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1057年），汴京贡院。
这一年的科举，被后世称为"千古第一榜"。主考官欧阳修阅卷时，读到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文风老辣、说理通透，以为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怕落人口实，故意压成第二。放榜后才发现——作者是眉州来的一个年轻人，叫苏轼。
欧阳修看完原卷，对同僚说了那句著名的话：
"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又对儿子说：
"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
——老师亲手把学生推上了文坛王座。
一、天才的出场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
他和弟弟苏辙同年中进士，父亲苏洵大器晚成，父子三人并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一家占三席，千古独一份。
但苏轼的厉害，不在"考得好"。他21岁出道，22岁制科考试拿下"百年第一"的成绩（制科是皇帝亲自主持的特科，难度远高于进士科），从此名动京师。
欧阳修的预言很快应验。苏轼的文章一出来，"士大夫不能诵坡句，便自觉气索"。连政敌王安石都私下承认："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二、乌台诗案：人生最大的坎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43岁，任湖州知州。
按惯例上谢表，他在文中发了几句牢骚，说"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讽刺变法派新贵。御史台的李定、舒亶等人早就盯着他，立刻从他过往诗文中断章取义，弹劾他"包藏祸心，怨望君父"。
这就是乌台诗案。"乌台"即御史台，因官署遍植柏树、乌鸦栖居而得名。
苏轼被押解进京，关在御史台监狱一百三十天。期间传说皇帝派人试探，看他是否怕死——苏轼坦然写下绝命诗两首，托狱卒转交弟弟苏辙，字字泣血：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最终神宗不忍杀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等于软禁。
三、黄州：绝境中的大爆发
到黄州之前，苏轼是"苏学士"。到黄州之后，他成了苏东坡。
他在城东山坡上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穷到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却在最困顿的时候，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一批作品：
《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豪放词开山之作
前后《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把宇宙、人生、永恒与瞬间写透了
《寒食帖》——被誉"天下第三行书"，书法与心境浑然一体
他在给李端叔的信里说：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
——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高兴，因为"渐渐不被人认识了"。这不是自暴自弃，是把"自我"打碎了重新拼起来。
黄州四年，苏轼完成了中国文人精神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蜕变：从"我要证明自己"到"我与自己和解"。
四、不只是文学家
苏轼的词，打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为艳科"的格局，把词从酒宴歌席拉到了江山历史、人生哲理的广阔天地。辛弃疾后来追着他走，并称"苏辛"，撑起了宋词豪放派的两极。
他的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平易自然、行云流水。他主张"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
他的诗，"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开创了宋诗"以理入诗"的新路。
他的书法，"苏黄米蔡"宋四家之首。他的画，首倡"士人画"（文人画）理论。
他还是个美食家——黄州发明东坡肉，惠州啃羊脊骨，儋州发现生蚝，走到哪吃到哪，还写进诗文里：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被贬到天涯海角的海南儋州，别人哭着去，他写诗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辈子没白来。
五、最后的归途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从海南遇赦北归，途经常州。
这一年他六十六岁。一生八典名郡、三入承明、四遭贬谪，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
七月二十八日，病逝于常州。临终前，好友维琳方丈在他耳边喊："端明宜勿忘西方！"（提醒他念佛往生）
苏轼轻声答：
"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钱世雄在旁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苏轼最后一句：
"着力即差。"
——刻意去"做"什么，就错了。 这是他一生的哲学，也是最后的遗言。
朝廷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和欧阳修一样的谥号。
欧阳修提携了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后来光芒万丈，却从未忘记老师的恩情。
苏轼晚年整理旧稿，看到欧阳修当年写给他的信，提笔写下：
"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我老将休，付子斯文。"
欧阳修把文脉交给了他，他接住了。
从眉州少年到天涯老者，从"致君尧舜"到"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还能在泥地里种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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