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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亨利・布拉格与威廉・劳伦斯・布拉格(右),图源:诺贝尔官网

潘展| 翻译

劳伦斯・布拉格(William Lawrence Bragg)是史上最年轻的诺贝尔奖得主,但身为父子科研搭档中的儿子,多年间,他在X射线晶体学领域奠基性的贡献始终没能获得完全公正的认可。

年仅25岁便斩获诺贝尔奖,这件事是喜忧参半的。尤其当与他同台领奖的,不只是一位功成名就的知名科学家,更是他的父亲。诺贝尔奖固然能带来至高声望,年纪轻轻便登顶诺奖更是罕见荣光,但世人难免会暗自比较父子二人的科研分量,流言四起,纷纷揣测他的成功是否沾了家族裙带的光。

威廉・劳伦斯・布拉格(William Lawrence Bragg)与父亲威廉・亨利・布拉格(William Henry Bragg)共同获得191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以表彰二人“借助 X射线解析晶体结构的杰出贡献”,而这段经历恰恰印证了上述非议。小布拉格刻意只让别人称呼自己“劳伦斯”,而非全名威廉,只为和父亲威廉区分开,不想让人混淆二人的成果。

事实上老布拉格从未试图抢夺儿子的功劳,恰恰相反,他始终强调,是劳伦斯推导出了奠定X射线晶体学这门全新学科的布拉格定律。正是依靠劳伦斯提出的方程,研究者得以将X射线穿透晶体,通过观测反射形成的点阵图样,判定晶体内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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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父子双人正式合影(1924 年),图源:诺贝尔官网

一切缘起于1912年6月26日,老布拉格从前的学生、挪威物理学家拉尔斯・韦加德(Lars Vegard)从维尔茨堡寄来一封信。信中详尽记录了马克斯・冯・劳厄(Max von Laue)的最新发现:X射线能够在晶体中发生衍射。收到信件时,威廉正和劳伦斯在英格兰北部约克郡海岸的克劳顿度假,父子二人就此深入探讨了劳厄实验的全部细节。

1909年,布拉格一家刚从澳大利亚迁回英国。彼时威廉受聘为利兹大学卡文迪许物理学教授。同年,劳伦斯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攻读物理。对劳伦斯而言,英国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他生于澳大利亚、长于澳大利亚。而原籍英格兰坎布里亚郡的威廉,早在1885年就加入了阿德莱德大学物理系。威廉一手将仅有两名实验学生的物理系,发展到百余人的规模。当他前往利兹任教时,全校师生都对他寄予厚望,学生们甚至编了一段顺口溜传唱:且敬布拉格教授,自南半球扬帆而来,令学院物理系声名大振,惊艳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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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布拉格全家合影,图源:Bridgeman Images

威廉离开他深爱的澳大利亚时,心情五味杂陈。在阿德莱德任教期间,他是一名出色的教师,将经典物理与前沿新发现融会贯通。但直到1904 年,受皮埃尔・居里(Pierre Curie)与玛丽・居里(Marie Curie)发现镭与放射性的启发,威廉才正式开启自己的独立研究。他在电离现象(辐射剥离原子内层电子的过程)领域取得多项重要成果,还与该领域先驱欧内斯特・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长期通信,交流研究进展。

凭借相关研究,威廉于1907年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但他也面临一个困境:若想继续深耕科研,就必须辞去他任职近25年的阿德莱德大学教职,重返英国本土。他在校董会的信中写道:“我在这片土地的生活与研究都无比顺遂,想要换个环境,纯粹是出于科研事业发展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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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老布拉格(阿德莱德任教时期),图源:阿德莱德历史馆藏

威廉信中提及的研究方向,彼时已经发生转向。当时科学界对神秘的 X 射线本质争论不休,自威廉・伦琴(Wilhelm Röntgen)发现 X 射线后,这一谜题始终悬而未决。威廉坚定支持X射线的粒子学说,一边设计实验佐证该观点,一边在《自然》期刊上与查尔斯・巴克拉(Charles Barkla)等持波动说的学者激烈论战。

因此,韦加德那封描述劳厄实验的信,对威廉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实验结果看似彻底推翻了他的粒子理论。韦加德在信中写道,劳厄将X射线打穿晶体后,“主光束周围出现大量清晰、排布规整的次级射线束”。简单来说,劳厄观测到了点阵衍射光斑,原理类似可见光透过小孔、光栅产生衍射。劳厄的解释是:晶体内部规整的原子点阵间距,恰好与X射线波长处于同一量级,满足衍射发生条件。劳厄的实验结果只有一种解读:X射线是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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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劳伦斯,图源:美国物理研究所

劳伦斯第一反应是维护父亲的观点,但他很快意识到劳厄的解释站得住脚。可劳厄没能进一步细化阐释这一衍射现象的成因。劳伦斯后来回忆,解开衍射光斑形成机理,是属于他的天赐良机。

当时劳伦斯刚在剑桥开启研究生第一年,他搁置所有原有课题,全身心投入衍射问题。此前本科考试刚考完光学、晶体与波动理论,相关知识在他脑海中记忆犹新,韦加德信里的描述也始终萦绕心头。某天,灵感突如其来,劳伦斯后来写道:“原本零散割裂的知识点突然串联,催生了全新思路。我清晰记得剑桥河畔那处地点,一个念头瞬间涌上脑海:劳厄观测到的光斑,源自X射线脉冲在晶体原子层上的反射。”

这个构想简洁却极具巧思。劳厄的发现问世后,科学界已知晶体是原子规则重复排布形成的三维点阵。但劳伦斯换了一种视角,将点阵拆解为一层层堆叠的原子平面,每一层原子面都如同镜面。X射线穿透晶体形成复杂点阵光斑,本质是多重反射叠加:一部分X射线在第一层原子面反射,一部分在第二层,还有一部分在第三层,层层叠加形成最终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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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与妻子爱丽丝户外合影,图源:美国物理研究所

依托这一突破性思路,劳伦斯推导出著名的布拉格方程,建立起三者关联:X 射线波长 λ、晶体相邻原子面间距d、X射线入射原子面的夹角θ,公式写作:nλ = 2d sinθ,其中n为整数(衍射级数)。

1912年11月11日,威廉・劳伦斯向剑桥哲学会汇报了自己的研究成果。父亲为儿子的突破倍感骄傲,在当年圣诞给澳大利亚友人的信中写道:“比利(劳伦斯昵称)如今在剑桥授课、做实验演示,刚完成一项极为出色的工作,完美解释了 X射线与晶体的全新实验现象。”彼时《自然》仍是X射线本质论战的核心阵地,威廉在投稿中向读者引荐儿子的论文:“吾子提出一套理论,可计算任意晶体、任意底片摆放角度下衍射光斑的位置。”

此后两年,父子二人展开一段成果丰硕的合作。劳伦斯提出反射模型后,威廉搭建出全球首台X射线分光仪,专门观测晶体对 X 射线的反射信号。二人联手解析多种晶体结构(例如食盐晶体),同时研究不同元素发射的X射线光谱。劳伦斯回忆道:“那段时光无比美妙,如同发现一座全新金矿,遍地都是科研宝藏,每周都能收获激动人心的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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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劳伦斯,图源:美国物理研究所

解析金刚石晶体结构,是二人合作最辉煌的成就。他们将整套研究成果整理为论文《晶体对X射线的反射》,刊发于《英国皇家学会会刊》。劳厄因X射线衍射发现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一年后,布拉格父子一同获颁该奖项,以表彰二人“借助X射线解析晶体结构的贡献”。

即便成果斐然,劳伦斯在学界始终得不到足够重视。布拉格定律发表不久,1913 年10月,第二届索尔维“物质结构”国际会议在布鲁塞尔举办,威廉受邀参会,劳伦斯却不在邀请名单之列。但会议结束后,居里夫人(Marie Curie)、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冯・劳厄(Max von Laue)、亨德里克・洛伦兹(Hendrik Lorentz)、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等一众顶尖参会学者联名给他寄来一张明信片,祝贺他“推动自然科学大步向前”。1915年春,父子二人同获巴纳德奖章,卢瑟福专门写信给威廉感慨:“你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拿下这么多荣誉,实在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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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出席(中排左三)1927 年第五届索尔维会议集体照,图源:诺贝尔官网

1941年,劳伦斯受封爵士,距离父亲获封爵士恰好过去二十年。老布拉格本以为,这份荣誉能彻底厘清二人的功劳归属。离世前一年,威廉在写给嫂子的信中说道:“我由衷为他高兴。尽管大家总把我们弄混,时常把本该属于他的成就安在我头上,但我看他如今早已不在意这件事,往后也不必再为此烦心。”

即便如此,劳伦斯始终希望厘清布拉格方程的真正提出者。1937年,他接替卢瑟福出任剑桥卡文迪许实验物理学教授。在任期间,他大力推动X射线晶体学在分子生物学领域的应用,最终硕果累累。1962年,他麾下四名卡文迪许实验室研究员一同斩获诺贝尔奖 —— 约翰・肯德鲁(John Kendrew)、马克斯・佩鲁茨(Max Perutz)、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与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马克斯・佩鲁茨在劳伦斯逝世后撰文,称他是一位“科学之父”:“如今总有人愤世嫉俗,说科学家做研究只为名利,可布拉格早已坐拥诺奖、衣食无忧,仍埋头攻克艰深难题。”

劳伦斯・布拉格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回到斯德哥尔摩举办诺奖五十周年特邀讲座的诺奖得主,1965年他完成这场演讲——这份父亲未曾获得的殊荣。开场时他便主动厘清科研功劳归属:“常有人说,我与父亲一同开创了X射线分析领域,但事实并非如此。”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15/perspect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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