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女儿烧到三十九度二的消息从幼儿园老师那里弹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分酒器给老杨斟酒。
“李哥,孩子要紧。”老杨拍了拍我肩膀,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关切,“赶紧回吧,这杯我替你敬王总。”
我看了眼主位上的王建军,他正低头回微信,头都没抬。旁边坐着的陈峰倒是侧过身,隔空朝我扬了扬下巴:“明哥,家里有事就先走,哥儿几个还能灌你不成?”
包间里七八个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把分酒器搁下,拎起外套去前台押了一千块。“王总,今晚这桌算我的,实在对不住,孩子烧得厉害。”
王建军这才掀起眼皮,筷子点了点桌面:“行,孩子要紧。改天再聚。”
我走出包间时听见身后李萌脆生生的嗓门:“王总,人家李哥请客,您可得给面子喝尽兴啊。”门合上的瞬间,喧嚣被隔绝,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我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走到大堂吧才摸到裤兜是空的。手机应该落在包间沙发了。
我折回去,手刚搭上包间厚重的木门,就听见里面陈峰的声音像被热油泼过一样炸开:“……他妈的装什么好人?就他那个破项目组,天天加班磨洋工,王总您看看他交上来的季度报告,三百万的预算,产出连八十万都不到!”
“你小点声。”这是老杨压低了的嗓子,带着劝和的味道,“人还没走远……”
“走远了走远了,我隔着玻璃看他出旋转门了。”李萌的声音又脆又急,跟机关枪似的,“王总,您可不能再让他这么耗下去了。上周他那个数据接口出问题,害得我们整个后端组熬了三个通宵,结果您猜怎么着?就因为他没做并发测试!”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把上方,后背贴着的墙纸花纹硌得生疼。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后脖颈的汗却瞬间凉了。
“行了。”王建军开口,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不重要的备忘录,“他那个位置,本来去年就该动的。上面压着没批,是因为他手里还攥着几个老客户的对接。李萌,下周你去把明德那边的接口人约出来吃个饭。”
“早该这样了。”李萌的声音甜丝丝的,跟刚才怼我的时候判若两人,“王总您放心,明德那边我熟着呢。再说,他那点东西,技术文档不全写在知识库里吗?谁接不是接。”
“技术文档?”陈峰嗤了一声,“他写的那叫天书。上次我让小王去维护他留下的那个定时任务,小王说他注释里全是‘此处应有掌声’‘别问我当时怎么想的’,这他妈是人话?”
包间里一阵哄笑。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门缝漏出的光里能看见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老杨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但李萌的回应够尖:“杨哥你就是脾气太好。他那个破防抖算法,轮到他汇报就是‘行业领先的创新性架构’,轮到我接手就是‘建议整体重构’,凭什么啊?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也就王总大度还让他坐这桌吃饭。”
“他今天提前走,指不定根本就不是什么孩子发烧。”陈峰冷笑一声,“我上次在竞品那边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别是去面试了吧?”
“面试?”李萌拍桌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那个岁数,出去谁要啊。也就咱们王总念旧,搁别的公司早让他滚蛋了。”
“行了。”王建军又开口,这次语气重了些,“吃饭。这事翻篇了,下周一我找人力资源谈。”
“王总英明。”李萌接得飞快,“那今晚这顿……他押了一千块在前台,不够的部分……”
“他押一千,不就打定主意让您添嘛。”陈峰接过话头,“他那点小心思,啧啧。”
我松开攥紧的拳,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走廊对面的消防栓箱,铁皮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女儿幼儿园老师的头像在屏幕上闪烁,我没接。
直到包间里响起碰杯声和划拳声,我才重新推门。包间里的热闹像被摁了暂停键,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明哥?”陈峰筷子上的毛肚掉了都没察觉,“你……你咋回来了?”
“手机落沙发上了。”我走到卡座角落,从抱枕下面摸出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面上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李萌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搁在桌下的手指紧张地绞着餐巾。王建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评估的旧家具。
“孩子烧得厉害,得赶紧上医院。”我晃了晃手机,“王总,今晚对不住,改天单请您赔罪。”
“嗯。”王建军放下茶杯,“路上开车小心。”
走出包间,拐过走廊,旋转门外的夜风灌进来,我站在台阶上用力吸了两口气。手机重新亮起,老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女儿带着哭腔喊爸爸。
我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回去,拨通媳妇的电话。
“刚才在开会没接到……我马上到,你让妈先给孩子物理降温,用温水别用酒精……”
电话那头媳妇的声音又急又抖,我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拦车。后视镜里,酒楼金碧辉煌的招牌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调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周一,人力资源,王建军。
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滑行,两侧的霓虹灯拉成模糊的光带。我靠着车窗,想起三年前王建军亲自把我从上一家公司挖过来的场景。那时候陈峰还在项目组当小弟,李萌刚毕业进来,面试的时候连面向对象都讲不明白,是我手把手带了半年才让她独立上手。
“你这个人呐,”媳妇有次在阳台晾衣服时随口说过,“就是太信‘日久见人心’这套。职场上哪有什么日久,人家眼里只有‘日进斗金’。”
我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笑着说她电影看多了,把职场想得太阴暗。
现在想起来,脸还火辣辣的。
医院急诊的走廊里,女儿头上贴着退热贴,小手攥着我的食指,打着吊瓶睡着了。媳妇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打盹,我妈靠着墙闭着眼。凌晨三点,走廊里只剩护士站偶尔响起呼叫铃。我抽出被女儿攥麻的手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消防通道里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通,对面声音沙哑,明显是睡梦中被吵醒。
“老赵,我李明。”
“操,几点啊大哥……”老赵在那头骂骂咧咧地翻了身,“你最好有正事。”
“帮我查个人。陈峰,现在在明德的项目上挂着名对接,你帮我看看他最近跟明德的往来记录,重点是费用报销和沟通日志,能查到什么算什么。”
沉默。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接着是吐气:“你俩不是一个组的吗?查他干什么?”
“周一可能要办我。”我说得很平静,“我想提前知道手里有几张牌。”
老赵是我们上一个公司的老同事,后来去了竞业做数据安全,手眼通天。他沉默了几秒:“行,我周一给你消息。你那边要是动真格的,别忘了你当年那个算法框架的底层文档,我帮你存过一版,算半个护身符。”
“那个早就过时了。”我笑了笑。
“过不过时的,看用在谁手里。”老赵打了个哈欠,“挂了,回头细说。”
天亮的时候女儿退了烧,媳妇让我回家补觉,她请了半天假在医院守着。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对面早餐店的招牌上。我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慢慢吃。
手机震了,是小群的消息。我们项目组七个人,除了我都在。陈峰发了张昨晚聚餐的合影,大家对着镜头比V,李萌靠在王建军身边笑得甜。配文是:感谢王总款待,团队冲冲冲!
底下跟了一排大拇指、玫瑰、爱心。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拨了个电话给人力资源的小刘。周日中午,她应该有空。
“明哥?难得啊,您主动找我。”小刘的声音带笑,“什么事啊?”
“想问问你,如果员工想调岗,流程复杂吗?”我把声音放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调岗?”小刘顿了顿,“您想往哪调?技术序列还是管理序列?”
“都行,就是看看流程。要是时机不合适就算了,不麻烦。”
“明哥您跟我客气什么,”小刘压低了声,“不过您要是真动了这心思,得抓紧。王总那边……上周跟老周碰过,好像对您那个组今年的产出不太满意。要是等绩效谈话下来再动,就变被动了。”
“谢了,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眯眼看了一会儿太阳。三十七岁,来北京第十四年,房贷还剩十八年,女儿三岁半,老婆刚升了主管。这些东西像一根根链条,把我牢牢钉在这张工位上。可钉得再牢,人家要拔你,也就是一纸通知的事。
周日傍晚,老赵的消息来了,不是文件,是一段语音。
“你猜怎么着?陈峰这小子,上个月在明德那边报销了八千多的‘客户招待费’,但你猜怎么着?那笔费用,对应的项目金额只有两万。按你们公司的报销标准,招待费不能超过项目金额的百分之十五。他拿百分之四十去报销,还批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老赵发来的截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批的人是谁?”
“流程上最终签的是王建军。”老赵的声音带了点兴味,“这就好玩了,你那个组的费用审批权,王总一直抓在手里没下放给你们组长。你说,他一个集团副总,亲自批你们组的招待费,有意思吧?”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意味着陈峰的钱,是王建军默许甚至授意走的。那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喂明德的接口人?还是喂别的什么?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踏进办公室。陈峰正站在茶水间冲咖啡,看见我进来,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准化的笑容:“明哥早,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谢谢。”我打开电脑,调出上季度的项目进度表。
“那就好那就好。”陈峰端着咖啡经过我工位,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今天下午王总要开项目评审会,明哥您准备了吧?”
“准备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王建军,两侧是各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我坐在末尾,面前摆着打印好的季度报告。陈峰坐我斜对面,李萌坐他旁边,两个人的笔记本摊开,屏幕亮着,但目光都在王建军脸上。
“先说说你那边。”王建军抬抬下巴,指向我。
我站起来,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上个季度主要精力放在核心算法优化上,防抖模块的响应速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二,内存占用降低了百分之九……”
“数据看着还行,”陈峰插嘴,脸上挂着笑但话茬子很冲,“明哥,能不能具体讲讲,你这个优化是怎么实现的?上回你提交的代码我让小王看了,他说看不懂。咱们团队协作,还是得透明一点吧?”
“看不懂可以问。”我看了他一眼,“我工位一直开着门。”
“得,算我多嘴。”陈峰摊手,“王总您看,这沟通成本……”
“行了。”王建军摆手,“李明,你接着说。”
我继续说,把剩下几页的数据过了一遍。全程陈峰没再插话,但李萌一直拿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散会的时候王建军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了一句:“李明你留一下。”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我和他。王建军没坐回主位,而是靠在窗边点了根烟——公司规定办公区禁烟,但会议室里一直是他抽烟的地方。
“你那个组,今年整体的产出,集团那边不太满意。”他吐了口烟,看着窗外,“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各部门都在缩编。老周前两天找我聊,说要精简一下研发线的架构。”
我坐着没动:“王总,您直说吧。”
王建军转过来,掐灭半截烟:“不是我不保你,是你那个位置,确实可以做更高效的人岗匹配。技术序列里,集团在推年轻化。你三十六了,还在一线写代码,往上走空间不大。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最终定,但我先跟你透个气,好让你提前准备。”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你也别多想,公司不是不讲人情,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王总。”我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放在会议桌上推过去,“我昨天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个事。陈峰上个月在明德项目上报了一笔八千三的招待费,项目合同金额只有两万。按咱们的报销制度,这笔费用的审批权限应该在项目负责人手里,也就是我。但我从头到尾没签过字。”
王建军的手停在易拉罐上,没动。
“我想确认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这钱,陈峰找谁签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建军慢慢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那种被踩到尾巴却不肯露怯的老狐狸特有的沉默。
“你手里倒是有东西。”他笑了笑,伸手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报销的事,我回头让财务查一下。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今天的重点是,你那个位置的调整,是集团层面的决策,不是我个人针对你。”
“我理解。”我把纸收回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流程合规性。如果集团觉得我能力不够,把我调走或者优化,我没二话。但流程上如果存在问题,我不希望走的时候背上莫名其妙的锅。”
王建军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是个明白人。那就这样,具体方案周三之前人力会找你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会议室里,把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我从十七岁出来念书,在北京待了快二十年,换过四家公司,每个工位上都有过“非你不可”的时刻,也都有过“你也就这样”的判决。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想让我走,还想让我背着一口黑锅走。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李萌的工位,她正跟陈峰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网红餐厅的团购券。看见我经过,李萌飞快地把手机扣下去,冲我笑了一下:“明哥,还不走啊?”
“走了,你们忙。”我拎着包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从缝里看见陈峰朝李萌使了个眼色。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她秒回:火锅。女儿说想吃虾滑。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字:周三,人力谈话,准备录音。陈峰报销单原件扫描件,另存云端。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女儿骑在我肩膀上满屋子转,笑得嘎嘎响。媳妇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驮着女儿在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白天会议室里王建军最后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止一个陈峰。
周三上午十点,人力资源老周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王建军没来,但我看见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明,公司这次调整是结构性的,跟你个人表现无关。”老周推了推眼镜,说话像念稿,“我们给到的方案是N+2,另外考虑到你在公司三年多的贡献,额外给一个月过渡期工资。你看一下。”
我拿起协议翻了两页,条款写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模糊地带——除了那一行“员工承诺放弃一切针对公司的追诉权利”。
“N+2没问题,”我把协议合上,“但有几件事我想在签之前确认清楚。”
老周眉毛动了一下:“你说。”
“第一,我那个组目前还在进行的三个项目,交接文档我已经写完了,可以随时交。但底层架构文档在知识库里只有高层的访问权限,这个我之前反馈过,一直没有解决。如果接手的同事拿不到完整文档,项目会断档。”
“这个王总那边已经安排了,陈峰会有权限。”
“第二,”我手指在协议封面上点了点,“我入职的时候签的劳动合同里,有一条关于竞业限制的范围,写的是‘同行业竞争对手’。这个范围太宽了,我出去找工作基本等于半失业。能不能把范围限缩到直接竞品的头部三家?”
老周推眼镜的频率明显高了:“这个……我得请示一下。”
“还有第三。”我看着他,“我离职后如果发现公司在我任职期间存在不合规的财务操作,公司不能以任何形式追究我的连带责任。这条要写进补充协议。”
老周停下了推眼镜的手,目光从协议上抬起来,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李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靠在椅背上,“我在职期间,每一笔经手的费用都有签字和凭证。但如果有人以我名义签了不该签的东西,我不背这个锅。”
老周沉默了几秒,站起来:“你坐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会议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拨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峰”两个字还是飘了进来。
十分钟后老周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僵硬了不少:“王总说,你的条件可以谈。今天下午两点,他亲自跟你谈。”
“行。”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那我下午再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萌正抱着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我朝她点了点头,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进了旁边办公室。
下午两点,王建军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边放着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
“坐。”他抬了抬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
“你提的条件,人力跟我说了。”王建军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竞业限制范围可以调,补充协议可以加。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你手里那些材料,”他看着我的眼睛,“关于报销的、关于项目的,全部销毁。包括电子版。”
我也看着他:“王总,我要先确认一件事。那些报销单上的审批流程,到底是谁签的字?”
王建军把茶杯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流程上的事,有时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我已经批了陈峰一个书面警告,费用从他绩效里扣回来。”
“书面警告?”我笑了笑,“王总,书面警告在人力资源系统里是要公示的。我没看到公示,只看到陈峰今天早上还在群里发加班红包。”
“公示还在走流程。”王建军面不改色,“公司内部的行政流程你是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暂停键,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王总,刚才这段对话,我可以截取其中一部分作为我离职后澄清事实的依据吗?”
王建军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图标,几秒的沉默像被拉长了十倍。
“你……”
“我没有恶意。”我把手机收回来,“我要的只是一个自保的工具。就像您想让我销毁材料一样,是自保。”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李明,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去年你那个算法优化项目,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可惜——”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可惜什么?”
“可惜上面要的是能冲锋的人,不是守城的人。”他摊了摊手,“你知道的,公司现在赛道换了,老业务线都在砍。”
我站起来:“我知道。王总,协议我可以签,竞业限制范围改成那三家就行。报销单的事,我拿到补充协议之后会当面删除所有文件。”
“成交。”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李明,那个录音——”
“只用于澄清事实。”我头也没回,“只要公司不往我身上泼脏水,它就永远不会出现。”
下班路上我又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怎么样?谈崩了还是成了?”
“成了。N+2,竞业限缩,补了免责条款。”我在地铁上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隔板,“谢了老赵,那批报销单的扫描件帮了大忙。”
“客气什么。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三个项目里有个数据接口的事,陈峰他们肯定要大做文章。你走的第二天他们就得拿这个说事,说你遗留下重大安全隐患。”
“那个接口,”我在地铁晃动的节奏里闭了闭眼,“我上周留了一手。并发测试的完整日志我单独存了一份,还附了优化方案。他要是敢拿这个做文章,我就把方案发到集团技术委员会去。”
老赵在那头哈哈大笑:“行,你小子,看着老实,后手一个接一个。”
“不老实就得被别人吃干抹净。”地铁到站,我下车,走过长长的换乘通道,“北京这地方,谁不是一边忍着一边长着獠牙。”
“得,保重。下回喝酒你请。”
“我请。”
挂了电话,我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亮着暖黄的灯,媳妇发消息说女儿想吃草莓。我走过去挑了一盒,付款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小群里的消息。
李萌发了张照片,是项目组下午茶,桌上摆着蛋糕和奶茶,配文是:欢送陈峰哥升任技术副总监,以后多多罩着我们呀!
底下又是一片大拇指和玫瑰花。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拎着草莓往家走。
单元门口碰见了对门大姐遛狗回来,泰迪冲我摇尾巴。大姐笑着问我:“小李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加班,有点事处理。”我蹲下来摸了摸泰迪的脑袋,“大姐,您家那个修水管师傅的电话还有吗?我家厨房龙头有点滴水。”
“有有有,我回去微信发你。”
“谢谢大姐。”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对着光亮的金属门壁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看见里面那个人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
到家开门,女儿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我怀里,草莓撒了一地。媳妇从厨房探头出来喊:“哎你俩别在门口闹,进来洗手吃饭!”
我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一圈,听见她咯咯的笑声灌满整个客厅。
那笑声很大,大到足以盖过那些会议室里压低了的算计,盖过那些小群里的恭喜和玫瑰花,盖过北京夜色里所有无声的硝烟。
我把女儿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亮堂堂的屋里,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我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明天是周四,还有两天办交接。周五下午五点,我走出那栋写字楼,不再属于那里。
但我知道,那间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不会结束。王建军、陈峰、李萌、老周,他们还会继续坐在那张长桌两侧,算计下一个“李明”。
而我,我有媳妇在厨房喊我端菜,有女儿骑在我肩膀上满屋子转,有一盒刚洗好的草莓红艳艳地摆在茶几上。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