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深冬,湖南桃源县的落雪积了半尺厚,压得庭中老梅的枝桠沉沉弯下。六十八岁的罗人琮坐在自家草堂的寒灯下,指尖抚过刚完稿的《最古园集》最后一卷的纸页,正逐字校勘。窗缝钻进来的朔风卷着雪屑,掀动泛黄的稿纸,他的目光扫过页上年轻时刚劲挺拔的字迹,忽然失笑。这辈子宦海浮沉半辈子,遭过构陷,碰过多少比这冬风还刺骨的明枪暗箭,他从来没低过半分头颅。
罗人琮出身桃源本地的书香世家,父亲罗其鼎是南明福王政权的行人司行人,自小就教他“士之立身,以正为根”。他少时读书便与旁人不同,同辈人抱着四书五经,只知揣摩考官喜好以求仕进,他偏要翻《大明律》《农政全书》这类旁人眼里的“杂书”。读到史书记载的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恶行,他总狠狠在页边画下粗重的墨叉,掷笔怒道:“我若为官,必除此辈!”
明亡后时局动荡,家道中落,他跟着族人躲进深山避难,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仍不肯丢下半卷书。旁人劝他别做读书的无用功,他只淡淡回应:“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知道怎么站着做人。”
顺治十八年,四十二岁的罗人琮考中进士,被授予宁波府推官一职。宁波靠海,素来有海盗勾结地方劣绅走私的积弊,前几任推官要么同流合污分得好处,要么被地方势力联手排挤走。属吏私下提醒他“到任先拜码头,不然这官做不长”,罗人琮冷着脸回道:“我是朝廷命官,拜的是王法,不是什么地头蛇。”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调来近三年的积案卷宗,见里面压满了百姓状告乡绅强占码头、海盗劫掠商船的状纸,登时火冒三丈。当天就换了便服,带着可靠的差役去码头暗访,混在脚夫群里摸了整整半个月,把劣绅和海盗勾结的往来账目、利益链条摸得一清二楚。当地最大的劣绅张彪是布政使的远亲,听说新来的推官要动自己,特意差人送了三千两银子到罗人琮府上,传话道:“以后码头的收益,您分三成。”罗人琮看着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当场就掀了箱子,银锭滚得满地都是,他对来人厉声道:“你回去告诉张彪,要么把吞的赃款全退给百姓,自己到衙门投案,要么我亲自去拿他,这银子我嫌脏。”张彪恼羞成怒,一边让海盗赶紧把私货转移到外岛,一边跑到布政使那里告状,反咬罗人琮滥捕良民、扰乱地方。布政使特意派人来“调解”,话里话外都暗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自己个面子。罗人琮当场把官印拍在桌上:“这官我可以不做,但是这些害人的东西,我必须查到底。”他顶着上司的层层压力,连审三个月,最终把张彪和三十多名涉案的劣绅、海盗全部按律定罪,没收的赃款全部分给被侵占了土地、财物的百姓。他还牵头重新制定了码头管理规则,严禁乡绅垄断运输、欺压商户。宁波百姓都称他为“罗青天”,有人甚至偷偷把他的画像供在家里,他知道后赶紧上门劝阻:“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值得你们这样。”
康熙六年,朝廷裁撤各路推官,罗人琮改任陕西朝邑知县。当地土地贫瘠,又常有匪患滋扰,前任知县把库房存银都挪去讨好上官了,连修城墙的钱都凑不出来。罗人琮到任第一天,就把自己的俸禄全部拿出来,又动员乡绅捐款筹钱修城墙。他还亲自带着百姓去工地搬砖夯土,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歇。有人劝他“你一个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何必干这些粗活”,他笑着说:“百姓能做,我怎么就做不得?我要是站在旁边看着,这城墙永远修不起来。”城墙修到一半时,土匪真的来犯,罗人琮穿着官服,握着刀站在城墙上,对城墙上的百姓高声喊道:“我今天就守在这里,土匪要进来,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百姓见知县都不惧生死,也纷纷拿起锄头、木棍跟着守城,双方僵持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土匪打退了。后来他又在当地开办义学,免费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粮,还先后奏请朝廷减免当地灾粮四千余石,处理百姓诉讼从不拖延。在任七年,朝邑黄河水患平息、蝗灾被除,甚至出现了“麦穗多歧”的丰年异象,百姓都把他视作再生父母。
在朝邑知县任上七年后,罗人琮因政绩突出,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品级不高,却有弹劾百官的权责,朋友劝他“言路凶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摇头道:“我当这个官,就是要说话的,要是都当哑巴,要御史干什么?”当时江南臬司崔维雅贪腐严重,朝野不少人都知道内情,却没人敢上奏弹劾。罗人琮偏不信这个邪,他悄悄走访多地搜集人证物证,回来就写了奏疏,把崔维雅的罪状列得清清楚楚。同僚听说后都来劝他,说这奏疏递上去,得罪了权贵,自己也得遭殃。罗人琮坦然道:“我要是怕,就不吃这碗饭了。百姓的血汗被贪官侵吞,天理难容。”奏疏递上去后,崔维雅最终被按律惩办,但罗人琮也遭到其残余势力的反噬,被免职归乡。消息传回家时,家人都唉声叹气,他反而像没事人一样,收拾好行李就动身,说“能回到家乡,也照样能为乡亲做事”。
三藩之乱平定后,朝廷曾想重新起用他,他却无意再入官场,选择在家乡安度晚年。回到桃源老家后,他每天要么去田里种菜浇园,要么在草堂里读书写诗,有人来求他写文章,只要是百姓修桥铺路、办学赈灾的公益事,他马上就答应;要是本地乡绅想求他写文章攀交情、撑门面,给再多钱他也不理。县里有贪官想私下加征赋税,他知道了就带着乡老代表去衙门说理,县官早就听过他的脾性,也不敢乱来。他常对家里的子孙说:“人这一辈子,钱是带不走的,官也是带不走的,只有这一身正气,才能站得直,走得正,晚上睡觉才不会做噩梦。”
罗人琮享年九十岁,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余财,只有满屋子的藏书和半院子开得正好的梅花。他曾任职的宁波、朝邑等地,都有百姓自发为他立牌位祭拜。他著有《最古园集》二十四卷、《紫萝山人集》流传于世,后人整理他的诗稿时,看见他写下的诗句:“生就铮铮骨,何惧雪霜寒。”这两句诗,恰恰是他一生的写照。据《桃源县志》记载,罗人琮归乡后还牵头整理了地方文献,牵头修葺了明末战乱中被毁的义仓,遇灾年便开仓放粮,救活了一县数千百姓。他留下的《最古园集》中,不仅有诗词文章,还收录了他任推官、知县期间整理的《治县十策》《折狱要则》,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核查税赋、调解民间纠纷、防范地方豪强欺压百姓的具体方法,清代中期不少地方官员都将其作为施政的参考手册,雍正年间修撰的《循吏传》也将他的事迹收录其中,成为后世官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典范。他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也没有位极人臣的权位,这辈子遭过排挤,受过委屈,却从来没有低过头,没有认过输,该做的事他都做了,该斗的恶他都斗了,从头到尾,一身正气,无怨无悔。就像他家院子里那棵老梅,不管雪下得多大,永远都开得热烈,开得干净,就算落了满地的花瓣,也都是清香味的。
我们现在说起罗人琮,记得的从来不是他当过什么官,而是他那股不服输、不妥协的劲儿,是他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始终记得要做个好人,做个对百姓有用的人。这股浩然正气,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到今天还热着,还亮着,还在告诉我们:做人该站着,不该趴着;该心里装着百姓,不该只装着自己的功名利禄。他“为官必除贪、做事必利民”的准则,时至今日仍是公职人员为政修身的鲜活参照;他“读书为立身、做人守正气”的信条,更能给当下的普通人带来深刻启示——不管身处什么时代、什么岗位,守住底线、不谋私利、敢作敢当,永远是最硬的底气,也永远是最值得传承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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