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满囤,那年二十。打麦场上我嘴贱吹了一句:"李红梅有啥了不起?我敢娶她当媳妇!"话音刚落,石碾子后面转出一个人,手里拎着镰刀,一双杏眼瞪着我:"刘满囤,你说了就得算。"我腿肚子转筋,嘴上还硬撑:"算就算!"全队三十多口人等着看笑话。她往前走了一步,镰刀尖戳在我胸口,冰凉冰凉的:"那你明天来我家提亲。"我爹在人群里骂了一声"兔崽子",我娘当场捂了脸。

第1章 打麦场上的祸从口出

那是个大太阳天,晒得麦场上铺开的麦秆噼啪响。

我们队里的人围成半圈,脱粒机轰隆隆转着,麦芒呛得人直咳嗽。我跟我堂哥刘满仓一人拿一把木锨往机口里送麦捆,满头的汗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后背那块补丁洇湿了一大片。

歇晌的时候大家蹲在石碾子旁边抽烟喝水,不知道谁起的话头,说起了隔壁李家洼的李红梅。这姑娘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厉害,上个月把乡里来收公粮的干部骂了个跟头,人家说她家麦子水分大压秤,她拎起一捆麦子往秤上一撂,说"你睁眼看看这是去年的陈麦还是今年的新麦?"干部当场哑了。

"那姑娘谁敢娶?"刘满仓吐了口烟说,"娶回去不得天天挨揍。"

"那是你们没胆,"我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凉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敢娶。"

周围五六个人全转过脸来瞅着我。

"满囤你说啥?"刘满仓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

"我说我敢娶李红梅,"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麦壳,"不就一个娘们儿嘛,我刘满囤还能怕了她?"

"就你?"刘满仓打量我,"你连她家那头牛都打不过。"

"我打不过牛我打得过她呀,"我嘴硬,"她再厉害也是个女的,能咋着?我明天就去提亲你们信不信?"

"不信!"三四个人一起喊。

我正要再说两句撑场面话,石碾子后面有动静。一个人影从堆着麦捆的角落里站起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条大辫子甩在身后,脸晒得通红。

李红梅。

她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刃上的麦汁还没擦干。她绕过石碾子走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她仰着脸盯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比我高一大截。

"刘满囤,"她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你刚才说啥?"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麦场上三十多口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脱粒机不知道被谁关了,嗡嗡声没了,就剩风吹麦秆的唰唰声。

"我、我说——"

"你说你敢娶我,"她把镰刀换到左手,右手食指戳在我胸口,一下一下点着,"你说了就得算。"

"李红梅,我那是——"

"是啥?"

我张了张嘴,看见她眼睛里那道光,又硬又亮,像镰刀刃。我爹蹲在人群里,我听见他骂了一声"兔崽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人都笑了。

"算就算!"我脖子一梗,"我明天去你家提亲!"

李红梅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然后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

"行。明天不来,我拿这把镰刀去你家找你。"

她转身走了,两条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蓝布褂子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人群轰一声炸开了锅,满仓冲过来拍我后背:"满囤你真行!你明天去不去?"

"去!"

我嘴上喊得响,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开始抹眼泪。

"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她说,"那李红梅是个啥人你不知道?她爹是李家洼有名的倔驴,她娘也是个厉害角色。你去提亲,人家不把你打出来?"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我吸溜着面条,心里也打鼓,但嘴上不能软。

"打出来我就再去。"

"你——"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咋就这么犟?"

"娘,我话都说出去了,全队都听见了。我明天不去,我刘满囤以后还咋做人?"

我爹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去也行,"他说,"把你攒那点钱带上,买两瓶酒,称二斤点心。提亲不能空手。"

"爹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着?"他往屋里走,"你那张嘴惹的事,你自己兜着。"

我低头扒完那碗面,面条咸得很,我娘哭了之后盐放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里面攒了六十三块钱。我打了两年零工攒的,本来想买辆二手自行车。我拿了二十块,去供销社买了两瓶县酒厂的老白干,一斤桃酥,用牛皮纸包好扎上麻绳。

李红梅家在李家洼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院子里一棵大枣树。我站在院门口深呼吸了三次,伸手敲了敲那扇木门。

开门的是她爹李老栓。五六十岁,黑脸膛,一双三角眼把我从上看到下,又看到我手里拎的东西。

"干啥的?"

"李、李大叔,我来提亲。"

他把门拉开半扇,让我进去。院子里李红梅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看见我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她今天换了件碎花褂子,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水珠。

"你真来了?"她嘴角翘了一下。

"说了来就来。"

李老栓哼了一声,坐在院里那张石凳上。

"你叫啥?"

"刘满囤,河西刘家坳的。"

"家里几口人?"

"爹、娘,我,还有个妹妹。"

"地多少?"

"四亩半。"

"房子?"

"三间土房。"

李老栓看了一眼我放在石桌上的酒和点心,沉默了一会儿。

"你凭啥娶我闺女?"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晒着后脖子,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李红梅站在井台边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娘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说话算话。"

李老栓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他说,"你回去让你爹娘来一趟,把事定了。"

第2章 全村人等着看笑话

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一路铃铛按得叮当响。进村的时候满仓正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跟人下象棋,看见我车把上那两瓶酒没了,棋也不下了,扔下棋子追上来。

"满囤你真去了?"

"去了。"

"人家没撵你?"

"没有。"

"同意了?"

"让我爹娘去一趟,把事情定了。"

满仓张着嘴站了半天,然后拍了一下大腿:"我滴个乖乖!你真要把霸王花娶回来了?"

消息比我骑车还快。第二天早上我去挑水,井台边上坐了一排纳鞋底的大娘婶子,看见我就笑。我二婶冲我喊:"满囤,听说你要娶李红梅了?你降得住人家不?"

"降得住。"

"你就吹吧!"二婶笑得前仰后合,"人家一只手能把你扔井里去。"

我没理她,挑了水回家。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把手里的玉米粒撒了,站起来拍围裙。

"你爹说今天去李家洼,"她说,"你换件干净衣裳。"

我爹换了那件只有走亲戚才穿的蓝中山装,我娘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提了两只老母鸡用绳子绑了脚。我们一家三口走到李家洼的时候,路上碰见好几拨看热闹的人,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

李老栓这回态度比上次好了点,让座倒水,李红梅她娘端了一盘炒花生上桌。两家人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烟、茶、花生,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李老栓开口,"三间土房,四亩地。红梅她娘身子不好,常年吃药。红梅能干活,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

我爹点头:"我们家也差不多。满囤这小子嘴巴油滑,但人不懒,干活舍得卖力气。"

"彩礼的事——"

"叔,"我插嘴,"我家攒了四百块,彩礼给二百。剩下的留着办酒席和添置东西。"

李老栓看了他闺女一眼。李红梅站在灶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剥着一颗花生,没说话。

"行,"李老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二百就二百。日子你们定。"

我娘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我爹脸上终于露了点笑模样。

消息传回刘家坳,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我家串门。满仓带着几个年轻人挤在堂屋里,一个个咧着嘴笑。

"满囤,你可真行!"

"那霸王花你咋降服?"

"她要是揍你你跑不跑?"

我坐在炕沿上,嘴还硬:"跑啥跑?我刘满囤站着让她揍。"

满仓笑得直拍大腿:"你就嘴硬吧你!"

我嘴上硬着,心里其实也打鼓。李红梅那镰刀戳胸口的感觉还在,凉飕飕的。但话说出去了,人家也答应了,我刘满囤再怂也不能在这当口缩回去。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我得把家里收拾收拾,房子刷刷白,院墙补一补,再打一套新家具。钱不够,找满仓借了八十,找我二叔借了五十。每天晚上下了工就在院子里刨木头,自己做桌子凳子。

期间李红梅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她家枣树上打的红枣。她站在我家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打的家具,用手指摸了摸桌面。

"桌腿有点歪,"她说。

"哪儿歪了?"

她蹲下来,拿一根线比了比左边的桌腿。

"这条比别的短了两公分,放不平。"

我拿刨子刨了半天,她蹲在旁边看,时不时说"多了"或者"少了"。我刨了一脑门汗,终于把四条腿刨平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嘴角翘着。

"凑合吧。"

"你要求真高。"

"不高能行?"她看了我一眼,"以后这桌子天天用,不平整碗都放不稳。"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里歇着,看着那四条腿的桌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满仓从墙头探过头来说:"她骂你了?"

"没有。"

"那她干啥了?"

"教我刨桌子。"

满仓愣了半天,缩回头去了。墙那头传来他的嘀咕声:"霸王花还会教人刨桌子?"

第3章 腊月初八的雪

腊月初七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天早上我踩着半尺深的雪去接亲,跟在驴车后面走,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新做的棉袄太厚,胳膊抬不起来,袖口上我娘绣了一对鸳鸯,歪歪扭扭的。

李红梅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坐在驴车上,头上盖了一块红头巾,看不清脸。她娘站在家门口抹眼泪,李老栓站在她旁边,看见我过去,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满囤,"他只说了两个字,"好好过日子。"

"嗯。"

驴车拉着她一路往刘家坳走,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红头巾上很快化成了水珠。我走在驴车旁边,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天地白茫茫的,就剩车轱辘碾雪的嘎吱声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刘满囤,"她在车上忽然开口,"你冷不冷?"

"不冷。"

"你耳朵都冻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确实冰得没了知觉。她从车上扯下一截围巾扔给我,红色的,毛线织的。

"围上。"

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肥皂味儿,还有她身上的热乎气。

进了刘家坳,鞭炮响起来,雪地里炸开一片红纸屑。满仓他们闹哄哄地把驴车围住,喊着要看新媳妇。李红梅从车上跳下来,头巾一掀,脸冻得红扑扑的,牙关打着战,但眼睛亮闪闪地扫了众人一圈。

"看啥?"她说。

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

"新媳妇吓人——"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满仓赶紧拽着大家往喜宴那边跑。

我带着她进了堂屋,拜天地。我爹我娘坐在八仙桌两边,脸上笑得皱纹都展开了。我娘拉着李红梅的手说"好闺女",李红梅低头叫了一声"娘",我娘眼圈就红了。

喜宴摆了八桌,雪大了挪进屋里,人挤人。满仓喝多了,端着酒碗站起来喊:"满囤,你以后可得听媳妇话!"大家哄笑。李红梅站在我旁边,端起她面前那碗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碗底朝下亮了亮。

"满囤听我的话,"她说,"我也听他的话。两口子过日子,谁跟谁分那么清?"

满仓愣在当场,碗举着忘了喝。二婶在下面跟旁边人嘀咕:"这媳妇厉害归厉害,说话倒是在理。"

那天晚上闹到很晚才散。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院门回到屋里。李红梅坐在炕沿上,红棉袄脱了,穿着一件白色秋衣,正在拆头发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煤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啥?上炕。"

我脱了棉鞋爬上炕,炕席热得烫脚。她拆完辫子把头发散下来,黑亮亮的一披肩。她把煤油灯吹灭,屋里黑了,只剩下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白。

"刘满囤,"她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你今天那些话,是真心还是吹牛?"

"啥话?"

"娶我。"

我想了想,翻身朝向她。

"打麦场那天是吹牛。但后来不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头。那手粗糙,指肚上全是茧子,攥得挺紧的。

"算你识相。"

第4章 过日子

结了婚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早起挑水劈柴,现在两个人。李红梅天不亮就起来,比我还能熬。她烧火做饭麻利得很,一锅玉米糊糊搅得又快又匀,灶膛的火候一眼就看得出来。

头一个月我俩还算客气。第二个月开始,她就露出了本性。

那天我下地回来晚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进屋看见她在院子里喂鸡,灶房里冷锅冷灶的。

"咋没做饭?"

"你昨晚上说今天吃擀面条,"她头也没回,"面我擀好了,你说你回来切,嫌我切的宽。"

我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昨晚随口说了句"你切的条子太宽,像裤带",她就记着了。

"我切去。"

我进了灶房,面板上果然摊着一张擀好的面片,薄薄的,跟纸似的。我拿起刀切面,她进来蹲灶口点火烧水。水开了面也切好了,我下了锅,她捞面浇臊子。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捧一碗面吸溜,谁也没说话。面好吃,劲道。

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剔牙。

"满囤,"她忽然说,"以后我咋做你咋吃,别嫌。"

"行。"

"嫌了你自个做。"

"行。"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哼了句小调。我靠着门框晒太阳,觉得这日子还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家里有四亩半地,我俩加上我爹娘,忙的时候满仓也来帮忙。李红梅干活比男人还利索,扛麻袋不输我,割麦子一个顶俩。村里人慢慢不叫她霸王花了,改叫"满囤媳妇",语气里多了一分佩服。

第二年秋天,她生了个儿子。八斤六两,落地哭声洪亮,接生婆说这小子以后跟他爹一样嗓门大。我娘乐得合不拢嘴,天天炖鸡汤。李红梅坐月子那一个月,我把地里的活全包了,晚上回来还得洗尿布。她靠在炕上抱着孩子喂奶,看我蹲在院子里搓尿布,笑了一声。

"满囤,你也有今天。"

"啥?"

"打麦场上你不是挺能耐吗?"

我把尿布拧干晾在绳子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

"那能一样?那会儿吹牛,这会儿是真的。"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窗外的枣树叶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落在院子里那口石井盖上。

第5章 城里来的通知

一九八八年春天,一个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县里的砖瓦厂招工,名额三个,往各村分。队长刘大柱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敲锣喊:"十八到三十五,身体好的男人都来报名!一个月工资六十块,管吃住!"

当天晚上我在饭桌上说了这事,我爹放下筷子。

"你想去?"

"想去。"

"去了家里地咋办?"

"红梅能种。"

李红梅在灶房刷碗,听见我的话,走出来靠门框站着。

"你去了,我一个人种四亩半,还得带孩子。"

"我周末回来帮你。"

"一个月能回几次?"

"两次吧。"

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我。

"刘满囤,你想去就去。地我种得了,孩子我娘帮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别去了就不回来。"

"那不能。"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回灶房继续刷碗了。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但没拦着。

我走那天是三月十五,天刚蒙蒙亮。李红梅给我装了二十个煮鸡蛋,一摞烙饼,又往行李包里塞了一条新织的毛线围巾。她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孩子刚醒,睁着圆眼睛看着我。

"满囤,"她说,"在外头别惹事。"

"嗯。"

"吃饱睡好。"

"嗯。"

"一个月回来一趟。"

"嗯。"

我背上包出了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晨光从树枝间漏下来,打在她脸上。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吐了个泡泡,她低头擦了擦。

我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砖瓦厂在县城北边,离家四十里地。我进了厂被分到制坯车间,一天搬三千多块湿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住的地方是工棚,八个人一间,通铺。伙食还行,馒头管够,菜是白菜炖粉条,没油水但能吃饱。

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发了工资我攥着那六十一块四毛(加班费一块四),在厂门口小卖部站了半天,买了二斤红糖一包点心,剩下的五十五块揣好。

月底我骑车回家,四十里路骑了两个小时。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看见我家的屋顶冒烟,灶房的灯亮着。

推开院门,李红梅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孩子在旁边爬着玩。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瘦了。"

"干活累的。"

"进屋吃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孩子认生,看着我看了半天,伸出一只胖手抓我的鼻子。我凑过去让他抓,他咯咯笑了。

李红梅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石桌上。

"吃吧。"

我低头扒面,是她擀的手擀面,臊子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吃了两大碗,打了个饱嗝靠在椅子上。

"满囤,"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你要是太累就回来。"

"不累。"

"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她攥住翻了翻,看我掌心里新磨的水泡和老茧叠在一起。她用拇指按了按一个水泡,我嘶了一声。

"还说不累。"

"这点活不算啥。"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进屋拿了一管药膏出来。

"自己抹。"

我接过那管药膏,上面写着"红霉素软膏",县城医院开的,七毛钱。

"你啥时候买的?"

"上个月带孩子去县城打疫苗,顺便买的。"

我抹了药膏,手心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黑暗中她轻声说:"满囤,你在厂里好好干。家里有我,你别操心。"

"嗯。"

我伸手过去,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她的胳膊比出嫁前粗了一圈,肌肉鼓鼓的,硬邦邦。

第6章 两年之后

我在砖瓦厂干了两年,从制坯工干到烧窑工,工资从六十涨到九十。每个月往家里带五十五,剩下的留着买点零嘴和日用品。家里日子好了些,我爹添了件新棉袄,我娘买了台缝纫机,李红梅给家里装了电灯。

孩子两岁了,会跑了,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李红梅把四亩半地种得有声有色,每年收了粮除了交公粮还能剩不少。村里人都说满囤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一九九零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往窑里添煤,工友跑进来喊:"满囤,有人找你!一个女的,抱着孩子。"

我扔下铁锹跑出去。厂门口站着李红梅,头上裹着一条蓝毛巾,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她肩膀上。

"红梅?你咋来了?"

"咱爹摔了,"她说,"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严重不?"

"小腿骨折,在县医院住着呢。娘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走!"

我转身跑回工棚拿上包,跟工头说了一声请假。工头看了一眼李红梅和孩子,摆了摆手说"去吧"。

我骑着车带着她娘俩往县医院赶。她在后座上搂着孩子,风吹得她毛巾直往后飘。

"你咋来的?"

"走来的。走到半路碰见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搭了一段。"

"走了多远?"

"十五六里地吧。"

我抿着嘴没说话,使劲蹬车。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我爹躺在病床上,腿打了石膏吊着。我娘在旁边坐着,眼睛哭肿了。李红梅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过去帮我娘倒了杯水。

"大夫说咋样?"我问。

"小腿骨头断了,打了石膏,得养三个月。"我爹倒是挺平静,"没事,死不了。"

"你上房顶干啥?"

"瓦漏了,我上去补补。"

"你不让我上房顶吗?说了多少次别自己爬!"

我爹瞪了我一眼:"你不在家我找谁?你媳妇要下地,你娘看孩子,我不上谁上?"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堵在嗓子眼。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宿。李红梅把孩子安顿在病房另一张空床上,出来坐在我旁边。

"满囤,你别着急。"

"我能不急?"

"急有啥用,"她说,"我明天回去把秋粮收了,收了粮卖了,给你爹看病。"

"钱够吗?"

"家里攒了三百多,够了。"

"我厂里还有两个月工资——"

"你安心上班,"她打断我,"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她脸发白,眼角有细纹了,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泥。

"红梅,要不我辞工回来——"

"不行。"她干脆利落,"你一个月九十块钱,回来种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你好好挣钱,家里的事我能扛。"

我攥住她的手,她反握了一下,捏了捏我指头,跟那年冬天在炕上一样。

第7章 满囤返乡

一九九二年初,砖瓦厂倒闭了。

县里的厂子一个接一个关门,我们厂也没撑住。我领了最后两个月工资一共一百八十块,背着铺盖卷回了家。

进村的时候满仓在村口卖豆腐,看见我愣了:"满囤?你咋回来了?"

"厂子倒了。"

"那你——"

"先回家再说。"

推开院门,李红梅正在院子里劈柴。她抡起斧头劈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孩子蹲在旁边拿木块垒房子,看见我跳起来喊"爹"。

李红梅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转身看我。

"回来了?"

"回来了。"

"厂子不干了?"

"倒了。"

她擦了把汗,走过来接过我的铺盖卷。

"那就回来种地。"

我跟着她进屋,孩子抱着我的腿不放。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揪着我耳朵嘿嘿笑。

"满囤,"李红梅在灶房门口回头看我,"别灰心。人回来了就行。"

"我不灰心。"

"那明天跟我下地,麦子该收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她下地割麦子。两年没干农活,手生了,弯了一上午腰直不起来。她在我前面割,镰刀唰唰响,麦子成片成片倒下。我咬牙跟着,虎口磨了个泡,用布条缠了继续干。

中午歇晌,我俩坐在田埂上喝水。她递给我一块凉馒头,上面抹了酱。

"累不?"她问。

"累。"

"还去厂里不?"

"不去了。在家种地。"

她咬了一口馒头,看着面前那片金黄的麦田。

"种地也行,"她说,"饿不死人。咱俩好好干,日子能过。"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胳膊疼得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肚子上。

"满囤。"

"嗯?"

"你在厂里这两年,攒了多少钱?"

"加上最后发的,一共九百二。"

"不少了,"她说,"明年开春咱买头牛。"

"买牛干啥?"

"耕地。你那胳膊细得像麻秆,还指望你拉犁?"

我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胳膊。

"你还不是一样粗。"

她在我腰上掐了一把,疼得我嘶了一声。

"睡觉。"

第8章 买牛风波

九三年春天,我跟李红梅去镇上牛市买了头黄牛。七百块,四岁口,牙口好,毛色亮。我牵着牛往回走,她跟在后面,走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牛背。

"满囤,这牛真壮实。"

"七百块能不壮实?"

"比你家那头老驴强多了。"

我家以前有头驴,太老了,耕地使唤不动,卖了八十块。这头牛往地头一站,犁套上去,一鞭子下去嗖嗖往前走,一个人能犁一亩地。

村里人来看新鲜,站在地头围观。满仓摸着牛脑袋说:"满囤你可算有了大牲口了,以后借我用用。"

"行,一壶酒换一天。"

"你个小气鬼!"

李红梅在旁边喂牛吃草,嘴角翘着。她跟牛处的比我好,每天早起先喂一把料,再进灶房做饭。那牛认她,她一去就伸舌头舔她手心。

夏天又收了麦子,秋天收了玉米,家里粮囤冒了尖。农闲的时候我去镇上建筑队干零工,一天五块。李红梅在家带孩子、喂牛、侍弄菜园子。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九四年我家翻修了东屋,换了新瓦。九五年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晚上一家三口围在屋里看《渴望》,孩子看得打瞌睡,李红梅看得掉眼泪。

电视机里刘慧芳受了委屈,她扯过我的袖子抹脸。我说你哭啥,都是假的。她瞪我一眼说你们男的没良心,你当年在打麦场上吹牛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呢。

"你哭啥?"

"我想这怂包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我笑了:"后来不是算话了吗。"

她哼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去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晚,腊月了还没下雪。我坐在炕头上裹着棉被,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抹一下,扎进鞋底里拽出来,一针一针,密密麻麻。

"红梅。"

"嗯?"

"你当初为啥在石碾子后面藏着?"

"我没藏,"她头也不抬,"我歇晌,听见有人吹牛。"

"那你为啥不直接出来骂我?"

她把针在头发上又抹了一下。

"我想听听你到底能吹多大。"

"结果呢?"

她把鞋底举起来看了看针脚。

"结果你吹得还真不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不过你做到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纳鞋底那只手。她的手比我记得的更粗了,指节突出来,中指上有针扎的小红点。我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红点,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

窗外的夜空起了风,远处隐隐有雷声。

"明天下雪,"她说。

第二天果然下了雪,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9章 孩子大了

孩子六岁那年上了小学,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每天走三里地去上学。他叫刘磊,长得像他娘,浓眉大眼,胆子也大,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样样都干。

有次他放学回来鼻青脸肿的,李红梅正在擀面条,看见他进来擀面杖往桌上一搁。

"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摔的。"

"摔的?你脸上那三道指甲印是摔的?"

刘磊低着头不说话了。李红梅把他拽过来按在水盆边,拿毛巾蘸水擦他脸上的泥。

"谁打的?"

"刘柱子。"

"为啥打你?"

"他说咱家是穷种,说我爹是打工的——"

李红梅手停了。她把毛巾往水里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妈你干啥去?"

"我去找刘柱子他妈问问。"

我赶紧从院里跑进来拦住她:"你干啥?小孩子打架你去掺和啥?"

"他骂你!"

"骂就骂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刘磊站在旁边,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满囤——"她开口。

"行了,"我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你要是去打刘柱子他妈,咱家跟老刘家以后还咋处?都是一个村的。"

她坐下了,拳头攥了半天才松开。她伸手给刘磊擦了擦鼻涕,声音软下来。

"以后他再骂你爹,你就说回去。"

"说啥?"

"你说我爹靠自己吃饭,不偷不抢不亏心。"

刘磊点点头。第二天放学回来他兴高采烈地喊:"妈,我跟刘柱子说了!他以后不骂我了!"

李红梅正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她嘴角翘了一下。

"吃饭。"

孩子一天天长起来,个子蹿得比同龄人快。九八年他上初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李红梅都做一桌子菜,摊鸡蛋烙油饼炖排骨,刘磊埋头吃,我俩在旁边看着。

"妈你做的排骨真好吃。"

"多吃点,"她往他碗里夹,"学校食堂油水少。"

我看着刘磊,脸上有汗毛了,声音也变粗了。他像他娘的地方多,但眼睛像我,单眼皮,一笑一条缝。

"爹,"他抬起头问我,"你当年为啥娶我妈?"

我筷子顿了一下。李红梅也抬头看我。

"我说了要娶就娶了。"

"就因为这个?"

"嗯。"

刘磊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扒饭。李红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墙上的黑白电视换了彩色的,虽然还是十四寸。院子里的大枣树又粗了一圈,秋天打枣能打三麻袋。那头黄牛老了,犁不动地,我把它卖了,换了一台手扶拖拉机。

村里通了自来水,不用挑水了。通了电,晚上亮堂堂的。日子跟三十年前比,翻天覆地了。

只有一件事没变。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起来烧火做饭,我起来劈柴喂鸡。院子里锅碗瓢盆响,她吆喝我"把水缸接满",我应一声。柴火噼啪烧着,炊烟升起来,穿过枣树的枝条,散在晨光里。

第10章 打麦场上四十年

二零零六年,刘磊考上省城的大学。

通知书寄到那天,李红梅正蹲在院里洗衣服。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打开信封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进屋把通知书供在堂屋八仙桌上,点了一炷香。

"祖宗保佑。"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

"满囤,咱儿子考上大学了。"

"嗯。"

"省城啊。"

"嗯。"

她走过来拽了拽我袖子:"你咋不激动?"

"激动啥,他自己考的,又不是我考的。"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去灶房做饭了。那天晚上她做了八个菜,把满仓和他媳妇、我爹娘都叫来吃了一顿。我爹八十了,耳朵背,听不清人说话,就坐那儿一个劲儿乐。

送刘磊去上学那天,李红梅给他缝了个新书包,装了两套新衣服,又偷偷塞了三百块钱在我兜里。

"你给他,"她在我耳边说,"别说是我给的。"

在车站刘磊上车前回过头来,先抱了他妈一下,他妈眼圈红了,使劲摆手。他又过来抱了我一下,肩膀比我高了,下巴抵在我脑袋上。

"爹,我走了。"

"嗯,好好学习。"

"你跟我妈好好的。"

"废话。"

他笑了,转身上了车。车开了,他扒着窗户朝我们挥手,李红梅追着车跑了十几步,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我走过去扶住她。

"别追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半天没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我把她搂住了,也拍了拍她后背。

"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她闷声说,"就是……"

"就是啥?"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眼圈红通通的。

"就是咱俩老了。"

"不老。"

"还不老?你头发都白了。"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确实白了,三十五岁就往外冒白头发,现在前头顶都灰了。她也老了,眼角皱纹密密的,手背上有老年斑,当年那双杏眼还是亮,但眼皮耷拉了一点。

"老了咋了,"我说,"老了也是两口子。"

她拽着我的袖子,让我扶着,慢慢往家走。村里的路修成了水泥路,路边种着柿子树,秋天了,柿子红灯笼一样挂了一树。

走到村口那片打麦场,麦场硬化了成了水泥地,平时晒粮过年唱戏。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片空地。

"红梅。"

"嗯?"

"四十年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记得那天不?"

"记得,"我说,"你从石碾子后面出来,攥着镰刀。"

"你腿都在抖。"

"我没有。"

"你抖了,"她抬手比了比我膝盖,"这儿,哆嗦得像筛糠。"

"那是冷的。"

"三伏天你冷的?"

我被她噎住了,她笑了,笑声比年轻时候哑了一点,但还是一样响。几个路过的人回头看我们,她不笑了,拽了我一把。

"走吧,回家做饭。"

"吃啥?"

"手擀面。"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想起四十年那个傍晚,她背着夕阳走回李家洼的背影,两条大辫子甩来甩去。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个霸王花,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朵花,带刺的那种,扎得我一辈子心甘情愿。

"刘满囤,"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你当年要是怂了没来提亲,我是不是就嫁别人了?"

"那不一定。"

"啥不一定?"

"你那个厉害劲,别人谁敢娶?"

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她又笑了。

那口牙还白着,跟四十年前一样。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一句吹牛许下的承诺,用一辈子来兑现,这就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浪漫。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