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9700,跟52岁的周慧领了证。刚出民政局大门,她儿子就堵在台阶下,眼眶通红:“王姨,求您帮个忙!”我攥着红本子没吭声,心想这后妈果然不好当。
第一章 红本子
民政局门口的红地毯磨得露出灰白底子,我低头看手里那个小红本,封皮烫金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周慧站在我右手边,五十二岁的人腰板挺得比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直,只是捏着结婚证的手指头在轻轻打颤。
“回去吧。”我碰了碰她胳膊肘,“外头风大。”
她没动,眼睛直勾勾望着台阶下面。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周明远那小子靠着电线杆子,身上那件灰蓝色冲锋衣还是去年春节周慧给他买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没拿东西,就空着两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王姨。”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求您帮个忙!”
我下意识把红本子往大衣口袋里塞了塞,那硬纸壳的边角硌着掌心。脑子里转得飞快:借车?借钱?还是周慧没跟他商量就跟我领了证,这会儿来兴师问罪?
周慧的胳膊从我臂弯里抽出去,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明远,你咋来了?不是跟你说今天单位有事……”
“妈。”周明远打断她,眼睛却看着我,“王姨,真不是冲您来的。是我自己摊上事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眼眶红得不正常,嘴角还起着干皮,像是几天没睡好。周慧已经下了两级台阶,伸手去拉他袖子:“出什么事了?别在人家门口站着,丢人现眼的。”
“我炒股赔了。”周明远嗓子眼发紧,“把首付赔进去了。小婷要跟我离。”
周慧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我站在台阶上头,风从背后吹过来,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小婷是周明远的媳妇,两人结婚三年多,一直租房住,就等着凑够首付买套小两居。周慧没少跟我念叨,说儿子不容易,小婷也不容易,小两口天天省吃俭用的。
“赔了多少?”周慧的声音低下去。
“四十八万。”周明远说完这个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往下塌,“本金三十五,套牢了不甘心,又加了杠杆。现在倒欠十三万。”
周慧身子晃了晃,我赶紧下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指尖硬邦邦的,像是冻透了的树枝。我抬头看周明远,他正眼巴巴地望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姨,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他咽了口唾沫,“可小婷已经回娘家了,说三天之内凑不齐首付的钱,就去民政局把离婚办了。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风大起来,把民政局门口那两排冬青吹得簌簌响。我紧了紧领口,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冲着我那点退休金来的。九千七一个月,在周明远眼里就是块能救急的浮木。
“先回家。”我松开周慧的胳膊,慢慢走下台阶,“大马路上说这些,像什么样子。”
周慧跟在我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周明远愣了几秒,也跟上来。仨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我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我住三层。房子是九几年分的,两室一厅,阳台窗户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周慧搬进来两个月,把厨房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窗帘换成了碎花的,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周明远那双运动鞋的鞋帮开胶了,里头露出灰扑扑的袜子。他长这么大,大概从没这么狼狈过。
周慧去厨房烧水,客厅就剩我和周明远。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沿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说说吧。”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四十八万是怎么赔进去的。”
他端起水杯,手指头还抖着,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去年开春,单位有同事玩股票赚了钱,天天在办公室念叨。他眼热,把跟小婷攒的三十二万取出来,又跟朋友借了三万,凑了三十五万投进去。头两个月还行,最多的时候账面浮盈小十万。小婷那会儿还美滋滋地说,照这样下去,年底就能看房。
后来就是一路往下。他想翻本,从网贷平台借了二十万加仓,结果越套越深。前阵子实在扛不住了割肉,账户里就剩两万来块。算上借的钱和利息,窟窿整四十来万。小婷发现他半夜看盘,翻了他的手机,什么都瞒不住。
“小婷说,要么把房子首付钱凑齐,要么就散伙。”周明远抹了把脸,“王姨,我没想让我妈知道。可这钱要是凑不上,我这家就真没了。”
周慧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紧绷着。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没给周明远倒,先给我倒了一杯。
“妈……”周明远又叫了一声。
“你别叫我。”周慧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眼睛不看他,“四十八万,你以为你王姨是开银行的?”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茶是铁观音,周慧特意买的新茶,闻着清香扑鼻。我呷了一小口,脑子却转得飞快。四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工龄三十多年,退休金在本地算中上等,可手里头活钱也就二十来个。加上定期和理财,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万。那是我的养老底子。
“王姨,我打借条。”周明远又看向我,“我慢慢还,连本带利都还。我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扣掉房租还能剩两千,我……”
“你一个月租房子多少钱?”我问他。
“三千二。”
“小婷呢?她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多不到五千。”
我算了算,小两口加起来一万二,房租三千二,吃喝拉撒再省也要两千多。一个月顶多剩三四千。四十多万的债,靠他们自己还,十年都还不完。
“你的工资卡平时谁管?”我又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我自己管。小婷的她自己管,我们各花各的,每个月凑份子交房租生活费。”
我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周慧在旁边坐着,一杯茶也没喝,手指头绞在一起。
第二章 找上门来
那天晚上周明远没走,周慧给他下了碗面条,看着他吃完,又把他领到小卧室去睡。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听见周慧在屋里压着嗓子说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在我身边坐下,整个人靠过来。
“老王,对不住。”她声音闷闷的,“刚领证就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别急着说这些。事儿已经出了,想想怎么办。”
她扭过头看我:“你愿意帮?”
“我没说不帮。”我顿了顿,“但也不能稀里糊涂地帮。四十八万不是小数,我得想清楚。”
周慧没再说话,只是往我这边靠得更紧了些。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心里不知怎么的,软了一下。
我跟周慧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准确地说,是跳交谊舞。在城东的河滨公园,每周二四六晚上,有群老头老太抱着录音机放老歌跳交谊舞。我前妻走了六年,一个人清静惯了,是被老同事硬拽去的。跳了两次就觉得没意思,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了周慧。
她站在舞池边上,穿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盯着场子里那些跳舞的人看。后来我起身,她刚好转身,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几次,每次都能看见她。熟了以后才知道,她在旁边的超市做促销员,住的小区离我三站地。前夫十年前病故,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我儿子今年二十九了,还没结婚。”她那时候跟我说,叹口气,“现在的女孩要求高,得有房子。我哪有那个本事给他买房。”
说这话的时候是秋天,河边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人头上落。周慧伸手接了一片,托在掌心里看。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后来周明远还是结了婚。小婷家没坚持要新房,两家凑了二十万当首付,买了套城北的二手小两居。周慧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全拿出来了,这事儿她瞒了我两个月,后来喝多了酒才说的。我也没说什么,那时候我俩已经处了快两年,我心里清楚她的难处。
“老王,你退休金高,人又实诚。”她红着脸说,“我就是怕你觉得我图你钱。”
我记得当时自己笑了笑:“我就一个破退休老头,有啥可图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门儿清。九千七的退休金,在本地绝对是高收入。光这一条,媒婆能把门槛踩平。我之所以挑了周慧,就是看中她本分,不藏心眼子。可今天周明远这一出,让我不得不多想一层。
第二天一早,周慧去上班了。超市促销员是倒班制,她今天上早班,七点就要出门。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好了,电饭锅里有蒸好的馒头和鸡蛋,餐桌上放着一碟榨菜。
周明远还在小卧室睡着,呼噜打得挺响。我没叫他,自己吃了早饭,下楼去小区门口拿报纸。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楼下的老李头。他正拎着鸟笼子从外头回来,看见我就乐了:“哟,老王,昨天领证了?新娘子呢?”
“上班去了。”我笑笑。
“行啊,老牛吃嫩草。”老李头挤眉弄眼的,“五十二,比你小十岁还多吧?”
我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老李头又凑过来:“我跟你说,现在这半路夫妻可不好当,尤其是你这条件,得多长个心眼儿。”
我心想,还用你提醒。嘴里应着“知道了”,脚下没停,三两步上了楼。
打开家门,周明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旁啃馒头。看见我进来,慌慌张张站起来:“王姨早。”
“坐下吃。”我换了鞋,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想好怎么办没有。”
他嚼着馒头摇摇头,眼神黯淡:“我妈说让我今天去找小婷,先把人稳住。”
“那你打算怎么稳?”
他半天没说话,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我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明远,四十八万我肯定不能全给你。不是舍不得,是真没有。”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王姨我不是千万富翁,就是退休金高点。手里头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个,那是棺材本。”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但我也不会见死不救。”我接着说,“首先,你得把股票账户里剩下的钱全部取出来,还给你借网贷的那部分。然后,你跟小婷两个人,把现在的收入、开支列个明白账。最后,你要跟你妈坦白,这事儿不能瞒着。”
他听着,半晌点了点头:“我今天就去办。”
“还有。”我加重了语气,“以后不准再碰股票和任何投机的东西。”
“我再也不碰了!”他急急地说,“王姨,我真不敢了。”
我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浇花。那盆君子兰是前妻留下的,养了十二年,年年开花。我一边浇水一边想,这钱要是借出去,还能不能按时还回来,谁也不敢打包票。可要是不借,周慧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俩这日子以后也难消停。
正琢磨着,门铃响了。周明远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披散着头发,眼睛又红又肿,身后还跟着个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妇女。
小婷和她妈找上门来了。
第三章 亲家上门
小婷站在门口,样子比周明远还憔悴。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支棱着,脸颊凹陷进去,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跟涂了炭似的。她妈李翠英站在旁边,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颧骨高高的,一脸精明相。
“周明远!你还真在这儿!”李翠英一嗓子就把楼道的声控灯给喊亮了,“你把我闺女坑成什么样了,自己倒躲到后妈家里享清福来了!”
周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往后退。我听见动静从阳台出来,周慧正好推门进来——她放心不下,请了假往回赶。
“亲家母,先进来坐。”周慧陪着笑脸,“有话好好说。”
李翠英冷哼一声,拽着小婷就进了门。小婷跟在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怨还是羞,很快又低下去。
五个人在客厅坐下,茶几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李翠英屁股刚沾沙发就开了腔:“周慧,咱们开门见山。你儿子把我闺女攒的钱全败光了,现在外头还欠一屁股债。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慧嘴唇抖了抖:“亲家母,明远是做错了,可小两口过日子,哪能……”
“别跟我提过日子。”李翠英一挥手,“我闺女跟了他三年,住的那个破房子,转个身都费劲。本来说好今年买房的,首付都攒得差不多了。现在好了,全让他炒股赔了。你说怎么办吧。”
小婷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外套拉链头。周明远看着她,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肩膀。
“婷她妈。”我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明远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没跟周慧商量,更没跟我说。”
李翠英的目光转到我脸上,上下打量。我知道她在掂量我,掂量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四十八万。”她伸出四根手指头,“这钱我们家不要了,也不指望。但房子首付不能黄,小婷快三十了,再拖两年,孩子都不敢要了。”
我点了点头:“首付差多少?”
“看中的房子总价九十八万,首付三成,二十九万四。”李翠英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宣传单,展开推到我面前,“定金都交了,五万。现在首付的钱全在股市里亏掉了。”
我接过宣传单看了看,城东新开的楼盘,两室一厅,户型方正,年底交房。总价九十八万,首付加税费杂七杂八的,没个三十五六万拿不下来。
“你那儿还差多少?”周慧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发虚。
李翠英看了她一眼:“我们自己凑了十二万。本来指望明远这边的三十五万,加上这十二万,够首付和装修。现在……”
她没说完,意思很明白。缺的就是明远亏掉的那部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快速盘算。周明远亏了本金三十五万加网贷十三万,本金里含着他俩攒的三十来万。现在房子首付要三十来万,也就是说,我需要拿出这个数才能把房子的事解决了,还不包括网贷欠款。
“网贷那边还欠多少?”我看着周明远。
“还了六万,还剩七万多。”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又问:“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
“股票账户里剩两万三。银行卡里……还有四千多。”
我闭上眼,往后靠了靠。满屋子的人都在等我表态。周慧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李翠英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小婷依旧低着头,但耳朵支棱着。
“这钱,我可以出。”我睁开眼,慢慢地说,“但有条件。”
李翠英眉毛动了动:“你说。”
“第一,房子的产权,必须加上周慧的名字。”我看着李翠英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明远和小婷各占多少可以商量,但周慧作为出资人的直系亲属,要有份额。”
这话一出口,李翠英脸色就变了:“凭什么?这房子是给明远和小婷的婚房,跟周慧有什么关系?”
“凭这钱里有一部分是周慧多年积蓄。”我顿了顿,“明远结婚的时候,周慧拿了十万。这十万,当初没说要,也没打借条。现在我把话说明白,那十万算周慧出的首付。”
李翠英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小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动摇。
周慧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老王,这……”
我轻轻拍开她的手,继续说:“第二,明远和小婷要签一份还款协议。我出的钱,算借款,不算赠与。你们还多少我都不嫌少,但必须有个态度。”
李翠英脸色更难看了:“那要还到什么时候?我闺女嫁过来,总不能结婚就背债。”
“债是明远一个人背的。”我看向周明远,“他可以写欠条给我,也可以跟小婷一起还。这个由他俩商量。但如果没有还款协议,这钱我不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李翠英的脸涨得通红,像要发作,但看了看小婷,又忍住了。
“还有第三。”我伸出手指,“明远以后所有收入,工资卡由小婷保管。当然,小婷的支出明远也可以监督。两口子过日子,钱要透明。”
“这个我同意!”一直沉默的小婷突然开了口。她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但声音很清晰,“王叔,您说这三个条件,我都同意。只要这日子能过下去。”
李翠英急了:“小婷,你……”
“妈,我不想离婚。”小婷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明远是混蛋,可他没背着我乱搞,就是炒股赔了钱。只要以后不碰了,我认。”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小婷的手:“小婷,我对不住你!我发誓,以后工资全交给你,再也不碰股票了!”
李翠英看着女儿女婿,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一边去。
周慧在旁边抹眼泪。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钱还没给出去,我心里已经沉甸甸的了。
第四章 借条
当天中午,李翠英带着小婷走了。临走前小婷跟周明远在楼底下说了好一会儿话,俩人眼睛都红红的。周慧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报纸,耳朵却听着楼下的动静。
饭做好端上来,三菜一汤。周明远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划拉,像有心事。周慧也没怎么吃,时不时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放下筷子:“吃完饭去趟银行,我把钱转出来。”
周慧眼眶一热:“老王,这钱算我们俩借的,我跟你一起还。”
“你拿什么还?”我笑了,“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你自己零花。”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周明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王姨,我写借条。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我慢慢还。”
“先吃饭。”我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下午两点,我们仨一起去的银行。我卡里有活期二十三万,又提前把一笔十五万的理财赎回来,合计三十八万。周明远的网贷欠款七万三,加上房子首付补缺二十九万四,总共三十六万七。我取了个整数,三十七万。
转账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爷,大额转账,您确认一下收款方信息。”
我核对了周明远的银行卡号,点头确认。输密码的时候,我手指头停了一下。三十七万,我攒了这么多年。前妻走之前,我们在城东还有一套老房子出租,每月一千来块租金,全存进了这张卡。后来退休金按月打进来,除了日常开销,基本不动。这笔钱,我原本打算留给将来的孙子,或者哪天自己动弹不了了,住个好点的养老院。
现在,它要变成别人的房子首付了。
输完密码,交易完成。银行短信提示音响起,我低头看了一眼余额,只剩三万多块。
周慧站在旁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周明远拿着打印出来的回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走吧。”我收起银行卡,“去把网贷还了。”
还网贷的时候,周明远当着我俩的面,把两个网贷平台的欠款全部结清,又把账户注销了。然后我们去售楼处,把首付补缴手续办了。李翠英和小婷已经等在那里,李翠英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小婷把一份手写的还款协议递给我看,上面写着:因购房首付短缺,向王建明借款三十七万元整,由周明远、陈小婷共同偿还。每月归还金额不低于三千元,具体金额视收入情况调整。借款期间不得进行任何证券、期货及其他投机性投资。落款处两个人的签名和手印都按好了。
我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小婷。这姑娘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亮的。我把协议叠好放进口袋:“行。每月三千起,有钱多还点,没钱少还点。但有一条,再碰股票,这钱我立刻追回来。”
周明远连连点头:“不碰了,真的不碰了。”
从售楼处出来,天已经擦黑。李翠英带着小婷回娘家,说等房子交付再回来。周明远跟着我们一起回我家。路上周慧一直没说话,直到进了家门,她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老王,我对不起你。”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刚领证就让你掏这么多钱,我……”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行了。这钱不是白给,是借。他们小两口愿意一起还,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你真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在她身边坐下,“要怪就怪你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犯错肯认,小婷也肯原谅,这就还有救。”
周慧破涕为笑,伸手捶了我一下。我也笑了,抬头看了看这个家。茶几上摆着她新买的果盘,冰箱上贴着她从超市拿回来的便签纸,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这日子,终究是她来了以后才像样的。
晚上周明远睡在小卧室,我和周慧进了房间。关了灯,她忽然说:“老王,你说这三十七万,他们啥时候能还完?”
我闭着眼算了算:“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加上利息,差不多十二年。”
“十二年。”她叹了口气,“那会儿我都六十四了。”
“那不正好。六十四岁之前,你儿子把债还完,咱俩也能安心养老。”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我肩上。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慢慢睡过去。夜里醒了一次,听见小卧室里有轻微的打字声。周明远还没睡,大概是在跟小婷发消息。
第五章 柴米油盐
日子一天天过。周慧还是照常上班,早班七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九点,站一天,回来腿都是肿的。我心疼她,给她买了泡脚桶,每天晚上烧热了水,让她泡二十分钟。
“你这老头子,还挺会疼人。”她笑着把脚伸进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我坐在旁边看报,听着她絮叨超市里的事。哪个同事又跟老板请假了,哪个顾客买东西挑三拣四了,哪样商品又涨价了。都是些鸡零狗碎,但听着心里踏实。
周明远搬回去住了。小婷从娘家回来,俩人和好了。房租还是三千二一个月,但小婷现在管账,每个月月底跟周明远一起对账。第一个月还了我三千五,小婷特意跑过来送的钱,还带了一兜子水果。
“王叔,这个月先还这些。”她把钱放在茶几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想留点生活费缓冲一下。”
我数了数,三千五,比约定的多五百。点了点头:“行。手头紧就少还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小婷说周明远现在下了班就回家,手机里的炒股软件全删了,连看都不看。周末还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勤快多了。“他就是心里还难受,觉得自己把家底折腾光了。”小婷说,“我也不想总提,省得他钻牛角尖。”
我听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男人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周明远还年轻,跌一跤能爬起来,总比到老了才栽跟头强。
周慧那天下班回来,看见小婷来了,高兴得非要留她吃饭。两人在厨房忙活,一个洗菜一个切肉,说说笑笑的。我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钱花得值。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房子冷清得像冰窖。前妻刚走那两年,我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觉得屋里太响了。
现在好了,有人说话,有人做饭,有人在你耳边唠叨。这就是日子。
第二个月周明远送钱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他把三千五放在桌上,又掏出个信封:“王姨,这是上个月加班费,八百,凑一起还您。”
“加班费自己留着。”我把信封推回去,“别把身体累垮了。”
他坚持要还:“小婷说了,咱得有个还钱的态度。王姨您收下吧。”
我没再推辞,收下了。周慧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明远懂事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拍拍她,“往前看。”
入冬以后,周慧的身体出了点毛病。她那阵子总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饭,有时候还会犯恶心。我催她去医院检查,她总说没事,就是天冷着凉了。后来有一天早上,她刚起床就头晕目眩,差点摔在卫生间门口。
我吓坏了,赶紧扶她躺下,打车去了医院。检查一圈下来,医生说是胃溃疡加贫血,要好好调养,不能太累。
从医院回来,我板着脸说:“这班别上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在超市站七八个小时,身体哪受得了。”
周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还惦记着下个月的排班:“不上班哪行啊,家里开销……”
“家里开销有我。”我打断她,“我那退休金九千七,养不起你?”
她抿着嘴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刚跟我结婚就靠我养,怕被人说闲话。可身体是革命本钱,胃溃疡再拖下去,花钱更多遭罪更重。
第二天,我去超市替她辞了工。回来的时候带了她爱喝的鲫鱼汤,热腾腾的,撒着葱花。她喝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
“老王,你对我太好了。”她哽咽着,“我这辈子就是年轻时不懂事,嫁了个短命的,苦了半辈子。到老了遇见你,才像个人样。”
我给她递纸巾:“别说那些没用的。以后就在家待着,把身体养好。等我退了休,咱俩天天去公园跳舞。”
她破涕为笑:“你什么时候退休?”
“我早退了。”我也笑,“现在是天天盼你早点好。”
她愣了一秒,然后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骂我老不正经。
第六章 风言风语
周慧在家养病的日子,楼里楼外传了不少闲话。隔壁单元的老孙头,在楼下下棋的时候当着一帮人说:“老王头傻了,九千七的退休金,找个五十多的老太婆,还倒贴三十多万给人家儿子买房。这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就是。”另一个老头附和,“有钱不给自己亲骨肉留着,给外人花。糊涂啊。”
这话传到我和周慧耳朵里。那天去菜市场,碰见老孙头,他正蹲在菜摊前挑土豆。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王哥,买菜呢?你家那位病好了?”
“好多了。”我应着,蹲下来挑了几根茄子。
“要我说啊,还是你有福气。”老孙头话锋一转,“退休金高,还有人伺候。不过就是太实诚了,过日子光实诚可不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等付了钱站起来,才不紧不慢地说:“老孙啊,我那三十七万是借的,有借条,有利息。不是白给。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份上。”
老孙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走了。
晚上吃饭时,周慧提起来,说楼下超市的收银员也跟她打听:“王姐,你找的那个老伴,真帮你儿子出了三十多万?你可真命好。”
她笑笑没解释。有些话,越描越黑。尤其是钱的事,说得再多也没用,人家心里想什么你拦不住。
“老王,你后悔不?”她忽然问我。
“后悔什么?”
“跟我结婚。要是不跟我结,你那些钱还在你卡里躺着,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也没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周慧,我六十二了,不是十二。什么样的日子舒不舒服,我自己不知道吗?你要真觉得那些闲话能伤我,那你太小瞧我了。”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这段时间她总是哭,我说一句她就掉眼泪。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不是爱哭,是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这些年太累了,如今突然有人给她撑着,那根弦松了,人就容易委屈。
“别哭了。”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把身体养胖点,比什么都强。”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啃排骨。啃完抬起头,笑着说:“老王,谢谢你。”
“吃饭。”
第七章 意外来客
周慧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脸色红润了,人也胖了几斤。她在家里闲不住,给我织了件毛衣,深蓝色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和得很。她又学着做各种面食,包子饺子烙饼样样不落,把厨房当成了战场。
日子正过得滋润,门铃又响了。
那天是个周六,周明远和小婷过来吃饭。小婷在厨房帮周慧包饺子,周明远在客厅陪我下棋。他棋艺不精,老悔棋,我一边笑他一边把棋盘拍得啪啪响。正热闹着,门铃叮咚一声。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穿着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瓶酒。
“请问是王建明家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你是?”
“我是周慧的表哥,赵长河。”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听说表妹再婚了,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周慧从没提过她有个表哥。但人已经到门口了,我不能往外推。我侧身让他进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周慧,你表哥来了。”
周慧从厨房出来,看见赵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长河哥,你咋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路过,就想着来看看你。”赵长河换了拖鞋,把酒递给我,“老王,恭喜恭喜啊。这酒是家里带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别嫌弃。”
我接过酒,说了句“客气”。心里却起了嘀咕。周慧的表情明显不对,像是在紧张。她转身去厨房,我跟过去,小声问:“什么情况?”
她摇摇头:“他是我大姨家的孩子,好多年不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赵长河已经跟周明远聊上了。他说话大嗓门,什么“明远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妈嫁了个好人家,你们以后跟着沾光了”,听得我直皱眉。
周慧一直不说话,闷头吃饭。小婷也感觉到气氛不对,时不时看我一眼。
饭吃到一半,赵长河忽然说:“老王啊,我听说你退休金高,一个月快一万块了。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我们种地的强太多了。”
我笑了笑:“退休金是固定的,不能跟你们比。你们有地,有粮食,饿不着。”
“话是这么说。”赵长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眼下有个事,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想找你们帮帮忙。”
周慧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看着赵长河,等他往下说。
“我家老二,今年刚考上大学。”赵长河叹了口气,“本三的,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三万多。家里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老大又刚娶了媳妇,彩礼把家底掏空了。我寻思着……能不能先从你们这儿周转两万块?明年卖了粮就还。”
周慧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愧疚和不安。她不知道表哥会来借钱,但显然这跟她脱不了干系。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心里盘算得清楚:我卡里现在只剩三万多。这钱要是借出去,自己日子就紧巴了。可要是不借,赵长河大老远拎着酒来,又是周慧的表哥……
“长河。”周慧先开了口,声音干涩,“老王为了帮明远,把养老钱都掏空了。我们真的没……”
“表妹,你别多心。”赵长河摆摆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紧盯着我,“我就是问问。有就帮一把,没有就算了。毕竟我也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慢慢说:“长河兄弟,二侄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但你有所不知,我前阵子确实把积蓄都借出去了,手上就剩三四万,还得应付日常开销和突发情况。这样,我先拿五千,算是给二侄子的贺礼。钱不多,就不说借了。”
赵长河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王哥,这多不好意思……”
“自家人,别客气。”我起身去拿钱。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慧正低头擦眼睛。我把钱放在赵长河手边,他收下了,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又喝了一杯酒才告辞。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周明远和小婷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周慧忽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五千块,不碍事。”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老王,你跟我结婚,亏大了。”
“又说傻话。”我笑着揉揉她头发,“人这一辈子,哪能天天算亏赚。只要你别往家里招来个十几口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扑哧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
那晚睡觉前,周慧跟我说了实话。这个赵长河是她大姨家的,年轻的时候就爱占小便宜,到处借钱不还。她结婚以后,两家就基本断了往来。这次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再婚的事,奔着“高退休金”来的。
“以后他再来,你别理他。”周慧说,“我来应付。”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亲戚间的钱,只能救急不能救穷。这回给了五千,下次再来,就得把话说清楚了。”
她点点头,缩进我怀里。窗外风声大作,像是要下雪。
第八章 雪中送炭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都裹了层白。周明远和小婷搬进了新房子,虽然墙壁还带着湿气,家具也没置办齐,但俩人脸上都是笑。李翠英送了几床新被子,虽然对我态度还是淡淡的,但进门的时候也喊了声“王大哥”。
我帮着搬东西,累得腰酸背疼。晚上回来,周慧给我热了碗姜汤,又拿热水袋焐着腰。
“明远说,想请我们过去吃顿乔迁饭。”她一边给我揉腰一边说,“就这周末,小婷买菜,明远下厨。”
“行啊。”我喝完姜汤,浑身暖烘烘的,“搬了新家,这债更得抓紧还了。”
“你看你,刚办完喜事就提钱。”周慧嗔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周末去了新房。八十多平的小两居,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客厅摆了张二手沙发,茶几是新的,桌上放着水果和零食。小婷扎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周明远打下手,一会儿端菜一会儿递调料,手忙脚乱但乐呵呵的。
饭桌上,周明远给我倒了杯酒:“王姨,我敬您。没有您,这家早散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家是你们两个撑着的,别记我头上。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小婷也敬了周慧一杯:“妈,谢谢您跟王叔。我们一定好好还钱。”
周慧抿了一口酒,眼圈又泛红。我赶紧岔开话题:“这房子装修得不错,谁设计的?”
“小婷。”周明远满脸是笑,“她天天看装修图,比专业设计师还上心。”
小婷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着这两口子,心里宽慰了不少。人不怕走弯路,就怕不回头。周明远以前就是个愣头青,现在眼里有活儿了,知道疼媳妇了,这比啥都强。
吃完饭坐在阳台上喝茶,周慧忽然压低声音说:“老王,我把咱家存款多转了两万给明远,让他添点家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做好人。那钱是我的退休金,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她低眉顺眼的,“后来看小婷家里连个像样的床垫都没有,心里不落忍。”
“行了,给了就给了。”我摆摆手,“不过以后大项支出得跟我说。”
她忙不迭点头。
小婷走过来,端了盘水果:“王叔,我和明远商量了,以后每月还您四千。我现在换了个工作,工资涨了五百,明远也跟单位申请了夜班补贴。我们省一点,早点把钱还上。”
我算了算,四千一个月,一年四万八。三十七万的话,大约七八年能还清。比之前预计的十二年少了不少。
“也别太苦着自己。”我接过水果,“该花就花,日子要过。”
小婷笑着点头,眼角弯弯的,像是雪后的阳光。
第九章 老树逢春
过了年,开春。河滨公园的交谊舞队又热闹起来。周慧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天天嚷嚷着要出去活动。我给她买了双软底舞鞋,黑色的,鞋面绣着朵暗花。
“你啥时候学会买东西了?”她惊喜地试穿,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跟楼下裁缝店的老田头取经,他说跳舞的鞋跟不能太高,鞋底要软。”我有些得意。
周二晚上,我们去了舞场。录音机里放着《友谊地久天长》,一群老头老太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周慧穿那件墨绿色针织衫,脚上新的舞鞋,站在舞池边上冲我招手。
“来啊!”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以前跳得少,动作僵硬。但她带着我,一步一步,像教小孩学走路一样。跳了两曲,我渐渐放松了,脚步也顺当了。
一曲终了,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天上有月亮,园子里有花香。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一起聊天,笑声朗朗。
“老王。”周慧靠在我肩上,“你说咱俩老了,走不动了,还能来这儿坐着吗?”
“来。”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愿意,天天来。”
她笑了,身子往我这边又靠了靠。我闻到她头发上新买的桂花味洗发水,心想这日子真不错。
周明远和小婷偶尔也过来。小婷会在舞场边上给我们拍照,周明远就负责拎包递水。有一回,周明远悄悄跟我说:“王姨,我妈跟您在一起,笑的时候多了。以前她总板着脸,我小时候就怕她。”
我望着舞池里周慧的身影,没说话。其实男人也一样。一个人过日子,是将就。两个人,才是生活。
可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
第十章 暗流
四月份,周慧接了个电话。是从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挂断以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坐到她旁边。
“我二舅,就是赵长河他爸,住院了。心脏病。”她叹了口气,“大姨家那个表哥又找我了,说医药费凑不齐,想再借一万。”
我皱了皱眉:“上回五千还没还呢。”
周慧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知道。可病人住院,到底是一条命。”
我没接话。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慧也醒着,月光照进来,能看见她睁着眼睛。
“你想借?”我轻声问。
“不想。”她翻过身来,看着我,“可我怕别人说,你一个月近万块退休金,连亲戚住院都不管。”
我冷笑了一声:“亲戚?哪个亲戚?你一个人拉扯明远那些年,谁拉过你一把?你前夫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想起来攀亲戚了,早干嘛去了?”
周慧不说话了。我知道这些话可能重了,但憋着更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王,你说得对。我跟他们这些年没什么来往,我过我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不能因为跟你结了婚,就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这就对了。”我拍拍她,“心软也要分人。赵长河那种人,借钱给他的时候是亲戚,追债的时候就是仇人。”
第二天,周慧回电话,说家里确实困难,实在拿不出一万块。那边赵长河急了,说了些难听的话。周慧听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然后给我看,手都气得哆嗦。
“算了。”我说,“翻脸了也好,以后没人上门借钱了。”
周慧长出一口气:“老王,还是你活得明白。”
我笑了笑,没说话。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能不明白。人到晚年,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钱是锦上添花,不能让它成了祸害。
第十一章 夜话
五月的夜晚,风暖暖的。我跟周慧坐在阳台上喝茶。茉莉花开了,香得很。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老王。”周慧忽然开口,“你前妻……她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
“还行。勤快,能干,性格泼辣了点。”我回忆着,声音放轻了些,“走了以后,我挺不习惯的。衣服没人叠了,饭没人做了,回家冷锅冷灶的。”
周慧没说话,静静听着。
“其实我没想过再找。一个人过了六年,也习惯了。后来遇见你……”我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站在那儿,穿个绿毛衣,眼睛亮亮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也笑了:“我那天是陪邻居去的,根本没打算跳舞。结果回来以后,满脑子都是你。”
“那你怎么不主动找我说话?”
“我怕。”她老实交代,“你穿件夹克衫,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个卖货的,小学都没毕业。”
我瞅她一眼:“这会儿倒谦虚了。当初在超市跟顾客吵架的时候,嗓门可大着呢。”
她扑过来捶我,我俩笑着闹着,阳台上的花都跟着颤。闹够了,她靠在我胸口,声音低下来:“老王,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日子。前头几十年,都是熬过来的。”
“以后都是好日子。”我说。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第十二章 峰回路转
六月初,周明远和小婷来了。两人满脸喜色,小婷一进门就拉住周慧的手:“妈,我怀孕了!”
周慧先是一愣,然后尖叫一声,抱住小婷又哭又笑的。周明远站在旁边,搓着手,嘴快咧到耳根子。
我也高兴,张罗着要做顿好的。去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鲈鱼,又杀了只土鸡。厨房里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吃完饭,周明远说:“王姨,现在小婷怀孕了,以后花销会大一些。但您放心,该还的钱一分不少。我上个月涨工资了,加到八千二。小婷也涨了,五千五。我们每月还是还四千,等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再多还。”
“好。”我给他倒了杯茶,“添丁是好事,别苦了自己。钱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晚上周慧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老王,你后悔不?自己孩子没要,现在倒是要当爷爷了。”
我笑了:“你要非这么说,那三十七万就当给孙子的见面礼了。”
她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我是真不后悔。人到了这个岁数,钱够花就行。能花在自己关心的人身上,比存折上的数字有意义得多。
第十三章 还钱的重量
小婷怀孕以后,妊娠反应挺重,闻不得油烟味。周慧三天两头往他们那儿跑,帮着做饭打扫。我也跟着去了几次,帮着搬些重东西。
一次,小婷给我看还款记录。一个本子上整整齐齐记着每个月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我看了一眼,七个月了,总共还了两万八千块。
“王叔,我们以后会越还越多的。”小婷认真地说。
“我相信。”我把本子还给她,“不过你怀孕了,多留点营养费。别把日子过得太紧。”
小婷摇头:“不行。这债一天不还完,我心里一天不踏实。明远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这姑娘,觉得周明远是烧了高香。能娶个懂事的媳妇,是他这辈子的福分。
入夏以后,天热起来。有天傍晚,楼下老李头在梧桐树下乘凉,看见我提着西瓜回来,朝我招招手。
“老王,你那继子的事解决了?”
“解决个啥,人家本来也没啥大麻烦。”我给他递了片西瓜,“就是孩子要当爸爸了。”
“哟,那可是喜事。”老李头笑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老王,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钱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你看着吧,等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一多,那还钱的事就没影了。”
我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很。
“老李,你这一辈子没结过婚,没养过孩子,也没人跟你借过钱吧?”我笑呵呵地说,“这还钱啊,不在于多少,在于有个心。有心,就比啥都强。”
老李头不说话了,闷头吃瓜。过一会儿,闷出一句:“你活得比我通透。”
我哈哈笑起来,晚风把笑声送出老远。
第十四章 冬去春来
转过年春天,小婷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小名福丫。在医院里,我和周慧去看她。小小的一个人儿,裹在粉红色包被里,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中气十足。
周慧抱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周明远在一旁手足无措,被小婷指挥着拿这拿那。
“福丫满月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周慧说。
满月酒是在周明远家里办的,两家人坐了一大桌。李翠英这次明显热情了许多,见了我还给我倒酒:“王大哥,这杯我敬您。您对小婷和明远的恩情,我们一家都记着呢。”
我端起酒杯回敬:“都是缘分。孩子健康,比什么都强。”
酒过三巡,周明远站起来,拿出一张卡:“王姨,我今天要当众表个态。我周明远欠您的,一分不少,一定还上。这卡里是这几月攒下来的一万二,我今天先还一部分。”
我推辞:“福丫刚出生,花钱的地方多,你先留着。”
他坚持:“正因为有了孩子,我才更要把债还了。我不希望福丫以后知道她爸欠债不还。”
小婷也帮腔:“王叔,您收下吧。这是我们的心意。”
我看了看周慧,她眼里有泪光。我接过了那张卡,在手里掂了掂。一万二,不重,轻飘飘的。可这份心意,沉得很。
第十五章 落定
福丫一岁的时候,周明远一家三口搬到了我这小区附近。他看中一套二手小两居,跟小婷商量了,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加上公积金和手头结余,换到离我们两条街远的地方。卖房的钱结清了房贷,还了外债,又付了新房子首付。
“卖房还钱?”我听了有些吃惊。
“嗯。那套房子离小婷单位太远,福丫以后上幼儿园也不方便。”周明远说,“最主要的是,这房子一卖,欠您的钱就基本还清了。”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王姨,这里面是二十九万。加上之前断断续续还您的,应该差不多够了。”
我接过那张卡,看了很久。三十七万,他们用了三年多的时间,还清了。
“还有利息。”他又掏出个信封,“我们按三年定期存折算了一下,利息先给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补。”
“利息就不用提了。”我把信封推回去,“留着给福丫存起来。”
小婷不答应:“王叔,这钱我们必须给。您帮我们那么大的忙,能还上本金已经是我们占了便宜。利息您一定要收下。”
周慧在旁边抱着福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福丫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奶奶、奶奶”。
我最终收下了那张银行卡,但利息没收,让周明远给小婷买了个金镯子。我说:“钱债清了,情分留着。”
那天晚上,周慧把那顿晚饭做成了家宴。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福丫坐在宝宝椅里,拿根黄瓜啃得满脸口水。周明远和小婷忙前忙后,脸上都是笑。
周慧给我盛了碗鸡汤:“老王,这三年多,苦了你了。”
“苦啥。”我喝一口汤,“每天有汤有菜,有人说话,比什么都强。”
她抿着嘴笑,眼里还有点湿:“今晚早点睡。”
我点头。
外面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福丫的笑声脆得跟铃铛似的。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民政局门口的那个上午,周明远红着眼睛喊“王姨,求您帮个忙”。那时候我攥着红本子,心里想的全是“这后妈不好当”。
现在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后妈。我就是一个老头,有缘分跟这家人走到一起。钱借了,他们认了,也还了。日子磕磕绊绊,但没散。这比什么都值。
周慧靠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她手掌热乎乎的,跟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时那冰凉的指尖完全两样。
“老王,咱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她小声说。
“好。”我点头,“过下去。”
窗外的茉莉又开了,淡淡的香气飘进来,混着饭菜的余味。屋里热热闹闹的,福丫开始闹着要吃蛋糕,小婷哄着她,周明远去开酒。周慧笑着起身去帮忙。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人生到这儿,才真正圆满了。
尾声
又过了两年,福丫上了幼儿园。周明远和小婷的日子越过越好,还清了所有债务,手头还有了余钱。李翠英开始张罗着帮我介绍个人——她有个远房表姐,丧偶多年,性格温顺。我哭笑不得地拒绝了好几次。
周慧知道以后,气得两天没理我。第三天我买了个榴莲回来,她正在厨房炖排骨,香味飘了一楼道。
“都说了是误会。”我站在厨房门口,低声下气。
她回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我早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我。
厨房窗外,春天的阳光落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日子还长,能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我已经很知足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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