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右腿没劲,走路有点拖。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刷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满嘴的牙膏沫子。我说你摔着了?他说没摔,就是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吐了牙膏沫说,那你在家歇着,别乱走,观察一天看看,不行了我晚上回去带你去诊所。他说嗯。挂了电话我漱了漱口,赶着上班去了。
那天单位事情多,一个报表改了四遍,领导还不满意。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爸早上那个电话,想给他打一个问问,但扒了两口饭又想着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还没整理完,等下班再说吧。等到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都擦黑了,我拎着包出办公室,在电梯里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挂了,心里想他可能在吃饭没听见。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但说话的是我爸。他的声音比早上听起来闷一些,说我去医院了,在急诊。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跑医院去了。他说我等了一天腿越来越没劲,我跟你妈说了,她陪我来的。我说啥情况,医生怎么说。他说还在等检查结果,你也不用过来了,有结果了我告诉你。我说我过去。他说你不用,这么晚了,明天再说。
我站路边犹豫了两秒,还是打了车过去了。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的,到处是人,有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有人推着轮椅来回走,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哄了半天也不停。我在走廊里找到我爸,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我妈坐他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我爸看见我来了,说你咋来了,我说我能不来吗。
他坐在那儿,右腿伸着,左腿蜷着,看起来跟平时也没太大区别,就是他右手一直在搓右大腿,搓过来搓过去。我说腿咋样了。他说还是没劲,比早上还严重了点,走路得扶墙。我妈在旁边说他下午自己偷偷出去坐公交来的,到家才跟我说。我说你怎么自己来了,你不知道叫我来接。我爸说你在上班,我不影响你。
正说着,护士喊他名字了。我扶他站起来,他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使不上劲,站起来全靠手撑椅子扶手,左腿撑着地,右腿拖着迈了一步。我扶着他的胳膊,隔着外套能感觉到他肌肉绷着,在使劲。到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翻了一下检查单,抬头看了我爸一眼,说,你这个情况,CT和血象都出来了,初步判断是脑梗,右侧肢体运动障碍,来得还算及时,但得马上办理住院,做溶栓治疗。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的,像在念说明书。我妈在旁边脸一下白了,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倒是比我们镇定,他点了点头说,那住。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办手续。我说好。
我去交费的路上腿也有点软,手在口袋里摸手机想打电话给谁,翻了一圈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又揣回去了。办完手续回来,我爸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急诊观察室的临时床位上,右手背上扎了针,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看见我回来了,说你妈回家拿东西了,你把车钥匙给她。我说好。
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塑料的,一动就咯吱响。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我盯着看了好几滴,才注意到瓶子上的标签写着什么溶栓的药,字太小我没看清。病房里另外几张床上都有人,有的在睡,有的醒着盯着天花板,没人说话,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滴滴响一声。
我说爸,你今天要是不自己来医院,我让你在家观察一天,那你明天就……
我说了一半咽回去了。他闭着眼,不知道听见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你说得对,不能观察,幸亏我来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点沙沙的尾音。你让我观察,我观察了一天,越观察越不对劲。到下午我站起来上个厕所差点摔了,我就跟你妈说必须去医院。
他说完又闭上眼了,嘴唇有点干。我拿棉签蘸了点水给他润了润,他的嘴唇触到棉签的时候微微张了一下。他又说,你忙你的,我没事。我没接话,就这么坐着看他。他的右腿搁在床上,被子下面看不出什么异样。那是我爸的腿,我记事儿起他就骑着自行车带我上学,我坐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蹬车的腿一动一动的,有劲得很。后来我上了高中,他还骑车送我,我说爸我同学都自己走了,你别送了。他说行,送到路口就不送了。他骑到路口刹住车,我跳下来,他冲我摆摆手,左脚点地右脚踩着脚蹬子,等我走进校门了他才蹬走了。
现在那条右腿躺在白色的床单底下,自己没法动了。
我妈来了,拎了个包,里面装了他的水杯、手机充电器、两本书,还有他那双拖鞋。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吊瓶,问我针打了多久了。我看了看表说快一个小时了。她摸了摸我爸的额头,没发烧,又把手缩回去了,就那么坐着。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的长椅上躺了一宿,睡不着也闭着眼。医院的走廊灯从来不关,白惨惨的照在我脸上,我从眼皮缝里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有护士来来去去,脚步声轻,推车轮子的声音轻,但都能听见。偶尔哪个房间有人按了铃,铃声短促地响一下。我躺在那张长椅上,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听过医院的夜晚,那些声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的。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说溶栓效果不错,右腿的知觉在恢复,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和康复训练。医生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爸送来还算及时,再晚一天两天的就不一定了。我站在床边,点了点头。
我爸在翻身,右手拉着床栏,左手撑着床垫,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点点把身体转了个方向。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翻完身以后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昨天要是听你的再观察一天,今天就动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在数着什么,但数不完,一直滴下去。
我跟我妈商量请了个护工,白天帮衬着,晚上我自己来守。我妈说你也别太累,我说没事,我年轻。她就没再说。
我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右腿能走路了,就是有点跛,走得慢。医生说得做康复,每天走一走,别走太多也别不走。我现在每天下班回去陪他在小区里走一圈,他拄着拐,我跟在他旁边,走快了就等等他,走慢了他就催我走快。
昨天散步的时候他忽然说,那天幸亏我去了,不然你以后想起来得多后悔。我没接话,走在旁边看着他的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在砖缝里试探着落稳了再迈下一步。路边的银杏叶子开始黄了,傍晚的斜阳照下来,黄叶子和他的白发都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走完一圈在长椅上坐下来歇气,拐杖靠在身边,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粒糖,剥了塞进嘴里。我说哪来的糖,他说护士给的,上回住院给的一直没吃。我说都多久了还能吃吗。他说能,又没坏。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慢慢抿着那粒糖。我也在旁边坐下来,并排靠着椅背。谁都没再说话,就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在夕阳里亮起来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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