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明,在市政府办公室干了八年,刚熬到正科级。那天下午我正把被驳回第三十七次的方案塞进碎纸机,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市长秘书的内线。放下电话,全办公室都盯着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笑话——市长联络员这位置空了半年,谁都觉得轮不到我这种没背景的。我没说话,只是把碎纸机关了,从抽屉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装着我这八年帮三任领导擦屁股攒下来的所有底稿。
第一章 电话来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弯腰够碎纸机底下那片卡住的纸屑。新换的办公桌抽屉滑轨有点涩,我单手拽了三次才拉开,指甲盖差点劈了。
“李明,市长秘书来电话了,让你现在过去一趟。”传达室老周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喊。
我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团揉皱的纸。办公室剩下四个人,两个在假装看电脑,一个端着茶杯定在半空,还有个小年轻嘴张着没收回去。空气跟凝住了似的。
“知道了。”我把纸团塞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背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种黏糊糊的打量目光我太熟悉了。这八年我在综合科干的就是这种活儿——谁都不愿意碰的烂摊子扔过来,我接;谁的方案出纰漏了,我改;出了问题需要背锅的,也是我。
去年年底评优,我连续三年绩效A,结果优秀名额给了刚来半年的关系户。综合科赵科长当时拍着我肩膀说:“李明啊,你能力大家都认可,但是大局为重。”
我没争。那会儿我正帮二科改一份被上面退回来七次的市政绿化方案,白天跑现场晚上改稿,连续三周没在家吃过晚饭。我媳妇邹惠跟我说:“你就不能推一回?”
我说再等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市长秘书叫王海,跟我在一个食堂吃过三年饭。每次打饭他都排我前面,打两份,一份清淡一份重口,说是给市长带的。我俩没单独说过话,顶多点个头。这次电话打来,我走在去主楼的路上还在想,能有什么事。
市府大院我闭着眼都能走。左边第三棵梧桐树底下那块砖松了,下雨天踩上去能溅一裤腿泥。右边车棚拐角以前有窝野猫,前年冬天被后勤清了,现在还能看见猫爪印在水泥台子上。这些小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大概因为跟人打交道太难了,跟物打交道简单。
上个月我被叫去参加全市老旧小区改造专题会,作为科里唯一写了二十七稿的人。会上住建局的刘副局长当着一屋子人面说:“综合科递的什么玩意儿?这种水平也敢往上送?”他看都没看我,直接对着赵科长说的。
我坐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那份改了二十七遍的方案。每一版改动都有记录,谁提的意见、什么时间、为什么改,全在文件夹里躺着。但我一句都没吭。赵科长点头哈腰说回去整改,散会之后把我叫到楼道里,说“李明你听到没?人家说了,水平不行。你再改改。”
我没告诉他那二十七稿里有二十一稿是刘副局长本人签字退回的。有些事说出来没用,反而显得你较真。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人真是太能忍了。
我走到主楼门口,王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冲我招招手,脸上没笑,但眼神跟平时打饭的时候不太一样。
“李科长,市长等你呢。”
一声“李科长”叫得我愣了一秒。平时别人都喊“李明”或者“哎”,连赵科长在正式场合都习惯说“我们科那个李明”。
我跟着王海上楼,二楼到三楼的转角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落款墨迹有点洇了,一直没换。我每天看,每天琢磨,到底怎么才算服务到位了。
市长办公室门开着半扇,王海敲了两下,里面说进。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右手边放着我那份被刘副局长批得体无完肤的改造方案。我心跳快了半拍。
市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我用铅笔写的四个小字——“第三十八稿”。
“李明,”市长把方案合上,“这个方案,你写了几稿?”
我想了想,说:“正式报送的有七稿。”
市长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不凶,就是看得特别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你坐。”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有点矮,我得微微仰着头。窗外能看见综合科那栋老楼,四层,外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我的工位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这栋主楼,但从来没被叫上来过。
“市长联络员这个位置空了半年,”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陈退休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我看了你经手的七个大项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七个项目我知道——三个是别人做了一半扔给我的,两个是我主动接的烂摊子,还有两个是没人愿意干硬塞过来的。每个项目我都留了完整的过程记录,方案修改的每一版、会议纪要、现场照片、签字单据,全部按时间码好,存在我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的锁坏了,从来没修过。
“你现在手里的工作交接一下,”市长把一张调令推过来,“下周一到联络员办公室报到。”
我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市长已经低头在看别的文件了,好像刚才只是通知我去领一包打印纸。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飘。在二楼拐角那幅字跟前站了半分钟。王海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串钥匙。
“联络员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朝南。”
我接过来,钥匙还带着体温。然后我听见一楼大厅传来赵科长的声音,他在跟人打电话,嗓门不小:“……对,我们科那个李明?他那个方案又被退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站在楼梯转角没动。赵科长不知道我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更不知道他刚才当着全楼道喊的那句话,我已经听见了。
王海看了我一眼。
我把钥匙串塞进口袋,攥住里边那把最小的。
第二章 椅子还没坐热
周一一早我到主楼报到。联络员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那扇门原来挂着“陈志刚”的牌子,现在换成一张白纸,手写着“联络员”三个字。推门进去,一股闷了半年的灰味扑过来。
屋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窗户朝南,早上太阳正好打进来,能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桌面上除了一个台历啥也没有,台历还停在半年前老陈退休那天。我翻了翻,老陈在十月十五号那格写了几个字:“今日退休,好好干。”
我把台历翻到今天,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还没等我把抽屉打开,门就被敲响了。财政局的一个姓周的副科长端着个保温杯进来,脸上堆着笑:“哟,新联络员?以后多关照。”他放下一份文件,“这个项目预算调整麻烦市长签个字,挺急的,您看……”
我低头一看——老旧小区改造的追加预算,金额栏是空的,理由栏只写了半行:“根据现场实际需要”。落款时间是一周前,连日期都没填。
我没接。
“周科,这个单子流程不对,”我把文件推回去,“预算追加需要先过住建局现场核验,再走财政复审,最后才能报联络员这边。您这链子少了俩环节。”
周副科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低了半度:“哎,李联络员,以前老陈在的时候都是先签后补的,您头一天来可能不了解情况……”
“老陈退休了,”我说,“流程也更新了。”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年初发的《预算审批流程修订说明》,第三页红线划着这道程序。这是去年年底我帮综合科归档时顺手存的一份,当时觉得以后可能用上。
周副科长看了我一眼,没说啥,端起保温杯走了。他关门的时候比进来时重了点,茶杯盖磕在门框上脆响一声。
这就是联络员的第一天。
接下来三天,我见了六拨人,推回去四份不合规的文件,重新整理了半屋子散落的归档材料。这间屋子半年没人正经管,各种文件摞了三大箱,有的被茶水渍洇花了字,有的夹着烟灰,还有几份重要的项目节点记录连编号都没标。
我把所有东西按时间重新码好,分项目建档。铁皮柜下面第三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拆开一看,是老旧小区改造前两期的内审报告,里边夹着几张手写便签,笔迹是刘副局长的——写着“第二期绿化验收数据有出入,暂缓公示”,落款是去年九月。
我把这个纸袋单独放在一边,锁进最下面的抽屉。
星期四下午,综合科赵科长来了。他进门先左右看了看,然后拍我肩膀:“可以啊李明,这位置没想到让你坐了。”
我说:“赵科长,您坐。”
他没坐,靠在桌边点了一根烟,被屋里禁烟牌挡了一下又掐了。“那个……”他搓着手指头,“上次改造方案的事,市长没说什么吧?”
“市长让我接手联络员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笑两声,从兜里掏出两份文件,“对了,这俩你看看,一个排水改造的进度报告,一个绿化验收申请。排水那个有点急,你帮忙走快点儿。”
我打开排水改造的进度报告,跟之前我报上去的最终版一模一样,但封面上的项目负责人签名换成了赵科长的名字。我那版留的底稿还在第三个抽屉里,连改动痕迹都能对上。
“赵科长,”我把报告合上,“这个项目的方案是我执笔的,前前后后改了三十七稿,现场跑了二十三次,每一版会议的签到表我都有。”
赵科长脸色变了一下。
“我现在是联络员,这个报告如果要走我这边,”我把报告推回他面前,“得按实际执行人上报。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找别人递。”
赵科长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卷了卷扔进垃圾桶。
“李明啊,你变了。”
“没变,”我说,“就是不想再改第三十八稿了。”
他走之后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花坛那棵梧桐树新叶子抽出来了,嫩绿色看着挺舒服。正想着该去食堂吃饭了,电话响了。
是市政府督查室打来的,说老旧小区改造二期绿化验收被匿名举报,有人反映验收数据造假,要求七天内提交全部原始记录备查。这个项目是刘副局长分管的,现场验收名单上有赵科长的签字,但我有全部现场照片和签到表——包括去年九月那张便签上提到的验收当日。
我挂了电话,把那盘钥匙翻出来,一个个擦干净。
食堂关门了,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啃了两片早上剩的面包。
第三章 旧账翻出来
督查室的函下来那天,整个主楼都安静了。老旧小区改造二期绿化验收数据造假的事像一滴凉水掉进热油锅,炸了。
周五上午,我抱着两摞档案盒去督查室,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住建局一个小伙子跟在我后面走了半层楼,最后拐进厕所。
督查室主任姓孙,干这行二十年了,脸永远板着。我把档案盒码在他桌上,说:“孙主任,这是绿化验收全流程原始记录,从施工进场的建材批次到验收当日的现场照片、签到表、测量数据,时间地点人物全有。”
孙主任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按日期分好的文件夹。他随手抽出一份——验收当日现场测量记录,手写原稿,上面有五个人的签字,还包括两个居民代表的。
“这里,”我指了指其中一行,“当天现场测量的绿化面积是四千两百三十平,但后来上报的验收报告写的是四千八百平。差出来的五百七十平,是在验收结束后三天补栽的,补栽那天现场照片我也有。”
孙主任翻了翻,从盒底抽出一个用透明文件袋封着的照片夹。照片拍的是补栽当天——一辆卡车卸了一车冬青,工人正在往空地上栽。远处背景里站着住建局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胸前别着工牌,放大能看清编号。
“这批补栽的苗木没有进竣工图,”我又从第二个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施工方在验收后补充的用苗清单,上面有现场负责人签字,但这份清单没有纳入最终结算。”
孙主任翻完所有材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项目启动那天,”我说,“每一版方案修改意见、每次现场变更签认、每份会议记录,同步留底。”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从八年前我第一次帮人改方案、改完被骂“你懂什么”那天开始的吧。那时候我刚到综合科,帮一位快退休的老科长整理材料,发现他压着一摞退稿没处理。我说“我帮您改改”,改完送去,被领导当面摔回来,说“谁让你自作主张”。
从那天起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经手的东西,全部保留完整过程。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就是觉得做都做了,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哪会想这么多,就是吃了太多哑巴亏,学会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孙主任把材料收好,跟我说:“今天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后续调查需要你配合随时联系。”
我点头,抱着空档案盒出来。走廊里没人,但拐角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慌。我没往那边看,直接回办公室。
下午赵科长来电话了,开口就喊我“李明”,不叫李联络员。
“那个督查的事,”他压低嗓子,“你手上有没有什么材料能圆一下的?我也是按上面要求签字,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
“赵科长,”我对着话筒说,“验收当天您在场,签到表上有您的签名,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补栽是三天后的事,您可能确实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李明,”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知道这事查实了多严重吗?我签了字,老刘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但你呢?你跟这个项目八年,你是项目负责人之一,你手里那些记录是能证明我们违规,还是能证明你清白?”
“能证明事实。”
“你——”他喘了口气,“你还想不想在体制里干了?”
我没回答。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树影子拉长了,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媳妇邹惠发来的微信:“食堂今天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放冰箱了。”
我回了个“好”。
第四章 挖出更深的
督查调查持续了一周。周二下午孙主任又找我,这次把门关上了。
“李明,绿化验收的事基本清了,数据造假属实,涉及金额不小。”他顿了顿,“但在查的时候又发现一个问题——二期施工过程中有一笔材料款,走的是应急采购通道,审批单上签的是刘副局长的名,但资金流向了另外一家公司。”
他把复印件推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资金数额、采购项目名称、审批人签名。签名的笔迹跟上次牛皮纸袋里那张便签对得上,都是刘副局长的字。
“这家公司,”孙主任指着收款方名称,“不在当年的合格供应商名录里,而且注册时间就在应急采购审批前三天。”
我当时就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那个项目全过程记录里,有没有涉及这个采购的?”
我想了想,从带来的第三个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材料。那是去年夏天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住建局材料科送来一份应急采购审批单让我帮忙登记,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采购理由写的是“因汛期提前,急需防水材料”,但那个月天气预报一直晴好。我没多问,只是照着流程登记归档,但顺手把审批单复印件夹进了项目过程记录里。
“有这个,”我把那份复印件递过去,“审批单原件应该还在住建局材料科,但这份是我经手时的存档。”
孙主任接过去看了很久。
“李明,你知道吗,”他放下材料,“应急采购通道的设计本意就是简化流程应对突发状况,所以审批权限很高,监管反而弱。如果有人卡着这个漏洞操作,可以从立项、采购到验收整条线全都绕开常规审计。”
他看着我:“你手上还有多少这种材料?”
我把所有档案盒打开,一摞摞码在他桌子上。八年时间,七个大项目,三十多个小项目,每一份我都留了底。
那天我在督查室坐到下班铃响,期间孙主任叫了两个人进来,三个人翻了一下午材料。走的时候他拍了我一下肩膀,没说什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见主楼四楼刘副局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手机又响了,是王海打来的:“市长让你明天早上来一趟。”
“好。”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面馆,进去要了碗阳春面。老板娘多给了两片肉,说“这么晚才下班啊,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真的,那一刻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就是觉得终于能把那些压了多年的纸翻出来了。以前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才发现,有些事你躲不掉,但你可以用做过的实事来扛。
回到家邹惠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但她睡着了。我没吵醒她,把面放在厨房,然后坐在餐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理了一遍。
那串钥匙放在手边,最小的那把是打开的。
第五章 正面对上
周三早上,市长办公室。
这次进去没让我坐。市长站在窗边,背着手看楼下。桌上摊着督查室整理的初步调查报告,旁边还有一份我昨天递上去的项目全过程记录索引。
“李明,”市长转过身,“这些记录你存了多久?”
“从到综合科工作第一年开始。”我说,“开始只是自己留个底,后来越积越多,就按项目分了类。”
“你知道举报绿化验收的人是谁?”
我摇头。
市长盯着我看了两秒。“举报信是从住建局内部出来的,寄到了纪委。信上没署名,但附了一张补栽当天的现场照片,跟你留底那张角度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张照片我的档案盒里有一张,但那是从我自己拍的素材里挑出来的——有没有可能别人也拍了?
“所以举报人不是你?”市长问。
“不是我。”
市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份索引翻了翻。“你这八年经手的项目,每个都有完整过程记录?”
“基本上都有。有些时间久的可能缺漏,但关键节点能对上的我都保存了。”
“那把刘副局长的约过来,”市长按下桌上的电话,“现在。”
二十分钟后刘副局长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坐下之后先看了我一眼。
“刘副局长,”市长的语气很平,“老旧小区改造二期的情况,你先说说。”
刘副局长清了清嗓子:“这个项目整体推进顺利,绿化验收方面可能存在一些把关不严的问题,我们正在自查……”
“把关不严?”市长把那份应急采购审批单复印件推过去,“那这个呢?你解释一下。”
刘副局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伸手想拿,被市长按住了。
“签你的名、走应急通道、采购款流进一个三天前注册的公司。”市长站起来,“你现在跟我说把关不严?”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都看得比平时清楚。
“我……”
“你什么?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刘副局长额头开始冒汗。他看着我,像在求我接话,但我没吭声。
“李明,”市长转向我,“这个采购流程,你当初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如实回答:“当时觉得采购理由跟天气情况对不上,但没有深究,只做了登记归档。”
“为什么不当场提出来?”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当时的流程不是我负责审核,我只负责登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提了,也不会有人听。”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了。
市长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刘副局长,你先回去写个自查报告,三天内交过来。督查室的调查会同步进行。”
刘副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恼火,有不解,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市长跟我说:“李明,你存了八年的材料,今天终于用上了。”
我说:“我本来以为用不上的。”
“用得上的,”市长把手边的报告合上,“你回去整理一份完整的项目过程清单,把所有跟二期相关的材料单独编册,明天送到督查室。”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还有,你那个椅子坐坏了可以换一把。报告给后勤。”
我点头说好。
第六章 旧交情与新麻烦
联络员的椅子到底没换。后勤说换新的要走流程,得等两周。我说没事,咯吱响还能忍。
王海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材料贴标签。他没敲门,进来先看了一眼窗户:“这屋采光确实好,以前陈叔在的时候冬天晒太阳最舒服。”
我俩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坐下来正经聊天。他给我带了食堂的两个包子,还热着。
“你知道那个举报信是谁写的吗?”他咬了口包子压低声音。
我摇头。
“住建局材料科一个小姑娘,前年刚来的。补栽那天她也在现场,拍了照片。回去之后压了大半年没动,直到听说你当了联络员,才投的。”
我愣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你是能办成事的人。”王海把包子咽下去,“她跟你一样,存了一堆材料,但没机会往上递。听说你调过来之后才下的决心。”
我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那个小姑娘调到了督查室,跟孙主任干。我没跟她单独见过面,但第一次在食堂碰见的时候她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这事儿让我想了很多。原来这八年我不是一个人闷头存材料,还有别人也在干同样的事,只是大家都没说。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周五下午,赵科长又来了。这回他没笑,也没搓手指头,进门就坐在我对面。
“李明,二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督查室在走流程。”
“刘副局长找了上面的人。”他盯着我,“有人说你收集这些材料是别有用心,专门等着这一天。”
我手里的笔没停。“材料是每一份经手工作同步留底的,不是后来补的。”
“谁信?”赵科长往后一靠,“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说你处心积虑八年,就为了往上爬。”
我放下笔看着他。“赵科长,咱们认识八年了。您觉得我是处心积虑的人吗?”
他没说话。
“这八年我改了多少别人扔过来的烂稿子,跑过多少次现场,加过多少班,您心里有数。材料是顺带留的,不是我刻意收的。”
赵科长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明,我不是来替老刘说话的。我是来提醒你——你翻出来的不止是一笔采购款的事,后面可能还有人。”
他走了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咯吱咯吱的声音今天听着特别响。
窗户外面天阴了,可能要下雨。
我把最后一摞材料整理完,又把那串钥匙拿出来擦了擦。最小的那把已经锃亮了。
手机响了,邹惠发来一张照片——她做了炸酱面,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下面是四个字:“回来吃吧。”
我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雨点子正好打在玻璃上。
第七章 雨夜不速之客
雨下了整夜没停。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李联络员吧?”他伸手,手心有点汗,“我叫孙国平,住建局材料科的,以前咱们在项目现场见过一面。”
我跟他握了手,请他进来坐。他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会儿。
“二期应急采购那批防水材料,是我经手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审批单是刘局长批的,但具体采购下单是施工单位直接跟那家公司对接,材料科只负责登记入库。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入库单和采购单对不上——采购单写的是一百五十万,入库登记实际收到的货值大概只有一半。”
“入库单还在吗?”
“在。”他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原件我复印了一份。入库单上的签收人是施工方的现场经理,名字我就不说了,你查得到。”
我接过信封,没拆。“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孙国平搓了搓脸。“我当时想报,但刘局长把我调去管仓库了。后来你那些材料递上去,我才觉得这事能有结果。”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那把湿淋淋的伞留在了门口。
我把信封收进抽屉,坐下来打开电脑。窗外雨还在下,主楼那边的屋檐在滴水,打在下面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响。
上午王海来了一趟,看见那个信封,也没问,放下两份刚转过来的文件就走了。他最近来得勤,每次都不多说话,有时候就坐沙发上刷五分钟手机,然后说句“走了”站起来就走。我开始没琢磨明白,后来想通了——他是来坐镇的。联络员这位置空了半年,新来的人上了桌,得有人在旁边站着。
中午我去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几个人本来在说话,看见我来了声音低了半度。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督查室那个小姑娘,叫林小燕。她冲我笑了笑,然后低头吃饭,全程没说一句话。我俩默默吃完饭,各自收了碗筷站起来,她说了句“李哥,你那个材料编目方法特别好用”,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愣了一秒。
回到办公室,我把孙国平的信封拆开,把里面的材料跟之前归档的二期资料比对。入库单上写的收货日期是去年七月十二号,而采购审批是七月九号。中间隔了三天。我又翻了翻当时的天气记录——七月九号到十二号连续晴天,没有任何汛期征兆。
应急采购的理由是“因汛期提前急需防水材料”,但审批时间和实际收货之间没有任何跟汛情相关的紧急处理记录。换句话说,这个“应急”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
我把这些新线索整理成补充材料,当天下午送到了督查室。孙主任看了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你继续留意”。
从督查室出来,我在走廊碰见了刘副局长。他正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停了一步。旁边没人,走廊空荡荡的。
“李明,”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了很多,“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东西不少。我想问你一句——你收集这些,是为了把我搞下去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刘局长,”我说,“我收集这些是为了经手的每个项目有据可查,不是针对谁。如果您的项目没有问题,这些材料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有问题,那是问题本身被发现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你倒是实在。”
“我一直这么实在。”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嗒嗒响。我站在走廊里多待了会儿,墙上挂着一幅全市地图,老旧小区改造二期的范围用红笔圈着,圈了大半个城西。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快十点,把二期从立项到竣工的整个时间线重新拉了一遍。对着墙上的项目节点图,我突然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应急采购防水材料的时间,恰好跟二期一个地下车库防水工程开工时间重合。那个工程本来是包给另一家公司的,但开工前一个月突然换成了现在的施工单位。
我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合上笔记本。
回家路上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闪闪的。邹惠还没睡,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进门,什么也没问,只把热好的牛奶递过来。
“明天周末,”她说,“能不能歇半天?”
我说能。
第八章 周末的平静与暗流
周六早上我被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吵醒。邹惠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忙活,香味飘进来,是葱油饼的味道。
“今天真歇?”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歇。”我翻了个身,在床上多赖了十分钟。
八点来钟吃了早饭,我把桌上的材料全收进柜子里锁好,换上件旧T恤,跟邹惠出门买菜。小区门口那条街周末人多,菜摊子摆了一溜,茄子豆角西红柿堆得冒尖。邹惠挑菜的时候我站旁边拎袋子,看她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五毛钱能掰扯半天。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日子就是这么实在。上班是上班,回家是回家。
买完菜路过小区中心花园,碰见楼上的老张,退休好几年了。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小李啊,听说你调主楼了?”
我说是。
“好事儿!”老张拍我胳膊,“你那股踏实劲儿就该上去。以前你在综合科老是帮别人改东西,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
我没多说,谢谢了就走了。邹惠在旁边笑:“认识你的人比我想的多。”
我说那是因为以前老在小区加班改材料,半夜回来碰见的都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回到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跟邹惠一起收拾屋子。擦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那棵槐树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邹惠说今年开得早。
中午吃了顿踏实饭,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西红柿蛋汤。吃饭的时候我没想工作的事,听邹惠讲她们单位的事。她在区里一个街道办做社区工作,平时也是家长里短、杂事一堆。
“对了,”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我们那边有个老旧小区改造的住户投诉,说施工的时候把他们家阳台防水弄坏了,找了半年没解决。那小区是你们二期范围的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哪个楼?”
“七号楼三单元。”
那栋楼的防水工程,正是应急采购那批材料对应的施工标段。
“你把投诉单号给我,”我说,“周一我查一下。”
“不是说好今天不工作吗?”
“不工作,”我把排骨吃了,“这个不算工作,算帮忙。”
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在阳台上坐着看了会儿书。太阳暖融融的,楼下小孩在跑,猫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会儿我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忙归忙,乱归乱,该有的都有。
晚上邹惠说想去看电影,我俩骑电动车去附近的商场。路上经过二期改造那片区域,围挡还没拆完,路灯底下能看见新铺的路面和旁边老旧的楼栋,新老对比特别明显。有几个工人在加班,站在脚手架下面抽烟聊天。
电影看了一半我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瞟了一眼,是王海发的微信:“周一上午有会,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邹惠看得投入,没注意。
电影散场出来,夜风凉飕飕的。我骑车带着邹惠回家,路上她搂着我腰说:“李明,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还行。”
“你那把钥匙我看见了,天天擦。”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
第九章 把话说开
周一早上八点半,王海通知我去三楼会议室。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市长坐在长条桌一头,旁边坐着督查室孙主任,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看胸牌是审计局的。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材料,最上面是我的项目过程记录索引册。
“坐。”市长抬手示意我坐他右手边。
会议内容很简单——应急采购专项审计正式启动,涉及老旧小区改造二期全部异常资金流向。审计局的人提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采购审批流程和时间节点的事,我把能答的都答了。有出入的地方,现场拆档案盒对原始记录。
散会之后,孙主任把我叫到走廊角落。
“李明,我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他压低声音,“刘副局长那边昨天找了人递话,说想跟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愿意配合调查,前提是你得出面做个见证。”
我思考了一会儿。“可以聊。但地点在办公室,不能私下。”
“行。我替你回他。”
那天下午三点,刘副局长来了。他这次没穿制服,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
“李明,”他开门见山,“我跟你说实话。二期那笔采购,不是我个人拿的钱。”
我等着他说下去。
“施工方先报的方案里面,防水材料指定的是那家公司,说是他们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低。我当时觉得没问题,就批了应急采购。后来发现实际到货量对不上,也发现那家公司注册时间有问题,但我已经签了字。”
“那你为什么不纠正?”
他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能纠正吗?签都签了,后面整个施工进度都压着,监理、审计、住户验收全都过了,我再说有问题,那就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看着他。“所以你选择了把问题压下去。”
“对。”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我压了将近一年。你那些材料递上去的时候,我知道肯定要翻。”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局长,”我说,“我那些材料是同步留底,不是为了翻你的旧账。但既然翻出来了,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清楚前因后果。至于怎么处理,我配合。”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那把椅子今天不怎么响了,大概因为坐得太稳了。
傍晚王海送来一份材料——审计局初步核实的结果出来了,应急采购那笔一百五十万的款项,实际用于防水工程的只有七十三万,剩下的差额流向了三家分包公司,其中一家的法人在材料款拨付之后三个月内换了新车。
王海说:“市长让你明天把全部二期材料复印件送到审计局,原件封存。”
“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邹惠在做饭,厨房灯黄澄澄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瞪我一眼:“站着干嘛,洗手吃饭。”
我把那串钥匙搁在鞋柜上,最小的那把已经擦得锃光瓦亮了。
第十章 举报人站出来
审计正式进驻之后,整个大院的气氛微妙起来。电梯里碰见的人打招呼都客气了几分,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给我舀半勺菜。
周二中午,我在办公室整理第三期改造项目的交接材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哥,”他声音有点紧,“我是住建局材料科的,小刘。”
我想起来了,上次王海说的那个拍了补栽照片的小姑娘姓林,这个小刘应该是材料科另外一个人。
“进来坐。”
他坐下之后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那笔应急采购的施工方现场经理,是我表哥。”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去年夏天他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说那批材料实际只进了一半的量,剩下的钱被扣了。我当时没敢问太多,后来他调走了,我就再没见过他。”小刘把文件袋推过来,“这里面是施工方内部的一个对账单复印件,他那次喝多了拿给我看的。上面有实际采购数量和付款金额的对比。”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数字——采购计划数量、实际到货数量、付款金额、差额。差额那栏写着“柒拾柒万”,后面跟着三个人的姓氏缩写。
“你存了多久?”
“大半年了,”小刘苦笑,“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牵连我表哥。但这次审计都进来了,我觉得再藏着就没意思了。”
“你放心,”我把文件袋收好,“审计局会保护举报人的信息。”
小刘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李哥,我不是为了举报谁。我表哥也是被人当枪使了,事后他特别后悔。那笔钱他最后也没拿到,全被上面分了。”
“你表哥现在在哪儿?”
“回老家了,在县里包了个小工程。”
小刘走后,我把那张对账单又看了一遍。三个姓氏缩写里有一个是“赵”——赵科长姓赵。
我靠在椅背上,太阳从窗户外面直直地照进来,把桌面晒得发烫。
下午赵科长来了一趟办公室。他没进门,站在门口问我借一份旧文件。我把文件递给他之后他站了会儿,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晚上邹惠问我:“你那把钥匙今天擦了吗?”
我说擦了。
“我看你擦了快两周了,到底一把什么钥匙?”
我告诉她是联络员办公室的钥匙。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是两把。一把是联络员办公室的,另一把是我存材料的柜子钥匙。两周前我把它擦干净那天,是把柜子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全部移交给审计局了。
第十一章 劝退与留下
审计报告初稿出来的那天,正好是我到联络员岗位满一个月。
报告很长,核心就几条——应急采购审批流程违规、资金挪用事实成立、涉及金额一百五十万元、主要责任人包括原住建局副局长刘某某、综合科科长赵某某、以及两家分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材料科小刘的表哥属于执行层面的从犯,主动配合调查后减轻了责任。
那天下午市长把我叫过去,把报告的摘要递给我。
“李明,你那个过程记录起了决定性作用。”他看着我,“但我要问你一件事——里面有一份材料科孙国平提供的入库单复印件,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如实说了。
市长沉默了一会儿。“孙国平现在处境不太好,他在材料科待不下去了,人都在传他是内鬼。”
“他不是内鬼,”我说,“他是做正确的事。”
市长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在走廊碰见了赵科长。他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过来了把烟掐了。
“报告我看了,”他说,“处分应该要下来了,可能调岗,可能降职。”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盯着地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李明,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活儿干得好,但不懂争。我不光不替你争,还把你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他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这八年我对不起你。”
“赵科长……”
“别说了。”他摆摆手,“我说出来心里舒服点。你该干嘛干嘛去。”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迈不动。
下午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多了个苹果。旁边压了张纸条,林小燕的字迹:“李哥,辛苦了。”
我看着那个苹果,红彤彤的,圆润饱满,不知道谁买的。
那天下班我没骑车,走路回去的。一路上经过二期改造那片区域,围挡已经全拆了,新修的马路比原来宽了一倍,路两边的冬青长得齐整,叶子绿油油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新装的长椅上聊天,旁边有小孩在追着跑。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干这份活儿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做的事到底有啥用。
回到家邹惠在阳台上收衣服,看我进门冲我喊:“今天有好事?”
“算是吧。”
“那晚上加个菜。”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钥匙串放在鞋柜上,最小的那把和另一把并排放着,反着光。
第十二章 新任务
审计报告正式提交纪委之后,联络员办公室突然清静了。前两天门庭若市,这两天门可罗雀。没人来塞文件,没人来套近乎,连食堂碰见都自动绕道走。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能安安心心把第三期改造项目的资料理一遍。
周五下午王海来了,进门先叹气。
“李哥,新的活儿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是省里下来的督办通知。内容是老旧小区改造一期工程有个住户长期信访,反映改造后屋顶漏水、楼道灯不亮、下水道经常堵,两年没解决。省里信访局把案子转回来了,要求一个月内办结。
“一期?”我翻了翻材料,“一期不是早就竣工了?”
“是竣工了,但问题一直有。负责一期的是住建局原来的一个科长,现在退休了。之前几任联络员都没理这个案子,就这么压着。”
我看了看信访材料上的地址——城东花园小区七号楼一单元顶层。住户姓陈,七十多岁,从改造完第二个月就开始投诉,前后跑了十七趟,打了四十三次电话。材料里附了一张照片,老人家站在漏水的走廊里,头顶天花板上一片发黄的水渍,像地图一样蔓延开。
“为什么拖了两年?”我问。
王海苦笑:“因为没人觉得能修好。改造工程保质期过了,施工方早撤了,财政那边也拨不出专款。拖着拖着就拖成死账了。”
“不能拖了,省里督办下来了。时间紧任务重,你想清楚要不要接——不接也可以,转给住建局自行处理,按流程回函就能交差。”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老人站在水渍下面,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拎着个塑料盆接水。
“接。”
王海愣了一下。“你真接?这活儿可不好干,光协调就得跑断腿。”
“跑断腿也得跑,”我说,“两年了,人家家里还在漏水。”
王海看着我,笑了一下。“行,那我跟市长说。”
他走了之后我翻了一下午材料,把一期工程的竣工图、质保记录、验收报告全找出来。对照信访内容,一条条标重点。漏水位置对应的是屋顶防水层施工标段,施工方跟二期那家不是同一家。楼道灯不亮是电路问题,下水道堵塞跟室外管网改造有关——三个问题分别属于不同分包商。
但所有分包商的质保期都过了。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这种烂尾信访最难搞,过了质保期就意味着没钱,没钱就意味着没人干。但拖了两年,上面批了督办,说明不是真没钱,是没人愿意把这笔钱花出去。
那把最小的钥匙今天没擦,但我在手心里攥了攥。
第二天周六早上,我骑电动车去了城东花园。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楼龄快三十年了,外墙皮掉了几大块,露出下面的红砖。一楼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墙上的公告栏贴了十层通知,最新的也是去年三月的。
我爬上七楼,敲了敲701的门。开门的正是照片里那个穿白背心的老人。他看见我穿着白衬衫,愣了一下。
“大爷,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来看您反映的问题。”
老人半天没说话,然后把我让进门。他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但客厅靠南的墙角有一个塑料盆,盆底积着一小摊水,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比照片里又扩大了一圈。
“昨天下雨,”老人指着天花板,“又漏了。我就拿盆接着。”
我抬头看那个水渍,手指按了按墙面,湿的。
“大爷,我记一下,您慢慢说。”
第十三章 跑现场
我从陈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会儿。七号楼背面正对着小区原来的花园,改造的时候花园重新铺了砖,花坛也换了新土,看着挺漂亮的。但楼顶的防水层烂了,跟外面的新砖新土隔着七层楼,谁也帮不上谁。
周一上班我直接去了住建局,找一期工程的档案。管档案的老大姐翻了半天,找出两本发黄的文件夹,里面是竣工资料和验收签字页。我翻到屋顶防水那一栏——施工单位是“城西建筑公司”,验收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验收结论那栏盖着“合格”的章,签字人是当时住建局的工程科科长。
“这家公司还在吗?”
老大姐查了一下工商登记信息:“还在,但法人换了,原来的项目经理也离职了。”
我记下这家公司的地址和法人电话,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城西。公司在一条老街上,门脸儿不大,招牌褪了色。前台说老板不在,我留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对方回电,声音挺客气,但一听是要修质保期外的工程,话头就不一样了。“李同志,这个活我们确实做不了,人都散了,设备也不全。您找别人吧。”
“陈大爷家漏了两年了,省里督办的件,如果你们不修,我们就只能走专项维修基金招标流程了。到时候公开招标,所有人都得投标,对你们公司来说未必省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您这个情况我汇报一下。”
第三天电话又来了,这次是老板娘接的:“李同志,这样吧,我们出个工,看看到底什么问题。但维修费用不能全算我们的,您那边看看能不能协调点材料费。”
我说行,先看了再说。
周四上午我带着城西建筑公司的一个老师傅去了陈家。老师傅姓吴,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防水。他上到楼顶看了一眼,下来跟我说:“防水层开裂了,接头处没处理好。当年施工的时候赶工期,搭接宽度不够,这两年热胀冷缩就崩了。”
“能修吗?”
“能修。材料大概需要一万五左右,人工我们公司包了。”
我把情况记下来,回单位写了份协调方案——屋顶防水维修由原施工单位出人工,住建局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里划材料费,社区街道负责日常监管和住户沟通。三个人各出一块,把板子搭起来。
方案报上去第二天就批了。
我把批件送到住建局的时候,碰见了原来一期的那个退休科长。他正来单位拿东西,看见我手里的文件,问了一句。
我说把陈家漏水的事解决了。
他看着那份批件,半天没说话。“小李,这个案子我压了两年,一直没办成。你怎么弄的?”
“把三方叫到一起,谁该出钱谁该出力说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也想这么说,但一开口大家都推。你有上面的督办压着,比我强。”
“不是督办的问题,”我说,“是陈大爷等了两年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别的。
周六我又去了趟陈家。吴师傅带着两个人从早上干到下午,把整个屋顶防水层重新做了。陈大爷非要留下吃午饭,拗不过,我们在楼道里蹲着吃了顿面条。他老伴儿给每个人卧了个荷包蛋。
走的时候陈大爷站在楼门口,送了我们老远。
“小李同志,”他喊住我,“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我回头冲他摆摆手。阳光从楼缝里斜照下来,把他的白背心照得发亮。
第十四章 赵科长的结局
城东花园的信访办结报告我写了一千二百字,附了维修前中后的照片对比,还有陈大爷按了手印的满意度回访表。省里那边两天就通过了,转回来一个“妥善解决”的批注。
事情办完那天下午,我正收拾桌上的材料,赵科长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跟之前孙国平那个差不多大小。
他进门之后把纸袋放我桌上,没坐。
“李明,我的处分下来了。调离原岗位,去档案馆,副科待遇保留。”
我看着他。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子明显大了半码。
“这个纸袋里面是一期工程的另外一个材料,”他说,“我前两天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出来的。城东花园那个漏水的原因,除了施工质量问题,还有一笔材料款当时被截留了——用在别的地方了。那笔截留跟我没关系,是老刘批的,但我知道没说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
“以前不敢说,”他打断我,“现在处分都下来了,没啥不敢的了。你拿着,该交哪交哪。”
我接过纸袋,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李明,那八年你帮我改的方案、填的坑、背的锅,我都记着。以前不说,是觉得说了丢人。现在说了,反正也丢完人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咯吱一声响,椅子这次响了。大概是刚才坐下去的时候太重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一期工程材料采购的备忘清单,手写的,记录了某批外墙涂料的实际采购价和报账价的差额,差额那栏写着“拾贰万”。经办人签名一栏是刘副局长的字迹,旁边还盖了当时住建局的财务章。
我翻到备忘清单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写的是:“赵某某见证。”时间戳是两年前的四月。
赵科长一直都知道。他压了两年。
我把这份材料收进档案盒,决定第二天送到审计局。
那天晚上邹惠问我:“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
“你每次话少的时候就是有事。”她坐过来,“说说呗。”
我想了想,把赵科长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能说出来,也算是个交代。”
“嗯。”
“那你呢?你原谅他了吗?”
我说不上来。八年的憋屈不是一句“记着”就能抹掉的。但他最后那个背影,确实让我心里松动了一点。
邹惠拍了拍我胳膊。“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第十五章 第一次主动出击
赵科长那份材料交上去之后,审计局又补充了一轮。刘副局长的案子从单一违规操作变成了多项资金管理问题,移送纪委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院里气氛特别肃静。平时最热闹的一楼大厅都没什么人说话,保洁阿姨拖地都放轻了脚步。
中午我去食堂晚了,窗口只剩两个菜。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海端着一碗面过来了。
“刘副局长的案子定了,”他压低声音,“滥用职权、违规审批,外加之前的资金挪用,合并处理。具体结果还没公布,但调离是肯定的了。”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你知道吗,”王海用筷子挑着面条,“有人说你这次是踩着人上去的。”
“谁说的?”
“不少人都这么说。你一个综合科熬了八年的小科长,一上来就翻了两个领导,别人怎么可能不多想。”
我把筷子放下。“他们觉得我是故意的?”
“不是所有人,但肯定有人这么认为。”王海把面吃完,擦擦嘴,“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难受,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活儿,可能会比以前更难干。”
“难干也得干。”
王海笑了一下,端着空碗走了。
下午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阳光烈,楼下花坛那棵梧桐树叶子密了,遮出一大片阴凉。
王海说得对。我翻的不仅是违规材料,还有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以前谁都不说的事,现在被我翻到明面上来了,那些人当然会有反应。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知道有问题都不说,那问题永远在那儿。陈大爷家的水会一直漏,二期的绿化会一直假,那笔采购款会一直转圈。
我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最小的那把今天没擦。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有点分量。
然后我做了一个以前从没做过的决定——主动去一趟住建局。
不是去送材料,不是去查档案。是去找住建局现在的负责人,把三期改造项目的全部遗留问题清单当面交过去,一条条对清楚,该修修,该补补,不要再压着了。
以前的我只会等别人把活儿派过来。现在我想自己往前推一步。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见了林小燕。她看我往外走,问了一句:“李哥,上哪儿?”
“住建局。三期项目有几个节点的资料对不上,我去当面核一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吧,三期有一些现场照片在我这儿。”
我俩并肩穿过院子去住建局那栋楼。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蝉叫得特别响。
走在路上我想,也许这就叫干活儿。不是等着别人安排,是自己觉得该做什么就去做。
到了住建局,新上任的副局长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我把清单放在她桌上,逐一说明。她听完没有推诿,把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叫来现场开了个短会,当场确定了整改责任人和时间节点。
出来的时候林小燕说:“李哥,这是我看见最干脆的一次协调会。”
“因为大家都不想再拖了。”
她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我把那串钥匙放回抽屉,最小的那把旁边又多了一把——是跟林小燕借来打开三期档案柜的临时钥匙。
三把钥匙并排躺着,窗外的夕阳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得亮晶晶的。
第十六章 流言蜚语
流言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周三早上我去开水房接水,刚把杯子放上去,隔壁两个科室的人就不说话了。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转身假装找茶叶。我接了水端走,什么也没说。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大厅公示栏,有人贴了一张复印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某联络员靠翻旧账上位,踩着同事肩膀往上爬”。纸被撕了一半,剩下的边角耷拉着,风吹得哗哗响。
我把剩下的半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这种事我以前在综合科也碰到过。那时候有同事匿名写举报信说我办事拖沓、不配合工作,领导找我谈话我解释了半小时也没用。现在想想,当年我还会辩解,还会难受。现在反倒平静了。
因为我知道手里干的事没差。
但邹惠还是知道了。周四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李明,你们院里是不是有人在传你什么?”
“你听谁说的?”
“我们街道办有个同事,她老公在市府大院,回家跟她提了一嘴。”邹惠盯着我,“说你现在成了众矢之的?”
“不算众矢之的,”我把菜夹到碗里,“就是有人不太适应。”
“那你怎么想的?”
“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邹惠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吃完晚饭我坐在阳台上。夏天的夜晚凉快,楼下那棵槐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黑压压一片。能听见楼上小孩在哭,隔壁邻居在看新闻联播。
我想起前阵子王海说的话——“接下来的活儿可能会比以前更难干。”他说得对。以前是没人理你,现在有人盯着你。盯就盯吧,只要活儿不出错就行。
但周三下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明白光活儿不出错还不够。
下午两点多,三期项目施工方的一个负责人来找我,姓黄,四十来岁,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他进门之后直接把安全帽搁在桌上,开门见山:“李联络员,我跟你说个事。有同行给我递话,说三期项目的验收你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过了,不然以后你在圈子里不好做人。”
“谁递的话?”
“人家没说,就让我转告你。”黄工搓了搓脸,“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该跟你透个底。你在前面查案子,后面有人不乐意。”
我给他倒了杯水。“黄工,三期项目的验收标准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查,谁都可以提意见。只要符合规范,我绝不额外加门槛。”
黄工喝完水站起来,戴好安全帽。“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些破事你别放心上,干工地的都实在,谁干得好我们心里有数。”
他走了之后我把三期验收标准文件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里面确实有几条执行起来有弹性,比如墙面平整度的允许误差范围上下浮动两毫米。以前这类弹性条款往往是各个施工方和验收方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以前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单子太多、人手太少、领导催得紧。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弹性条款落在纸面上可以很宽,但我可以用现场实测数据把标准卡紧。
当天我就联系了质检站,要了三期项目所有已完工楼栋的实测数据备案。质检站那边说有些楼栋的数据还没汇总过来,我直接骑电动车跑了三个现场,把原始测量记录全部拍照留底。
晚上回家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我推了二里地。邹惠站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推着车过来,什么都没说,接过车把手帮我一起推了回去。
“李明,”她推着车走在我旁边,“你那些事我帮不上忙,但我能保证你回家有口热饭吃。”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大一小,晃晃悠悠的。
第十七章 现场较劲
周五早上,三期项目例行现场进度会。我八点就到了城西的工地,工人们已经在干活了,搅拌机轰隆隆响,脚手架上的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会议在项目部临时板房里开。住建局的代表、施工方、监理方、设计方,坐了十来个人。马副局长也在,坐在长条桌一头。
前半程内容都很正常——进度汇报、材料到货情况、下月计划。说到质量验收环节的时候,监理方的老周拿出一份报告:“三号楼六层以上墙面平整度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满足验收标准。”
“实测数据给我看一下。”我说。
老周愣了一下,把报告翻到附件页推过来。我拿过来逐行看,发现六层以上抽检了十二个测点,其中有两个的数据正好卡在误差上限的边沿——2.1毫米和2.2毫米,标准是正负两毫米。
“这两个点复核过吗?”
“复核了,”老周说,“第一次数据稍高,第二次复测在范围内。”
“复测记录有吗?”
老周翻了翻文件夹,摇了摇头。“当时口头复核的,没单独记录。”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施工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监理方的小年轻低头看桌面。
“李联络员,”老周赔着笑,“这种边角数据在实际工程里很常见,只要绝大多数点合格就没问题。以前也一直是这个尺度……”
“以前是以前,”我说,“三期从第一个楼栋开始就统一标准,所有抽检不合格的点必须二次实测并记录存档,不能口头通过。”
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看马副局长,马副局长没有接话,只点了下头:“按规范来。”
散会之后我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三号楼六层以上还在做内部抹灰,墙上用铅笔标着测点位置。我拿靠尺量了刚才报告里的那两个点,一个刚好卡在两毫米线上,另一个确实超了一点。我把数据记在本子上。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黄工在楼下等我。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李联络员,刚才会上你那样要求,监理那边回去肯定有说法。”
“有什么说法?”
“他们会说你太教条,不接地气。”黄工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但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墙面平整度超两毫米和卡在两毫米线上,对住户来说没区别。真正重要的是整栋楼有没有结构性隐患。你把精力花在卡这种边角上,反而没人看大问题。”
他说的有道理。我站在楼底下想了想,确实,卡2.1毫米和通过验收之间,对住户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如果松了这一道口子,后面的所有弹性条款就都有了松动的理由。老黄说对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小数据,是这种较真本身传递的信号。
“黄工,”我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为了这零点几毫米,是想告诉所有人,三期验收不留活口。”
黄工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起来。“行,明白了。我支持你。”
下午回单位的路上,王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有人在传你今天在会上跟监理杠上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回了一句:“杠得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电动车在太阳底下跑得挺快,风呼呼的,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第十八章 被约谈了
周一上午,组织部的电话来了。说让联络员过去一趟。
我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桌面上放着我的履历表。我认识他,组织部干部科的林科长,以前在综合科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过几次,从没说过话。
“李明同志,坐。”他示意我坐下,然后拿起履历表看了几秒,“最近工作怎么样?”
“正常推进。”
“听说你最近接手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三期项目也盯得很紧。”他放下表格,语气不紧不慢,“组织上肯定你认真负责的态度。但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存在刻意刁难合作单位的情况,特别是在现场验收环节,提出了超出规范标准的要求。”
我心里一沉。
“请问是谁反映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组织找你谈话是正常的关心程序,不是调查。”林科长推了推眼镜,“你只要说明一下情况就行。”
我把三期项目墙面平整度验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实测数据、规范要求标准、以及现场沟通情况。讲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所有要求都在规范文件范围内,没有额外加码。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把相关文件和数据全部提交。”
林科长听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情况我了解了。你继续安心工作,有需要再找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李明,干工作认真是好事。但有时候,方式方法也可以灵活一点。”
“林科长,我明白。但规范的底线不能灵活。”
他笑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
从组织部出来的时候,我在一楼碰见了王海。他正在等人,看见我下来立刻迎过来:“没事吧?”
“没事,正常谈话。”
“谁递的材料?”
“不知道。”
王海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应该是监理那边的人。老周在住建系统干了十几年,人脉广,递个话到组织部不奇怪。”
“随便吧。”
“你倒看得开。”
“看不看得开都一样。”我跟他往外走,“活儿该干还得干。”
走到大厅门口,太阳晃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质检站打来的,说三期项目所有楼栋的实测数据已经汇总好了,让我随时过去取。
我跟王海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直奔质检站。
那天下班很晚。从质检站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揣着厚厚一摞数据报表往回骑。路上经过城东花园,七号楼陈大爷家的灯亮着,黄澄澄的。我骑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家阳台上有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在浇花。
回到家邹惠给我留了门,厨房灯还亮着,灶台上扣着一碗面。我掀开盖子,卧了两个荷包蛋。
第十九章 三期验收开始
三期项目正式进入分栋验收阶段。第一个楼栋是五号楼,十二层,总共有九十六户。质检站出了实测报告,施工方整改了两轮,监理全程盯了三十天。
验收那天我带了三个档案盒。一个是项目全过程记录,从施工许可到每批次建材进场检测报告;一个是历次整改台账,整改内容、责任人、完成时间、复核结果;一个是第三方实测数据汇总。
马副局长、设计院代表、质检站技术员、监理老周,加上黄工,七个人在五号楼底下集合。老周看见我拎着三个档案盒,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开始吧。”我说。
从一楼开始逐层走,每层停十五分钟,抽检外墙垂直度、室内墙面平整度、门窗安装精度、楼板厚度。质检站技术员拿着仪器现场测,我在旁边拿着规范条文对照。
前六层一切正常。到第七层的时候,质检员测到一个窗洞口尺寸偏差超出允许范围——设计宽度一米五,实测一米四八。偏差两公分。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偏差在允许范围内的,总尺寸允许正负三公分。”
我翻出规范条文看了看,窗洞口尺寸偏差确实允许正负三公分,但附带了一个前置条件——“不得影响门窗安装功能及密封性能。”
“现场安装情况如何?”我问黄工。
黄工带我们到安装好的窗前,现场测量了窗框与洞口的间隙。数据出来——间隙比标准大了一公分,虽然还在理论上限内,但密封胶条已经明显出现了挤压变形。
“这个算功能影响了,”我说,“按规范要求,需要调整到间隙标准值以内再进行下一道工序。”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马副局长站在旁边没说话。
黄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调整的话需要三天时间。”
“那就调。”
验收暂停。当天晚上黄工带人在现场加班重新做了窗框定位,第三天重新复测合格。
五号楼验收比预定工期晚了四天,但通过率百分之百,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验收结束那天下午,老周叫住了我。他站在楼底下,安全帽拿在手里转圈。
“李明,你是我碰见过最难缠的验收方。”
“谢谢。”
“我不是夸你。”他苦笑了一下,“但我也不是骂你。五号楼出来的数据确实干净,比我之前经手的任何一栋都干净。”
“干净就好,”我说,“住户住进去放心。”
老周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拍了拍我肩膀。“下栋楼我能少带两本规范吗?”
“能,带着数据就行。”
他笑着走了。
那天我在五号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楼的背面是一片新栽的草坪,绿油油的。有几个工人还在收拾现场的工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这一栋楼弄干净了。后面还有七栋。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邹惠发来的:“今天验收过了吧?晚饭炖了排骨。”
我回了个“过了”。
电动车跑在新建的马路上,路边新装的路灯亮了,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
第二十章 老同事来找
五号楼验收通过的第三天,综合科以前的一个老同事约我吃饭。他叫马建国,比我早来两年,在综合科干了十年之后调到区里去了,现在在区住建局当科长。
晚饭约在单位附近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但炒菜实惠。我俩认识快十年了,以前加班晚了经常凑一起吃碗面。
菜上来之后他先跟我碰了一杯,然后叹了口气。
“李明,你最近干的事我都听说了。二期那个案子翻得漂亮,三期验收也不含糊。”他夹了块红烧肉,“但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别的事。”
“你说。”
“区里有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是全市第一批试点,当年也是我经手的。去年交工之后有三户居民一直投诉漏水,拖了快一年没解决。我们局长说让我想办法,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什么情况?”
马建国把情况说了个大概。那批试点项目是六年前启动的,施工方早就找不到了,质保期也早过了。三户居民楼顶漏水越来越严重,每回下雨都得拿桶接,社区协调了好几次都没结果。
“我自己也跑了三趟现场,”他说,“但一来没专项维修基金,二来原施工方失联了,区里财政又紧,一直卡着。”
我听完想了一会儿。“维修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找工人估算过,三户加起来大概三万出头。”
“三万块不算多,但区里要走专项资金肯定卡得紧。”我把酒喝了一口,“有没有可能从市级老旧小区改造的应急维修经费里走?我记得去年批过一个专项,专门解决遗留信访问题。”
马建国愣了一下。“有这笔钱吗?”
“有。去年市里拨了三百万,用来处理像陈大爷那种历史信访。我帮你找一下具体的申报流程。”
他端起酒杯连喝了两口。“李明,你以前在综合科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活儿好,但谁也没想到你路子这么清。这些细则你是怎么记住的?”
“都是八年里经手过的文件,翻得多了就记住了。”
吃完饭我俩在门口站了会儿。夏天的晚风吹着挺舒服,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烟火气从铁锅里冒出来。
马建国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李明,以前在综合科我对你一般,没帮你挡过什么。今天这顿饭我得请你。”
“你请过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骑车回家,路上拐了个弯去二期改造那片区域绕了一圈。新修的马路宽宽敞敞,路两边的店铺都开了张,亮堂堂的。有两个老大爷在路口下棋,旁边围了三四个人看。
这几条街以前破破烂烂的,我跑现场的时候踩过不知道多少脚泥。现在变成这样了,挺好。
回家路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海发的微信:“明天市长那边有个会,议题是老旧小区改造后续长效机制建立,让你列席。”
我回了个“好”。
邹惠已经睡了,厨房灯还开着,灶台上温着一碗银耳汤。
第二十一章 长效机制
会议在市长办公室旁边的大会议室开,来了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住建局、财政局、规划局、城管局、社区办,加上几个区的分管领导。人坐了一圈,桌子中间摆着一盘水果,没人动。
议题很明确——老旧小区改造完工之后,后续的维修维护谁来管、钱从哪来、出了投诉谁负责。之前那一批完工的项目里,有相当一部分出了质保期就没人管了,像陈大爷那样的信访只能一层层往上找。
“李明,”市长点名了,“你之前处理了几个历史遗留信访,说说你的体会。”
我站起来,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梳理归纳了一下。核心是三条:第一,现有竣工档案移交机制不完整,住户找不到施工方责任人;第二,专项维修基金归集方式滞后,实际使用时审批流程太长;第三,缺少统一的应急维修通道,小问题拖成大问题。
“建议可以考虑建立市级老旧小区改造完工项目数据库,所有施工、监理、验收责任方信息统一录入归档,住户可查询。同时,在财政预算里单列应急维修经费,给遗留问题一个快速处理渠道。”
我说完坐下,旁边财政局的人紧接着发言,说经费安排需要统筹。住建局说数据库建设涉及多部门信息共享,需要协调。一圈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基本达成共识——数据库由住建局牵头建,经费由财政局分两批划拨,应急维修通道由联络员办公室负责对接。
这是我到联络员岗位以来第一次参与制度层面的工作。以前都是埋头改方案、跑现场,现在开始在一张桌上跟各局的头头脑脑讨论事情该怎么定。
散会之后马副局长过来找我:“李明,数据库的事我们住建局这边具体实施,你到时候帮我们协调一下信息共享的事。”
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王海在走廊等我,递给我一瓶水。“刚才表现挺好。”
“是事情本身到了该解决的节点。”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提出来就永远到不了节点。”
王海说得对。以前八年我都在等别人提,现在我自己说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把钥匙串拿出来放在桌上。四把了——联络员办公室的、材料柜的、临时借的档案柜的,还有一把是今天马副局长给我的,说是住建局项目数据库的备用门禁卡。
我把它们一个个擦干净,并排放着。阳光照在上面,金属反光晃眼。
晚上邹惠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做饭,愣了好几秒。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会开完得早,就早点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菜。“西红柿炒蛋?你还会做这个?”
“以前在综合科加班的时候经常自己炒。”
我俩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邹惠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忽然抬头:“李明,你们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新闻今天上了区里的公众号,有陈大爷家修屋顶的照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吴师傅在楼顶铺防水卷材。配的文字是“漏水两年终解决,居民为暖心服务点赞”。
“你上新闻了?”邹惠笑着看我。
“没我,就拍了工人师傅。”
“那也挺好。”她把手机放下,“你干的那些事,总有人看得见。”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那片改造过的区域亮起一片暖黄色的灯光。我们家在五楼,正好能看见那条新修的路,路灯一溜排过去,亮堂堂的。
第二十二章 黄工的心事
周三下午,黄工来办公室找我。进门没坐,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
“李联络员,我想跟你聊个私事。”
“你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我女儿今年要上大学了,考得还行,但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得三四万。我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没存下什么钱。去年家里还出了点事,花了一笔。”
我给他倒了杯水。“需要我帮什么忙?”
“不是借钱。”他摆摆手,“是最近有家公司挖我过去当项目经理,给的钱比现在多不少,但那个项目有点特殊,是小产权房改造,属于打擦边球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接。”
“你想去吗?”
“想多挣点钱给闺女交学费,但又怕干了那种项目以后说不清楚。我跟你现在三期项目干得好好的,要是中途走了也不合适。”
我听完想了一会儿。“黄工,三期项目还有半年左右完工。你如果现在走,后面几栋楼的验收交接会有影响,但你如果留下来干完,我可以帮你写一份正式的工作评价,加上你这段时间的整改配合记录,以后找正经项目也有东西证明你的能力。”
黄工抬头看着我。
“至于小产权房那个项目,我个人觉得不太靠谱。干了可能一时钱多,但后面出了问题担风险的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闺女那边学费能拖到明年吗?”
“先把第一年的凑上,剩下的后面再说。如果实在紧张,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助学的渠道。”
黄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捏在手上没点。“李明,你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你三期干得好。”
他笑了一下,把烟放回兜里。“行,那我留下来干完。闺女那边我自己想办法凑。”
他走了之后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蝉叫得歇斯底里。
晚上回家我跟邹惠提了这件事,她听完想了想:“黄工闺女考哪个学校?”
“好像是省内的一个师范。”
“师范学费不高,三年制的,后面两年还有补贴。”邹惠翻手机查了一下,“你们单位有没有工会助学?或者市里有个教育帮扶基金,我们社区办上个月刚发过通知。”
“真的?”
“真的,回头我把文件找给你。”
我抱了她一下。她拍了拍我后背:“行了行了,吃饭。”
周末我去了趟工地,把工装裤套上跟黄工一起在三号楼里转了一圈。他跟我讲了楼体结构的一些细节,指着一处剪力墙上的预埋件:“这个地方钢筋间距稍微密了一点,但承载力反而更稳。”
“你怎么知道?”
“我亲自放的线,心里有数。”
那天下班早,他骑摩托车捎了我一段。风呼呼地吹过耳朵,路两边的香樟树飞快地往后倒。
“李明,”他大声喊,“等三期干完了,我请你喝酒。”
“行。”
摩托车拐过路口,夕阳正好落在两栋楼之间,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
第二十三章 意外发现
八月中旬,天气最热的那几天。三期七号楼正在做主体结构封顶,工地上浇混凝土的声音从早上六点响到天黑。
周四下午我去现场,正赶上混凝土泵车浇筑作业。黄工戴着安全帽在指挥,嗓门跟喇叭似的。我在旁边站了会儿,打算拍几张现场照片归档。
七号楼旁边堆着一批钢筋,码得整整齐齐。我走过去看了一下吊牌——厂家、规格、批次号、进场日期都标的清楚。但翻了翻进场的随车检验报告,发现一个问题:报告上的批次号跟钢筋吊牌的批次号对不上,差了两个数字。
我拍了照,在工地上找到黄工。
“这批钢筋的检验报告你看过没有?”
黄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皱起眉头。“这批是三天前进场的,材料科验收的时候我签字了。当时看了报告和实物,没仔细对批次号。”
“差了两个数字。”
黄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是另一批货的报告,贴错了。”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把汗。“我现在就去材料库查。”
材料库在工地西侧的一排临时板房里。黄工翻出这批钢筋的入库记录、随车单据、厂家发货清单,跟现场的实物吊牌逐一对照。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确认是材料科验收时拿混了报告——实物批次号的报告压在另一摞文件里,验收当天拿错了。
“虚惊一场,”黄工松了口气,“货没问题,报告搞混了。”
“搞混了也得记下来,”我说,“以后所有进场的材料,实物吊牌和随车报告必须同步拍照存档,作为验收附件。”
黄工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出整改通知。”
回到办公室已经傍晚了。我把这事写在七号楼的专项记录里,附了照片和时间。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如果今天我没去现场,如果我没多看一眼吊牌上的批次号,这摞报告就会跟着验收档案一起归档,以后万一出问题溯源都找不到。
这八年存材料的习惯,本质上跟这个动作一样——多做一步,多看一眼。
我拿起钥匙串,把最小的那把在手指间转了转。它已经擦得锃亮了。
那天晚上加班的时候,王海来了。他看见我桌上的材料,顺口问了一句:“七号楼有什么情况?”
“材料报告批次号对不上,查过了货没问题,但流程需要整改。”
“你盯得真细。”
“习惯了。”
王海在沙发上坐下,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抬头:“对了,三期整体进展怎么样?市长昨天问了一句,说年底前能不能全部竣工。”
“按期走的话没问题。七号楼封顶之后后面都是装修和水电安装,只要材料供应不断,年底前能交。”
王海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走之后我把七号楼的材料整理完,又翻了一遍整个三期的进度表。按照目前的速度,十一月底可以完成主体全部验收,十二月初交付使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邹惠发的:“几点回?”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楼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就剩联络员这间还亮着灯。
“快了,”我回了一句,开始收拾桌面。
第二十四章 林小燕的请求
周五中午,林小燕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毛。
“李哥,我想请你帮个忙。”她坐在我对面,“这个档案盒是我在督查室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的,是七年前一个老旧小区改造试点的材料。那时候我还没来单位,但这个项目一直在信访系统里挂着,每年转一圈没人处理。”
我把档案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几张现场照片,一份居民联名信。信上写了四十多个签名,时间是七年前的秋天。
试点项目在城南,叫平安里小区,六栋楼,三百多户。改造完工之后大约半年,有十几户反映外墙渗水、下水道返味、楼道灯不亮。之后三年陆续有人投诉,但始终没有解决。材料里最后一次记录是四年前的信访转办单,后面就空白了。
“为什么没人处理?”
“我查了一下,”林小燕说,“原施工方第二年就注销了,当时的项目负责领导调走了,档案转了三轮之后遗失了一部分。等想处理的时候,连找谁都不知道了。”
我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七年前的照片有点褪色,但能看清外墙皮脱落的痕迹。跟陈大爷家的情况类似,但规模更大。
“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把这个案子重启。”林小燕看着我说,“但我级别不够,领导不一定批。如果李哥你愿意牵头督办,我负责整理全部资料、联系居民、跑现场协调。”
我想了一会儿。“你先告诉我,这个案子现在还在信访系统里吗?”
“在。我查过了,今年年初还有人投诉,转到了区里,区里又回了市里,目前在住建局压着。”
“你把材料复印一份给我,周一之前我看完。”
林小燕眼睛亮了一下。“谢谢李哥。”
她走之后我把档案盒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四十多个签名,有些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个联系方式,留的是平安里小区的一个座机号码。我试拨了一下,通了,但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骑车去了城南。平安里小区在一条窄巷子里面,铁门生了锈,门卫室窗户上糊着报纸。我往里看了一眼,六栋楼灰扑扑地立着,外墙确实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
巷口坐着两个老太太在择菜,我过去问了一句:“大娘,这个小区改造之后外墙是不是漏过水?”
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漏啊,好几年了。以前有人修过两回,补了又漏。现在大家都习惯了,下雨天拿盆接着。”
“还有人反映吗?”
“反映什么呀,反映了好几年也没人管,都懒得说了。”
我从巷子里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黄的,照着那扇锈了的铁门。
晚上回到家我把情况跟邹惠说了。她听完想了想:“那个小区我们社区之前也听说过,一直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但平安里不在我们街道范围,我帮不上忙。”
“没事,”我说,“林小燕说要干,我跟她一起。”
邹惠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怎么什么事都接?”
“因为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热了饭端过来。我吃着饭,手机响了,是林小燕发的微信:“李哥,我今晚把材料整理出一份目录发你。”
我回了个“好”。
窗外月亮特别圆,照在对面楼顶上白晃晃的。那串钥匙搁在桌上,最小的那把在月光下面反着微光。
第二十五章 平安里重启
周一上午我把平安里的案子报给了王海。他看完材料之后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项目时间太久了,七年前的东西,人证物证都不全。你确定要接?”
“确定。”
“为什么?”
我把那两个坐在巷口择菜的老太太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人家说都懒得反映了,就是说这事儿拖到连提都没人提了。”
王海把材料放下。“行吧,我帮你跟市长说一声。但这个案子如果走正式督办流程,需要你跟住建局协商一个处理方案,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查档案。”
当天下午我约了住建局工程科的人,加上林小燕,一起开了个碰头会。工程科来的是个年轻副科长,姓吴,刚调来不久。他翻完材料之后说:“平安里这个项目我听说过,一直是个烫手山芋。施工方注销了、原领导退休了、财政没预算、住户也散了,我们局里之前讨论过好几次都没结果。”
“施工方注销了,但当时的竣工验收记录还在不在?”
吴副科长查了一下系统。“验收记录有电子档,但当时签字的是退休的老科长,人已经不在本地了。”
“验收记录上有没有附加整改条款?”
“我查一下。”他敲了一会儿键盘,“有,竣工验收意见里写了三条:外墙防水局部不合格需整改、下水道管网需疏通、公共照明线路需检修。但整改完成情况那栏是空的。”
“就是说验收的时候已经发现了问题,但后续整改没有执行。”
“对。”
我转头看林小燕:“你手上有居民联名信,有信访记录。咱们把这几样东西串起来——验收时发现的问题、居民投诉的内容、信访系统里的记录,三条线对得上,就能证明问题是客观存在的。”
林小燕点头:“我能把信访系统里的投诉记录全部调出来。”
“好。工程科这边帮我把竣工验收意见的原件调出来,我拿复印件。”
吴副科长犹豫了一下:“原件调取需要走审批流程,大概两天。”
“我等。”
散会之后林小燕跟我一起往外走。她步子比平时快,边走边说:“李哥,我查了一下平安里当年的项目预算,其实有一笔预留的工程质量保证金,按合同扣了百分之五,大概是二十多万。那笔钱当时应该还在监管账户里。”
“真的?”
“真的。我昨晚翻到一份财务附件,上面有托管账户的信息。施工方注销了,但这笔钱可能还在。”
“能取出来吗?”
“需要原监管银行确认,加上住建局和财政局同时签批。”
我站住了。“林小燕,你这份材料从哪里翻出来的?”
“督查室旧档案柜最下面一层,”她说,“压在其他文件下面,要不是我最近在重新整理柜子,根本发现不了。”
晚上我在办公室把那笔质量保证金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二十多万,在当时够把平安里的所有问题修一遍还有结余。但这笔钱压了七年没人动过——因为施工方注销了,没人申请提取,自然没人主动想起来。
我给吴副科长打了个电话,把保证金的事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李联络员,这笔钱如果真的还在,那平安里的维修资金就有了。关键是怎么把这笔钱合法地取出来,再合法地用出去。”
“这个流程你们工程科有经验吗?”
“没有,”他说,“这种质保金提取的事我们一年也碰不到一回。但我可以查一下规定的操作流程。”
“好,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月色清亮,我忽然觉得这件事虽然刚起步,但好像有了一个能走下去的路子。
钥匙串在抽屉里静静躺着,最小的那把旁边又新添了一把——是林小燕今天给我的督查室旧档案柜钥匙。
五把了。
第二十六章 挖出陈年账
吴副科长用了四天时间,把平安里工程质量保证金的监管账户信息挖了个底朝天。他抱了一摞材料来我办公室时,衬衫后背都是汗。
"李联络员,查清楚了。那笔保证金确实还在,托管银行是城南的建行支行,账户状态正常,但处于冻结状态——因为施工方注销,账户关联方缺失,银行单方面不敢解冻。"
"解冻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住建局出具一份施工方已注销、项目质保期结束的证明,加上财政局同意动用该笔资金的批复,然后由项目原建设单位也就是当时的区旧改办签一份提取申请。"
"原区旧改办还在吗?"
"七年前就撤并了,职能划到现在的区住建局。"
"那就是区住建局可以替代签。"
吴副科长点了点头:"理论上是。但实际操作需要一把手签字。"
当天下午我约了区住建局现在的局长见面。姓郑,五十来岁,在这个位置坐了四年。我进门先递材料,把平安里整个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郑局长听完翻着材料,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搓。"这笔保证金的事儿,实话跟你说,我接手的时候不知道。之前的档案交接确实有疏漏。"
"现在知道了。郑局长,平安里那边住户等了七年。钱在账上躺着,人家里在漏水。这笔钱如果能取出来修房子,所有人都受益。"
郑局长把材料合上。"李明,这个字我可以签。但有一个问题——这笔保证金当年是按施工合同总价的百分之五扣的,施工方注销了,合同主体缺失。银行需要一份正式的合同终止证明,这个得由原建设方出具。"
"原建设方是区旧改办,现在由你们承接职能。"
"对。但这个证明的格式有讲究,得让银行的法务部门认可。"
"您能帮我们出一个草稿吗?"
郑局长看了我一眼,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行,我跟办公室说,三天之内给你初稿。"
从郑局长办公室出来,林小燕在楼下等我。她手里拿着个保温袋,递给我一个包子。"李哥,中午了,先垫一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萝卜丝馅的。外皮有点凉了,但挺香。
"银行那边我去跑,"林小燕边走边说,"我跟建行城南支行信贷科的人认识,可以先去探探口风。"
"别急,等郑局长的证明初稿出来再动。"
"我知道。"
她说完骑车走了。我站在区住建局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段时间我同时跑着三期项目和平安里两个摊子,白天在三期验收现场爬楼,晚上在办公室翻平安里的旧档案。有时候累得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发现手机里有林小燕发来的微信,都是各种银行流程截图和信访记录汇总。
八月下旬,三期的八号楼和九号楼进入装修收尾阶段。黄工在现场盯得紧,每天微信给我发十几张照片,从地面找平到墙面腻子,每一道工序都拍了。他说:"李联络员,按你的标准,我让他们每干完一层就自检一遍,不合格返工。"
我说好。
平安里那边,郑局长的证明初稿按时拿出来了。我让林小燕带着去了一趟建行,银行信贷科的人看了之后提了几条修改意见,主要集中在法律用语方面。林小燕当天就改完,又送回去复核。
那周周五下午,我去了一趟平安里。这次多待了一会儿,在小区里面转了一圈。六栋楼的外墙都有修补痕迹,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打了补丁。遇到一个推着电动车回来的中年男人,我上前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是八年前搬来的,第二年就开始漏水,修过两回,现在还是老样子。
"现在还有人管你们这事儿吗?"
"谁管啊,"他把电动车锁好,"以前还写信、打电话,现在都懒得动了。"
"如果现在有人管,你们配合吗?"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配合,怎么不配合。但你先说说谁管?"
我说我是市政府的。他眼神变了一下,然后说:"那行,你什么时候来修,我什么时候挪车。"
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那串钥匙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我伸手按住。
第二十七章 资金活了
九月第一周,建行城南支行正式回复——保证金提取手续通过初审,待财政局批文即可解冻。
郑局长那边同步走完了内部流程,区住建局以原建设单位职能承接方身份出具了正式的提取申请。我拿着这些材料去了趟财政局,找到了负责旧改资金的黄科长。
黄科长翻了翻材料:"这个项目不是早就完了吗?怎么现在才来提保证金?"
"施工单位注销了,这笔钱一直压在账上没人处理。现在平安里住户还在反映质量问题,我们想把这笔钱拿出来做维修。"
黄科长看了我一眼。"李明,这事儿你本来可以直接走专项维修基金,为什么非得挖这笔旧钱?"
"因为有现成的钱不用,再去财政要一笔新的,没必要。"
黄科长笑了一下,把材料收了。"行,批文我加急,一周之内给你。"
七天之后批文下来了。建行那边的保证金账户正式解冻,二十多万转入区住建局的专户,用于平安里小区维修工程。
消息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坐着,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林小燕发了三个感叹号,吴副科长发了个"成了",黄工也发了条语音:"李联络员,听说你那笔陈年账挖出来了?厉害!"
王海推开办公室门走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市长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工作表扬的书面材料,上面盖了市政府的章。内容不长,就几句话:"李明同志在老旧小区改造遗留问题处理中表现突出,特此表扬。"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那串钥匙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平安里的维修工程很快启动了。林小燕牵头联系了住户代表,开了三次协调会,确定维修范围和施工顺序。吴副科长负责对接施工单位,从三家有资质的公司里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
九月中旬开工那天我又去了一趟平安里。巷口那两个择菜的老太太还在老地方坐着,看见我来了认出来了:"哎,你就是上次问话那个小伙子吧?真修了?"
"真修了,"我说,"今天开始。"
老太太站起来往小区里看了一眼,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架脚手架。"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人了。"
第一栋楼的外墙防水从顶楼开始做。工人在吊篮上作业,底下围了几个住户仰头看。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站我旁边:"大哥,这回修完能管几年?"
"按标准工艺做,管十年没问题。"
她"哦"了一声,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那太好了,我家那面墙去年长霉了,小孩皮肤老过敏。"
我心里一紧。这些细节以前从没人提过,信访单上只写"外墙渗水"四个字,但"外墙渗水"背后是一个小孩、一面发霉的墙、一家人几年的忍耐。
那天我在平安里待了两个小时,看着工人把第一桶防水涂料刷上墙。蓝色的涂料在阳光下反着光,新旧墙面交界的地方像划了一条分界线。
中午林小燕送了两份盒饭过来,我俩蹲在脚手架底下吃。她扒着饭跟我说:"李哥,我算了一下,这笔钱修完六栋楼的外墙还剩六万多,可以顺便把楼道灯和下水分段疏通一起做了。"
"够吗?"
"我算过了,够。"
"那就一起干。"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走,我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墙角蹲着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我冲我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一段。那会儿太阳正好,天蓝得透亮,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第二十八章 三期收尾
九月下旬,三期项目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剩下两栋楼在做外墙粉刷和内部设施安装,黄工每天泡在工地上,脸晒得黢黑。
二十六号那天下午,十号楼的外墙粉刷全部完成。黄工站在楼底下仰头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发给我:"十号楼搞定,就剩十一号楼了。"
我回了条语音:"辛苦了。"
他回了个嘿嘿笑的表情。
十月的第一周,十一号楼完成粉刷。第二周,全部楼栋的楼道灯通电测试通过。第三周,室外管网通水试压合格。第四周,绿化带草皮铺设完毕。
十月三十一号,三期项目全部完工。
那天我最后去了一趟现场,从一号楼走到十一号楼,每栋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新铺的柏油路面黑亮亮的,路灯杆笔直地立着,花坛里的草坪刚浇过水,湿漉漉的。整个小区整整齐齐,跟改造前的旧照片比起来,完全换了副样子。
黄工站在十一号楼底下等我。他把安全帽拿下来,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李联络员,我答应你的做到了。按期完工,质量标准全部达标。"
我跟他握了手。"黄工,谢谢你。"
"谢啥,"他咧嘴笑,"三期干完,我闺女第一年学费我凑上了。工地上发了奖金,加上我这几个月加班的补贴,够了。"
"你闺女开学了吧?"
"上月就去了,师范学校,离这儿不远。国庆回来住了两天,说校园环境挺好的。"
我俩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泥混合的气味。远处有几个工人在拆脚手架,钢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黄工,那个小产权房的项目你后来接了没?"
"没接,"他摇头,"听了你的话,没去碰。前两天有个正规的市政项目找过来,条件还行,我打算去看看。"
"那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李明,三期这半年是我干工程以来最累的半年,也是最有底气的半年。以后有活儿你招呼一声。"
"行。"
他骑摩托车走了,排气管突突响着从巷子口拐出去。我站在原地多待了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十一号楼的正面照。灰色的外墙配着深色的窗户框,干净利落。
晚上回家我把三期项目的完工照片一张张翻给邹惠看。她凑得很近,手指划着屏幕:"这比改造前好看太多了。那个楼以前我去过,墙皮掉得跟地图似的。"
"现在没了。"
"李明,"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你干了件大事。"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但你是牵头的那一个。"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把钥匙串拿起来数了数——五把钥匙整整齐齐排在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每一把都亮闪闪的。
第二十九章 表彰来了
十一月中旬,全市老旧小区改造工作总结大会在市政府礼堂召开。各个区的分管领导、住建局负责人、施工方代表坐了大半个礼堂。
会议公布了优秀项目名单,三期的七号楼、八号楼、十号楼分别拿到了质量标杆和群众满意度两个单项奖。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旁边是黄工和马副局长。
念到"三期项目整体进展突出、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的时候,黄工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议程过半的时候,主持人念到了我的名字——"李明同志在联络员岗位上,牵头处理多起历史遗留信访问题,推动三期改造项目高标准完成,表现突出,授予先进个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后面几排有人在鼓掌。走上台去的时候经过主席台侧面,看见市长坐在第一排正中,冲我点了点头。
领完奖下来坐回位置,王海从后面探过身来低声说:"全市就两个先进个人,你一个,住建局吴副科长一个。"
"吴副科长也评了?"
"他那个保证金的事办得漂亮,上面注意到了。"
我往后看了一眼,吴副科长坐在后排偏左的位置,冲我招了招手。
散会之后礼堂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有认识的上来打招呼,有不认识的冲我点头。黄工挤过人群来到我面前,手里拿着手机:"李联络员,合个影。"
我俩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全市老旧小区改造工作总结大会"的红底白字横幅。黄工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咧嘴笑得很开。
拍完照他在看照片,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以前白了。"
"天天坐办公室,晒不着太阳。"
"回头多跑跑工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对了,我那个市政项目谈下来了,下个月开工。你放心,是正规的。"
"恭喜。"
"得谢谢你。要不是你那时候拦着,我差点干了那个小产权房。后来听说那个项目被查了,施工方被罚了款,钱也没拿到。"
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开了。十一月的太阳不高,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邹惠做了一桌子菜,炖了只鸡,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红酒。我家那口子平时滴酒不沾,那天破例倒了半杯。
"先进个人,"她举着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干得不错。"
我抿了一口酒,有点酸,但挺香。
吃完饭我去阳台站了会儿。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一排,能看见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厨房忙活,有小孩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那些窗户里有一扇是黄工家的,有一扇是陈大爷家的,还有平安里那几百户的。
我回到客厅,把钥匙串从抽屉里拿出来。五把钥匙排成一排,最小的那把已经磨得发亮了,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邹惠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在擦啊。"
"习惯了。"
她把钥匙串拿起来掂了掂。"以后还会更多吧。"
"可能吧。"
她把钥匙放回去,回厨房洗碗去了。水龙头哗哗的响,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特别踏实。
第三十章 新来的年轻人
十二月初,三期项目正式交付使用。林小燕负责整理了全部的竣工档案,分了十二个档案盒,码了整整一层柜子。
交付那天下午,我站在五号楼的单元门口,看着第一家住户搬进去。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小孩,后面跟着几个搬家具的工人。女主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这楼真干净",然后上了楼。
我在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那扇崭新的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很轻。
当天晚上王海来办公室找我,说了一件事——联络员办公室要增配一个人,市长让我自己挑。
"这么快就配人?"
"上面批了。"王海靠在沙发上,"老陈在的时候联络员就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你这边摊子越铺越大,三期完了还有平安里,平安里完了后面还有别的。市长说你自己物色一个。"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林小燕。
第二天中午我问她愿不愿意。她正在督查室整理文件,听了之后愣了好几秒。
"李哥,你说真的?"
"真的。"
她把文件夹放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搓了搓。"我愿意,但我督查室的活儿还没干完,得跟孙主任说一声。"
"你跟他说,我去帮你说也可以。"
"我自己说。"她站起来,"李哥,谢谢你。"
林小燕调到联络员办公室的事,一周之内走完了流程。她搬过来那天抱了一个纸箱,里面是各种笔记本和文具。把箱子放在靠窗那张新加的桌上之后,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这窗户朝南,采光真好。"
"老陈以前冬天就坐这儿晒太阳。"我说。
她把桌子收拾干净,从箱子里拿出一盆小小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看着挺精神。
"李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安排,我跑腿。"
"你先熟悉一下三期和平安里的全部档案,后面还有新项目。"
"好。"
她坐下来开始翻档案盒。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绿萝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碎碎的。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路过大厅公示栏的时候,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公告——全市老旧小区改造四期工程即将启动,前期调研工作由联络员办公室牵头。
我在公示栏前站了一会儿。四期涵盖的区域更大,涉及六个街道、二十多个小区、将近一万户居民。林小燕从后面追过来:"李哥,四期的资料我刚才在档案室看到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我把饭卡揣进口袋,那串钥匙在兜里撞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窗外的阳光打在大厅的地砖上,暖洋洋的。
第三十一章 又一个电话
四期调研第三天,林小燕跑完了第一个街道的入户摸排,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回来。她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分类标记。
"城西街道的问题集中在下水管网老化,七成住户反映卫生间反味;城北街道主要是屋顶防水失效,老住户说每年雨季都得补漏。"她指着屏幕上的标记跟我说,"李哥,有一个情况比较特殊——城东街道有片自建房区域,不在原改造计划里,但住户联名写信申请纳入四期。"
"联名信呢?"
"在街道办那边压着,我拍了照。"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拍糊了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三四十个名字。
我看完之后说:"自建房纳入改造有政策限制,得先确认产权性质。你先做一个初步筛选,把符合政策条件的列出来,不符合的单独备注。"
"好。"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翻四期规划文件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你好,联络员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迟疑:"请问是李联络员吗?我是城东街道办事处的老冯,就是平安里那个小区隔壁街道的。我们这边有个安居苑小区,也是老房子改造完没几年就出问题了。住户听说平安里修好了,让我打电话问一下——他们那边的情况能不能也处理一下?"
"安居苑是哪个项目?"
"四年前改造的,当时施工质量就不太扎实,这几年外墙瓷砖掉了几块,电梯也老坏。住户代表找过社区好几回,一直没解决。"
"你有具体的情况材料吗?"
"有,我手头攒了大概十几份投诉记录,还有物业公司的维修清单。"
"方便送过来吗?"
"方便,我明天上午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林小燕抬头看我:"李哥,又有新案子?"
"安居苑,四年前的项目,老毛病。"
她想了想:"四年前的档案应该在住建局那边,我明天调一下。"
"不急,等老冯的材料到了再说。"
窗台上的绿萝新发了两个嫩芽,浅绿色的,跟原来的深绿叶子摞在一起。阳光照在上面,叶片边缘薄薄的透着一层光。
我拿起钥匙串看了看。六把了。新增的那一把是林小燕装绿萝的柜子钥匙,她说"放这儿吧,以后养花用"。
我把钥匙串放回抽屉。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在冬天的阳光下影子特别清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邹惠发的:"今天回来吃吗?炸了丸子。"
我回:"回。"
下班的时候经过大厅,公示栏前面的灯还亮着。四期调研的公告贴在那里,红纸白字,下面已经有人用笔写了"支持"两个字。
我走出大院,冷风灌进脖子里。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凉。
但那串办公室的钥匙在裤兜里贴着腿,暖暖的。
第三十二章 老冯来了
第二天上午,老冯准时到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李联络员,环境不错嘛。"他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这些是安居苑四年的投诉记录,我整理了一下,时间线都标清楚了。"
我接过来翻看。第一页是四年前的竣工验收记录,写了"合格"两个字,盖了章。第二页开始是住户投诉——瓷砖脱落、电梯停运、楼道渗水、垃圾通道堵塞。投诉记录逐年增多,从第一年的七条到第四年的三十多条。
"物业公司不管吗?"
"管了一段,但后来发现是施工本身的问题——外墙瓷砖铺贴工艺不到位,电梯安装用的配件也不是原厂的。"老冯叹了口气,"物业修修补补了两年,实在修不动了。现在住户意见很大,说当初改造就是糊弄人的。"
"施工方是哪家公司?"
老冯翻到材料最后:"叫鸿运建设,四年前就倒闭了。法人代表跑路了,下面的工人也散了。"
"又是施工方注销。"林小燕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那边平安里的经验能用上吗?"老冯问我。
"情况类似,但金额不一样。"我把材料翻完,"安居苑涉及的楼栋和户数比平安里大得多,维修成本也高。我得先算一下需要多少钱、钱从哪里出。"
老冯点了点头:"李联络员,我就实话说吧,这个案子在街道挂了三年了,没人能推得动。我这次来就是把材料交到你手上,后续怎么弄你看着办。但如果能办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几百户居民等了四年了。"
他站起来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安居苑有个老太太,姓周,八十多了。她家阳台外墙瓷砖掉了一块,冬天透风,屋里特别冷。她女儿给我打过好几回电话。"
"哪个楼、哪个单元?"
"三号楼一单元四楼。"
我记下了。
老冯走了之后我跟林小燕说:"你下午去安居苑跑一趟,拍一下三号楼一单元的外观情况,特别是四楼阳台。"
"好。"
林小燕下午两点出门,四点半回来。她把手机连上电脑给我看照片——三号楼的外墙果然掉了好几块瓷砖,深灰色的水泥底露在外面,像秃了一块头皮。四楼阳台那里更严重,掉了一个巴掌大的区域,边缘的瓷砖呈开裂状,随时可能继续脱落。
"楼底下拉了警戒线,"林小燕说,"物业用红色警示带围了一圈,写了'危险勿近'四个字。"
"住户呢?"
"我碰见了周奶奶的女儿,她正好回来送东西。我跟她聊了几句,说外墙脱落的事反映了三年了,物业说没钱修,街道说在协调,协调了三年也没协调下来。"
林小燕说完顿了顿:"李哥,周奶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阳台那面墙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她说冬天得多穿两件毛衣。"
我翻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点过去。掉瓷砖的墙面、警戒线、周奶奶女儿站在单元门口的背影。
"四期调研的范围能不能把安居苑单独列出来?"
林小燕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安居苑在城东街道,本来不在四期规划里。但如果作为遗留问题督办,可以单独立项。"
"那就单独立项。"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档案盒,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安居苑"。
第三十三章 算账
安居苑的维修预算我花了整整三天来算。把物业公司四年的维修清单、住户投诉记录、现场勘查数据全部汇总之后,得出了一个初步数字——整个小区外墙修缮加电梯系统整改,大概需要七十万左右。
七十万跟平安里的二十多万不在一个量级。平安里是运气好有笔保证金没动,安居苑的情况没那么简单。施工方倒闭了、质保金账户在清算过程中被划走了、专项维修基金在业主大会账户里但动用需要三分之二以上住户同意——这三样哪个都不好办。
周四下午我去了趟财政局找黄科长。他听完情况之后皱了皱眉。
"安居苑我知道,以前讨论过几次,但因为涉及金额太大一直没落地。"他翻出电脑里的项目记录,"这个小区当年改造的时候走的是旧改专项资金,现在要维修的话,理论上可以继续走旧改的后续维护经费,但每年的经费盘子是固定的,四期一启动就得占大头。"
"能不能从四期里匀一部分出来?"
"匀是可以匀,但得有一个明确的理由——比如说安居苑的问题跟四期项目存在连带影响。你这边能不能找得到这种关联?"
我回去翻了四期规划图。城东街道的改造范围恰好挨着安居苑,中间隔了一条小路。安居苑的外墙如果继续脱落下坠,可能会影响旁边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
这个理由虽然有点牵强,但至少能站住脚。
第二天我写了一份正式的经费申请,把安居苑纳入四期配套维护项目里,附了风险说明和工期测算。递交那天林小燕帮我跑了两趟打印店,把材料装了六个文件夹,每个部门发一份。
接下来就是等。
等批文的日子里我没闲着,带着林小燕又去了两趟安居苑。第一次是站在路口拍了一张瓷砖脱落和旁边街道关系的全景照;第二次是跟着物业经理把整个小区六栋楼的外墙全部拍了一遍,做了完整记录。
十一月底,批文下来了——安居苑维修专项经费从四期预算里划拨,金额七十三万。
我把批文复印件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递给了林小燕。她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从窗台上把那盆绿萝端过来放在我桌上,说:"李哥,这个放你这儿养几天,沾沾喜气。"
我笑了一下,把批文收进抽屉。那串钥匙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第三十四章 周奶奶
安居苑维修工程启动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天气已经冷了,工人在楼外搭了防坠网和施工架,蓝色的网布在灰蒙蒙的冬天里特别扎眼。
三号楼从顶楼开始做外墙修复。施工队长姓魏,河北人,干这行十五年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墙面:"掉的都是老瓷砖,当年用的胶质量不行,冻一年晒一年就松了。我们这次换新的粘结工艺,管用。"
"大概多久能修到四楼?"
"一周吧。从顶往下做,一层一层来。"
一周之后我再去的时候,三号楼的四楼阳台外墙已经修好了。新的瓷砖贴得整整齐齐,灰色的,跟原来的颜色接近但略深一点,一眼能看出来哪块是新换的。
周奶奶的女儿在楼下等我。她穿着件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李同志,我妈让我一定得当面谢谢你。今天阳台上不透了,她坐在那儿晒了会儿太阳,高兴了半天。"
"不用谢,应该做的。"
"我妈下楼不方便,但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密密的。"她自己织的,说天气冷了你在外面跑工地,戴着暖和。"
我接过手套,在手里捏了捏。毛线软软的,暖乎乎的。
"帮我谢谢周奶奶。"
"她就在楼上,你抬头。"
我仰头看了一眼,四楼阳台的窗户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窗里面,冲我摆了摆手。隔着玻璃看不太清表情,但她嘴角是向上弯的。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在三号楼底下,我把周奶奶织的手套戴上了。有点紧,但确实暖和。干活的工人从架子上下来看见我,笑着说:"李联络员新手套?挺好看。"
我说是人家老太太织的。
"那得好好戴着。"
我把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邹惠看见了手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谁织的?针脚真好。"
"安居苑一个老太太。"
"她为什么给你织手套?"
"因为我把她家阳台修好了。"
邹惠把手套叠好放在鞋柜上。"行,以后冬天出门戴着。"
那双手套后来我一直戴着,跑工地的时候、骑车的时候、在路上走的时候。蓝色的毛线渐渐起了点球,但暖和。
第三十五章 钥匙越来越多
十二月底,四期调研全部完成了。林小燕整理了一份两百多页的报告,涵盖了城东、城西、城北三个街道二十三个小区的详细情况,每一条问题都配了照片和现场记录。
我把报告交到王海手里的时候,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你俩这三个月干了别人半年的活儿。"
"还可以再快一点。"
"慢点也行,"王海笑着说,"别把身子累坏了。"
四期项目正式立项的那个会上,市长提了一件事——联络员办公室的工作机制要固定下来,以后全市所有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从立项到验收再到后续维护,全部由联络员办公室全程参与。
这就意味着我以后不会只盯一个项目,而是整条线。
开完会回来,林小燕正在给绿萝浇水。她听见门响回头问:"定了?"
"定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浇水。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窗台上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我把钥匙串拿出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最小那把联络员办公室的、材料柜的、档案柜的、督查室旧柜子的、绿萝柜子的、后来住建局项目数据库门禁卡、安居苑档案柜的、还有一个是四期项目办公室的。
一共八把。每把都有来处,每把都对应着一段活。
我把它们一个个擦干净,又看了看那串钥匙。金属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点凉手,但攥在掌心里握一会儿就热了。
林小燕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四期第二批材料的目录。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两个新芽,比上次看到的更大了。冬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绿萝叶子上,绿色的叶脉被光线穿过,透着一种亮晶晶的绿。
桌面上摊着林小燕早上带来的烧饼,还剩下半个,芝麻粒掉在桌角。她一边打字一边伸手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我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这间办公室从半年前的灰扑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绿萝、有烧饼渣、有两个人对着电脑敲键盘的声音,还有窗外的太阳。
挺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邹惠发的:"今晚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回了个"好"字,把钥匙串放回抽屉最里面的位置,跟之前的那些材料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站起来穿上外套的时候,那双手套从口袋里露出一截蓝色的边。我把它往里塞了塞。
"林小燕,下班了。"
"等我把这个文件夹保存好。"她敲了一下回车键,合上笔记本,"走吧。"
两个人锁了门,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廊的灯亮了一排,从三楼到一楼,脚步声响在瓷砖地上,咚咚的。
出了大门冷风灌过来,我把手套戴上了。
林小燕裹紧了围巾。"李哥,明年四期开工之后,活儿更多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可能得再配个人?"
"想过。到时候再说。"
她跨上电动车,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行,明年再说。"
电动车拐过院子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车灯亮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大门口多待了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主楼的灯关了一大半,只有一楼大厅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幅"为人民服务"的字在灯下隐隐约约的,墨迹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洇了。
口袋里的钥匙串硌着大腿。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路灯一溜排过去,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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