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边一到傍晚,风就有点潮。路边摊一支起来,铁板的热气、江水的湿气,还有人群里带出来的烟味,混在一块儿。断桥那边灯一亮,江面上红一块绿一块,游客站在栅栏外头拍照,拍完也就走了。真正常来的人,还是常来的人。

老周就是常来的人。退休了,住得离江边不远,天一擦黑就出来走两圈。穿一件旧灰夹克,拉链不怎么拉到底,手背在后头,步子不快。走到广场边上,他会停一下,看看跳舞的人收摊了没有,看看卖烤冷面的锅里还剩几张饼,或者站在那儿,等一阵风过去。

那天晚上,小芸的摊子摆在靠里的地方。桌子不大,几条手链,几张明信片,还有几个贝壳做的小挂件。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课件。旁边灯不算亮,她就把脸凑近一点,头发掉下来,又伸手别到耳后。摊子前头一直没人。

后来是三个人走过来。先是慢慢走,走到近前又停住。看着不像本地人,个子都不算矮,说话也听不懂,手里比划得挺多。起初小芸还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来问价的。她笑了一下,拿起一条手链,递出去。

对方没接。

站在中间的那个,穿花衬衫,先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又往前凑了半步。小芸往后缩了缩,说了句英语,意思大概是别碰。那人没停,反而把手链拿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抬眼看她。旁边两个跟着笑,笑得有点大声。

小芸的手往回收,想把东西拿过来。那人没松手,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腕。她一下子就僵住了,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但没人立刻过来。一个卖烤冷面的胖大姐还在翻蛋,手里的铲子碰在铁板上,叮当一声。

老周就是这时候停下来的。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几步了,听见那边声音不对,又回头看了一眼。再往前的时候,步子就变了,直了些。人还没到跟前,先开口了。

“撒手。”

声音不大,压得住。

那三个人回头看他。花衬衫松了一下,随即又笑,嘴里说了句听不懂的话。老周没接,直接站到小芸前面,把人挡住了。他个头不高,背也有点驼,可往那儿一站,桌子前面就像多了个边。

花衬衫伸手去推他肩膀,老周抬手一挡,顺势把那只手扣住了。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做惯了。对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了,另一只手就挥了过来。老周偏了偏头,胳膊往里一夹,肩一转,人就倒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声音挺闷。

旁边两个一下子就上来了,一个去拽老周的胳膊,一个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像是叫人别动,也像是提醒谁小心。老周没往后退,眼睛只扫了一下那块砖,身子往前一步,砖从头顶擦过去,砸在地上,碎了。

后面那个人也跟着栽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捂着腿半天没起来。另一个被老周扯着衣领往旁边一带,撞到垃圾桶上,桶翻了,纸屑和空瓶子滚了一地。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人群先是静了几秒,接着才有人拍手。有人说了句“好”,也有人掏手机拍。前头几个大爷大妈往这边挤了挤,嘴里问小芸有没有事。小芸靠在冬青边上,手还在抖,过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警车来得不算慢。民警下车以后,先看了一圈,又问是谁报的警。围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快。老周站在旁边,手上还有点灰,低头拍了拍袖口。

“先回所里。”民警说。

老周点头,说行。

那三个小伙子坐在路边,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揉着后腰,还有一个嘴里还在嘟囔。等警察问话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小了不少。有人把刚才录的视频递过去,民警看了两眼,没再多问。

小芸也跟着去了,做笔录,签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游客散了大半,广场上又开始放音乐,音量不大,像是还在收尾。

第二天,老周还是照常去散步。有人认出他,远远喊了一声大爷,他摆摆手,没多说。广场那边的摊子还在,只是小芸换到了更亮的位置,边上多了一个小凳子。她低头整理东西的时候,老周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买了两张明信片。

小芸说不要钱。

老周看她一眼:“收着。”

她只好接了。

后来还有人来问他,当时怎么敢上。老周站在江边,手插在兜里,朝对岸看了一会儿,说也没想那么多,反正看着不对劲,就过去了。

再后来,天气转凉,江边的人少了些。断桥上的灯还是亮,风一吹,水面上的光就晃一下。老周有时候走到广场边,会看见别的摊位前也站着人,买东西、问路、拍照,声音一阵一阵的,散得很快。

那天晚上,小芸收摊得晚,往回走的时候特意绕到亮一点的那条路上。老周送她两步,到了路口才分开。

“以后别太晚。”他说。

小芸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原地,双手背着,像平时那样慢慢等着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