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王丽华冲进我家的时候,我正弯腰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门是虚掩着的,她没敲门,一脚踢开,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闷响。我还没直起身,就听见她嗓子眼里压着一股火,像烧开了的水壶,尖利又滚烫:“周芸,你给我出来!”

我手一抖,浇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回头一看,她整个人堵在客厅门口,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嘴唇哆嗦着,胸口一起一伏。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失态过。王丽华是我二十多年的闺蜜,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她脾气急,但从来不会这么闯进我家门。我放下水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嘴上还笑着说:“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她没接话,几步走到电视柜前,抄起柜上那只青花瓷花瓶。那花瓶是我离异后搬进这房子时买的,不值几个钱,但跟了我五年,我天天擦,亮堂堂的。她握在手里,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丽华,你先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她声音陡然拔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周芸,你跟我说清楚,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种?”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我怀孕的事,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她就把花瓶朝我砸了过来。我本能地侧身一躲,花瓶擦着我的右肩膀飞过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啪地碎成无数片。瓷片四溅,有几片弹到我小腿上,划出细细的血痕。我捂着肚子,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你四十岁的人了,要不要脸?我儿子才二十二,你比他大十八岁!你从小看着他长大,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怀上他的孩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不是委屈,是害怕,是羞耻,也是一股说不清的绝望。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不是我故意的,想说那是个意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丽华看着我,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断断续续骂着:“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我把你当亲姐妹,你毁了我儿子……”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小腿上的血痕渗出血珠,混着地上的灰尘,黏糊糊的。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哭声和我粗重的喘气声。那只花瓶的碎片铺了一地,青花瓷的纹路断了,像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一下子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周芸,今年四十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在实验小学斜对面,卖些绿植、鲜花、多肉,也包一些开业花篮和婚车装饰。离异五年,前夫叫陈建国,是个跑运输的,后来跟一个洗脚城的女人好上了,被我堵在出租屋里。离婚时我分了一套八十平的老房子和这家花店,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年轻时候怀过一个,五个月时流产了,后来身体一直不好,陈建国也不上心,拖到三十五岁,医生说我子宫壁薄,难再孕。离了婚,我也就断了再找的念头,一个人守着小店过日子,不咸不淡,倒也清净。

王丽华跟我同岁,是县一中食堂的职工。她丈夫刘强在儿子小杰八岁那年出车祸没了,留下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那些年她过得不容易,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手套,风里来雨里去。我只要店里不忙,就去帮她看摊,给她带口热饭。小杰小时候没人带,放学就到我店里写作业,趴在收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啃我给的苹果,一边歪着头算数学题。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嘴也甜,一口一个“周姨”,叫得我心里软乎乎的。我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给他买过书包、买过球鞋,家长会王丽华抽不开身,也是我去开。

小杰二十二岁这年,大学毕业回了县城。他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省城混了半年,没找到称心的工作。王丽华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打电话跟我念叨,说小杰想回来考公务员,可又怕考不上,待在家里啃老。我听了就劝她,说孩子愿意回来是好事,在身边有个照应,工作的事慢慢来。后来我托了一个老顾客的丈夫,在县里的经济开发区一家电子厂给小杰找了个技术员的活儿,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能学东西。王丽华感激得不行,硬是拎了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来店里谢我,拉着我的手说:“芸儿,还是你靠谱,小杰这工作多亏了你。”

小杰上班后,隔三差五来我店里。那厂子离花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他有时下班早,就拐过来帮我搬花盆、换水、扫地。小伙子长得高高瘦瘦,眉眼像他爸,鼻梁挺,下巴有点尖,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我总说他:“你别老往我这儿跑,下班了回去歇着,你妈该担心了。”他就笑,说:“周姨,我回去也没事,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一人待着闷得慌。你这儿花多,我帮你打打下手,闻着香味也舒服。”

我没往别处想。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冰棍吃的小男孩。可后来回想起来,有些苗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我粗心,没当回事。比如他看我时眼神总是躲闪,说话时耳朵尖会红;比如我弯腰搬重物时,他会突然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烫得我缩回来;比如我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能买好放在收银台上。我只当这孩子孝顺,心里还跟王丽华夸过几次,说小杰长大了,知道疼人。

事情出在我生日那天。

那是我四十岁的生日,农历十月十八。白天店里忙,晚上我关了门,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半斤卤牛肉、一袋花生米,准备回家随便吃点。离了婚的人,最怕过节过生日,怕那种别人热闹你冷清的感觉。可越怕,心里越空得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综艺节目里嘻嘻哈哈的,我却一口一口灌着啤酒,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四十岁了,没丈夫,没孩子,父母前两年相继走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唯一的好朋友王丽华,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子,不能总陪着我。

我正抹眼泪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擦了把脸,去开门,门外站着小杰。他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笑眯眯地说:“周姨,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后来才想起来,王丽华前几天提过一嘴,说他周姨快过生日了,让他记得发个微信。没想到他直接买了蛋糕上门。我赶紧让他进来,嘴里说:“你妈让你来的?这么晚了,你也不早点回去。”他说:“我妈今晚在食堂值班,不回来。我下了班去蛋糕店订了个蛋糕,路上堵了会儿,还好赶上了。”

他进门后看到茶几上的啤酒和花生米,又看我眼睛红红的,愣了愣,没说话。我有些尴尬,转身去厨房拿碗筷,说:“坐吧,正好,陪周姨吃块蛋糕。”他在沙发上坐下,帮我把蛋糕盒打开,是一个八寸的水果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周姨生日快乐”。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硬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啤酒喝完了,我又从橱柜里翻出半瓶白酒,是上次过年时剩下的。小杰拦我,说:“周姨,别喝了,你脸都红了。”我推开他的手,笑着说:“没事,今天高兴,你别管我。”其实哪里是高兴,我是心里憋得慌,想借着酒劲把那些委屈都冲散。小杰见我执意要喝,也没再拦,只是默默地给我杯子里倒水,又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醒酒汤。

后来我怎么醉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小杰扶我去卧室,我脚下发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肩膀很宽,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蛋糕的甜香。我迷迷糊糊地说:“小杰,你回去吧,太晚了,你妈该惦记了。”他没说话,把我放到床上,帮我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给我盖上。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很轻,像在试探什么。我以为是错觉,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可半夜我醒了,口渴得厉害,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客厅的灯还亮着,我下床走出去,看见小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我的一件旧外套。他睫毛很长,睡着时像个孩子。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又软又愧疚,正想叫醒他,他却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他坐起身,声音有些哑:“周姨,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你怎么没回去?”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叹了口气,说:“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他站起来,却没有走,而是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啤酒味——他可能也陪我喝了一点。他突然说:“周姨,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我,眼神很亮,也很认真:“不是对长辈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觉得我荒唐,可我憋了好多年了。上高中时,你给我开家长会,坐在我座位上,我就在后门偷偷看你。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你好。”

我脑子里的酒劲还没退,听他说完这些话,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清醒又糊涂。清醒的是我知道这事太荒唐,糊涂的是我竟然没有立刻骂他,反而心里某个角落颤了一下。我后退一步,说:“小杰,你喝多了,胡说什么。我是你周姨,看着你长大的,你赶紧回家。”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很紧,烫得我浑身一抖。他说:“我没有胡说,周芸,我喜欢你。”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周姨”。我心跳快得厉害,想抽回手,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嘴里还在说“不行,你松手”,可声音越来越弱。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我的额头,然后是我的眼睛、鼻梁,最后是嘴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伦理、年龄、闺蜜、二十年的情分,全都被酒精和孤独冲散了。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浑身酸痛,身旁已经空了。客厅茶几上的蛋糕只剩一半,我的衣服散落在卧室门口。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做了错事,天大的错事。我怎么能跟小杰……他还那么小,还是王丽华的儿子。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我爬起来,给手机开机,发现小杰发了七八条微信,说对不起,说他不是一时冲动,说他会负责,让我别不理他。我一条条看完,删掉了对话框,然后洗了个澡,去了店里。

那之后,我躲着小杰,也躲着王丽华。小杰来店里,我总借口忙,让他走。他发消息,我不回;打电话,我不接。他堵在店门口,我低着头装作没看见。王丽华来店里找我聊天,我也心神不宁,总是找理由结束话题。她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那么差,我勉强笑笑,说最近店里进货累的。她没怀疑,还嘱咐我多休息。

一个多月后,我开始恶心,早上起来干呕,闻到油烟味就反胃。我以为是胃病,去县医院开药。医生问了我的年龄和月经情况,让我去抽血化验。结果出来,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腿都软了。上面写着:妊娠阳性。

我怀孕了。四十岁,离异五年,怀了闺蜜儿子的孩子。我靠在墙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周围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有丈夫小心地扶着,有老人抱着孩子。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人用刀绞着。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太荒唐,太要命。

可我心里还有另一股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我想要这个孩子。三十岁那年的流产,让我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眼馋。后来离婚,医生说我难再孕,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这个意外,像老天爷故意跟我开的玩笑,把最想要的东西和最不该牵扯的人绑在一起。我去做了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黑点,说:“看见了吗?孕囊,还很小,你年龄偏大,要注意保胎。”我看着那个小黑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第一个念头是告诉小杰。可拿手机的手又缩了回来。告诉他,然后呢?让他娶我?让他二十出头就背上一个孩子,跟一个能当他妈的女人绑在一起?让他妈知道后,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妹情分彻底完蛋?我不能。可我也瞒不住。纸包不住火,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王丽华迟早会知道。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花店开门晚,关门早,有顾客进来问花价,我也心不在焉。小杰还是天天来,见我不理他,他就远远地站在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我。有一天晚上我关店出来,他拦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说:“周姨,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可你不能一直不理我。”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了咬嘴唇,说:“小杰,以后别来了。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推开他,转身走了。他没再追上来,只是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可我没想到,小杰竟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那天晚上,王丽华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问我明天在不在家。我说在,她说:“那我明天下午过去找你,有件事想问问你。”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好,但也没往那方面想。第二天下午,她就冲进了我家,砸了那只青花瓷花瓶。

花瓶碎了之后,她在客厅里哭,我坐在地上,小腿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我慢慢站起来,想去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恨意:“周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打上我儿子的主意了?你帮他找工作,让他往你店里跑,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都能当他妈了!”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堵,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丽华,我没有。那是个意外,我喝多了,小杰也喝多了。事后我后悔得不行,我一直躲着他。我没想到会怀孕。”

“意外?”她冷笑一声,眼泪又涌出来,“意外就能把我儿子拖下水?你知不知道,小杰昨天回来跪在我面前,说他喜欢你,说要娶你。我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他没有,他说他从小到大就喜欢你,说你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丢下你。周芸,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他才二十二,工作刚稳定,前途刚起步,你让他娶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以后他怎么做人?我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抬头?”

我听着她的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小杰居然跟王丽华摊牌了,说要娶我。这孩子是认真的,可我更知道,这份认真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推进火坑。我流着泪说:“丽华,你放心,我不会拖累小杰。这个孩子,我会处理掉。”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别过脸去:“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说:“我没有安什么心。我明天就去医院。”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把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周芸,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妹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她走后,我关上门,趴在沙发上哭了很久。花瓶的碎片还在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碎瓷片上泛着冷冷的光。我想着王丽华的话,又想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像被人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理智,告诉我这个孩子不能要,它是个错误,会毁掉所有人;另一边是本能,四十岁了,好不容易怀上,如果打掉,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当妈妈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妇产科。挂号、排队、做检查,医生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年龄不小了,子宫条件也不好,做流产风险大,以后可能真的怀不上了。你确定?”我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医生开了单子,让我去交费。我攥着单子站在缴费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前面有个年轻女人也在做人流,男朋友陪在身边,低声问她怕不怕。她笑着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单子和银行卡递进去,里面的收费员接过去,正要刷卡,我却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我把单子抽回来,转身挤出了人群。我靠着医院的柱子,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下不了手。那是一条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就把它杀掉。

我没有回家,去了花店。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小杰。他见我来了,眼睛一亮,但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又紧张起来。他说:“周姨,我妈昨天是不是去找你了?她是不是骂你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门,他跟着我进来。我把包扔在收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说:“小杰,你回去吧。你妈说得对,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孩子我会生下来,但跟你没关系,我会自己养。”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怎么没关系?我是孩子的爸爸。周芸,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妈那边我去说,她会想通的。”我推开他,苦笑着说:“你才二十二,你懂什么叫在一起?我四十了,我们走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找工作、怎么找对象?小杰,你醒醒吧,我就是你周姨,永远都是。”

他眼睛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了。我知道你嫌我小,觉得我不成熟,可我会长大的,我会挣钱,会对你和孩子好。”我说:“你不在乎,可你妈在乎。你们母子相依为命,我不能为了自己,让你们反目成仇。”他还要说什么,我把他推出门去,关上了卷帘门。他在外面拍门,喊我的名字,我没应声,靠着门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接下来的日子,王丽华没再来找过我,小杰也被她看得紧,听说手机都收了,天天逼着他去相亲。小杰不肯去,母子俩天天吵架。我这边也不好过,怀孕的反应越来越厉害,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都吃不进去。花店生意冷清,我常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县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我怀孕的事慢慢传开了。一些老顾客来买花,眼神里带着探究,嘴上不说,却总往我肚子上瞟。有人甚至偷偷议论,说我跟一个年轻小伙子不清不楚,那小伙子还是我好姐妹的儿子。风言风语传得飞快,像长了翅膀一样。有一次我去菜市场买菜,几个摊贩凑在一起,见我过来就闭了嘴,我走远了又听见她们压低声音笑。我攥着菜袋子,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没回头。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夜里躺在床上,我常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死也不会让那晚的事情发生。可世上没有后悔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心也一点点坚硬起来。我决定留下它,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给自己打气:周芸,你活到四十岁,什么都没为自己争过。这次,就当是为自己活一回。

但王丽华没有放过我。

我怀孕快四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店里给玫瑰打刺,王丽华进来了。她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神却平静了许多。她站在店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扯了扯,说:“你真打算生下来?”我放下剪刀,直视着她,说:“是。”

她冷笑一声,说:“你生下来,谁养?你自己都顾不好,还养孩子?再说,这孩子生下来怎么叫小杰?叫哥哥还是叫爸爸?”我咬了咬嘴唇,说:“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养。不会麻烦你,也不会麻烦小杰。”她逼近一步,说:“你说得轻巧。你不麻烦小杰,可小杰天天跟我闹,说要去照顾你,要跟你结婚。他工作也不好好干,上个月被厂里警告了。周芸,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离开这儿,把孩子打掉,或者去外地,别让他再惦记你。”

我摇头,说:“丽华,孩子我肯定要。你放心,我会跟小杰说清楚,让他死心。”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拿什么让他死心?你只要在这个县城一天,他就会去找你。除非你走。”我苦笑:“我走了花店怎么办?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怎么办?我能走到哪儿去?”她哼了一声,说:“那你就别怪我。”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气话,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做了让我心寒的事。她跑到我花店门口,逢人就说我勾引她儿子,怀了孽种,还说我不要脸,破坏她家庭。那些天我店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拍照发到本地短视频平台上。花店生意彻底没法做了,房东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说再这样下去要收回房子。我关了店门,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每天以泪洗面。

小杰偷偷跑出来找过我一次,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周姨,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儿,去省城,去外地,随便哪里,我打工养你。”我扶他起来,摇头说:“小杰,你听我说,我不怪你妈,她是个好母亲,她只是接受不了。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管我了。孩子我会处理好的。”他流着泪说:“你怎么处理?你一个人怎么扛?”我说:“我一个人扛了半辈子了,这次也能扛过去。”

那天晚上,我肚子突然一阵剧痛,下身见了红。我吓坏了,打了急救电话。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住院保胎。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空的。手机响了,是小杰打来的,我接了。他声音很急:“周姨,你怎么样了?我在医院楼下,他们不让我上去。”我说:“我没事,你回去吧。”他哽咽着说:“我不走。我就在楼下守着你。”挂了电话,我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王丽华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色很难看。我有些意外,撑起身子看着她。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杰在楼下待了一整夜,我叫他走,他不走,说除非我同意他见你。周芸,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从小没爸,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现在为了你,他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瘦了,眼袋很深,头上的白发也多了。我轻声说:“丽华,我没有要跟你抢儿子。小杰他是个好孩子,他重感情,可我们不合适。我会跟他说清楚的,你放心吧。”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你让我怎么放心?你肚子里怀的是他的骨肉,他怎么可能放得下?除非孩子没了,可你又不肯打。周芸,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咬着唇,说不出话。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这些,我都不能跟她说。因为说出来,就像在逼她成全我,而我不能那么自私。

那次住院,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小杰每天都来,但大多被王丽华挡在楼下。偶尔王丽华不在,他就溜上来,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他瘦得厉害,眼睛却还是那么亮。我赶他走,他不走,说:“周姨,你让我陪陪你吧,就一会儿。”我看着他,心软了,没有再说话。

有一天下午,王丽华突然带着一大袋营养品来,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些。她坐在床边,问我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有些受宠若惊,一一回答。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说:“周芸,我想了想,事情已经这样了,我闹也闹了,骂也骂了,可小杰还是那副死样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看他垮掉。如果你要生孩子,那就生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跟他结婚,至少现在不能。他得先干好自己的事,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前途。”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王丽华别过脸,抹了把眼泪,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原谅你,我是心疼我儿子。他爸走得早,我一直怕他吃苦,现在他这么倔,我也没有办法。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帮我管管他,让他回厂里上班,好好表现。”我连连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说:“丽华,谢谢你。你放心,我一定劝他。”

那之后,王丽华的态度慢慢软了下来。她不再去我店里闹,也不再拦着小杰来看我,只是偶尔提醒我注意身体,说高龄产妇不容易。小杰回厂里上班了,下班就到我店里帮忙,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像个小大人。我赶他走,他也不走,说:“我妈都同意了,你就别赶我了。”我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花店重新开了门,生意慢慢好起来。那些流言蜚语还在,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把心思都放在养胎上,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煮粥,吃叶酸,下午去公园散步。小杰只要有空就陪着我,他话不多,但手里总是闲不住,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王丽华偶尔也来,带点自家腌的咸菜、包的饺子,坐一会儿就走。我们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但至少能坐在一起说话了。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孩子胎动频繁,晚上踢得我睡不着。小杰就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轻声跟孩子说话,说:“宝宝,别闹妈妈,让她睡个好觉。”孩子好像真能听懂,慢慢安静下来。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他抬头冲我笑,说:“周姨,我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这样陪着你。”我摸摸他的头发,说:“小杰,难为你了。跟着我,你受委屈了。”他摇头,说:“不委屈,我高兴还来不及。”

王丽华有时候会偷偷叹气。有一回我在厨房洗碗,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突然说:“周芸,你说咱们俩这是造的什么孽?我儿子成了我姐妹的男人,我以后是叫你姐妹,还是叫你儿媳妇?”我转过身,有些尴尬,说:“叫什么都行,我不在意。”她苦笑一声,说:“算了,我不想了。孩子生下来,总要有人疼。我是奶奶,你是妈妈,小杰是爸爸,这辈分乱就乱了吧。”

我生孩子那天,是半夜发动的。小杰和王丽华都来了,王丽华跑前跑后办手续,小杰在产房外急得来回走。护士出来问谁是家属,小杰马上冲过去,说:“我是,我是孩子的爸爸。”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王丽华,王丽华忙说:“对,他是爸爸。”小杰跟着护士进了待产室,握着我的手,紧张得手都在抖。我疼得满头大汗,看见他,心里却踏实了。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嘹亮。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杰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手。王丽华站在门口,捂住嘴,哭得肩膀直颤。她走过来,看着孩子,嘴里喃喃地说:“像小杰,真像。”

出院那天,王丽华硬把我接到她家坐月子。她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她伺候我。我推辞不过,就去了。小杰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褥子,买了新床单。王丽华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猪蹄汤、鲫鱼汤、乌鸡汤,把我养得白白胖胖。孩子夜里哭,小杰就起来抱着哄,让我睡觉。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心里感动得不行。

孩子满月那天,王丽华在楼下饭店办了两桌酒席,请了几个走得近的亲戚。她没说小杰是孩子爸爸,只说我是她干姐妹,孩子认她当干奶奶。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孩子长得像小杰。有些亲戚交头接耳,王丽华也不解释,只是抱着孩子笑。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家,小杰跟过来,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突然说:“周芸,我们结婚吧。孩子都生了,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

我心里一震,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他眼神认真,不是一时冲动。可我摇了摇头,说:“小杰,不急。你现在还年轻,好好工作,多攒点钱。等过两年,你要是还想娶我,我们再考虑。”他急了,说:“我不是一时的想法,我早就想好了。”我笑了笑,说:“我知道。可结婚不是小事,你妈虽然接受了,但心里肯定还有疙瘩。我们慢慢来,好吗?”他低头想了想,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如今孩子已经一周岁了,会叫妈妈,也会叫爸爸,还会叫奶奶。小杰在厂里升了技术主管,工资涨了不少。我花店生意稳定,还请了一个小姑娘帮忙。王丽华退休了,天天来我家看孩子,带孩子去广场晒太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她常念叨着,说等孩子大点,要带她去省城海洋馆看海豚。我笑着说好。

有时候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会想起那个砸碎花瓶的下午。满地碎瓷片,王丽华的哭骂,小腿上的血痕。那个时候我以为天塌了,以为这辈子都完了。可天没有塌,日子还在往前走。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都踩在了脚下。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的绝路,走着走着,竟也走出了一条小道。

我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她是我四十岁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也是我和小杰、王丽华之间那段荒唐又温暖的羁绊。至于以后会怎样,我不想去想太多。我只知道,此刻阳光正好,孩子在我怀里笑,小杰在厨房里切西瓜,王丽华在楼下按门铃。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