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号,我和儿媳李敏都去银行领退休金。

那天排了四十分钟队。前面老头老太太一个比一个慢,数钱要数三遍,折好了塞手绢里,手绢再裹塑料袋里,塑料袋再揣贴身口袋。

李敏站我旁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怼我眼前。

“妈,你看这个防晒衣,给你买一件吧,后天下雨降温。”

“不要不要,我柜子里三件呢。”

轮到我俩了。柜员是个小姑娘,姓张,戴圆眼镜,每次来都冲我俩笑。

那天她没笑。

接过存折,敲键盘,点钱。动作跟往常一样,但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她把钱从窗口推出来——我和李敏的加一起,五千八——然后手指头在钱下面拨了一下。

一张纸条滑到我手边。

我低头看。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俩字:快逃。

我抬头看小张。她冲我飞快眨了下眼,然后低头假装整理单据。

李敏凑过来:“咋了妈?”

我把纸条攥手心,塞进裤兜。“没事,走吧。”

出了银行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敏撑开遮阳伞,胳膊挎上我。

“小张给你塞啥了?”

我没瞒她,把纸条掏出来给她看。

她盯着那俩字看了好几秒。

“啥意思?”

“不知道。”

她回头看了眼银行大门。玻璃门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妈,”她说,“要不咱报警?”

“报啥警?就一张纸条,人家说写错了呢?”

李敏把纸条折好塞自己兜里。“那咱赶紧回家。”

她步子迈得比平时快,我差点跟不上。伞老往我这边斜,她半个肩膀晒在太阳底下。

到家楼下,单元门锁坏了俩礼拜还没修。李敏拉开门让我先进,自己回头看了两眼。

“看啥呢?”

“没啥。总觉得有人跟着。”

楼梯间声控灯又坏了,二楼三楼黑黢黢的。我扶着栏杆往上爬,李敏在后面拿手机照路。

爬到四楼,我掏钥匙。

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个人。

陈建国。我儿子,李敏她男人。

他坐沙发上,翘着腿,茶几上摆着我藏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盒子开了,存折、房本、我的金镯子,摊了一桌子。

旁边还站着俩男的,不认识。一个光头,一个瘦高个,都穿黑T恤。

“妈,”陈建国冲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没说话。李敏从我身后挤进来,一看茶几,脸刷地白了。

“陈建国你干啥?”

“干啥?”他把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妈,你这存折里咋就三千多块钱?你的退休金呢?”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铁盒子我藏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塞在棉被后面,他翻出来费了不少劲。

光头男手里捏着我那金镯子,对着灯看。

“大哥,这镯子真的,足金的。”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

“妈,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加上李敏的两千六,几年了,少说也有十来万。钱呢?”

李敏挡我前面。“陈建国你问钱?你上个月说做生意借走三万,上上个月你说还信用卡拿了一万五,去年你说朋友急用——”她声音抖了,“你都拿走了,现在跑来翻妈的柜子?”

“那点够干啥?”陈建国把她拨开,“妈,你老实说,钱是不是藏别处了?”

光头男把镯子揣兜里,瘦高个开始翻电视柜抽屉。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防盗门。铁门冰凉,透过薄毛衣扎进脊梁骨。

“你欠钱了?”我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

“欠多少?”

“跟你没关系。你把钱拿出来就行。”

“你欠多少?”

他不吭声了。光头男走过来,站他旁边。“阿姨,大哥在我们那儿拿了十五个。今儿是最后期限。”

十五个。十五万。

我靠着门,腿有点软。李敏过来扶我。

“妈,你别站门口,进来坐。”

我没动。我看着陈建国,他挠了挠后脑勺,跟我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说要娶李敏,也是这副表情,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这回他没笑。

“妈,”他说,“你帮帮我。最后一次。”

李敏扭头看他。“最后一次?你上回也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家里能动的钱全让你掏空了,你现在带人来翻妈的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尖起来,眼眶红了。

“陈建国,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三十多的人了,你瞅瞅你干的啥事?”

瘦高个翻完抽屉,什么都没找着,冲光头摇摇头。

光头脸沉下来。“大哥,哥几个跑这一趟不能白跑。”

陈建国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没说话。伸手进口袋,摸到小张那张纸条。搓了搓纸边,又塞回去。

“建国,”我说,“你过来。”

他走过来。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不重。手在半空停了半秒,落下去的时候收了力气。但响了,啪的一声,在客厅里清清楚楚。

他捂着脸,没躲。

“镯子留下,存折房本放下,”我说,“你带你的人走。”

光头哼了一声。“阿姨,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我看着他。“你要钱是吧。我没钱,房子你要拿,就拿走。我六十多了,住大街也行。”

光头盯着我看了几秒。

李敏忽然冲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菜刀。

“出去。”她说。手在抖,刀刃对着陈建国。

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李敏你放下——”

“出去!”

光头看了看菜刀,又看了看陈建国,往后拽了拽瘦高个。

“行,”光头说,“大哥,咱改天再来。”

两个人走了。防盗门没关,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存折翻了几页。

李敏把菜刀搁鞋柜上,蹲下去,头埋膝盖里。

陈建国站着没动。

我把铁盒子收拾好,存折房本放回去,金镯子从光头坐的沙发缝里摸出来,也搁进去。

盖上盖,捧着往卧室走。

“妈,”陈建国叫我。

我没回头。

“妈,我错了。”

我把铁盒子塞回衣柜最上层,棉被后面,老位置。然后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翻你柜子,不该带人回来吓唬你……”

“不对。”

他抬头。

“你错在觉得你妈这儿永远有兜底的。你欠钱,你妈给你填。你闯祸,你妈给你平。你今年三十四了,陈建国,你妈六十多了。”

我指了指门口。

“走吧。今儿别住这儿。”

他看了一眼李敏。李敏还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转身出门。防盗门带上,咔哒一声。

我走过去把门反锁了。

然后蹲下来,抱住李敏肩膀。

“没事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妈,存折上那三千多块钱,是我拿的……上个月你摔了腿,拍片子拿药,花了两千多,我怕你心疼钱就没说……”

“我知道。”

她愣住。

“我啥都知道。”我拍她后背,“抽屉里缴费单我瞅见了。你给妈花多少钱都行,妈乐意。”

她抽噎着,把脸埋我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抹了把脸。“妈,那纸条……小张咋知道?”

我想了想。

“可能她看见建国在银行门口转悠了。上回我取钱,建国跟着来过一次。”

李敏抽了张纸巾擤鼻涕。

“明儿我找人换锁,单元门那锁也得修。”

“嗯。”

她站起来,把菜刀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热水,一杯放我跟前。

“妈,”她说,“以后咱俩过日子。他爱咋咋。”

我端水喝了一口。烫,舌尖刺了一下。

茶几上还摊着陈建国翻乱的报纸,有一页是房产中介广告,红字大标题:“低息贷款,当天放款。”

李敏把报纸收了,团成一团扔垃圾桶。

她坐在我旁边,开了电视。戏曲频道,正唱《四郎探母》,杨四郎跪那儿唱“老娘亲请上受儿拜”。

我听着听着鼻子酸了。

李敏没换台,就那么听着。

她胳膊伸过来,把我往她那边揽了揽。她身上有葱花的味,早上包馄饨剩的。

“妈,明天早上还吃馄饨不?”

“吃。”

“那我去买肉馅,咱包多点儿冻上。”

“嗯。”

电视里唱完了一段,换了个广告,卖保健枕头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敏,那把菜刀你拿得挺稳。”

她笑了,眼睛还红着。

“吓唬他呢。妈,我哪敢真砍。”

我也笑了。

窗户外头天暗下来了,对面楼厨房灯亮了,有人影在灶台跟前忙活。

李敏起身去关窗户。

“妈,明天去银行,我给小张带点水果。草莓,她上回说爱吃。”

“行。再买盒润喉糖,我看她嗓子哑了。”

“嗯。”

她关好窗户,坐回来。肩膀挨着我肩膀,暖乎乎的。

那张纸条被李敏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夹进客厅那本旧台历里。

“留着,”她说,“提醒提醒咱俩。”

我没反对。

那俩字歪歪扭扭的,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逃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