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五点十七分,父亲打电话过来。
我那会儿正把丈夫周诚踢到床边。他睡觉不老实,半条腿压着被子,嘴里还在说什么“再放两天就坏了”。我没听清,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次,震得我头皮发麻。
“岚岚,醒了吗?”
“醒了。怎么了?”
父亲那头有一阵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咳了一下。家里的老挂钟好像也在响,声音一下一下的,没对准点。
“你姑妈一家明天过来,住一阵子。”
我坐起来,头发缠在睡衣扣子上,扯得脖子疼。
“几个人?”
“六口。”
“住几天?”
“还没定。她家里那边……总要收拾一段时间。”
我看了一眼周诚。他翻了个身,后脑勺露在外面,耳朵旁边有一根白头发。自从他换了枕头,睡相比以前更像一个没收好的包裹。
父亲问:“你们家不是还有地方吗?”
“有过。”
他没说话。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挺轻的,像电话里信号不好。
“行啊,正好别墅刚卖了,新家地址我还没定,我们全家先去您那挤挤。”
电话那头静了。
母亲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瓷器碰了一声。父亲说:“你这孩子,一大早说什么呢。”
“您不是问还有没有地方吗。”
“我以为你们已经搬好了。”
“还没有。”
周诚醒了,撑着床垫看我。他没出声,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等我替他处理一个不太重要的通知。
我下床穿拖鞋。左脚那只里面有一小块纸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我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一半。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卷了边,旁边还放着一个空酸奶杯,杯盖扣在地上。
“爸,姑妈他们明天几点到?”
“中午吧。”
“那我让周诚把东西收一下。”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不用来那么多人,你们两个来就行。你姑妈他们住不了几天,家里床也不够。”
“我们两个不是也住不了吗?”
“你这房子不是还没定吗,先找个地方住。”
“找地方不是也要时间。”
我把手按在窗帘上,没再说话。玻璃上有一只小飞虫,停了一会儿,自己掉下去了。
周诚走到我旁边,问:“谁啊?”
“我爸。”
“怎么了?”
“姑妈一家六口明天去我爸妈那住。”
“哦。”
他打了个哈欠,去厨房找水。厨房水池里有一只昨天晚上没洗的锅,锅盖上粘着半根葱。他拿杯子接水,接到一半,忽然问:“那我们住哪儿?”
“我正跟爸商量。”
“别墅不是刚卖了吗?”
“你也知道。”
“不是你说搬家前先去你爸妈那边放几天东西吗?”
我回头看他。
他说完才停下来,手里还端着水杯。
这句话我们确实说过。只是那时候他说的是“去放东西”,不是“去住”。他说话经常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由我猜。猜错了,他就说我想多了。
父亲在电话里问:“岚岚,你还在吗?”
“在。”
“你姑妈现在也难,她家里那边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你别让她心里不舒服。”
我抬眼看着周诚。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到桌上,碰歪了桌布。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周诚问:“你真要带我去挤?”
“不是你说的吗,先去我爸妈那边放东西。”
“那是放东西。”
“人也可以算东西。”
他皱了皱眉,没接这个话,低头去看锅里的葱。他总是这样,碰到不舒服的话题就盯着厨房,好像葱能替他回答。
我打开衣柜,把两件外套取出来,又放回去。衣柜最上层有个旧本子,封皮被衣架压得弯了。我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拿下来。
我对周诚说:“明天你请半天假。”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那个,搬家的事。”
“新家地址都没定,搬什么?”
他没说话。
电视自己亮了,正在播一个教人收纳袜子的节目。主持人把袜子卷成一团,说这样看着整齐。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袜子也挺可怜,明明两只是一对,最后总有一只找不到。
周诚拿起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你妈知道我们房子卖了?”
“知道。”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我们过去住。”
他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不是不想去我爸妈那儿吗?”
“我现在也没说想去。”
“那你折腾这个干什么?”
我把沙发上的靠垫翻了个面。里面露出一根线头,我用指甲掐断。
“我只是想知道,谁家里有地方。”
02
周诚的母亲吴秀琴住在静安里的一套小房子里,和周诚的弟弟周宁一家挨得近。吴秀琴平时帮周宁接孩子,早上送去,下午接回来,中间还要买菜、晒被子、给楼道里的邻居顺手收一下衣服。
周诚打电话过去,她正拿着夹子夹袜子。
“妈,我们这几天可能没地方住。”
“怎么会没地方?”
“房子刚处理完,新地方还没看好。”
“你们不是有安排吗?”
“原来有,后来变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阳台外面有人拍被子,一下比一下响。周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第三下没有落下去。
“你们先住酒店不行吗?”吴秀琴问。
“住几天可以,时间长了也不方便。”
“你们两个住不方便,带着那么多东西更不方便。小岚上班呢,早上还得……”
她说到这里停了。
周诚看了我一眼。
“妈,您那儿能不能腾个房间?”
“哪个房间?”
“周宁他们住的那间。”
“那间不是空着,周宁晚上回来也要用。再说孩子的东西都在里面。”
“那沙发呢?”
“你多大了,回家还睡沙发。”
“我三十六。”
“知道你三十六。”
我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周诚不抽烟,烟灰缸是以前朋友来家里留下的,里面有三颗干掉的瓜子皮。我们搬家时把它也带走了,谁也没扔。
吴秀琴说:“让小岚先回她爸妈那儿吧,你去单位附近找个短住的地方。”
周诚的脸色变了一点。
“为什么是她回去?”
“我没说你不能回。你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先安顿下来。”
我接过电话。
“妈,我爸那边明天有六个人过去。”
“你姑妈?”
“嗯。”
“那倒是挤。”
“您这边也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是孩子没地方写作业。你们来了,家里连转身都要侧着。”
她说得很平,听不出是在拒绝,还是只是在计算家里几个人怎么坐下。
周诚说:“那就算了。”
“你别算了。”我把电话拿回来,“妈,您也不用为难。我们自己想办法。”
吴秀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愿意让你们住。周宁那边最近也乱,他媳妇晚上要备课,孩子早上还要练琴。你们两个人住过来,家里老人小孩挤在一起,大家都睡不好。”
“我知道。”
“你别觉得我偏心。”
我看了一眼周诚。他正把桌上的烟灰缸翻过来,倒出一粒碎瓜子,捏在手里。
“我没觉得。”
“你就是觉得。”
“妈,我没有。”
“你小时候就这样,嘴上说没有,心里有一堆。”
我差点笑出来。周诚小时候什么样,我没见过。我只知道他现在也这样,嘴上说没事,心里有没有一堆,我从来没有真正问清楚。
电话那边传来孩子喊奶奶的声音。
吴秀琴说:“你们要是真没地方,先来住两晚。两晚以后再说。小岚上班的衣服别全拿来,柜子里塞不下。”
“好。”
她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别带那只大的茶壶,孩子碰着容易摔。”
我愣了一下。
家里那只茶壶是吴秀琴送的,壶嘴有一道细纹,没漏过水。周诚不喜欢,觉得太占地方。我一直留着,偶尔拿出来泡茶,茶叶放久了会有一股柜子的味道。
“你妈还记得茶壶。”我说。
周诚把碎瓜子丢进烟灰缸。
“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我们带什么,不记得我们住哪儿。”
“她刚才不是说了,能住两晚。”
“我听见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重,甚至有点疲惫。可它在屋里停得很久。
我把烟灰缸拿到水池边冲洗。水流太大,瓜子皮在池底转了两圈才停。周诚站在门边,想帮忙,又没有过来。
“你给我爸说过我们要去他那儿吗?”我问。
“说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说了什么?”
“就说,房子处理完之前,可能会去住几天。”
“可能?”
“我当时也没确定。”
“那我爸怎么知道姑妈明天要去?”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
我把水龙头关了。
“他没给我说。”
“他可能忘了。”
“他今天清晨专门给我打电话,提醒我姑妈一家六口要去。他忘了跟我说跟你说过?”
周诚没回答。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从窗缝里飘上来,我突然想吃萝卜,又觉得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周诚拿起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你别把这事想复杂。”他说。
“我没想复杂。”
“那就先去你爸妈那儿。”
“人家六口住进去,我们两个再去。”
“你爸妈不会不让。”
“你怎么知道?”
“他们是你爸妈。”
“你爸妈也没让我们一直住。”
“我妈不是说了两晚吗?”
“你看,大家都有地方,只是没有给我们留。”
周诚把抹布重新拿起来,盯着桌面上那块并不存在的污渍。
我说:“我不是一定要睡在谁家。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到这种时候,都是我先开口,先挪地方,先说没关系。”
他说:“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没立即答。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我看都没看,按掉了。
周诚说:“小岚。”
“嗯。”
“这事我会处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抬起头。
我继续擦桌子,擦掉了一点并不存在的水印。
“上次最后是我处理的。”
03
父亲上午九点又打来一次。
那时我在单位的楼梯间,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亮一盏,灭一盏,我站在亮的那边。
“岚岚,昨天的话你别当真。”
“哪句?”
“你说来我们家挤。”
“我当真了。”
“你姑妈他们明天就到了,屋里实在不好安排。”
“那我不去了。”
“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在想办法。”
“你们的东西怎么办?”
“先放着。”
“周诚呢?”
“上班。”
“他不管?”
我捏着饼干袋,袋子里的碎屑粘在手指上。
“他在管。”
父亲又沉默。他最近说话总留半截,像家里那把旧剪刀,剪布还行,剪纸总剪不齐。
“你姑妈这次过来,心里也不好受。”他说。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我没说她故意。”
“她家那边要整理,孩子也要上课,老大刚换班,老二的腿前几天扭了一下,不能来回跑。你妈昨晚把被褥都翻出来了。”
“那挺忙的。”
“你这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
“没什么。”
我把饼干袋折成一个小方块,折得太用力,边角裂了。
“爸,我姑妈住多久?”
“你问她吧。”
“她跟您说了吗?”
“说是十来天。”
我没说话。
十来天,六个人。母亲那套房子两间卧室,客厅放一张折叠床,厨房窄得只能站两个人。以前我大学放假回去,父亲半夜起床喝水,都要先把脚从折叠床边绕过去。
父亲说:“你们要是没地方,先来吃饭。”
“吃饭可以。”
“住也不是不行。”
“刚才不是还说不好安排吗?”
“我说的是你姑妈一家住进去以后不好安排。你们可以住书房。”
“书房不是堆满东西吗?”
“清一清就行。”
“那您先清。”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刻薄。父亲倒没恼。
“你从小就嫌家里乱。”
“小时候我嫌,现在也嫌。”
“那你还回来。”
“我可以不回来。”
他没有接。
楼梯下面有人拖着拖把经过,水在地上哗啦哗啦的。一个年轻同事在拐角处探头,看见我,问:“林姐,您在这儿啊。”
我说:“我在吃饼干。”
她看了看我空空的手,点点头,走了。
电话还没挂。父亲问:“你工作忙不忙?”
“不忙。”
“那你姑妈来了,你去帮她看看孩子。”
“她六个都带来了?”
“六口,不是六个孩子。”
“哦。”
我忽然想起姑妈家其实只有两个孩子,还有姑父、姑妈和两个老人。那两个老人不是每天都跟着他们住,只是这次一起过来。父亲说“六口”的时候,像在报一个不好收拾的数字。
我说:“我下午回去一趟。”
“回来干什么?”
“看看书房。”
“别折腾。”
“我不折腾。”
“你妈中午炖萝卜。”
“我不吃萝卜。”
“你小时候挺爱吃。”
“小时候我还吃泡在汤里的馒头。”
“现在也可以吃。”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停水,我和父亲一起去楼下拎水。那桶水很重,我只提了一会儿就松手,父亲说没事,慢慢来。后来我长大了,父亲还是说慢慢来,听得我有时候烦,像他只会这一句话。
中午我没有回家,去了食堂。食堂今天的米饭有点夹生,旁边桌的人把鱼刺堆成一小撮。有人手机没关声音,里面在播一个电视剧,男主角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把勺子放下,觉得这句台词很浪费。
周诚给我发来一句话:晚上回去吗。
我回:回。
他又问:去你爸妈家?
我看了很久,回:先回我们家。
下午四点多,他又来电话。
“你爸是不是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没什么,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他没问姑妈的事?”
“问了。”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盆没人要的薄荷。薄荷长得乱七八糟,叶子上有两个小洞。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土。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在看。”
“你看了吗?”
“看了几个地方。”
“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
“晚上几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我把薄荷盆往窗边挪了挪,挪完又觉得挡住了插座,于是推回去。
周诚说:“小岚,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我平时说话不怪?”
“不是。”
“那就行。”
他那边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周诚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说什么?”
“说住哪儿。”
“你有答案了?”
“有一点。”
“那你先别说。”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听。”
“你不是一直在问?”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问,不是答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诚说:“你真难弄。”
“我本来就不是一块好弄的面。”
“这算什么话。”
“不算话。”
挂电话后,我把桌上的回形针一根根掰直。掰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指发酸。第八根没掰,放回了盒子里。
晚上回到家,周诚已经在客厅。他买了两个饭团,包装纸揉在桌角,饭团一个是海苔味,一个是玉米味。
“吃哪个?”
“都不想吃。”
“那我吃两个。”
“随你。”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问:“你爸妈那边书房能睡。”
“我知道。”
“你姑妈一家住主卧和客厅。”
“我知道。”
“我们去住书房。”
“你问过谁?”
“你爸。”
“他让你问的?”
“他说你愿意就来。”
“那我不愿意呢?”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再找。”
“谁找?”
“我找。”
“你找过了?”
“找了。”
“找到什么?”
“还没有确定。”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西瓜放久了,切面会变得干干的。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我问:“西瓜你吃了吗?”
周诚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
“你不是不让晚上吃凉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走去厨房,打开冰箱。西瓜没有了,保鲜盒里只有两块豆腐。
“你吃了。”
“我没吃。”
“那它自己走了?”
“可能你爸拿走了。”
“西瓜在我们家,怎么会到我爸家。”
“我记错了。”
我关上冰箱门。
周诚说:“小岚,别把什么都扯到住哪儿上。”
我回头看他。
“我没有。”
“你有。”
“那你别问。”
他把第二个饭团也拆开,玉米粒掉在包装纸上。他用手指捡起来吃了。
我看着那粒玉米,突然很想笑,又忍住了。
04
晚上我开始收拾书房。
周诚说不用现在收,我说不收明天拿什么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去找纸箱。纸箱是搬家时留下的,侧面印着一只歪掉的杯子,里面还有一张不知道谁写的“周三”。
“这个箱子装书。”他说。
“书不用全带。”
“你不是要住十来天吗?”
“我不知道。”
“那带几件衣服。”
“你不是说找好了地方吗?”
“没找好。”
“你下午不是说有一点答案?”
“我说的是书房能睡。”
我把一摞旧杂志从书架上拿下来。最下面压着一本旧本子,蓝色封皮,角上起了毛。那是我刚工作那年买的,里面记过几次面试题,也记过周诚第一次升职时我给他买的领带颜色。现在翻开,字挤得很小,第一页写着:不要在别人面前显得太需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放进衣柜最上层。
周诚说:“那是什么?”
“旧东西。”
“扔了吧。”
“还没到扔的时候。”
“你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要扔。”
“你先把你的旧充电线扔了。”
“那还能用。”
“都没有能插上的地方了。”
“万一以后有呢。”
他说完蹲下去,把三根线缠在一起。缠得很认真,像那三根线真能重新派上用场。
书房里有一张折叠床,床腿少了一块塑料垫。周诚拿纸巾垫在下面,床还是晃。他又找来一本字典压住。字典很厚,封面上有个缺口,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我拿起来看,没看明白,塞回书里。
“这床谁睡?”周诚问。
“你。”
“你睡床。”
“我睡地上。”
“你腰不好。”
“我腰没事。”
“你早上不是说脖子疼?”
“那是拖鞋里的纸屑硌的。”
“拖鞋怎么会硌脖子?”
“你管得挺细。”
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书房门外,洗衣机转到脱水,发出一阵咚咚声。周诚走出去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袜子。
“这不是我的。”
“那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穿这种颜色?”
“我不知道。”
他把袜子放到门框上,继续压床腿。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套不成套的茶杯。三只白的,一只浅蓝的,杯口都缺过一点。那只浅蓝色是吴秀琴给我的,搬进别墅的时候,她说放在厨房里,客人来了别拿一次性的。
我把茶杯一只只包进毛巾里。
周诚问:“茶杯也带?”
“不带。”
“那你包它干什么?”
“怕它碰坏。”
“放在这里也不会碰坏。”
“姑妈他们明天住进来,孩子会碰。”
“我爸妈家里不是也有杯子吗?”
“那是他们的。”
“你这话听着……”
“听着怎么?”
他没说完。
我把毛巾重新打开,看着那只浅蓝色茶杯。杯底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黑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诚去客厅接电话,是他弟弟打来的。我没想听,书房门没关,还是听见了几句。
“她不是那个意思。”
“嗯,知道。”
“我问过妈了。”
“你别让孩子去碰那些箱子。”
“我知道。”
“她那边……嗯,先这样。”
他回来时,我正在擦书架。
“你弟弟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妈那边安排不下我们?”
“谁早就知道?”
“你们。”
“没有。”
“那你妈为什么一开始就说让你去单位附近住?”
“她家里确实住不开。”
“你弟弟一家住不开,我们就能搬出去?”
“你又来了。”
我拿着抹布,一遍一遍擦同一块木板。木板已经发亮,手下还是有灰。我不想停。
周诚说:“你去你爸妈那儿,是因为你想让他们知道你没有地方回。”
我擦着木板。
“我有地方回。”
“你没有。”
“我有。”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有自己的家。”
“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不代表家没了。”
“那你现在收拾什么?”
我停下,抹布捏在手里,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收拾能放下我们的地方。”
他说:“你别总拿这些话绕我。”
“我没有绕。”
“你就是想让我去跟你爸低头。”
“你可以不低头。”
“那你呢?”
“我也可以不去。”
“你明天真不去?”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困意彻底没了。
我低头把抹布折成四方形,又展开,再折一次。
“周诚,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非要住谁家。我只是想看看,到了没地方的时候,你会先想到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水壶响了,自动断电,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想到的是你。”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
“太晚了。”
“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想到?”
“在你给我妈打电话之前。”
“我以为你不愿意去我妈那边。”
“你可以问我。”
“你也可以说。”
我继续擦桌子。桌角有一块没撕干净的胶带,我用指甲一点点抠。抠下来以后,胶带卷在指尖,粘得难受。我去洗手,洗了三遍,手上还是有一点黏。
周诚站在水池边。
“明天我陪你去你爸妈那儿。”
“姑妈他们在。”
“我知道。”
“六口。”
“我知道。”
“书房只有一张折叠床。”
“我睡地上。”
“你腰不好。”
“我腰没事。”
我关掉水龙头。
“你不用陪我。”
“我陪你。”
“你不是有事吗?”
“推了。”
“什么事?”
“搬家的事。”
“新家地址还没定。”
“嗯。”
“那你推什么?”
他说:“先把你这边的事弄好。”
这句话听起来还算顺耳,可我心里没有松下来。它堵在那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把书房里的垃圾装进袋子,里面有一只坏掉的圆珠笔,两个干瘪的气球,还有一张画着小猫的贴纸。我不记得谁贴的。
周诚拿走垃圾袋。
“我去扔。”
“别扔那本旧本子。”
“我没拿。”
“我知道。”
他出去以后,我又把茶杯从毛巾里拿出来,放回抽屉。放进去之前,我用袖口擦了擦杯沿。
05
第二天中午,我们还是去了我父母家。
不是因为商量好了。是父亲又打了两个电话,第二个电话里,他说姑妈一家已经到了,母亲让他问我们吃不吃面。
周诚开车,我坐副驾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过了半分钟又接上。周诚伸手关掉,我说别关,他又打开。
“你紧张什么?”他问。
“我没有。”
“你手一直在抠指甲。”
“我指甲长了。”
“昨天还没有。”
“今天长的。”
他没再说。
我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洗漱用品和那只浅蓝色茶杯。走到楼下,我忽然想起茶杯不该带,又没拿出来。周诚搬箱子时,箱子底下露出一条围巾,他替我塞了回去。
母亲开门,先接过了洗漱袋。
“怎么带这么多?”
“没多少。”
“你姑妈他们都在客厅,孩子在看电视。你们先去书房。”
“好。”
客厅里确实坐满了人。姑妈林秀华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她手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皮削得很厚,盘边有两块掉下来的果肉。
“岚岚,你们来了。”
“嗯。”
“麻烦你们了。”
“是我们麻烦你们。”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姑父正在给最小的孩子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孩子把脚收回去,说不穿了。姑父低声哄他,手指沾着一点苹果汁。
两个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其中一个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电视里在播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我忽然想到家里那袋面粉好像没封口,回去得提醒周诚。
母亲把书房门打开,里面已经铺好了被褥。折叠床上放着一张新床单,颜色有点亮。
“你们睡这里。”她说。
父亲站在门边:“客厅晚上要走动,睡不好。”
我说:“我们睡书房挺好。”
“你们两个挤得下吗?”母亲问。
周诚说:“我睡地上。”
父亲看了他一眼。
“地上潮。”
“我没事。”
“你腰不是不好吗?”母亲问。
周诚愣住:“您怎么知道?”
母亲没回答,转身去厨房拿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左脚总要先试一下地面,这个习惯很多年了。她以前在我家住过一阵,天天嫌我们楼层高,后来又说高一点好,安静。
姑妈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这个给你们。”
“家里有。”
“我带多了。孩子用不完。”
“谢谢。”
她把毛巾放到床边,没出去。
“你爸说,你们新家还没定。”
“嗯。”
“其实不用急着定。先住着也行。”
“住哪儿?”
她看向折叠床。
“这里啊。”
“这里不是你们的地方。”
她没说话,手指在毛巾边上捻了一下。
“我也不想带这么多人过来。”她说,“你姑父那边老人要过来,孩子学校又刚好调课。家里那边没人能一下子接住。你妈说能住,我就来了。”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们以前那个房子挺大的。”
“以前是。”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卖。”
“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妈昨晚翻被子,翻到半夜。她说你们回来,书房不能有灰。”
我没接话。
这时母亲在门口喊:“秀华,厨房里那个盆是不是你的?”
“哪个?”
“有小花的。”
“不是我的。”
“那我拿来装菜了。”
“行。”
两个人为了一个盆在门口说了几句,谁也没显得着急。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昨天擦书架的样子有点可笑。书房灰不灰,谁也不会真的在意。大家只是做点事,让嘴巴有地方停。
父亲把周诚叫到阳台去了。
我没跟过去。厨房里,母亲正在拌凉菜,黄瓜拍得不够碎,蒜泥粘在刀背上。她问我:“你吃不吃辣?”
“不吃。”
“你小时候吃。”
“现在不吃。”
“那我少放。”
“您别忙了。”
“我没忙。”
“您从早上忙到现在。”
“家里来了人,总要弄点吃的。”
我拿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拌。”
“你会吗?”
“会。”
“上次你把盐放成糖。”
“那是很久以前。”
“也没多久。”
我把黄瓜倒进大碗里,拿筷子拌了几下。母亲站在旁边看,没走。她忽然说:“你爸不是不让你们住。”
“我知道。”
“他是觉得你们两个住进来,怕你姑妈心里过意不去。”
“我也知道。”
“你知道还说那些话。”
我低着头拌黄瓜。
“我说什么了?”
“你清楚。”
“我只是说新家没定。”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也没把房子卖掉。”
母亲的手停在围裙口袋边。
“卖了就卖了,别老说这个。”
“我没老说。”
“你这两天一直说。”
我把筷子放下,去拿旁边的碗。拿错了,拿成了装葱的碟子,又放回去。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丢脸?”
她抬头看我。
“你觉得丢脸?”
“我没有。”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没话了。
厨房墙上的挂钩歪着,挂着一把小剪刀。剪刀旁边贴了一张幼儿园通知,落款日期已经过去很久。我盯着那张纸看,看到上面有一只涂得不均匀的太阳。
母亲说:“你从小就要强,回来吃个饭也要先看看别人脸色。你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他是什么样?”
“他就是嘴笨。”
“他跟周诚说过,我们最好别来。”
“他是怕你姑妈难受。”
“那我难受呢?”
母亲抿了抿嘴。
“你难受,你就说。”
“我说了。”
“你说得不清楚。”
我忽然笑了。
“我说得还不清楚?”
“你总是说一半,剩下一半让别人猜。”
这话像是周诚说过的。我想起昨晚那只饭团,玉米粒掉在包装纸上,忍不住问:“家里还有西瓜吗?”
母亲愣了愣。
“没有。你姑妈他们吃了。”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父亲和周诚从阳台回来。父亲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递给我。
“这个是你的吧。”
我接过来,是那本蓝色旧本子。
“怎么在您这儿?”
“书房柜子里找到的。你妈说别扔。”
母亲在旁边说:“我没说。”
父亲看她:“你前几天说过。”
“我说的是那堆旧本子别一起扔,谁知道是哪一本。”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那句话还在。不要在别人面前显得太需要。
周诚站在旁边,看到那行字,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工作那会儿。”
“为什么写这个?”
“忘了。”
父亲忽然对我说:“你们真要住,就住。姑妈他们后天去亲戚家吃饭,客厅能空一晚。书房小是小,总比外面方便。”
我抬头看他。
“您不是说不好安排?”
“是不好安排。”
“那怎么又能住?”
父亲看向周诚:“你们带几件衣服,别把箱子全打开。孩子东西多,走路要留地方。”
周诚点头:“好。”
我问:“您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父亲没听见似的,转身问母亲:“面条下了吗?”
母亲说:“还没烧水。”
“那我去烧。”
“你别动,煤气我已经开了。”
他们一个往厨房走,一个去拿碗。周诚把我的旧本子接过去,装进抽屉,没有问我。
我站在书房里,忽然想起父亲清晨那句“你们来吃饭”,又想起他问周诚“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那几句话挨在一起,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姑妈从门口探头。
“岚岚,晚上你们睡这儿,茶杯别带出来。孩子手快。”
我说:“知道。”
她说完就走,走到客厅又回头:“浅蓝色那个,别放床底,容易碰碎。”
她为什么知道,我没问。
06
我们在父母家的书房住了四天。
第一天晚上,周诚睡折叠床,我睡地上的薄垫子。半夜他翻身,床腿咯吱响,我睁眼看着天花板,数了一会儿窗帘上的小花,数到二十七朵的时候,旁边的老人开始打鼾。
第二天,周诚把字典挪开,换成了两本旧画册。床还是晃。
第三天,他去五金店买了一个新的垫片。回来时手上沾着一点灰,他在门口换鞋,把鞋摆得很整齐,过了十分钟又把我的鞋踢歪了。
“你能不能别动我的鞋?”我说。
“我没动。”
“你踢的。”
“可能是不小心。”
“你每天都不小心。”
“那我以后注意。”
他确实注意了半天,晚上出去接水时又踢到了。
姑妈一家比父亲说的住得久。她家里那边还没完全收拾好,两个老人不肯单独留下,孩子又不愿意换地方睡。姑父每天早上带孩子出去,回来时会给母亲捎两个热馒头。他话不多,进门先把鞋上的灰蹭干净,偶尔把电视声音调小。
姑妈还是会在厨房里帮母亲洗菜。她们常常站在一块儿,肩膀碰到肩膀,也不说话。有一天姑妈把一根没摘干净的豆角放到母亲手边,母亲看见了,重新拿起来掐掉。
我坐在餐桌旁整理工作资料,听她们说楼下谁家的猫把花盆碰倒了,又说最近鸡蛋不好剥。周诚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断成两截。
“你吃大的。”他说。
“我不吃。”
“你不是喜欢吃苹果?”
“我现在不喜欢。”
“你又变了。”
“人会变。”
“那我吃了。”
他把大的那半块递给我,自己拿小的。我接过来,没有吃,放在手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苹果变黄了。
父亲这几天对我们比平时客气,客气得有点不自在。他早上出门前会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周诚说:“挺好。”
我说:“床有点响。”
父亲点头:“那是老毛病。”
“可以修。”
“能修早修了。”
“那就不修了。”
“嗯。”
有时他回来,手里拎着菜,先把袋子放在门边,再把一包小饼干塞给周诚。
“你吃。”
周诚说:“我不吃甜的。”
父亲说:“那给岚岚。”
我说:“我也不吃。”
父亲把饼干放到书房门口的矮柜上,第二天还在那里。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戴帽子的兔子,帽子歪了。
新家的事没有定下来。周诚晚上还在看,看到一半会睡着,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我问他看得怎么样,他说“差不多”,我问“哪里差不多”,他又说“再看看”。
有一天晚上,父亲进书房拿一条毯子。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只浅蓝色茶杯,杯里放着几枚钥匙。
“这个怎么在这儿?”我问。
“你妈让我收起来的。”
“她知道是我的?”
“她说是你的。”
“什么时候?”
父亲把钥匙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少数了一把,又重新数。
“你姑妈来的那天,你妈说孩子手快,让我先收好。”
“她怎么知道我带来了?”
“她看见了。”
“我没拿出来。”
父亲抬眼看我。
“你放在洗漱袋里,袋口没拉好。”
我想了一下,想不起什么时候打开过。周诚在旁边翻找自己的袜子,听到这句,忽然说:“妈那天还问我,浅蓝色茶杯是不是小岚的。”
“她为什么问你?”
“我不知道。”
父亲把钥匙放回杯子里。
“你妈记性没那么差。”
他说完拿着茶杯走了。
周诚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爸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要把茶杯带来?”
“可能吧。”
“你那天在书房不是又放回抽屉了吗?”
“嗯。”
“那怎么会到洗漱袋里?”
“我不知道。”
周诚掀开床垫,找他的袜子。袜子就在他脚边,他找了很久,最后从自己脚上脱下来。
我说:“你穿着呢。”
“我以为是另一只。”
他把袜子丢到床上,坐了一会儿。
“我妈那天让我问你,愿不愿意住过来。”
我没说话。
“她说如果你不愿意,就别提。你肯定不愿意。”
“你问了吗?”
“没有。”
“你替我决定了。”
“我以为你会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替我决定。”
“现在知道了。”
“下次还会不会这样?”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
“就是不保证。”
我看着他。他这人有时候很诚实,诚实得让人没法继续追问。
外面有人叫母亲,问锅盖放在哪里。母亲说在最下面。父亲说不在,母亲又说你找错了。姑妈走进去,很快找到锅盖,笑了一声,说大家都别动,明天她来整理。
周诚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根线头。
“明天我们去看一个地方。”
“你不是还没定?”
“先去看看。”
“远不远?”
“有点远。”
“要不要带水?”
“带。”
“你又不爱喝水。”
“你管得挺细。”
“跟你学的。”
他说完,把线头放在窗台上。
我拿起自己的外套,发现口袋里有一颗不知道哪来的糖,已经化了一半,粘在布上。我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垃圾桶。周诚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只空杯子。
父亲在客厅喊:“岚岚,晚上回来吃面吗?”
我说:“回来。”
母亲接了一句:“别太晚,面放久了不好吃。”
我穿上鞋,发现鞋带松了。周诚蹲下来替我系,系了一个很普通的结,结尾留得一长一短。
“你系得不好看。”我说。
“能走就行。”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书房门轻轻带上。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客厅里的电视声传进来,主持人在介绍怎么把土豆切得更细。父亲咳了一下,姑妈说把音量调小,母亲说不用,老人听不见。
周诚在楼梯口回头。
“茶杯带不带?”
“你拿着吧。”
他点头,转身下楼,手里那只浅蓝色茶杯晃了一下。
我把书房门重新推开了一点。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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