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耒少年成名,17岁创作的《函关赋》便惊艳士林,一句“山河表里,百二秦关”尽显笔力。时人本以为这位年轻才子踏入仕途后,必定前途无限,却想不到他会不幸卷入波谲云诡的漩涡。
宋哲宗元祐年间,张耒曾在汴京任秘书省正字、起居舍人等职,与苏轼、黄庭坚等人交游唱和,度过了人生中相对安稳的一段时光。然而等到新党重新掌权后,旧臣接连遭贬,他也未能幸免。
张耒先是出知润州,后又谪监黄州酒税,辗转于江淮、河洛之间。晚年定居陈州宛丘,在清贫与落寞中走完了一生。下面介绍的这首诗乃是张耒的代表作之一,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历史的兴亡之叹,融入了山川景物之中,读来令人感慨万千。
牛谷口 北宋 · 张耒 十万全师一战擒,谷盘苍硖路幽深。 凄凉今古兴亡事,辽阔英雄割据心。 涨洛暮连诸谷雨,秋云低抱半山阴。 文皇功业今何处,磨灭荒碑蔓草侵。
牛谷口又称牛口渚,位于河南荥阳以北的邙山腹地,南临洛水,北接黄河,峡谷幽深,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唐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率军围攻洛阳王世充,河北割据势力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南下救援,屯兵于荥阳、成皋一带,意图与王世充内外夹击唐军。
李世民当机立断,亲率三千五百精骑,抢先占据虎牢关要隘,与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对峙。最终,他以少胜多,一战击溃夏军,窦建德兵败后逃至牛口渚,被唐军生擒。经此一役,王世充开城投降,大唐统一天下的格局就此奠定。
张耒途经牛谷口时,当年旌旗蔽日、战马嘶鸣的古战场,早已归于沉寂。作为一位屡遭贬谪的文人,张耒站在幽深的峡谷之中,脚下是曾经浸透过鲜血的土地,眼前是苍茫萧瑟的秋景,英雄伟业与寥落荒凉形成剧烈碰撞,怀古之情便油然而生。
开篇如惊雷破空,先叙战事之壮烈。“十万全师”极言对方兵力之盛,“一战擒”则表达出战事结束之快、胜负反差之巨。短短七个字,便刻画出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人们仿佛看见一代雄主运筹帷幄的气魄,可谓笔力雄健,境界开阔。
次句描绘不远处的山川景象,峡谷盘曲回旋,如苍龙蛰伏;苍青色的硖石夹峙而立,脚下的道路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这一句呼应首句的战事,正因为峡谷幽深,才让十万大军陷入绝境。雄奇的历史与险峻的山川相互映照,历史的厚重感便扑面而来。
接下来的两句抒怀、拓境,“凄凉今古兴亡事,辽阔英雄割据心。” 诗人立于谷口,思接千载,将视线从一场战役,拉向辽远的历史长河。王朝更迭,兴衰治乱,一幕幕轮番上演,到头来都只余下一片凄凉。
那些逐鹿天下的英雄们,曾怀吞吐天地的割据之心,指点江山,纵横驰骋,他们的志向仿佛能囊括四海。如今那些风流人物又在何处?诗人并非否定英雄的价值,而是观照所有雄心与伟业的最终归宿,其中既有对英雄的追慕,也有对历史无常的怅惘,情感复杂而深沉。
“涨洛暮连诸谷雨,秋云低抱半山阴”,颈联将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到景物之中。傍晚时分,洛水暴涨,泛滥的雨水与山谷间的雨雾连成一片,天地间皆是濛濛的水汽;云层压得很低,轻轻环抱着半山腰,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阴翳。
“低抱”二字,将无形的秋云写得富有柔情,整个山谷仿佛在阴云的环绕中陷入了沉思。暮色、涨水、秋雨、阴云等意象都带着清冷、萧瑟、沉郁的气氛,也承接颔联的“凄凉”之意。漫天的雨雾、幽境的阴沉,无不充满兴亡之感。
结尾以诘问起笔,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文皇功业今何处,磨灭荒碑蔓草侵。” 文皇即唐太宗李世民的谥号,既是牛谷口战役的指挥者,又是贞观盛世的开创者。秦王平定四海,威加海内,建立了不朽的功业。诗人却问这样的丰功伟业,如今又在哪里呢?
答案就在最后一句,当年为记功而立的石碑,如今早已荒废在山野之间,碑文被岁月磨灭得模糊不清,蔓草肆意生长,缠绕、侵蚀着残碑。没有金戈铁马、盛世荣光,英雄的功业全都将归于荒芜和沉寂。
张耒站在北宋的土地上回望大唐,既在感叹历史变迁,也在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诗人一生怀抱济世之心,却屡遭贬谪,壮志难酬。当他看着唐太宗的功业都化为荒碑蔓草,自己的仕途失意又算得了什么?一声追问里,传达出一种怅惘、释然,以及对历史与人生的深沉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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