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形容我有多希望《重器》宋小光死刑呢?
钱兴良被错判时,我一直以为河里的尸体,是被宋小光杀害的姑娘,一直在等破案等他吃枪子。
闫继才案,线索已然非常明确是另一位出租车司机,但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就不能是宋小光流窜作案么,就不能是他改了手法么,就不能枪毙么。
(没有说这案真凶不该死的意思)
算了,说说《重器》新剧情吧。
一,买椟还珠式PUA
陈一众和夏英杰开始住在同一屋檐下,夏英杰提了一嘴这是梅姐的房子,她去环游中国了。
梅姐当初告别时,此前的“面目可嫌”模样,几乎消散殆尽。
初登场版本的梅姐,充分体现了人在不适合也不喜欢的岗位上,拼命要抢夺上升空间时,对自己、对他人、对整个链条,都是负面消耗。
一无热爱、二无责任、三无能力,只因为一口气而贪恋那个位子,拼命想坐稳、想爬高。
很多时候我们会将之解读为纯功利主义者,但梅姐的结局反倒给了另一个出口,未必是她本性多贪婪凉薄,而是被一种功利表象所异化。
司法系统真正的公正,她想追寻但业务粗疏,无门可追。里子没了,只剩下面子,剩下法院法官这个职位烫金的外皮。
怎么不是一种买椟还珠呢?
守着这层皮,她把自己异化成了误人误己的庸人。
我们常常会提及,罪恶系统对人的异化,比如二战时毒气室里按下按钮的人,如何被异化为同谋,如何用“工具化”、碎片化来蒙蔽欺骗自己的良心。梅姐的故事,完全是另一面。
她在一个求司法正义的系统内,可她又并未真正贯彻这种追求,她成了一个边缘的零余者,一个买椟还珠的迷路者。
如果说罪恶链条异化人,那么她则是用体面皮囊PUA自己。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工作不是自己真心所爱,这种现象简直不要太普遍。而梅姐的故事,“被免职”的处罚背后,又是另一种启示,那点窝囊“费”的代价,或许比当工具更有腐蚀性。
梅姐和夏英杰这对不太像师徒的短暂搭档,一个困于世俗的体面位置,一个沉醉于炽热的正确理想,都一度满身骂名。
《重器》让我觉得深刻到残酷的一点,是写陈一众好心正义但犯错之后,又写夏英杰做对的事、招来错的结果。
疯子尹平,被牲畜一样捆着,吃喝拉撒都锁在一间小破屋里。客观条件不足以支撑关怀理念,不足以满足人权基本条件。
夏英杰太幼稚,太理想,太冲动,但她那个举动本身,从锁链下释放尹平,本身并不能算错。
一个善举,两条人命,甚至可能是三条人命,这很触目惊心。
当正确的观念,遇上无法实现的客观困难条件,又当如何?
那不是夏英杰能回答的问题,那甚至不是一代人能结束的问题,最终一切都要回到“发展才是硬道理”。
经济是,法治是,观念也是。
我觉得在这一点上,《重器》不搞辩论,但刀子扎得很深刻。
二,毒药式共生体
我挺想聊聊秦志高律师的妻子,那个动辄当街打人的“乡下女人”高秋月。
丁院长女儿大婚,不大操大办,只小规模几桌亲友,他们半途前来,高秋月当着众人面,死活求丁院长收红包。
这哪是正常人送婚礼红包的逻辑?情商为负也不至于吧。
但你如果把那看成她爱女儿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成她在窒息痛苦中求亲情求救命的呼喊,就能明白她为何如此偏执如此“愚蠢”。
从村子里一路付出良多,执着于老秦,甚至不惜两千块“卖”女儿。
她的内心,大概有很重的应激创伤。
可她既没有健康的心理纾解途径,也没有有效的情绪发泄途径,她在恐惧和创伤中,越活越面目可憎,越草木皆兵。
越和全世界格格不入,越被看不起,越容易举止过激。
秦志高站上了李乡案的法庭,站到了大律师袁亦方的身边,他抓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看起来,似乎是妻子高秋月斩断了他的大好前程,一巴掌毁了他的救命稻草,可秦志高还能回政法大学痛哭流涕当年折翼的爱情(婚外恋),还能在事业上博一把热血正义、想一回出人头地,而他妻子这些年,连一根救命稻草也抓不住。
他还能从车轮下,搏出二十万,一桌豪宴想让同事们刮目相看。
而她反复创伤,无从医治,将偏执控制,当成唯一的路。
他们已经活成了一种毒药式的共生关系,是对方的毒药,也是彼此死死捆绑的共生根茎、共生藤蔓。
电影院里,高秋月听见丈夫的客户诋毁他窝囊,站起来哐哐一顿打,自己打完还让逼他也打“不打就不是男人”。
她早年的生活经验中,暴力是最直接的惩戒途径和解决方式,她的进化也停留于此,始终没有学会更温和迂回的方式。
秦志高从认知上,可以带她寻找更文明温和的方式,但他们之间怨艾太深,任何事实探讨,都容易变形为价值诋毁。
很难真正有效施行,所以他们停留在固定模式中,她想打人,他想逃跑。
她其实也局部暂时强大自立,当年拉着板车救人,如今卖花生挣钱,但她的心智和亲密关系症结,都重伤难愈。
秦志高以婚姻受害者形象示人,而他那虎背熊腰、虎视眈眈动辄打人的“凶老婆”,至今未学会袒露自己反复溃烂的伤口。
故事开始时,南余处处有很多打老婆的男人,邱阿桂在法庭上展示过满背的伤痕,女法官老公甚至敢到单位来打老婆,而秦志高和高秋月之间的互相伤害是另一种。
肢体上,是老婆动手打他,可她心里挨的那些无形毒打,淤血无处可吐。
夫妻二人,一同在有毒的关系里,缠绕着滑落向更深处。
到最后,秦志高的高,不是高秋月的高,高秋月也让天上秋月,成了井中幻觉,再没有自己的秋月共婵娟。
三,凡人重器
陈一众和陆则铭,黑夜中将三粒小扣子扔进草丛,埋头大海捞针。
复原一点点时间线索,都太难了。
老吕坚持“不能排除闫继才就是凶手”,可他也明白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张丽慧几万里辛苦奔波为闫继才翻案,可她也要一壶浊酒诉悲怀、诉压抑,诉“如果他真是凶手呢”。
陈一众并不知道尹平案的真凶是谁,一如当年夏英杰也不能确定河里漂着的尸体究竟是谁。
有太多太多不知道,太多谜团和困难。
我们看了太多智力解谜式的本格推理,太习惯“凶手是谁”就应该有一个板上钉钉的标准答案。
但越向现实维度靠近,就越会发现这种上帝视角的一切尽在掌握,并不总天经地义有唯一清晰路径。
真难啊,半头肥猪抬上来,三粒扣子撒下去,解放鞋里垫着小石子走路,难,难得好具象。
《重器》让我们这些司法体系之外的非专业人员,也很切身很有代入感,体会到了那种难。
我很喜欢“难”背后,纹理清晰的“凡人”感。
如果说强推理本格提供的是超越凡人的智力快感,如果说社会派本格是在杀戮罪责中看人性悲欢,那么《重器》某种意义上,是从“凡人”肩膀,来看司法重器究竟有多重。
虎头铡在手,尚方宝剑我有,青天大老爷天眼一开,火眼金睛一扫,就能扫出犯罪现场连环短剧?不是的。
他们是非常专业的法律人,但也是视角受限、能力有限的凡人,注定没有凌驾于故事之上的上帝视角。
老吕这样耿直正义的老刑警,退休了买着菜,也要把自行车当飞船开,当街义务抓贼。这样的角色,在刑侦剧中通常是跨过十数年迷案依旧坚持的硬骨头,死轴,死犟,死执着。
可我们知道,他大概率办错了闫继才的案子,情何以堪。
“没有一个人,愿意自己手上办错案子”,办前是清正初心,办后是利益脸面维护,真叫人唏嘘。
当然,故事打动人的内核,在于构建落地的凡人局限之后,又跨山跨海跨天地,去讲凡人血肉之躯里胸膛的温热,讲万万里追寻的执着。
小小的凡人,汇聚在一起,便是无路之路开出路,便是黑夜里闪耀如天上星。
陈一众和陆则铭,黑灯瞎火找的,是扣子吗?
是《重器》的难,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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