盛的《山丘》。那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像一杯陈年的酒,越品越有味道。

李玉梅听着听着,轻轻跟着哼了起来。老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他们结婚十四年,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平淡却解渴。那些年轻时的激情,早已被柴米油盐磨得失去了棱角,但有些东西,却在时间的沉淀中,变得比激情更坚韧。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河南,进入陕西。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周子墨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靠枕上,手机还握在手里。李玉梅也打起了盹。老周一个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些年来的日子。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他和李玉梅挤在厂里分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冬天冷得直哆嗦,夏天热得像蒸笼。后来有了子墨,日子更紧巴了。他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点从临沂倒腾来的小商品。李玉梅则在家带孩子,顺便接点手工活。那些年,是真的苦,但也是真的踏实。

后来,厂里效益好了,他升了组长,工资涨了,日子慢慢有了起色。他们在市区按揭了一套两居室,把父母从农村接过来帮忙带孩子。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候。可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去年厂里突然宣布裁员,他所在的装配车间整个被裁掉了。那天,他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轰鸣了几十年的机器一台台被贴上封条,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买断工龄那天,他一个人跑到海边,抽了半包烟。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人这一辈子,别活得太明白。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父亲是跑长途货运的,一辈子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多。临死前,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带母亲出去看看。

老周不想重复父亲的遗憾。

西安到得太晚,老周在服务区找了个角落,把车一停,放倒后排座椅,铺上充气垫,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车里过了一夜。周子墨嫌车里有味道,嘟囔了几句,被李玉梅拍了一巴掌,不情不愿地钻进了睡袋。老周躺在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空隙里,听着车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兵马俑。周子墨终于来了点精神,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假期第一站”。老周站在那些沉默的陶俑面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几千年前被埋进土里,几千年后被挖出来,站在这里,接受着无数人的目光。他们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仿佛时间并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爸,你说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周子墨忽然问。

“当兵的。”老周说,“保卫秦始皇的。”

“那他们想家吗?”

老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那些陶俑,又看了看儿子,说:“想。谁不想家呢。”

离开西安,他们继续向西。兰州、张掖、嘉峪关,一路走一路停。李玉梅开始还嫌老周开车太快,后来也习惯了。她坐在副驾驶,打开车窗,用手机拍外面的风景,偶尔发几张到朋友圈,配上几句“一路向西”之类的文字。她的朋友圈里,那些老姐妹纷纷点赞,有人留言说:“玉梅,你可真幸福,老公带你去自驾游。”李玉梅看着这些留言,笑了笑,没有回复。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趟旅行,老周是憋着一股劲的。自从买断了工龄,他就一直在找方向。他嘴上说带家人出来散心,其实心里比谁都焦虑。四十三岁的男人,没了工作,再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那种滋味,她懂。但她不说破,只是默默陪着他,该吃吃,该睡睡,偶尔抱怨两句路况不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周子墨在旅途中慢慢有了一些变化。他开始放下手机,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山,看路边成群结队的羊群,看远处祁连山顶的积雪。他问老周:“爸,为什么这里的山不长树?”老周说:“因为太干了。”他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把羊养在这里?”老周说:“因为这里的草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羊吃了,肉特别香。”周子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爸,你真厉害,什么都懂。”老周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们在一个叫瓜州的小城停了下来。瓜州不大,却有一种西北特有的粗犷和安静。老周把车停在路边的戈壁滩上,让车歇一歇,自己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李玉梅在车旁边铺了一块野餐垫,摆上煎饼和咸菜,又拿出一个在张掖买的哈密瓜,用水果刀切开。那瓜甜得粘手,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周子墨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李玉梅嗔怪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老周蹲在地上,啃着煎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戈壁滩的颜色是一种苍凉的金黄,天蓝得不像话,白云一朵一朵,像刚弹好的棉花。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从瓜州再往西,就进入新疆了。

“爸,新疆大不大?”周子墨在后座问。

“大。”老周说,“新疆有多大?相当于十六个山东那么大。”

“哇!”周子墨张大了嘴,“那我们要开多久?”

“不开多久,我们就去天山北坡那一带转转。南边太远,下次再说。”

车子驶入星星峡,就算是真正踏上了新疆的土地。路边的风景陡然变化,戈壁滩更加开阔,天空更加高远。路上偶尔能看到几辆长途货车,车身上写着“豫”“皖”“鲁”等字样。老周按了按喇叭,和一辆山东牌照的货车司机打了个招呼。那司机也回了一声喇叭,两车交错而过,像两个在异乡相遇的老乡,用最朴素的方式问了个好。

老周忽然有些激动。他打开车窗,扯着嗓子唱了一句:“咱们山东人,到哪里都是好汉!”那声音被风吹散在戈壁滩上,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浩瀚的大海。周子墨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爸,你跑调了!”李玉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周自己也笑了。他笑得很畅快,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都笑出来。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把整个戈壁滩照得如同白昼。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风的力量。那风很热,很干,带着沙子的味道,吹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打磨。

“老周,你看!”李玉梅忽然指着前方喊了起来。

老周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抹绿色。那绿色很小,在四周的荒凉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被人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绿宝石。随着车子越开越近,那绿色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一个小村庄。

“进去看看。”老周说。

他放慢车速,拐下公路,朝那片绿色驶去。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小村庄,将会成为这趟旅程中,最让他刻骨铭心的地方。

二、误入宴席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路边的房屋是典型的维吾尔族风格,土黄色的外墙,彩色的门廊,门前种着葡萄藤和玫瑰花。几个孩子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铜铃一样清脆。

老周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榆树下。树荫很凉,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他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腰身。李玉梅和周子墨也下了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真漂亮。”李玉梅说着,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有没有吃饭的地方?”周子墨揉着肚子,“我饿了。”

老周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只吃了几块饼干。他看了看村子的主路,说:“走,往里走走,找个小饭馆。”

一家三口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村里很安静,偶尔有村民从门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他们一眼。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淳朴的好奇。周子墨被几个同龄的孩子围住了,他们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他:“你从哪里来?”周子墨说:“山东。”孩子们一脸茫然。他又补充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海边。”孩子们更茫然了。其中一个男孩跑回家,拿了一块馕出来,递给他:“吃。”周子墨愣了一下,接过馕,说了声“谢谢”。

老周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和那些孩子比划着交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掏出钱包,想给那个递馕的孩子几块钱,却被李玉梅拦住了:“别,人家是好意,你给钱反而不好。”老周想了想,收起了钱包。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他们看见前面有一片很大的院子,院门口挂着红色的彩旗和气球,里面传来热闹的喧哗声。老周探头往里一看,只见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肴,人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还有人在远处的台子上跳舞。

“这是不是个饭馆?”李玉梅问。

老周看了一会儿,说:“像是有人在办喜事。”

“那我们还是走吧,别打扰人家。”李玉梅拉了拉老周的袖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绣花小帽的老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面色红润,胡子花白,眼睛很亮。他一眼就看到了老周一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朋友,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欢迎!”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我是这个村子的人,叫艾力江。今天是我儿子结婚,你们能路过这里,是老天爷的安排。快请进来,一起热闹热闹!”

老周赶紧摆手:“大爷,使不得,我们就是路过的,想找个地方吃口饭,不打扰你们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艾力江大爷一把拉住老周的胳膊,“新疆人的婚礼,来的都是客。你们大老远从内地来,到了我的村子,哪有让你们饿着肚子走的道理?快,进来,坐下!”

老周还在犹豫,李玉梅轻轻推了他一下:“既然大爷这么热情,要不咱们就进去?咱们不白吃,给份子钱就是了。”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扭头对儿子说:“子墨,进去别乱跑,要有礼貌。”

周子墨正和那几个孩子玩得起劲,听见父亲喊他,有些不情愿地跑了过来。艾力江大爷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娃娃长得真俊,像个小巴郎。”周子墨虽然没听懂“巴郎”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老人和善的笑容,也咧嘴笑了。

一家三口被艾力江大爷领进了院子。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男人们大多戴着花帽,穿着衬衫和长裤;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和头巾,脸上带着笑。看见老周一家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艾力江大爷用维吾尔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人群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几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有的搬来椅子,有的拿来碗筷,热情得让老周有些招架不住。李玉梅也被人拉着坐下,一个胖乎乎的大婶端来一杯热茶,用生硬的汉语说:“喝茶,喝茶。”

周子墨被安排到了一群孩子中间。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但那些孩子很快就用各种小零食和玩具把他包围了。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大得像葡萄,递给他一块白色的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是我们的喜糖,可甜了。”

老周坐下来,环顾四周,这才看清了院子里的布置。院子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正前方是一个用木头和彩布搭成的台子,台子上摆着鲜花和水果,还有一对穿着民族服饰的新人。新郎高大帅气,新娘娇美动人,两人并排坐着,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台子两侧挂着红底金字的对联,上面写的字老周看不太懂,大概是维吾尔文。

“来来来,尝尝我们的抓饭!”艾力江大爷端着一盘金黄色的抓饭走了过来,放在老周面前。那抓饭是用大米、胡萝卜、羊肉和葡萄干焖成的,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老周道了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那味道浓郁而不腻,米饭粒粒分明,羊肉鲜嫩,胡萝卜的甜和葡萄干的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好吃得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怎么样?好吃吧?”艾力江大爷笑呵呵地问。

“好吃!真好吃!”老周连连点头,“大爷,您这手艺,开饭馆都绰绰有余了。”

“哈哈,不是我做的,是我老伴做的。她做了一辈子的抓饭,全村子的人都爱吃。”艾力江大爷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李玉梅也被这抓饭征服了,一连吃了两小碗。周子墨更是吃得满脸油光,一边吃一边小声对老周说:“爸,这比咱山东的米饭好吃多了。”

老周笑了:“当然好吃了,这是用羊肉焖的,肯定比白米饭香。”

宴席很丰盛,除了抓饭,还有烤羊肉串、皮辣红、大盘鸡、手抓肉、各种瓜果和糕点。老周渐渐放松下来,和同桌的几个中年男人聊了起来。那些人大多会一些汉语,虽然不流利,但交流起来没有问题。他们听说老周从山东来,都竖起了大拇指:“山东人,实在!”老周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老周悄悄把李玉梅拉到一边,小声说:“人家这么热情,咱得给份子钱。你身上还有多少现金?”

李玉梅翻出钱包,数了数,说:“一共就剩八百多块了。原本想着路上用,现在都给出去,咱后面怎么办?”

老周想了想,说:“给八百吧。人家婚礼这么大的场面,咱不表示一下,心里过意不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大不了少住一晚酒店。”

李玉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八张红票子抽了出来,递给老周。老周把钱叠好,走到艾力江大爷身边,笑着说:“大爷,我们来得仓促,没准备什么礼物。这点份子钱,您别嫌少。”

艾力江大爷一看那叠钱,脸色立刻变了。他一把推开老周的手,语气有些急:“朋友,你这是干什么?我请你们来,是真心实意让你们吃顿饭,热闹热闹,不是要你们的钱!快把钱收起来!”

老周执意要给:“大爷,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吃喜酒,得随份子。您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艾力江大爷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不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新疆人请客,绝不收客人的钱。你们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就是老天爷送来的祝福。收钱,会坏了好事!”

两个人推来推去,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新郎新娘也走了过来,新娘用流利的汉语说:“叔叔,您就别客气了。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最看重的就是远方的客人。您要再给钱,他可真要生气了。”

老周看了看这对新人,又看了看艾力江大爷,终于把钱收了起来。他笑了笑,说:“那好,我就不勉强了。不过,这顿饭我记在心里了。等你们有机会去山东,一定来找我,我请你们吃最地道的鲁菜。”

艾力江大爷哈哈大笑:“好!一言为定!等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东,就去找你!”

老周回到座位上,把刚才的事跟李玉梅说了一遍。李玉梅也笑了,说:“这新疆人,真是实诚。”老周点点头:“是啊,比咱想象中还要实诚。”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五六点钟,人们才渐渐散去。老周一家也起身准备告辞。周子墨和那些孩子已经打得火热,恋恋不舍地拉着彼此的手。李玉梅从车里拿了两个从山东带来的风筝,送给那个递馕的男孩和那个给糖的小姑娘。孩子们高兴得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老周走到艾力江大爷面前,握住老人的手:“大爷,谢谢您的盛情款待。天不早了,我们得赶路了。”

艾力江大爷也握紧了老周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了。他望着老周,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朋友,天确实不早了。从这里到最近的县城,还要开三个多小时。山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我们慢慢开,不着急。”

“不行。”艾力江大爷忽然严肃起来,他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今晚,你们不能走。”

老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李玉梅也愣了。周子墨停止了和孩子们的打闹,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老周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艾力江大爷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句什么。很快,几个年轻人跑了过来,站在了老周一家周围。老周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把李玉梅和周子墨护在身后,声音也提高了:“大爷,我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直说。钱我们也没少给,是您自己不要的。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艾力江大爷回过头,看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几个年轻人退下。

“朋友,你误会了。”艾力江大爷缓缓地说,“我不让你们走,不是要为难你们,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老周的身体仍然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老人。

艾力江大爷叹了口气,声音变得苍老而疲惫:“你们跟我来。”

三、主人不让走

院子后面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里面布置得很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地图,炕上铺着手工地毯,角落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木柜。艾力江大爷把老周一家让进屋里,自己坐在炕沿上,从木柜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老周警惕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李玉梅拉着周子墨,站在他身后。

艾力江大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老周:“你看看这个。”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子,站在一辆旧卡车前,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其中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左边眉梢有一颗痣。另一个年纪稍大,国字脸,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老周盯着照片上那个年纪稍大的男子,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凑近灯光,仔细看了看,心里猛地一颤。那个人的脸,他见过,在母亲珍藏的相册里。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这是……”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姓周,对吧?山东潍坊人。”艾力江大爷说,“你父亲叫周建国,对不对?”

老周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艾力江大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因为,我就是那个站在他旁边的人。我叫艾力江,但以前,大家都叫我阿力。”

老周彻底愣住了。他看看照片,又看看老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李玉梅也凑过来看照片,惊讶地捂住了嘴。周子墨则一脸茫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所措。

“你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艾力江大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三十七年前,在克拉玛依,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老周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他扶住门框,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十七年前,父亲确实在新疆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只记得母亲偶尔提起,说父亲年轻时跑过新疆,拉过物资,赚了些辛苦钱。父亲自己从来不多说,每次问起来,他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老周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打工经历。

“您是说,我父亲他……”

“坐下,慢慢听我说。”艾力江大爷指了指炕沿。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炕边坐下。李玉梅也拉着周子墨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音乐声和院子里孩子们的欢笑声。

艾力江大爷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是1986年,我在克拉玛依的一个油田上打工。你父亲从山东来,和我分在一个班组,住同一间工棚。他那时候二十五岁,比我大三岁。我们白天一起干活,晚上就着咸菜喝包谷酒,天南海北地聊。你父亲人好,力气大,脑子也活,工友们都喜欢他。我那时候刚结婚,家里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父亲就把他从山东带来的一件新棉袄送给我,说新疆冬天冷,你穿着。”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家里还留着父亲的一件旧棉袄,那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他小时候不懂,还嫌那棉袄土气。现在想来,那棉袄里藏着的,是父亲一段回不去的青春,和一份比天还大的情义。

艾力江大爷继续说:“那年冬天,油田上出了一次事故。我们在挖一个基坑,突然塌方。我当时在坑底,土石埋到了胸口,眼看就要被活埋了。是你父亲,从上面跳下来,用双手拼命地挖,手指都挖烂了,才把我刨出来。他背着我往坑上爬,上面的土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把我推上去,自己却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腿。后来,他的腿留下了伤,走路一直有点跛。”

“跛?”老周猛地想起,父亲的右腿,确实有些不便。小时候他问过,父亲说是年轻时候摔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对,就是那次受的伤。”艾力江大爷点了点头,“如果没有你父亲,我早就埋在那个坑里了。可他自己,却因为救我,再也不能干重活了。他在新疆养了半年的伤,伤好了之后,工头嫌弃他腿脚不利索,把他辞了。他没办法,只好回了山东。临走那天,他来找我,拍着我的肩膀说:‘阿力,别难过。你好好干,将来出人头地。我回山东,还有家有口子,没事。’”

艾力江大爷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老周也早已泪流满面。李玉梅坐在一旁,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周子墨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往事,但看见父母在哭,也红了眼眶。

“你父亲走的时候,连路费都不够。”艾力江大爷抹了一把眼泪,“我把我攒下的五十块钱塞给他,他死活不要。后来我偷偷把钱放进了他的行李里。他到了山东,给我写了一封信,里面夹了八十块钱,说那五十块还我,另外三十块,让我给他未出世的孩子买件衣服。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艾力江大爷又打开那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那信封的边缘已经磨白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老周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写着“新疆克拉玛依油田,艾力江收”。那笔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字。

他颤抖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力,我到家了。那五十块钱,还你。剩下三十块,给我孩子买件衣服吧。我老婆快生了,要是儿子,就叫周卫东。要是闺女,就叫周卫红。你多保重。周建国。1987年3月。”

老周看完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他想起父亲给自己起名的时候,曾经犹豫过。后来还是母亲说,叫周卫东吧,你爸在新疆有个兄弟,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当时不懂,还觉得这名字土气。现在他才知道,这名字里,藏着父亲对一个远方兄弟的思念,和一段他从未提起过的、比命还重的情义。

“你父亲,他……他还好吗?”艾力江大爷小心翼翼地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老人,声音哽咽:“我爸他,去年走了。”

艾力江大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身体晃了晃,差点从炕上摔下来。老周赶紧扶住他,连声喊:“大爷,大爷!”

老人靠在老周肩上,老泪纵横:“周大哥,你怎么……你怎么不等我啊!我还想着,等家里日子好了,去山东看你,去给你磕头。你怎么就走了啊……”

屋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老人的哭声,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空气里颤动着。周子墨在一旁,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大人们的世界里,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过了好一会儿,艾力江大爷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握住老周的手:“孩子,我对不起你父亲。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我写过信,都退了回来。我托人打听,也没有消息。我本来想,等儿子结了婚,家里的事安顿下来,我就去山东。可我没想到,他……他先走了。”

“大爷,您别这么说。”老周反握住老人的手,“我爸他要是知道您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比什么都高兴。”

“好?是啊,现在日子是好了。”艾力江大爷苦笑一声,“当年你父亲救了我的命,他自己却因此丢了工作,落下了残疾。这些年,我每当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针扎一样。我想报恩,可恩人却找不到了。今天,看见你们站在院子门口,我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和你父亲太像了。那眉毛,那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就知道,老天有眼,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

老周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一见面就那么热情,为什么他坚持不收份子钱,为什么他不让自己走。原来,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相遇。这是命运的牵引,是父辈之间那份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恩情,在这个普通的小村庄里,再次发出了声音。

“大爷,我不走了。”老周说,“今晚我们留下,陪您好好说说话。您给我多讲讲我爸当年的事。”

艾力江大爷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你们留下,我让老伴给你们收拾房间。今晚,我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那一晚,老周一家留在了艾力江大爷家里。老人让老伴和儿媳妇把新房旁边的一间客房收拾出来,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老周一家三人洗了热水澡,坐在院子里,和老人一家聊天。葡萄架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瓜果和奶茶。月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艾力江大爷把老周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开始讲那些陈年旧事。讲他们一起在戈壁滩上打井,讲夜里躺在工棚里数星星,讲有一次遇到沙尘暴,两人抱在一起躲在卡车底下。讲你父亲唱歌跑调,讲他做的山东煎饼如何受工友欢迎。

老周听着,仿佛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父亲。那个父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热血汉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离父亲更近了。

李玉梅则和艾力江的老伴聊得火热。老太太虽然汉语不太好,但边说边比划,也能聊得热热闹闹。周子墨和艾力江的孙子孙女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院子里只剩下老周和艾力江两个人。他们坐在葡萄架下,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大爷,您这村子叫什么名字?”老周问。

“叫阿瓦提。”艾力江说,“维吾尔语的意思是‘繁荣’。”

“阿瓦提。”老周重复了一遍,“好听。”

“你父亲当年,最想来的就是这里。”艾力江说,“他说他喜欢新疆的广阔,喜欢这里的葡萄和哈密瓜。可惜,他受了伤,再也没来过。”

老周抬头望着星空。新疆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星星密密麻麻,像被谁随手撒下的一把钻石。他忽然觉得,父亲也许就在某个地方,正看着他。他轻轻地说:“爸,我替你来了。我替你看看这里的天,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四、夜话与和解

那一夜,老周和艾力江坐在葡萄架下,聊到了后半夜。他们聊的,不仅是父辈的旧事,还有各自这些年的生活。

老周说了自己买断工龄的事,说了这趟旅行的起因。艾力江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把家扛在肩上的人。当年你父亲为了我,落下了残疾,可他从没埋怨过。他给我写的信里说,人这一辈子,能救一个人,就是最大的造化。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老周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为失去工作而焦虑,为未来而迷茫。但此刻,坐在这个异乡的院子里,听着一个老人讲述父亲年轻时的往事,他忽然觉得,那些焦虑和迷茫,似乎轻了许多。父亲那辈人,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遇到的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爷,您这村子里的日子,过得挺好吧?”老周问。

“好,比以前好多了。”艾力江说,“现在政策好了,村里通了路,通了电,还搞了特色旅游。年轻人们有的种葡萄,有的养羊,有的做手工。我儿子和儿媳妇在县城上班,也有不错的收入。我老了,就在家带带孙子,伺候伺候葡萄园。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我欠你父亲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今天你们来了,就是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要好好报答你们。”

老周连连摆手:“大爷,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爸当年救您,不是为了让您报恩。他要是知道您现在过得这么好,还娶了儿媳妇,肯定比什么都高兴。再说了,您今天请我们吃的那顿饭,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您不知道,我们有多久没这么踏实、这么温暖地吃过一顿饭了。”

艾力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在沙漠里的花。

第二天一早,老周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葡萄园,葡萄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更远处,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像大地的呼吸。

周子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老周走出屋子,看见他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孩子玩捉迷藏,脸上全是汗。李玉梅则在厨房里,和艾力江的老伴一起做早饭。看见老周起来了,她笑着招招手:“快来,尝尝我做的疙瘩汤。大娘教我的,用羊骨头汤打底,香得很。”

早饭很丰盛,有疙瘩汤、馕、酸奶、葡萄和煮鸡蛋。老周喝了一口疙瘩汤,那浓郁的羊骨汤加上劲道的面疙瘩,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起来。他连喝了三碗,才放下勺子。

“爸,我们今天走吗?”周子墨问。

老周看了一眼艾力江,老人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老周想了想,说:“再待半天吧。你不是喜欢和那些孩子玩吗?去玩吧。”

周子墨欢呼一声,跑了出去。

老周和李玉梅被艾力江领着,在村子里转了转。老人边走边介绍,这是谁家的葡萄园,那是谁家的羊圈,这里是村里的小学,那里是清真寺。老周看到,这个村子虽然不大,但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机。路边的老人们在树荫下聊天,妇女们在门前绣花,孩子们追着羊群跑来跑去。这里的生活,和他熟悉的城市生活截然不同,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大爷,我想去我爸当年打工的地方看看。”老周忽然说。

艾力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去克拉玛依?那地方离这里可不近,四五百公里呢。”

“远不怕,我开了车。”老周说,“我想去看看,他当年流汗流血的戈壁滩,到底是什么样子。”

艾力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那地方,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去年听说,油田早就废弃了,只剩下一片荒滩。但有些东西,还留在那里。”

他们说走就走。老周开着车,带着李玉梅、周子墨和艾力江,一路向北,朝克拉玛依驶去。周子墨听说要去爷爷当年打工的地方,也来了精神,趴在车窗边,不停地问东问西。艾力江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讲当年石油工人的故事,讲那些在戈壁滩上竖起的井架。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戈壁滩上,偶然能看到几台还在工作的磕头机,一上一下,像在做着某种古老的祈祷。远处的天山山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开了四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到了艾力江说的地方。那里已经彻底荒废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砖房和几根生锈的铁管,孤零零地立在无边的荒滩上。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老周下了车,站在那片荒滩上。风掀起他的衣角,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他想象着,三十七年前,父亲就在这里,和艾力江一起,住在那几间砖房里,白天在风沙中干活,晚上就着包谷酒,看天上的星星。

他走到一间砖房前,透过已经破烂的门板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堆着一些碎砖和干草。墙角有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搪瓷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弯腰捡起那个杯子,拂去上面的泥土。杯底还能隐约看出一个红色的“奖”字。

“这可能是你父亲他们那时候发的。”艾力江说,“那些杯子,每人一个,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

老周握着那个杯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端着这个杯子,蹲在门槛上喝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个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爸,您当年就在这儿?”老周喃喃自语。

风更大了,卷起一阵沙尘。周子墨被沙子迷了眼,揉着眼睛往车里钻。李玉梅也躲进了车里。只有老周和艾力江还站在风里。

“那年,就是在这间房子前面。”艾力江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已经填平的基坑位置,“你父亲从那里跳下去,把我背了上来。他的腿,就是被那里的一块石头砸中的。”

老周走过去,站在那个地方。那里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只有几丛耐旱的野草在风中摇曳。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那土很干,很硬,混着沙子和石子。他把父亲的那个旧搪瓷杯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爸,我来了。我替你,回到这里了。”他说。

艾力江也走了过来,站在老周身边,同样鞠了三个躬。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站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像两棵长在戈壁滩上的胡杨树,沉默而坚毅。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艾力江的家人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回来。老周他们一到,就被迎进了屋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聊着。老周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吃过晚饭,艾力江把老周拉到一个单独的房间。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

“这是两千块钱。”艾力江说,“你拿着。”

老周立刻站了起来:“大爷,这可使不得!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你听我说。”艾力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父亲的。当年他为了救我,把腿弄残了,工作也丢了。我欠他的,还不清。现在他走了,我只能还给你。你要不收,我心里永远过不去这个坎。”

老周看着老人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了想,说:“大爷,这钱,我不能全收。这样,我收下一千,算是您给我爸的一点心意。剩下的,您拿回去。您要是不答应,那我连那一千也不收了。”

艾力江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就依你。剩下这一千,我替你父亲存着。等你们下次来,我再给你们。”

老周收下那一千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千块钱,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情义,是老人对父亲那份跨越了三十七年的愧疚和感激。他无法拒绝。

五、离别与传承

第三天,老周一家要走了。他们已经在阿瓦提待了整整两天,该看的看了,该聊的聊了,该哭的也哭了。老周觉得,自己该走了。他还有路要赶,还有生活要面对。

临走前,艾力江把老周拉到葡萄架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这里面,是我自己晒的葡萄干,还有几包孜然和干辣椒。你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新疆的味道。”

老周接过袋子,鼻子一酸:“大爷,您太客气了。”

“还有这个。”艾力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来新疆,给我打电话。这里就是你的家。”

老周把纸条揣好,点了点头:“大爷,我记住了。等子墨大一点,我再带他来。让他知道,在新疆,他还有一个爷爷。”

艾力江笑了,伸出双臂,和老周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男人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着离别的歌。

李玉梅在一旁,也和艾力江的老伴紧紧拉着手。两个女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周子墨和那些孩子们抱作一团,互相在衣服上写着什么。老周走过去一看,原来他们在互留联系方式。周子墨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QQ号,那些孩子们则写下了他们家的座机电话。

“爸,我下次还要来。”周子墨红着眼眶说。

“来。”老周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放假了,咱再来。”

一家人上了车。老周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艾力江一家人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拐上公路,那些身影才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轮胎碾压着路面的沙沙声,和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李玉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小村,轻声说:“这地方,真好。”

老周“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周子墨忽然说:“爸,爷爷以前在这里,是不是也像那个爷爷一样,对别人好?”

老周看了看儿子,认真地说:“是。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对谁都好。”

“那我以后也要做个好人。”周子墨说。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说:“好。做个好人。”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朝着伊犁的方向。路边的风景在变化,戈壁滩渐渐变成了草原,远处的雪山也清晰起来。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老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打开音响,放的还是李宗盛的歌,但这次是那首《凡人歌》。“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他跟着哼了几句,忽然觉得,这歌词写得太好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那么点事吗?奔波的苦,离别的痛,重逢的喜,恩情的重。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漫长人生路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辙印。

“老周,你后悔买断工龄吗?”李玉梅忽然问。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后悔。要不是买断了工龄,咱哪能跑到这儿来?哪能遇到艾力江大爷?哪能知道我爸那么多事?”

李玉梅也笑了:“也是。回去以后,你打算干啥?”

老周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有出路的。实在不行,我就去学个驾照,跑大货。我爸以前不就是跑运输的吗?我也去跑。”

李玉梅撇了撇嘴:“你都四十多了,还去跑大货?那多辛苦。我看你不如在咱们小区门口开个小饭馆,你做饭不是挺好吃的吗?”

老周哈哈笑了起来:“开饭馆?那敢情好。不过,我这手艺,也就煎个饼还行。开饭馆,怕是没人来吃。”

“那咱就开煎饼店。”李玉梅说,“专门卖山东大煎饼,再配点我做的咸菜。保准生意好。”

老周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他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前路再难,也没什么可怕的。

“行,回去咱就开煎饼店。”老周说,“店名就叫‘周记煎饼’,把新疆的葡萄干也加进去,弄个新口味。”

“那得先谢谢艾力江大爷的葡萄干。”李玉梅笑着说。

“对,谢谢他。”老周点了点头。

车子在伊犁河谷的晚霞中穿行。那晚霞红得像火,把半边天都烧着了。远处,有牧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老周打开车窗,让风涌进来。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野花的香,有自由的气息。

周子墨在后座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新疆的蓝天上飞。他的翅膀掠过葡萄架,掠过麦田,掠过戈壁滩,掠过那间父亲曾经住过的、已经破旧的砖房。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砖房前,冲他笑。他知道,那是爷爷。

六、归途与前路

从伊犁回来,老周一家又走了独库公路。那是一条建在天山脊背上的公路,像一条巨龙盘踞在悬崖峭壁之间。一路上,他们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山脚下还是绿树成荫,到了山顶,已经是白雪皑皑。周子墨兴奋得大呼小叫,完全没有了刚出发时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说要把这些风景都带回去给同学们看。

李玉梅也不再像出发时那样紧张。她学会了用手机导航,学会了和老周轮换着开一段路。虽然她开得很慢,但老周总是耐心地坐在副驾驶,给她指路,帮她看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旅途的最后一天,他们从独库公路下来,回到了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返程的路。回去的路,他们没有再走原路,而是选择了连霍高速,穿过甘肃,直奔西安,再转道回山东。这一路,他们开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周子墨没有再拿出手机玩游戏。他要么趴在窗边看风景,要么缠着老周讲爷爷的故事。老周就把艾力江告诉他的那些往事,一件一件讲给儿子听。有些地方,他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周子墨也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后来呢?后来爷爷怎么样了?”

“后来,你爷爷就回了山东。”老周说,“再后来,就有了你。”

“那爷爷是个英雄。”周子墨说。

“对,他是个英雄。”老周说。

车子驶入山东境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闪过,那是一种久违的亲切。李玉梅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咱们山东好。”老周笑了:“走了这一大圈,才知道哪里都不如家好。”

他们把车停在楼下,把行李一件件搬上楼。周子墨跑在前面,迫不及待地要去看他的宠物龟。李玉梅忙着收拾屋子,老周则把车里的睡袋和充气垫拿出来晾晒。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像一条条流动的星河,在夜色中蜿蜒。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他想起艾力江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幕幕电影,在他脑海中回放。

“想什么呢?”李玉梅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没想什么。”老周说,“就是觉得,这一趟,值了。”

李玉梅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李玉梅说:“老周,下个月,我想回去看看咱妈。把她接过来住几天。”

老周“嗯”了一声,拍了拍妻子的手:“好。把妈接过来。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夜色温柔,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阳台上。楼下,那辆白色途观安静地停着,车身上还有没洗掉的、来自新疆的泥点和尘沙。但它的旅程已经结束。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老周回到屋里,打开那个从新疆带回来的旧搪瓷杯,把它小心地放在书桌上。那杯子已经锈迹斑斑,但杯底那个“奖”字,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艾力江发了一条短信:

“大爷,我们平安到家了。谢谢您。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山东,我带您去看海。”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回复就来了:

“好孩子,到家就好。你爸爸的事,我讲给你听了,你也要讲给你儿子听。让他知道,这世上,情义比金子重。你们多保重。阿力。”

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颗最亮的星,在山东和新疆之间,同时被两片土地看见。

而情义,像一条河,从父辈流到子辈,从嘉陵江流到恒河,从山东流到新疆。它有时会穿过荒原,有时会穿过戈壁,有时会穿过岁月,但它永远不会干涸。

因为它知道,家不是地理,是温度。

而温度,是所有的相遇,所有的离别,所有的恩情,和所有的期待,加在一起的样子。

七、煎饼店

三个月后,潍坊的秋天来了。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早晨的风不再粘稠,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老周的煎饼店开张已经两个多月,位置在胜利街东头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拢共就二十来个平方,摆了三张长条桌和几个塑料凳。招牌是李玉梅找人做的,白底红字,“周记煎饼”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只小乌龟,据说是周子墨的创意。老周一开始嫌那乌龟太幼稚,后来看着看着倒也顺眼了,说:“行,就它了,乌龟长寿,吉利。”

开张那天,老周起了个大早。他凌晨四点半就去了店里,把昨晚和好的面又揉了一遍,生上鏊子,刷上油。第一个煎饼烙出来,他先给李玉梅打了个电话,问她起了没。李玉梅说:“起了,正给你熬小米粥呢。”老周“嗯”了一声,把煎饼折好,放在竹筐里。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煎饼上,泛着一层油润的亮。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卖豆腐的老赵头。他推着三轮车经过,看见新店开门,好奇地探头进来:“哟,这店啥时候开的?煎饼?山东煎饼?”老周笑着说:“是啊,今天头一天,您来一个尝尝?不要钱,算我请。”老赵头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就咬了一口,嚼了嚼,竖起大拇指:“行!脆!就是这味道,正。”老周乐了,那口气,比他当年在厂里拿了个技术比武第一名还舒坦。

然而生意并不好做。巷子偏,人流少,一天下来,能卖出去七八十个煎饼就算不错了。好在老周心态稳,反正没房租压力,赚一块是一块。他把在新疆带回来的葡萄干、孜然和干辣椒都翻了出来,琢磨着弄出个新花样。李玉梅笑他:“煎饼里面卷葡萄干,也就你想得出来。”老周说:“你等着,要是卖火了,你就知道我这脑瓜多值钱了。”

周子墨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初中。那学校在城东,离煎饼店有好几公里。他每天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路过煎饼店也不进去,只在门口喊一声:“爸,我走了啊。”老周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蹬着车拐出巷子口,才转身回店。

他知道儿子嫌这店小,更嫌他在学校门口摆摊时被同学看见。他有好几次去接周子墨放学,把煎饼车停在离校门口老远的地方。儿子出来,闷着头朝他跑过来,脸涨得通红。老周也没问,只是把提前摊好的煎饼塞进他书包里。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周子墨没回来吃饭。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天,太阳挺大,天却凉了。老周在店里忙活,李玉梅打电话来说:“子墨还没到家,电话也不接,你看看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老周摘了围裙,骑着电动车就往学校赶。到了学校门口,门卫说学生早都走光了。老周又沿着路找,终于在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找到了周子墨。他一个人坐在河堤上,书包扔在脚边,脸上脏兮兮的,校服上全是土,膝盖还破了一块。

“怎么了?”老周跑过去,蹲下来,上下打量着儿子。

周子墨不说话,偏过头去。

老周急了:“是不是有人打你了?谁打的?你跟我说!”

周子墨还是不说话,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老周伸手去拉他,他猛地甩开,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别管我!”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又塞了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望着前面那条脏兮兮的小河。河水很浅,泛着绿,漂着几片落叶。风一吹,水面皱起来,像一块被揉过的绸布。

“爸,我爷爷他……”周子墨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我爷爷是不是个英雄?”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怎么了?”

周子墨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说我撒谎。说现在哪还有那种人,救人把自己腿弄瘸了,还不要回报。他们说你瞎编的,说你卖煎饼的就会骗人。”

老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儿子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儿子这些天一直憋着的气,是因为这个。他在班里讲了他爷爷的事,讲了新疆,讲了艾力江爷爷,讲了那条用羊骨头熬的疙瘩汤。可那些孩子不信。他们嘲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说他爸不过是个卖煎饼的,能有什么英雄爷爷。

“你跟他们争了?”老周问。

周子墨点点头:“我跟他们解释,他们不听。后来……后来就动手了。”

老周叹了口气,伸手把儿子脸上的土擦掉:“打赢了吗?”

周子墨一愣,然后摇摇头:“没……他们人多。”

“没打赢就对了。”老周说,“打架能解决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爱怎么说怎么说。但你得记住,你爷爷的事,是真的。那些事,别人信不信,都不会改变。就像这煎饼,我做了,你吃了,它就在你肚子里,别人说没吃过,难道它就没了吗?”

周子墨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亮了一些。

“走,回家。”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妈还等着呢。”

周子墨拎起书包,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他忽然说:“爸,以后放学,我去店里帮你忙吧。”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嫌丢人了?”

周子墨低下头,小声说:“我从来没嫌丢人。我就是……就是不想别人说你。”

老周鼻头一酸,转过身,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儿子。有这份心,爸比什么都高兴。不过你现在是学生,学习要紧。等放假了,再来帮我。现在,先回家吃饭。”

父子俩一前一后骑上电动车,穿行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子墨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老周的后背不宽,甚至有些单薄,但那一刻,周子墨觉得,那里能挡住世界上所有的风。

晚上回到家,老周把儿子打架的事跟李玉梅说了。李玉梅正往洗衣机里塞衣服,听完叹了口气:“这傻孩子,跟他爷爷一样倔。”老周点点头:“确实。不过,倔点好,倔点有骨气。”李玉梅白了他一眼:“你就惯着他吧。要我说,以后少在班里讲那些事。孩子还小,哪受得了人家说三道四。”

老周想了想,说:“不,我支持他讲。咱不能因为别人不信,就把真的说成假的。爸当年救人是真的,艾力江大爷还活着,还能作证。我要让子墨堂堂正正地说,他爷爷就是个英雄。”

李玉梅不说话了。她看着老周那副认真的样子,轻轻笑了。这个男人,有时候固执得像个孩子,可也正是这份固执,让她觉得踏实。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煎饼店的生意,在立秋之后忽然好了起来。先是隔壁的老赵头天天来买,后来他儿子也来,再后来他儿子的朋友也来。老周人实在,煎饼摊得厚实,酱刷得足,料也新鲜,慢慢攒起了一批回头客。有几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四川工人,天天中午来,每人两个大煎饼,就着蒜瓣,吃得满嘴油光。老周给他们加了量,收的钱还跟以前一样。工人们过意不去,非要加钱,老周就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多吃点,力气足了,才能把活干好。”

这句话,让老周自己愣住了。他想起了艾力江大爷,想起那天在葡萄架下,老人跟他说的那些话。原来,父亲的那份厚道,他当年不理解,现在却一点一点地在自己身上生根发芽。他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十月底,老周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显示是新疆伊犁。他愣了几秒,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是周卫东吧?我是阿瓦提的艾力江。”

老周的心跳骤然加快,赶紧应道:“大爷,是我!您咋给我打电话了?身体还好吧?”

“好,好。”艾力江笑着说,“我啊,想来山东看看你。正好村里有批葡萄干要运到青岛去,我顺便跟车过去。你要是不忙,我住两天就回来。”

老周一听,又惊又喜:“不忙不忙!您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您几号到?我去接您!”

电话那头,艾力江顿了顿,说:“后天到青岛。我坐朋友的大车,到了给你打电话。”

“行,您到了青岛,直接坐火车来潍坊,我去车站接您。”老周说得急促,像是生怕老人改变主意。

挂了电话,老周在店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给李玉梅打电话,李玉梅也高兴,说:“那我把家里收拾收拾,买点菜,好好招待大爷。”老周想了想,又说:“大爷来一趟不容易,咱得请他去海边走走。他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李玉梅说:“那容易,周末咱开车去青岛,玩两天。”老周说:“好,就这么定了。”

八、海与胡杨

艾力江来潍坊那天,是个阴天。风有些凉,带着渤海湾特有的湿气。老周提前一小时到了火车站,在出站口来回踱着步。他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李玉梅本来也想来,但煎饼店离不开人,周子墨又在上学,就老周一个人来了。

火车到站了。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老周踮着脚张望。很快,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艾力江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那顶黑色绣花小帽,手里提着一个红白条纹的蛇皮袋,正东张西望地找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高鼻深目,有点像他儿子。

“大爷!这儿!”老周喊了一声,挤过去。

艾力江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老周,嗓门洪亮:“好孩子,又见面了!来来来,这是我儿子,叫艾则孜。他以前在县城跑运输,这次跟我一起出来,顺便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

老周和艾则孜握了手,寒暄了几句。艾则孜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腼腆。老周接过蛇皮袋,沉甸甸的,估摸有二十来斤。艾力江说:“都是自家晒的葡萄干,还有一点无花果干,你拿去,摊煎饼也成,直接吃也成。”

老周连声道谢,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回到家,李玉梅已经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辣子鸡,还有一大盆自己蒸的馒头。艾力江一进门,就被那股饭菜香勾得直吸鼻子,连连说:“好香好香,这闺女手艺真好!”李玉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大爷,您快坐。也不知合不合您胃口。”

“合!肯定合!”艾力江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成一条缝,“比我们那儿饭店做得都好!”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艾则孜起初有些拘束,后来被老周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这次来山东,除了跟车送货,还想考察一下这边的干货市场。他们村里产的葡萄干品质好,但销路窄,他想试试能不能把生意做到内地来。

老周一听,来了兴趣。他说:“你要有这想法,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潍坊这边有几个大的批发市场,干果需求挺大。你要是能保证品质和供应量,应该有戏。”

艾则孜连连点头:“那太好了。有你帮忙,我心里就有底了。”

那天晚上,老周和艾力江又聊到很晚。老人拿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一张老照片。老周一看,正是那天在新疆看到的、他父亲和艾力江的合影。不过这一张保存得更好,边角没有磨损,颜色也更鲜亮。艾力江说:“这张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年你父亲走的时候,他把这张照片留给了我。他说,看见照片,就像看见他一样。我现在把它还给你。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老周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父亲,年轻,结实,眉梢有颗痣,笑得一脸灿烂。他轻轻摸了摸那张脸,像摸到了一个久别的亲人。

“谢谢您,大爷。”老周说。

“别谢。这本来就是你家的。”艾力江顿了顿,又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我想去给你父亲上柱香。他在哪儿?你带我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明天,我陪您去。我爸葬在老家,离潍坊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早,老周带着艾力江和艾则孜,驱车回了老家。那是一个胶东半岛上的小村子,靠海不远。老周的父亲周建国就葬在村后的一片小山坡上,坟前立着一块普通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先父周建国之墓”。

艾力江站在墓前,弯下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三根香,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插在碑前的土里。然后,他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周和艾则孜也跪在旁边。

“周大哥,我来看你了。”艾力江说,声音有些发颤,“三十七年了,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走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留。我找了你好多年啊。周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记着。你儿子卫东,我见到了。他长得跟你一样,做事也一样,是个好人。你放心吧,以后,他就是我亲侄子。山东和新疆,我们是一家人。”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父亲在回应。老周跪在地上,眼泪滴在黄土里。他从来没有在父亲坟前流过泪,这一次,却怎么都止不住。他忽然觉得,父亲就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还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样子。

艾则孜也磕了头。他说:“周叔叔,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我爸爸找了您一辈子。您放心,我们会常来看您。”

祭拜结束,老周又带他们去了父亲当年住过的老屋。那房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老周说:“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我们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上上坟。”艾力江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父亲就是从这里出去,去了新疆。那时候他说,山东这地方,靠海,有出息。可后来他为了我,又回到了这里。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老周摇摇头:“大爷,您别这么说。他回来,是因为这里有家,有老婆孩子。不是您的错。再说了,他要是没回来,也不会有我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破旧的院子里回荡,把这荒草丛生的地方,都衬得有了几分生气。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村后的海边。秋天的海,蓝得深沉,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着沙滩。艾力江站在海边,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蹲下身,捞了一把海水,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笑着说:“好咸。和新疆的湖水不一样。”老周站在他旁边,说:“大爷,这就是海。您看,天和地接在一起了。”

艾力江点点头,眼里闪着光。他忽然说:“周大哥,你以前总说,你们山东的海,像一块蓝布,铺到天边。今天,我看见了。你没骗我。”他说完,对着大海,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子墨那天也来了。他没去上坟,因为老周说那地方孩子还是少去。他在海边的沙滩上,和艾则孜家的儿子——一个叫木热提的四岁小男孩——玩得不亦乐乎。两个孩子光着脚,在沙滩上追逐,堆沙堡,捡贝壳。周子墨把一个最漂亮的贝壳放到木热提手里,认真地说:“你拿好了。下次来,我再给你捡。”木热提点了点头,把贝壳紧紧攥在胸口。

傍晚,老周一家和艾力江父子在村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饭馆不大,就几桌,但海鲜新鲜。老周点了一桌子的海货,有螃蟹、虾、蛤蜊、海螺,还有一条清蒸海鱼。艾力江和艾则孜也不客气,吃得满手腥味。老周的母亲也来了。她听说新疆的救命恩人来了,非要来看看。老太太八十岁了,耳背,但眼睛还好使。她拉着艾力江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家建国,那是好样的。他做那事,我早知道。他不让我往外说,说怕给组织添麻烦。现在你来了,我高兴。建国在地下,也高兴。”

艾力江的眼眶又红了。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说:“大娘,您养了个好儿子。全中国都该知道。”

老周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海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咸咸的,热热的。他知道,父亲一辈子低调,不喜欢张扬。但此刻,他多希望父亲也能看到,他的儿子,带着他的救命恩人,回到了他的故乡,站在了他的坟前。这份跨越了三十七年的恩情,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落点。

九、葡萄干煎饼

艾力江和艾则孜在潍坊待了五天。那五天里,老周带他们逛了煎饼店,逛了菜市场,逛了干货批发市场。艾则孜看得很认真,问得也很仔细。他发现,山东人确实喜欢干货,尤其是新疆的葡萄干、红枣和核桃,销路不错。他心里盘算着,回去和村里人合计合计,组织一个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老周帮他联系了几个批发商,其中一个姓王的老板,做了十几年干货生意,一听是新疆来的,特别热情。他说:“新疆的东西好啊,个顶个的甜。你只要品质稳定,我这边帮你铺货。”艾则孜激动得连连道谢。临走那天,王老板还送了他们几盒潍坊特产萝卜。

艾力江则天天泡在老周的煎饼店里。他看老周摊煎饼,看得入神。那鏊子转得飞快,面糊一推一拉,一张圆圆的煎饼就出来了。他忍不住上手试了试,结果弄得满鏊子都是面糊,自己也烫了手。老周笑着教他:“大爷,这活看别人干容易,自己上手就难了。您还是歇着,我给您摊个加料的。”

老周把艾力江带来的葡萄干洗了洗,沥干水,拌上一点桂花糖,卷进煎饼里。那煎饼热乎乎的,葡萄干被热气一烘,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艾力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好!”老周笑道:“这叫‘周记葡萄干煎饼’,独家口味。成本不高,就是工序麻烦点。要是卖得好,以后就常做。”

李玉梅尝了,也说好。她说:“这葡萄干加得妙,甜而不腻,还带着点果香,和煎饼的脆融合得正好。”周子墨放学回来,一口气吃了两个,打着饱嗝说:“爸,这个能当店里的招牌!”老周拍拍儿子的脑袋:“行,听你的。明天就把这葡萄干煎饼加进菜单。”

第二天,老周在店门口挂了块小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新品:新疆葡萄干煎饼,限量供应。”结果还没到中午,那几斤葡萄干就全用完了。好多人路过,看见白板上的字,都进来问:“这葡萄干煎饼是个啥味?”老周就笑呵呵地给人家包一个。有人吃完,又回头买了好几个,说:“这个比普通煎饼有吃头,甜丝丝的,家里小孩肯定喜欢。”

晚上的时候,老周数了数当天的进账,比平时多了近一倍。他高兴坏了,给艾力江打电话,说:“大爷,您带来的葡萄干,卖火了!您快再来点!”艾力江在电话里笑得大声:“好!回去就给你寄。要多少有多少!”

周子墨也没闲着。他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兜了一圈,悄悄记下了几家小店的电话。晚饭时,他一本正经地对老周说:“爸,我帮你联系了几个小卖部,他们愿意从你这里进货。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给他们批发价。”老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个小屁孩,什么时候学会谈生意了?”周子墨得意地笑了:“我们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以前不也是卖煎饼起家的吗?他说,你这店的煎饼好吃,就是地方偏。他愿意帮你代卖。”

老周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会低着头玩手机的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谈生意,还是为了帮家里。老周心里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而热乎。

“行,这事我看可以。”老周说,“不过,你好好学习,别耽误了功课。做生意的事,爸来跑。”

“我知道。”周子墨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记的几家店的电话和老板姓什么。爸,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几份样品,让人家尝尝。”

老周接过本子,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眼眶湿了。他赶紧转过身,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李玉梅在旁边看见了,轻轻踢了他一脚。老周会意,咧开嘴笑了。

第二天,老周果然带上了葡萄干煎饼,跑了那几家小卖部。其中一个老板老刘,五十多岁,是个老潍坊人。他尝了一口,说:“周老板,你这煎饼,料实在,味道也行。但有个问题,你这一张煎饼卖四块,到我这里,我卖五块,学生买不买账?”老周想了想,说:“那我把批发价定低点,三块二给你,你卖五块。孩子们要是嫌贵,你就切半卖。那葡萄干是我新疆大爷家自己晒的,成本高,没法再低了。”老刘盘算了一会儿,说:“行,先少拿点试试。卖得动,以后再多要。”

就这样,老周的煎饼开始走出了那条偏巷。他的店门口,渐渐排起了队。尤其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不少学生路过,花两块钱买半张葡萄干煎饼,边吃边聊。老周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他想起新疆阿瓦提村口那些孩子,想起他们追着羊群跑,追着周子墨要糖吃。那些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小到一条巷子里,也能装下新疆和山东的距离。

艾力江回新疆的那天,老周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临上车前,艾力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老周手里:“这个,给你父亲上坟用的。你替我买点纸钱,烧给他。别推。”老周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是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艾力江按住了他的手:“好侄子,收下。这是我跟周大哥之间的事。你替我办,我心里才安生。”

老周到底没有拒绝。他把信封揣进怀里,点头说:“大爷,您放心。每年清明,我都替我爸妈去看他,也替您上一炷香。”

艾力江笑了。他张开胳膊,和老周又抱了一次。然后转身上了车。艾则孜和老周握了手,说:“等我的合作社办起来,我再来。以后咱们就是长期的兄弟。”老周说:“好,随时欢迎。这里就是你们在山东的家。”

火车开了。老周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色的列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线尽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厚厚的一叠,他知道,那不只是钱。

十、年夜饭

日子一晃就进了腊月。

潍坊的冬天干冷,风从渤海湾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煎饼店生意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老周新招了一个帮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从临沂过来的,手脚麻利,就是爱吃煎饼,老周总笑他:“你别把咱店吃垮了。”小伙子嘿嘿一笑,手上活不停。

周子墨期末考试考得不错,进了年级前三十。老周高兴,带他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周子墨却只挑了一件打折的蓝色羽绒服,说:“这个便宜,穿起来也暖和。”老周说:“不用给你爸省钱,过年了,买件好的。”周子墨说:“我这件就挺好。剩下的钱,留着给妈买条围巾。她老说冬天脖子冷。”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儿子的头发揉乱:“行,长大了。”

除夕那天,煎饼店早早收了工。老周把店里打扫干净,贴了副春联,上联是“四面八方来客”,下联是“五湖四海归心”,横批“周记迎春”。他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挺喜庆。李玉梅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包了三种馅的饺子,有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还有从新疆带回来的羊肉大葱。老周说:“这羊肉是艾力江上次托人捎来的,一直冻着没舍得吃。今天过年,全包了。”

周子墨在客厅里挂灯笼。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两个小红灯笼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灯笼亮起来,红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回头喊:“爸,你来看,像不像新疆葡萄架上的灯?”老周走过来,看了看,说:“像。等明年暑假,咱再去新疆。你艾力江爷爷说,他们村里现在也挂这种灯笼。”

年夜饭摆上桌,满满一大桌。老周破例开了一瓶好酒,是从艾力江那儿带回来的伊犁特曲。他给李玉梅倒了半杯,给自己满了一杯。周子墨要喝饮料,老周说:“今天过年,允许你尝一口。”周子墨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辣得直吐舌头。一家人笑成一团。

吃到一半,老周拿出手机,拨通了艾力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艾力江的声音混着热闹的歌舞声:“喂,卫东!过年好啊!我这儿正跳着舞呢!”老周大声说:“大爷,给您拜年了!我们这儿也正吃着饺子呢!有羊肉馅的,您那儿吃的啥?”艾力江哈哈大笑:“我们吃抓饭,烤全羊,还有自己酿的酒。你们那边冷不冷?”老周说:“冷,零下好几度呢!”艾力江说:“我们这儿也冷,但房子里有炉子,暖和。你们多穿点,别冻着。等天暖和了,我给你们寄点新的葡萄干!”

挂电话前,艾力江忽然说了一句:“卫东,明年开春,我想去山东,给你父亲上坟。也看看海。这次,我要在你们那儿多住几天。”

老周笑着说:“好,您随时来。我给您留着房间。”

挂了电话,老周举起酒杯,对李玉梅和周子墨说:“来,咱也敬敬新疆的亲人,敬敬你爷爷。没有他们,就没有咱这一家子今天的团圆。”李玉梅和周子墨都举起了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响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回荡,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岁月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波纹。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此起彼伏,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老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簇一簇,像极了新疆戈壁滩上的晚霞。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那片荒凉的戈壁上,艾力江指着远处说:“你父亲当年,最喜欢看这里的星星。”老周抬头,却发现城市的夜空被烟花映得通明,根本看不见星星。

但他并不遗憾。因为有些星星,不在天上,在人的心里。它们也许平时看不见,但在最黑、最冷的夜里,却会亮得最清晰。

老周回到桌前,给周子墨夹了一个羊肉饺子。周子墨吃了一口,说:“爸,这个羊肉,比咱家楼下那家羊肉串还香。”老周笑道:“那当然。这是新疆的羊,吃的是戈壁滩上的草,喝的是天山的雪水。那味道,别处可没有。”周子墨点点头,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李玉梅也吃了一个,说:“这羊肉确实好。等艾力江再来,我得跟他学学怎么做抓饭。咱也开个新疆菜窗口,和煎饼一起卖。”

老周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煎饼配抓饭,山东遇上新疆。这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周记·山东遇上新疆’。”

周子墨拍手叫好。李玉梅也笑了,说:“行,那等我学会了,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老周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说:“放心,咱这店,会越来越好的。就像这日子,只要人还在,心还热,就总有奔头。”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那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声。老周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被烟花点亮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能在那片荒凉的戈壁上坚持下来。因为人心里只要有光,再荒的地方,也能长出绿洲。

而他和艾力江,和新疆,和父亲,和那辆白色途观跑过的三千多公里路,都已经成了他生命里那片绿洲上,最茂盛的一棵树。

树根扎进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一吹,满树的花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