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仿生眼公司停止运营,植入者将面临怎样的处境?
近年来,神经技术与数字技术的融合催生了一场大脑技术的淘金热。埃隆·马斯克的Neuralink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名字,无数初创公司宣称要治愈抑郁症、恢复活动能力、甚至提升人类认知。但这场热潮背后,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很少有人认真回答。
350多名盲人植入了第二视觉(Second Sight)公司的视网膜植入物。如今公司倒闭、技术停摆,他们正在经历这个问题的现实。
01 三位患者,同一场变故
芭芭拉·坎贝尔正穿行于纽约市地铁站,眼前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过去四年里,她左眼的高科技植入物给了她一种粗糙的仿生视觉,部分补偿了遗传性疾病带来的全盲。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正从6号线换乘F线,”坎贝尔告诉IEEE Spectrum,“正要下楼梯时,突然听到‘哔、哔、哔’的声音。”
那不是手机没电——是她的Argus II(阿格斯II型)视网膜植入系统关机了。那些她靠植入物才能看到的明暗光斑,消失了。
特里·拜兰是世界上唯一在双眼都植入这类设备的人。2004年,他在右眼植入了第一代Argus I(阿格斯I型);11年后,左眼植入了Argus II。他帮公司测试技术,动情地向媒体讲述自己的经历。
“从只是一个做测试的人,变成了代言人。”他回忆道。
然而2020年,拜兰是通过二手消息才知道:公司放弃了这项技术,濒临破产。他的两套植入系统目前还能用,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只要不出问题,我就还好,”他说,“但如果出了问题——那我就完了。因为没地方修。”
另一位第二视觉患者罗斯·多尔则称,“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也是一家糟糕的公司。”
2019年,他在一只眼中植入了Argus II,记得那个圣诞季看到圣诞树上闪烁的灯光。2020年初,他得知自己符合软件升级条件,视力还能进一步提高。但疫情初期他听到了公司裁员的消息,他致电康复治疗师,对方告知整个团队已被裁撤,升级计划随之取消。
这三位患者,以及全球另外350多名植入第二视觉设备的人,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诡异的世界里:曾经改变他们生活的技术,如今因缺乏厂商支持而无法继续使用。一次技术故障、一根断线,他们就会失去人工视觉——也许永远失去。
更糟的是:眼睛里报废的Argus系统可能引发医疗并发症,或干扰核磁共振等检查,取出又可能涉及手术风险和费用。
02 一项技术如何走向终结
第二视觉的故事始于一道光。
1991年,电气工程师出身的医学生罗伯特·格林伯格站在手术室里,看着视网膜外科医生将一根细线插入一名盲人患者眼中。当细线接触到视网膜并释放微量电流时,患者报告在漆黑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光点。医生插入第二根线,患者看到了两个光点。
“如果能造出两个光点,那显然可以造出很多光点来成像。”格林伯格在2011年说。
他花了多年时间开发这项技术,1998年与三位联合创始人共同创立了第二视觉公司。第一代Argus I(16电极阵列)和后续Argus II(60像素阵列)的临床试验,分别在2011年和2013年获得了欧洲和美国的监管批准。
Second Sight的两种人工视觉技术都以摄像头为起点,摄像头将视频流传输到视频处理单元(VPU)。VPU将图像转换为60像素的简单图案,并将该信息发送到用户眼镜上的发射器。
Argus II系统比植入物本身复杂得多。患者佩戴一副装有微型摄像头的特制眼镜,视频通过线缆传到视频处理单元(VPU),VPU将图像简化为60像素的黑白模式,再传回眼镜上的转发器,无线发送到眼外的天线,最后到达视网膜上的60电极阵列。电极每秒多次以不同模式刺激眼睛,产生与低分辨率视频对应的闪光。
这并非正常视力。患者和医生都强调,Argus II提供的是一种人工视觉——一种全新的感觉,人们必须学会如何使用。
“这是同类产品中的第一个,是一项初生的技术,”格林伯格说,“我们反复问自己:什么算‘足够好’?毫无疑问,它非常粗糙。”
在给IEEE Spectrum的电子邮件声明中,第二视觉表示大多数患者的视力足以协助基本行动。但公司也承认结果因人而异。
但对一些人来说,这项技术确实带来了改变。
杰伦·珀克住在荷兰,到19岁时几乎完全失明。2013年,36岁的珀克成为最年轻的Argus II接受者之一。他是一个成功案例:仅仅几年之内,他就用Argus II尝试了射箭和滑雪,他的画面出现在Second Sight的宣传视频中。
03 财务困境
尽管技术上令人印象深刻,Argus II却面临财务压力。第二视觉在美国的售价约为15万美元——格林伯格说,约是其他神经调控设备的五倍。即便如此,公司仍在亏损。
而且,植入Argus II只是漫长艰辛旅程的开始。第二视觉有自己的视力康复专家,与植入者一对一工作数月甚至数年。一名患者估计,设备、手术和康复的总费用为49.7万美元。
并非所有人都有好的结果。琳达·柯克在明尼苏达州接受Argus II植入后,发现植入物更多是干扰而非帮助,几年后她停止使用。阿里斯·阿尔迪蒂曾是该临床试验的主要研究者之一,但他与患者打交道的经历慢慢让他对这项技术感到失望,最终不再参与。在他看来,第二视觉承诺的多,兑现的少。
“我觉得非常不安的是,他们把这么多设备卖给了那些依靠希望而非已证实的性能的患者。”
坎贝尔确实觉得仿生视觉系统有用。作为纽约居民,她在繁忙的人行道上、地铁和公交车上都使用它。
“用得越多,好处就越多,”她回忆道,“我觉得我在重新训练大脑去看东西。”
但在使用了四年后,她的系统在地铁站关机了。第二视觉尝试维修未果,再也没能恢复工作。她考虑过手术取出植入物,但最终决定——再次手术的风险不值得。那只报废的设备至今仍在她的左眼里。
04 升级的承诺与终止的支持
特里·拜兰的2004年Argus I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所以当第二视觉向他提供Argus II时,他迫不及待。
“一旦尝到了能重新看到某些东西的滋味,你就想继续下去,让它变得更好。”
Argus II视网膜植入物,替代的是眼睛里那些已经罢工的感光细胞。电极阵列(顶部)负责刺激向视神经传递信号的细胞;而植入线圈和电子盒(底部)则负责接收眼镜发来的刺激信号。
到2015年6月,拜兰成了世界上唯一拥有两只仿生眼的人。从Argus I的16电极跃升到新技术的60电极,改善了他的视力。2016年和2017年的一系列测试中,他被告知将有“虚拟电极”——软件升级将把系统提升四倍,达到约250像素,还有新的视频处理单元。
“我被说服了,”他说,“我觉得我们正处在真正取得重大突破的边缘。”
到2018年,他的印象变了。第二视觉继续让他做宣传访问,但测试减少了——新技术也毫无踪影。
“就是感觉也许有人没对我说实话。”他说。
2019年7月18日,第二视觉致函Argus患者,表示将逐步淘汰视网膜植入技术,为下一代脑植入物Orion(俄里翁)让路。公司向患者保证,对Argus设备的支持不会改变。
然而,据公司一位前工程师说,这些承诺已经摇摇欲坠。
“在那之后,我们基本不再支持Argus了,”这位工程师告诉Spectrum,“不再销售,不再生产,不再有任何关系。”
2020年2月,植入物研发高级总监离职,随后CEO也走了。3月30日,第二视觉解雇了大部分剩余员工,宣布“有意逐步停止运营”。
几周内,大部分实物资产——包括制造设备、科学仪器、笔记本电脑和货架——被挂牌拍卖。
第二视觉没有通知任何患者公司倒闭的消息。
“没有信件、邮件或电话,”多尔在Facebook上写道,此前他数周尝试联系公司均无果,“我们这些带着植入物的人,无论字面上还是比喻上,都陷入了黑暗。”
05 故障之后
第二视觉倒闭的后果很快降临到多尔头上。
2020年初,他开始出现严重的眩晕。医生安排了核磁共振扫描以排除脑干肿瘤。但由于核磁共振的强磁场可能与Argus II相互作用,核磁共振机构被要求在扫描前联系第二视觉——而第二视觉不接电话。多尔最终做了CT扫描,没有发现异常。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脑干肿瘤。”他告诉Spectrum。
然后,那位曾出现在宣传片中的用户,也同样遇到了设备故障。2020年11月,杰伦·珀克的Argus II系统因视频处理单元从腰带上掉下来摔碎了。
“我没有了视力,没有了Argus,也没有了第二视觉的支持。”他回忆道。
杰伦·珀克的Argus II系统因视频处理单元摔落而停止工作。他不得不向社区众筹备件,才让系统重新运转起来。
珀克在欧洲的Argus II社区分享了处境,询问是否有人有备件。很快,一位不再使用该设备的患者和一位有备用VPU的医生回应了他。到2021年2月,他有了翻新系统。
“很遗憾Argus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说,“但我是个幸运的家伙。做这件事我从不后悔。”
本杰明·斯宾塞在2018年接受了脑植入物,当时已失明26年。当他第一次在家中使用时,“太神奇了,”他说,“这是我妻子——除了在梦里,我从没见过她。”Orion让他能在不用手杖的情况下穿过杂货店购物。
当他听说第二视觉陷入困境时,感受变了。缺乏关于公司未来的明确信息“让你处于非常非常脆弱的位置”。六名Orion患者中的一人选择取出设备,以便安全地进行核磁共振扫描。斯宾塞现在很少使用Orion,计划在研究结束时取出植入物。
“如果三年前我知道现在知道的这些,我可能不会报名参加。”他说。
06 行业反思与讨论
第二视觉的前CEO格林伯格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曼恩基金会的CEO兼董事长,该基金会参与了Orion临床试验。
“我仍然相信Orion有潜力以财务上负责任的方式帮助许多盲人患者。”他说。
然而,在合并公告发布后,Nano Precision Medical(纳诺精密医疗公司)的CEO告诉Spectrum,合并后的公司“不会对Orion做出任何时间承诺”,优先事项将是NPM的药物递送设备。
第二视觉可能放弃了视网膜植入物,但其他公司仍看到了仿生视觉的需求和市场。巴黎的Pixium Vision(皮克西姆视觉公司)正在开展可行性试验,测试其Prima系统能否帮助老年性黄斑变性患者。斯坦福大学眼科教授丹尼尔·帕兰克将技术授权给Pixium,他表示Prima植入物比Argus II更小、更简单、更便宜。
“如果你提供优秀的视觉,会有很多患者,”他告诉Spectrum,“如果你提供糟糕的视觉,患者会很少。”
Second Sight的案例为脑机接口行业提供了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对于植入式医疗设备而言,企业能否长期运营并提供持续支持,与设备本身的技术突破同等重要。当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人体,它就不再只是研究项目,而是与患者的日常生活深度绑定。
如何确保设备在整个生命周期内得到维护,如何在企业遇到经营困难时保障已有患者的权益——这些问题的答案,尚待行业、监管者和医疗机构共同探索。
Second Sight的案例已被纳入脑机接口行业关于医疗设备持续性的讨论中。其所涉及的企业责任与患者权益问题,仍在持续引发关注。
整理编辑:沈策
审核&运营:罗卜
https://spectrum.ieee.org/bionic-eye-obsolete
https://www.gqb.gov.cn/news/2025/1222/60770.shtml
https://dig.watch/updates/australian-researchers-develop-the-worlds-first-bionic-eye-to-restore-vision
https://med.stanford.edu/ophthalmology/news-media/annual-reports/annualreport2024/bionic-ey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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