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宝手里牵着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老黄牛,背上背着冒尖的牛草走在回家的路上。牛虽然吃饱了,嘴巴却闲不下来,总是卷着舌头扯杨大宝背篓里的草。
杨大宝走在前面时不时被拽一下,心头窝火,给了牛脸一巴掌,怒斥,“蠢牛,吃这么多,小心撑死你!”
扛着锄头路过的张大叔取笑,“气你的又不是牛,拿不懂事的牲口撒什么气,”
“叔,你们家玉米地还有一大片没除草呢,”杨大宝笑着回应,“这么早就回去了,恐怕不行吧,”
张大叔不气,跟着他呵呵笑,“你这小子,反应快,嘴巴油,真的是奇怪了,读书怎么没用呢,”
他望着被晒得焦黄的杨大宝,话锋一转,惋惜摇头,“可惜咯,这么多年的小老婆白养咯。”
杨大宝怔了怔,揣着明白装糊涂,“叔,你嘀咕什么呢,赶紧再去除会儿草再回家吧,不然难受咯。”
张大叔哼了哼,“你就逞口舌之快吧,等你家小老婆跑了,哭都没地方。”
杨大宝严厉道,“叔,我说过了,小丽不是我老婆!她姓杨!是我妹妹!”
张大叔又哼了一声,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当初你们家收养她就是当童养媳养的。难不成人家考上大学,你反而看不上她了?不喜欢她了?”
碰见与杨小丽有关的事情,杨大宝脑子就会像是生锈的齿轮,一下子卡住。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匆匆说:“不耽误你回家挨骂了,叔,我回了。”
说完,不管张大叔说什么,他都没有回头,
杨小丽脑子聪明,杨大宝有一把好力气,原本他们是天生一对,现在杨小丽考上大学,杨大宝只是个初中毕业的泥腿子。
他能感觉到他们不一样了。
回到家,杨小丽正在炒菜,开开心心地喊,“宝哥哥!你先洗手,歇一歇,马上就能吃饭了!”
“好!”
杨爸坐在门口的枝繁叶茂的橙子树下抽烟,杨妈在收衣服,杨大宝与他们对视一眼,三人的复杂心情都写在脸上。
杨大宝走到杨爸跟前,一屁股坐在他脚边,悻悻问,“爸,小丽的学费凑齐了吗?”
杨爸拿着烟杆头在鞋底敲了敲,邦邦两声,黑色的烟接头掉出来,“嗯,村长带着人凑齐了,下个月就送她进城,”
杨妈将衣服放回房间,走到他们跟前蹲下,三人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大宝,你想清楚了,小丽这一去就是金凤凰飞出穷山沟,以后不一定会回来。”
杨大宝想了想,反问,“爸妈,你们想清楚了吗?”
杨爸和杨妈对望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杨妈开口,“我和你爸想清楚了,小丽聪明、漂亮,去了大城市有更好的发展,这是她的福气,以后她要是认我们,我们也认她,要是她不认,我们就当养了条不听话的小狗,跑了就跑了吧。”
杨大宝低头,重重叹口气,心头像是压着大石头,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妈声音压低了些,说:“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是一门心思喜欢小丽,这么多年,你对她的好,没人能比,我们是为你不值。所以我跟你爸想了个办法,”
杨大宝抬头,灰暗的眼睛亮起期待,“什么办法?我也能去上学吗?”
杨妈、杨爸摇头,杨爸羞耻别过脸,杨妈难为情说:“我们是想你趁着小丽对你还有情,跟她把婚事订下,圆房,这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你的人。”
杨大宝瞬间红了脸,羞得连滚带爬站起来,低声呵斥,“爸妈,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小丽还小,这不是欺负人嘛!我不干!你们以后不准再提!”
杨妈、杨爸也深知事情不对,顿时羞愧,可仍然替儿子不值,敷衍点头,“那就依着你吧。”
三人话音一落,院子里安安静静,初秋的风呼呼吹,杨小丽欢快的声音传来。
“爸!妈!宝哥哥吃饭了!”
掉漆的灰木四方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就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入夜。
杨爸、杨妈去村里串门,家里只剩下杨大宝和杨小丽。
杨大宝心乱如麻,在房间躲着,不敢面对杨小丽。他正苦恼,杨小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宝哥哥,我进来了。”
“哦!”
杨大宝快速将身上洗旧的衣服顺了顺,慌忙之中,他学着村长的样子,将手肘靠在窗台,像是一个正在观景的读书人。
村长上过学,学他的样子准是没错的。
他看向进屋的杨小丽,斯文客气的说:“小丽,你找我有事吗?”
杨小丽定睛一看,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得咯咯直乐,捧腹大笑,“宝哥哥,你、哈哈哈、你这是在干嘛?”
“我、我、”杨大宝红着脸,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清清嗓子,恢复自己的站姿,脊梁挺拔,不歪不倒。“你找我干嘛?”
杨小丽的笑声戛然而止,与杨大宝困惑羞涩的眼眸对望一眼,脸颊被染红,低头不说话,转身关上了门。
“你这是干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杨小丽名声不好。杨大宝快步走过去,要将门打开。“有事说,不用关门,”
眼见杨大宝走过来,杨小丽咬着下唇,在他们就要擦肩时,一把将他抱住。“宝哥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杨小丽滚烫的脸蛋贴上来,杨大宝全身一紧,像个木头似的定住,顷刻间,整个世界都是咚咚咚的心跳声。
“宝哥哥,我们圆房吧。。。。。。”
杨大宝听着她话,只觉得是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说:“小丽,你、不行,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行?”杨小丽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委屈坚定,“从我进杨家门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你妻子了,这是早晚的事,”
“以前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大学生,”杨大宝动摇的心变得坚定,他转身将杨小丽扯开,看着她,话语严肃认真,“以后你会在城里,是城里人,我满脚黄泥,”
杨小丽打断他,话语铿锵有力,“你胡说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一脚黄泥,我能活到现在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怎么还看不起自己了!”
杨大宝羞愧低头,咬咬牙说:“要怪只能怪我太笨,不能把书念明白。你走吧!以后不许进我的房间!我和你只能是兄妹!”
杨小丽被他决绝冷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扑进他怀里,流着泪说:“宝哥哥,我已经认定你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
现在不推开杨小丽就是害了她!杨大宝坚定了这个想法,抓住杨小丽稚嫩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推出,温柔地说:“小丽,你先去上学,我们的事情,等你毕业再说。”
等她去上学,等她结识了新朋友,她就不会这样粘着他了。杨大宝想着这些,眼眶泛红,忍着泪水,继续叮嘱。“别怕,一切有我,进城之后,想买什么就买,别想着省钱亏待自己。”
杨小丽含泪点头,“嗯!宝哥哥,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我一定回来嫁给你!”
“嗯!我相信你!”
屋外,蹲在墙角的杨爸、杨妈听到他们的话,鼻子一酸,低头抹泪。
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可惜没缘分。
一个月后,村长亲自送杨小丽去了学校。
“村长,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杨大宝望着遥远的夕阳问。
“很大,比我们村子还大,有很多人,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齐聚一堂,很热闹,”村长回忆着,仿佛又回到了送杨小丽进大学校门的那天。“大宝,外面的世界与我们这里不同,如果小丽不回来了,你别怪她。”
杨大宝望着摇摇欲坠的夕阳,突然想起杨小丽曾经给他念的一首诗,他学着她的样子,字正腔圆念了出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村长,我没念错吧?”
村长笑了笑,“没错!”
“我打算跟王哥出去打工,”杨大宝笑着说:“家里就麻烦村长多照顾!”
村长点头,“好!去吧!”
杨小丽上学需要钱,在家种地供不起她,爸妈离不开家,只能他一个人进城。
为了跟杨小丽在寒假见面,杨大宝进了工地便是埋头苦干。
工友听说他要提前回去,劝他说,过年前夕工价高,可以多干几天。他摇头拒绝,只说家里有事,没有提起杨小丽。
当他揣着钱满心欢喜回家却扑空了,村长说杨小丽打来电话,寒假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了。
杨大宝从怀里掏出捂热的钱递给村长,强颜欢笑,“村长,麻烦你帮我汇给小丽,叫她在外面过个好年。不要心疼钱。”
村长拍了拍杨大宝耷拉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春节期间,村里人围在一起,张口闭口都是杨小丽。
有人说她忘恩负义,才第一年就想把杨大宝踹了。
有人说她是个乖孩子,不会这样,不回来是心疼车费。
有人说她可能找到男朋友了,有了新靠山。
众说纷纭,杨大宝全都不理会,只想着过完年,去哪里打工能赚更多钱。杨爸、杨妈想劝他放手,却开不了口。
第二年春节,杨大宝料到杨小丽不回家,跟她一样,选择了在外地过年,拿高工资。
村长带着杨小丽寄来的东西到了杨家,在他们的注视下拆开包裹——里面是杨大宝寄给杨小丽的钱。
村长点了点,除了交学费的钱,其他全部退回。
“这是要跟你们划清关系啊!”在一旁观望的张大叔说:“亏得大宝还在外面为她卖命呢!”
杨爸杨妈垂头叹息,可怜兮兮望着村长。
村长叹口气,“你们别太悲观,万一她是心疼你们呢,那孩子学习好,经常拿奖学金,钱够花的。”
“这事要不要告诉大宝?”杨妈心疼儿子,双眼含泪,“我听说干工地很辛苦,叫他回来吧。”
杨爸与村长对视一眼,想了想,叹了口气,“等他回来,回来之后就别叫他出门了。在家踏实点。”
村长和张大叔纷纷点头,“对,现在告诉他,容易影响他,万一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一致决定,将事情先瞒下来。
第三年春节,杨大宝回来了,让他没想到的是杨小丽也回来了。看到杨小丽朝他奔来的那一刻,他转身就要逃,手里的拐杖一下子没拿稳,他踉踉跄跄摔在地上,爬了好一会儿却没能站起来。
“宝哥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别碰我!”杨大宝推开杨小丽纤白的手,躲避她关切的注视,试了几次还是没能站起来,火冒三丈将拐杖扔出几米远,骂骂咧咧。“没有的东西!”
杨爸、杨妈闻声跑出来,困惑的看了看杨小丽,着急将杨大宝架起。“小心点,”
杨大宝心如死灰,上了床便侧身躺着,不理任何人。
杨爸、杨妈走出房间,顺手关上门,杨小丽要进去,被他们拦下了。
杨妈,“你别进去了,他现在不想见你,”
“宝哥哥,这是怎么了?”杨小丽焦急的问,“腿怎么伤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杨妈想骂杨小丽,却又因她的关切动容,叹口气,低着头,哭干的眼睛再一次红了。
杨爸点了支烟,语气沉重,“在工地伤的,医生说能恢复,但也可能一辈子恢复不了。”
“怎么会这样?”杨小丽错愕,“宝哥哥什么时候去工地了?他不是在家吗?”
“都是因为你上学要花钱,”杨妈委屈控诉,“都是因为你,你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现在又回来干什么呢!”
“妈,我不是,”杨小丽泪流满面,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手机,语无伦次,“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想跟你们经常联系,想和你们多说说话,但总打村长手机不方便,我才想赚钱买手机。”
杨爸看着杨小丽手里两个旧手机,长叹一声,背过身去抹泪。杨妈捂脸呜咽,“孩子,你、你怎么不说清楚,我们以为。。。。。。”
杨妈话没说完,但杨小丽看着这一切,顿时明白了。她将手机放在杨妈手里,握住她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会打工赚钱,帮宝哥哥治好腿。”
杨妈哭着点头,三人看了看彼此,灰暗的家又有了希望。
第二天,杨大宝坐在床上,刚要起身,杨小丽立刻冲进来扶着他。他推开她的手,又坐回了床上。
“宝哥哥,我一个同学的妈妈是骨科大夫,我问了她,她说可以帮我们预约,”杨小丽蹲在杨大宝跟前,耐心地说:“明天我们就进城治腿,你别担心,会好的。”
杨大宝呆滞望着前方,一言不发。杨小丽试着去握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她一下子没站稳,歪倒在地。
杨大宝见她倒在地上,心疼得紧,差点就要伸手去扶,但想到他们不会有以后,咬牙忍下了。狠心说:“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去跟同学也好,朋友也行,就是不要跟着我。”
“这是我家,是我们的家,”杨小丽跪在杨大宝跟前,鼓足勇气抓住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从你把我从河里救起,我就已经决定嫁给你了。是你求着爸妈送我去念书,打工给我交学费,我才有今天。”
杨大宝没舍得甩开,咬紧牙关说狠话,“任何人掉进河里,我都会救,读书是村长提的,跟我没关系。我就要和村里的吴美结婚了,你在这里不方便,走吧,别耽误我。”
杨小丽大惊失色,“你骗我,”
“我没有,”杨大宝看向躲在门口偷听的父母,“妈,你跟媒婆说,明天就订婚,无论他们要多上彩礼,我们都答应。”
杨妈被杨爸推出去,硬着头皮踏进房间。吴家的女儿是个傻子,听说杨大宝伤了腿确实来提过他们的婚事,但被杨大宝轰出去了。
瘸子难讨老婆,杨妈担心杨大宝会不婚不娶,顺势应下了,“好,我这就去说,”
杨小丽叫住杨妈,不解地望着杨大宝,“宝哥,你怎么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呢!”
“傻子和瘸子是绝配!”杨大宝大声催促,“妈!快去!别耽误了吉时!”
“好,好,我这就去!你别激动,”
“不行!”杨小丽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她知道杨大宝这样是为了让她死心,可她绝不能放任他胡来,“傻子和瘸子不是绝配!瘸子和瘸子还是绝配!”
杨小丽抓起地上的小木凳子,将右脚搭在木门坎上,高高扬起小木凳子,作势要砸。
“宝哥,你觉得你是瘸子配不上我,现在我变成瘸子,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话音一落,她抓紧手上的凳子就往下砸。
杨家三人异口同声惊呼,“不要!”
杨大宝心急扑下床,用尽全力打掉杨小丽手里的凳子。
咚的一声,凳子砸在地上,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你干什么!疯了!”杨大宝抓紧杨小丽的手,“这样很危险!”
杨小丽扑进杨大宝怀里,流下幸福的眼泪,“宝哥哥,你是在乎我的,我们彼此相爱,你别推开我。”
杨家老两口对视一眼,热泪盈眶。
杨大宝哽住,抱着杨小丽呜咽。
三个月后,杨小丽推着杨大宝走出医院,暖暖的阳光洒在两人幸福的脸上,他们笑得更加开心了。
“宝哥哥,你说的,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就结婚。不能骗我。”
“我说的,等你毕业才结婚,你别诓我。”
杨小丽温柔笑着,“早晚都一样。”
杨大宝跟着她笑,“嗯,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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