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秋。
日寇对山区重镇陈庄的扫荡,把这片原本宁静的土地顿时搅得乌烟瘴气。鬼子们见房就烧,见粮就抢,老百姓若是跑不掉,不是被拉走当苦力,就是被当场刺死。
陈庄镇北边四五里外,有一座叫独山的山峰。
这山有五百多米高,东西南三面全是断崖陡壁,巨石嶙峋,连只野山羊都难攀上去。唯独北面有一条崎岖盘绕的羊肠小道能通顶峰,山顶面积不过方丈大小,真是一人把关,万夫莫开。
独山西山根底下,有个石嘴村。村北山坡上有道石头裂缝,活像一张大嘴,村子便因此得名。
这天,一队日伪军像饿狼一样突然包围了石嘴村。一时间,村内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乡亲们毫无防备,游击组临时集合也蒙了头。有人急得直跺脚,主张端着土枪跟鬼子硬拼;有人心生怯意,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溜出去。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候,三十来岁的游击队员赵贵仁站了出来。他当过兵,见过阵仗,知道这时候硬拼只会让乡亲们白白送命。
赵贵仁咬了咬牙,自告奋勇揽下了要命的差事:把鬼子引走,给大伙儿留条活路。
赵贵仁把几颗手榴弹埋在了附近的土里,随后便假装慌张地躲藏起来,没多久,鬼子就追上来,将他了出来。几个伪军一把揪住赵贵仁,又顺着他留下的脚印,把埋在地里的手榴弹挖了出来。
鬼子小队长一看这阵势,认定他就是八路军,二话不说,抡起枪托就往他身上砸,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往他肚子上踹。赵贵仁被打得浑身是血,半条命都快没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心里只想着乡亲们的安危。
鬼子还不解气,把他拖到河边,死死摁住他的脑袋往水里按。呛水的滋味憋得他眼冒金星,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他挣扎着,可鬼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
“你的,枪在哪里?”鬼子小队长松开手,恶狠狠地逼问。
赵贵仁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故意装出一副吓破胆的草鸡模样,结结巴巴地说:“有……有十几支大枪!”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独山,“在……在山上藏着哩!”
鬼子们一听有大枪,眼睛都亮了,信以为真。他们找来麻绳,把赵贵仁的双手死死背绑在身后,又在他胳膊上缠了好几遭,生怕他跑了。赵贵仁被推搡着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一大溜端着枪的日伪军,浩浩荡荡地朝独山爬去。
走在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山风呼啸,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鬼子小队长不耐烦了,用枪管顶了顶赵贵仁的后背:“大枪,到底在哪里?”
赵贵仁咽了口唾沫,装模作样地往上看:“还在上边,快了。”
临近山顶时,鬼子又追问。
赵贵仁走走停停,一会儿东瞧瞧,一会儿西看看,装作在找藏枪的地方。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山上哪有什么枪?他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乡亲们能趁机脱险。
每走一步,赵贵仁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麻绳勒进了肉里,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暗暗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寻找着鬼子防备最松懈的那个时机。
眼看快到山顶了,鬼子们放松了警惕,纷纷探头朝丈数高以上的悬崖边张望,以为枪就藏在下面的石缝里。
就在鬼子小队长离他不到一丈远、毫无防备的那一瞬间,赵贵仁猛地一咬牙,浑身力气都憋在腿上。他像一只捕食的磨鹰,带着冲势狠狠朝鬼子身上撞去!
“扑通”一声闷响,鬼子小队长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撞得双脚离地,惨叫着歪下了悬崖。
赵贵仁没等身子稳住,猛地一挣,绑着的胳膊借着鬼子倒地的瞬间,硬生生从麻绳里脱了出来。紧接着,他顺势一拽,把身边那个紧拴着他绳子的鬼子也连带着扯了下去。
“八嘎!”剩下的鬼子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中举起枪就朝他射击。
赵贵仁凭着身强力壮,在山道上巧妙地一躲、一伏、一就,子弹贴着他的头皮和肩膀飞过,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随后,他连滚带爬,钻进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暗涧里。在这条狭窄阴暗的石缝中,他几经迂回,忍着浑身的剧痛,硬是从鬼子的眼皮子底下逃下了山。
日伪军在独山上扑了个空,不仅没捞到半支枪,还白白折损了两个人,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狼狈逃窜。
石嘴村的乡亲们最终得救了,大伙儿看着浑身是伤、从暗涧里钻出来的赵贵仁,心疼得直掉眼泪。
上级知道这件事后,专门登报表扬,夸赵贵仁是“智勇双全的游击队员”,全县的民兵都把他当成学习的榜样。
可赵贵仁自己却觉得没啥,他总说,在那样的年月里,只要能保住乡亲们的命,保住咱们的根据地,哪怕豁出这条命,也是值当的。
独山上的秋风依旧吹着,那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还在。
岁月流转,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像赵贵仁这样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护佑乡梓的普通人,却像这大山一样,永远挺立在老百姓的心里。他们没想过当什么大英雄,只是在国破家亡的关头,凭着一股子不屈的韧劲和护家的本能,硬生生在绝境里蹚出了一条生路。
这份质朴而坚定的力量,正是咱们这个民族历经劫难却依然生生不息的根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