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我花钱

老同学赵明远出差来湛江,一个电话甩过来:“老周,我到你地盘了,今晚高规格招待我啊,海鲜茅台走起!”我捏着手机,半晌回了一句:“凭什么我花钱?”电话那头愣了三秒,随即笑骂:“操,周淮安,你还是这么抠门!”我也笑,可嘴角的弧度僵得发苦。他们都不知道,我兜里连三百块都掏不出来,而我的老婆,正躺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计算着下个月的透析费。

赵明远的电话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打进来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会儿我刚把老丈人的轮椅推进阳台,让他晒最后一点太阳。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手指停在半空。

“周淮安,我赵明远啊!你这号码换得可真勤,要不是陈莉莉,我还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熟稔。我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仰着下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划着空气,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回应。

“嗯,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少跟老子装深沉!我今晚到湛江,你那破地儿我还从没去过,这回出差路过,你得给我安排上啊。海鲜、茅台,一个都不能少!高规格,懂不懂?”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台上的老丈人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妻子小芸在翻身。

“凭什么我花钱?”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操,周淮安,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抠门!大学那会儿让你请顿饭就跟要你命似的,现在当大老板了还这德性?”

他笑得爽朗,我却觉得那笑声像砂纸,一下一下磨着我的耳膜。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跟着干笑了两声。

“行吧,今晚联系你。”赵明远说,“别抠了,就这一顿,哥们儿还能吃穷你?”

电话挂断,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阳台上的老丈人停止了咳嗽,歪着头又睡了过去,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旧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被阳光斜照着的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角落里堆着成摞的旧报纸和矿泉水瓶。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世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莉莉发来的微信:“明远说今晚要宰你一顿,我也跟着蹭个饭,你没意见吧?”

陈莉莉。我盯着这个名字,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起来。我划了一下,没回。

转身回屋,小芸正靠在床头,她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衬得眼睛格外大。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本旧台历上写写画画。

“谁啊?”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大学同学,赵明远,来湛江出差,说晚上一起吃饭。”

小芸的笔停了一下:“那你去吧,我在家陪爸。”

“他说要海鲜茅台,高规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小芸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怜惜,又像不忍。她顿了顿,轻声说:“去吧,难得见一回。”

我摇摇头,在她床边坐下。床垫发出疲惫的吱呀声。我拉起她的手,冰凉的,骨节分明。

“我不去。”

“淮安……”

“我说了,我不去。”我打断她,“凭什么我花钱?他赵明远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还差我这顿?”

小芸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她的手太小了,裹不住我的,只能攥着我的两根手指,像溺水的人攥着一根浮木。

我知道我在骗谁呢。我在骗我自己。

赵明远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六点半,你选个地儿,别太寒酸。莉莉也来,她可惦记你那点破事儿呢。”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陈莉莉惦记我?她惦记的是大学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淮安吧,能写诗,会弹吉他,在迎新晚会上把一首《灰姑娘》唱得全校女生哭花了妆。那个周淮安,毕业时豪情万丈地说要在南方闯出一片天,要把日子过成诗。

诗?我下意识地环顾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褪色的墙皮,起翘的地板,缺了角的茶几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老丈人住的客厅里还摆着那台二手的呼吸机,滴滴响,像在倒数什么。这就是我全部的诗。

我在微信里打了“抱歉”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今晚有事”,又删掉。最终我只回了两个字:“地址。”

赵明远秒回:“湛江国际酒店,旋转餐厅,我订好了。你把钱带够啊,哈哈哈哈。”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袋垂着,胡子拉碴。身上的毛衣是小芸三年前织的,袖口脱了线,像一朵凋谢的花。

我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卡,和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我数了数,三百四十七块。这是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现金,下个月还有小芸的透析,下周就要交房租,三千二。

我把钱放回去,合上抽屉。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赵明远转了五百块,备注写着“份子钱,今晚不去”。转账的瞬间,我手指是抖的。五百块,对现在的我来说,够小芸做一次血常规,够给老丈人买两周的降压药。

赵明远秒回了一长串问号,然后是语音,我没听。陈莉莉也发来一个“?”,我也没回。

十分钟后,赵明远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周淮安,你什么意思?五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大老远来一趟,你面都不露?”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天经地义了,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我今晚有事。”我说。

“你能有什么事?我问了陈莉莉,她说你在湛江没上班!你一个大男人,晚上能有什么事?见老同学就不是事?”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说我“没上班”。陈莉莉是怎么知道的?她跟谁打听的?

“赵明远,你挣你的钱,别管我干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来湛江我欢迎,但别用那种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谁都不欠你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赵明远才开口,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淮安,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你要有困难你直说,五百块我不收。”

“你没收,系统已经收了。就这样吧。”我挂了电话。

手机被我扔在沙发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我站在屋子里,四周很静,只有老丈人偶尔的咳嗽声和呼吸机的滴滴声。窗外夕阳西斜,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陈旧的黄,像老照片的颜色。

小芸趿着拖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有点烫,像一片烧着的纸。

“你还是去一趟吧。”她说,“五百块都花了,不去多亏。”

我转过身,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那么勉强,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好。”我说,“我去。但不去旋转餐厅。我带他们去我自己的地方。”

我在微信上告诉赵明远,七点,霞山水产市场旁边的“老码头大排档”。他回了个“OK”,没再提五百块的事。

我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瓶白酒,是过年时邻居送的,一直没舍得喝。劣质的高度酒,标签都磨花了。我把它装进布袋里,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出了门。

海风从码头方向刮过来,带着鱼腥味和咸湿气。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车筐里的酒瓶咣当咣当响。我忽然想起大四那年的散伙饭,赵明远喝醉了,抱着我嚎啕大哭,说淮安你小子是我见过最牛的人,将来要是混不好,兄弟我养你。我也喝多了,说好,一言为定。

那晚风也这么大,吹得梧桐叶子满地打滚,像一群破碎的巴掌。

老码头大排档还是老样子。塑料桌子摆了一溜,红蓝条纹的雨棚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老板老黄看见我,热情地招呼:“周哥来了!今天几个人?”

“三个,靠边那张桌。”

我挑了最靠外的一张桌子坐下,面朝着海。天已经暗了,海面黑沉沉的,远处渔火的倒影像碎金子。我把那瓶白酒放在桌上,又找老黄要了三个一次性塑料杯。

赵明远和陈莉莉几乎是同时到的。赵明远还是那样,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走路带风。陈莉莉跟在他后面,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剪短了,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大学时更干练。

“可以啊周淮安,选这地儿,够接地气的。”赵明远在我对面坐下,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旋转餐厅不去,来吃大排档。行,你说了算。”

陈莉莉笑了笑,坐到我旁边:“好久不见,淮安。”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给他们倒酒。

赵明远拿起那瓶光秃秃的白酒,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什么酒?连个盒子都没有,你不会拿假酒糊弄我吧?”

“假酒也是酒,喝了死不了。”我说。

陈莉莉扑哧笑出来:“你还是这么会聊天。”

赵明远也笑了,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举起杯子:“来,先走一个,敬咱们周总,百忙之中抽空接见。”

我没理他的阴阳怪气,仰头把酒干了。劣质白酒辣得嗓子眼发烧,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

菜上来了。白灼虾、烤生蚝、炒花甲、一盆海鲜粥。这就是湛江最实在的吃法,不摆盘,不讲究,但鲜。赵明远一边剥虾一边讲他的发家史,从创业初期的艰辛,到现在的风生水起。他说这些的时候,陈莉莉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淮安,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赵明远终于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陈莉莉说你从深圳回了湛江,也没找工作。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闲着吧?当初你可是咱们系最……”

“明远。”陈莉莉打断他,声音低了下来,“说这些干嘛。”

“我问问怎么了?哥们儿关心他!”赵明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周淮安,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你写的诗校刊抢着登,你组的乐队全校女生追着跑。你现在呢?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海风灌过来,把雨棚吹得猎猎作响。我夹了一筷子花甲,慢慢吃,把壳一个一个码在桌上,像砌一堵墙。

“我在照顾我老婆。”我说,“她病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我老丈人中风瘫痪,也住在我家。我还活着。”

赵明远愣住了。陈莉莉低下了头,手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塑料杯。海风突然变大了,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你怎么……不早说?”赵明远的声音干涩起来。

“你问了吗?”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命令我高规格招待你。你问过一句我好不好吗?你知道我多少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吗?你知道我上次进电影院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我老婆做透析的时候,我坐在外面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就怕她下不了手术台,你、知、道、吗?”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像被鱼刺哽住了。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下来,朝这边张望。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陈莉莉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然后快步走向码头边。

桌子上,那盆海鲜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海风把酒气吹散,吹得我眼眶发酸。

“淮安,我……”赵明远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的塑料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混得挺好,你以前那么骄傲,谁说你坏话你跟谁急,我哪能想到……”

“没人让你想。”我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些,“我就是不想被当成冤大头。你们一个个混得人模狗样,来我这,可以,我请客。但别用那种‘你就该伺候我’的口气。我周淮安再穷,也不吃这一套。”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海风把他一丝不苟的发型吹乱了,几根头发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少了些精英派头。

“这顿饭,我请。”他说,声音很低。

“用不着。说好了我请。”我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儿,我不送你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陈莉莉回来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淮安,我听说小芸的情况了……我认识广州一个肾内科专家,我帮你联系。”

我摆摆手,笑了笑:“谢了。再说吧。”

我走向老黄去结账。赵明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按住我掏钱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这顿,我来。”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的情绪翻涌着,像涨潮的海,“就当我……为二十年的交情,干一杯。”

我没再争。老黄收了赵明远的钱,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分开的时候,赵明远站在他那辆租来的黑色轿车旁,半天没上车。海风灌满了他的西装,像个鼓起来的帆。

“淮安。”他喊我。

我回头。

“那五百块,我明天退你。”

“不用。”

“我欠你的,不止这五百。”他说完,钻进了车里。陈莉莉坐在副驾驶,隔着一层暗色玻璃,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电动车载着我穿过夜晚的街道。码头的腥风、烧烤的油烟、远处的霓虹、近处破旧的骑楼,它们从我眼前一一掠过,像快进的电影。布袋里的空酒瓶在车筐里咣当响,像一颗寂寞的心脏。

回到家,小芸还没睡。她靠在床头,在台灯下看书。听见我进门,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疲倦而温柔的笑。

“回来啦。”

“嗯。吃撑了。”

“给你留了粥。”她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只保温饭盒。

我打开,白粥温热,里面卧着一颗剥好的咸鸭蛋。我看着那颗蛋黄,像看见一轮小小的、安稳的太阳。

“小芸。”我喊她。

“嗯?”

“我同学说,他认识广州的专家。我下周带你去看看。”

小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很淡,像海面上最轻的那层月光。

“好啊。”她说。

窗外,夜航的船拉响了汽笛。我盛出那碗粥,就着咸鸭蛋,一口一口,把整个夜晚咽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退了五百块给我,同时发来一句话:“兄弟,我回深圳了。你留个地址,我寄点东西过来。”

我没回复。但中午的时候,陈莉莉发来一张截图,是赵明远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深夜发的:有些骄傲,不该被生活打碎。有些朋友,不该被时间辜负。

我看了很久,最后给赵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把你自己那破事整明白。兄弟还轮不到你操心。”

他秒回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海风灌进来,带着盐的味道。小芸在屋里喊我,说早餐好了。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秋裤从绳上取下来。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想,明天,该去把电动车的刹车修一修了。这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赵明远的东西是三天后到的。一个巨大的纸箱,快递员扛上楼时累得直喘气。我拆开,里面是几罐进口蛋白粉、两盒海参、一箱说是对肾脏有益的营养品,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卡,和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上字不多,赵明远的字我认识,大学时他抄我作业,连我的笔锋都学去了几分。

“淮安,卡里有三万,密码是你生日。别跟我犟,就当是我借你的,等小芸好了你再还。上学那会儿你帮我写了四年作业,这点钱不够付家教费。”

我捏着那张卡站了很久。阳台上的老丈人又咳嗽起来,小芸去给他拍背,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我听见她小声跟爸说:“慢点咳,别呛着。”

我把卡锁进铁盒,和那三百四十七块钱放在一起。我没打算动,也没打算退。赵明远说得对,这钱对我来说太重,退回去更重。先收着,等有一天能还得起的时候,连本带利。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每周二四六,我骑电动车带小芸去医院。湛江的太阳很毒,我给她备了一件防晒衣,粉色的,洗得褪了色。她总不肯穿,说难看。我说难看也得穿,她就笑,说周淮安你现在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医院透析室在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被无数家属坐得磨出了包浆。我坐在那里,看墙上挂着的电视,永远播着反复滚动的健康讲座。有时候我会数天花板上的方格,数到四十七的时候,门就开了。

小芸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扶着她慢慢走,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没什么重量。电动车停在楼下,她坐上去,脸贴在我背上,说:“淮安,我想吃西瓜。”

我就带她去买西瓜。路边摊挑一个小的,一刀切下去,红瓤黑籽。她捧着吃,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我拿纸巾给她擦,她说:“别擦了,一会回家洗。”

那时候阳光正好,穿过路边的榕树叶子,落下一地碎金。我推着电动车,她坐在后座吃西瓜,白色的籽吐在掌心里,攒成一小堆。那是我们一天中最像活着的时候。

陈莉莉帮忙联系的专家在广州,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肾内科,姓梁,据说在华南地区很有名。陈莉莉发来预约信息的时候,我正在修那辆电动车的刹车。手机响,我手一抖,螺丝刀戳破了手指。

“下周三上午十点,梁主任特需门诊。挂号费我付过了,你们直接去就行。”陈莉莉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我吸了吸手指上的血,说:“莉莉,谢了。”

“别谢我,谢赵明远吧。他为这事儿飞了两趟广州,请人吃了两顿饭,喝到断片。”她顿了顿,“淮安,那晚的事,他一直很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他又没做错什么。”

陈莉莉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给我写过一首诗,还记得吗?里面有一句——‘我要把日子过成一条向南的河流,永远年轻,永远奔涌。’”

我握着手机,修车摊边上的汽修店在放歌,放的是很老的一首粤语歌,唱得断断续续。

“不记得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我猜也是。周三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修刹车。指头上的血已经凝了,深褐色的一小块,像铁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尘土吸干。

那天晚上,我跟小芸说要去广州。她正给老丈人喂饭,一勺一勺,稀粥里和着碎碎的肉末。她没抬头,说:“路费贵不贵?要住一晚吧?花不少钱呢。”

“赵明远借了钱给我,够用。”

她停下手,回头看我。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庞有一半沉在阴影里。

“淮安,我知道你不想欠别人的。”

“没欠。他主动给的,以后还。”

小芸没再说什么,转过去继续喂饭。老丈人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米汤从他嘴角漏出来,小芸用手帕擦,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那天夜里,我很久没睡着。小芸躺在我旁边,呼吸很浅,像一片树叶漂在水面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呼吸和客厅里呼吸机均匀的滴滴声。

我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赵明远追一个中文系的女生,情书写不好,非让我代笔。我写了满满三页纸,最后一句是:“你是我漫长青春里唯一不肯放手的风景。”赵明远说太酸了,但最后还是抄了去。那女生成了他现在的老婆,去年给他生了个儿子。

你看,日子有时候比诗还扯。写诗的人困在生活的泥里,抄诗的人倒活成了诗里的样子。但怨谁呢?谁也不怨。

去广州是坐大巴去的,六个小时。小芸靠在我肩上睡了一路,偶尔醒来,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了快了,还有两小时。她就又睡过去。车窗外的风景从湛江的棕榈树变成江门的芭蕉林,再变成佛山的高楼。天空从晴朗变得阴沉,等进了广州地界,开始下雨。

梁主任的诊室里冷气很足。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小芸的检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最后在电脑上敲了一串药名。

“可以调整透析方案,增加血液灌流,能改善一些并发症。”他摘下眼镜,看着我,“但尿毒症是不可逆的,最终还是要考虑移植。你们有没有亲属能配型?”

小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握住她的手,很凉。

“我是O型血。”我说。

梁主任点点头:“先去排登记吧,等肾源可能要很久。如果有活体捐献,流程会快一些。”

从诊室出来,雨还在下。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看车辆在雨雾中缓慢移动。小芸忽然说:“淮安,别为我折腾了。这几年你搭进去的够多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反而有了一种透彻的光。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说过要让你过好日子。”我说。

“现在就是好日子。”她笑了一下,“能活着,能每天看见你,就很好。”

我喉咙发紧,别过头去看雨。雨很大,打得地上的水花四溅,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们在广州住了一晚,陈莉莉给订的酒店,离医院很近。晚上,赵明远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我大致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肾源的事,我帮你打听。钱的事,你别操心。”

“赵明远,你图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哑。

他笑了:“图你当年帮我写的情书,图你散伙饭上说的‘一言为定’。周淮安,我赵明远不是个多好的人,但我记得谁对我好过。”

挂了电话,小芸已经睡了。她侧卧着,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我在她旁边躺下,盯着天花板。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无数只小手在敲。

我想,也许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在泥里打滚,在雨里赶路,偶尔有人递来一把伞,就足够撑过剩下的日子。

回到湛江,我开始联系肾源登记的事。医院说等候名单很长,平均三到五年。我没有告诉小芸这个数字,只是每周照旧陪她去透析,给她买西瓜,推着她穿过那些被夕阳染红的街道。

老丈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入秋以后,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连小芸都不认识。夜里经常闹腾,要起来,要去外面。我扶他在客厅走一圈,他就累了,坐下,睁着眼看黑漆漆的窗外。

“爸,睡觉了。”我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小芸越来越瘦,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她开始很少照镜子,也不爱出门了。有一次我推她去海边,她坐在轮椅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望着灰蓝的海面,说:“淮安,你后悔吗?娶我,你后悔吗?”

“后悔。”我说。

她愣住了,转头看我。

“后悔没早点娶你。”我笑起来。

她也笑了,眼角有泪光,像海面上最亮的那一点渔火。

那些日子,我们像两只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彼此依偎着,用对方的体温取暖。赵明远的钱我最终还是动了,交了一次住院费,买了一种进口药,又给老丈人换了台更好的呼吸机。每一笔,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像记账一样认真。

本子的封面上,我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都还清。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些在我最泥泞的时候,没有转身走开的人。他们让我知道,人在最难的时候,尊严这个东西,可以放下,但根不能断。

冬天来的时候,老丈人走了。那天凌晨,呼吸机突然叫起来,我冲进客厅,看见小芸跪在地上,抱着他的手。她没哭,只是抱着,像要把最后一点温度都捂进自己身体里。

办完丧事,小芸在床上躺了三天。我请了假,守着她,给她熬粥,喂她吃,跟她说很多很多的话,说大学的事,说我们刚恋爱那会儿的事,说以后如果有了钱,要去哪里。她听着,有时候会应一声,更多时候是沉默。

第三天早上,她自己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海。

“淮安,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很暖。

“还有赵明远,还有陈莉莉。”我说,“你还有我。”

她笑了一下,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春暖花开的时候,医院通知我们,肾源有消息了。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孩,车祸脑死亡,家属同意捐献。我记得那天我在菜市场,正跟卖鱼的老板娘为了两块钱讨价还价。手机响起来,我听到“有肾源了”四个字,手里的鱼掉在地上,扑腾着,银色的鳞片沾满了泥水。

我蹲下去捡鱼,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两滴,像突然降落的雨。

手术定在一周后。那几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赵明远从深圳飞了过来,陈莉莉也来了。他们陪我坐在手术室外面,从早上等到下午。

赵明远买来盒饭,我没吃几口。陈莉莉递给我一杯水,我握在手里,水凉了也没喝。

下午四点半,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说,手术顺利。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栽倒。赵明远一把扶住我,他的眼圈也红了,拍着我的肩膀,手掌很热。

小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第一次睡了个整觉。梦里,我回到了大学校园,梧桐叶铺满了路,赵明远在后面喊我,陈莉莉走在我旁边,小芸站在路的尽头朝我笑。她的脸是健康的红润的,像从来没有被病痛折磨过。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小芸靠在床头,正在看窗外的树。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淮安。”她喊我,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有了力气,“我梦见你了。”

“我也梦见你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我见过,很多年前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下,她穿过人群看向我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光。

后来的日子,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小芸恢复得不错,抗排异反应也在控制范围内。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养家。赵明远的那笔钱,我每个月还一点,像往一口深井里投石子,但我知道,总有填平的那一天。

老码头大排档还开着。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小芸去坐坐,点一打烤生蚝,两瓶啤酒。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和咸湿气。小芸吃生蚝的样子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我问她:“好吃吗?”

她点头:“好吃。”

“那我以后每周都带你来。”

她笑了,说:“好。”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云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渔船的影子在光里摇晃,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油画。我举起啤酒瓶,对着海,对着天,对着那些说不出的往事,轻轻碰了一下。

“敬活着。”我说。

小芸也举起她的果汁,碰了碰我的瓶子。

“敬活着。”她轻轻说。

海风突然大起来,把我们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乱了。我们坐在那里,像两棵在风里扎根的树,不动了。

小芸身体恢复得不错,第二年开春,已经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她走路还是慢,但不再需要我扶着,偶尔还能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为了五毛钱争上几句。我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晾着新洗的床单,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那一刻我觉得,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鲜亮起来。

我在广告公司的活儿不算复杂,写写文案,改改稿子,偶尔加班。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胖乎乎的,总笑呵呵的,对员工不苛刻。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逢年过节会多包个红包,不声不响地塞在我办公桌上。

有一次公司团建,去海边烧烤。吴老板喝多了,揽着我的肩膀说:“周淮安,你小子是个能扛事的人。我看人很准,你以后不止于此。”

我笑了笑,没当真。但那天夜里回家,我忽然想起这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上。我握住她的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

后来,我真的开始试着写点东西。不是公司的文案,是我自己想写的。夜里,等小芸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敲字。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人清醒。我写那些年的事,写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写老码头的雨棚,写那瓶没有牌子的白酒,写赵明远站在轿车旁被风鼓起来的西装。那些文字像积攒了很久的水,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停不下来。

我写了三个月,断断续续,凑了七八万字。然后我把它投给了一家文学杂志的电子平台。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给那段日子一个交代。

一个月后,编辑回信了。说稿子不错,想分三期连载,稿费按千字八十算。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小芸叫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一字一字地读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淮安,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我说:“写你,写我,写赵明远,写那些破事儿。”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她说:“别擦,我高兴。”

那笔稿费到账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钱这东西,除了能让人活下去,还能让人活得像个人。我带小芸去市场买了一条石斑鱼,清蒸了,又买了一束花,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小芸笑我乱花钱,但吃饭的时候,她吃得很香,把鱼头都啃干净了。

赵明远知道了我写东西的事,专门打电话来,说:“我就知道,你那支笔,迟早要再拿起来。”

我笑:“还欠你钱呢。稿费还不够还一个零头。”

“少来。慢慢还,我不急。”他顿了顿,“对了,我跟我老婆说了你的事。她说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带儿子去湛江看海,顺便看看你和小芸。”

“行。我请你们吃大排档。”

“滚你。这次我要吃旋转餐厅。”

我们都笑了。海风从阳台灌进来,把小芸晾在窗台上的那串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响。

陈莉莉来得比赵明远勤。她在广州做市场营销,经常出差粤西,路过湛江就来看看我们。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补品、给小芸的丝巾。小芸喜欢陈莉莉,说她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不拖泥带水。

有一回陈莉莉在我家吃饭,小芸在厨房炒菜,她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支,我摇摇头。她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远方。

“淮安,你知道吗?大学那会儿,小芸比我先认识你。”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选同一门选修课,西方文学思潮。你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最后一排。她说你上课老走神,看窗外,一看看一节课。她就跟着你看,看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也喜欢你。”陈莉莉笑了一下,烟灰落下来,“不过我看得出来,你看小芸的眼神不一样。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在人群里找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厨房里,小芸在喊:“吃饭啦!”

陈莉莉掐了烟,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哥们儿那样:“进去吧。有些事,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小芸站在旁边擦桌子。我忽然问她:“西方文学思潮那门课,你坐最后一排?”

小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陈莉莉跟你说的?”

“嗯。”

“是。我坐最后一排,你坐第二排。你上课老看窗外,我就在想,这人到底在看什么呀?”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小芸歪着头问我,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了想,说:“看海。校区外面就是海,你记不记得?”

“记得。你后来带我去过。”

“对。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能带一个姑娘去看海,就带她去那片海。”

小芸走近来,把脸埋在我背上。她的手圈住我的腰,紧紧的。

“淮安。”她闷闷地说。

“嗯?”

“谢谢你。”

我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一直看窗外。”

我把碗放下,转过身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软,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我闭上眼睛,闻到她头发上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点廉价洗发水的花香。那就是我全部的人间烟火。

夏天来的时候,赵明远真的带着老婆和儿子来了湛江。孩子两岁多,虎头虎脑的,走路还不稳,像只小企鹅。赵明远抱在怀里,一脸傻笑,哪还有半点精英的派头。

我请他们去了老码头大排档。赵明远一边嫌弃,一边吃了三打生蚝。小芸和他老婆一人抱着一瓶椰汁聊天,很投缘的样子。小芸的气色好多了,笑起来脸上有了血色,像枯树回了春。

“你这地方,其实挺有味道。”赵明远嚼着生蚝,满嘴油光,“比旋转餐厅舒服多了。那地方,吃的是个面子。这儿,吃的是日子。”

我给他倒啤酒:“行,觉悟有长进。”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酒过三巡,赵明远把儿子塞给老婆,拉着我去海边。我们走到沙滩上,海风很大,浪花一波波涌上来,打湿了鞋。

“淮安,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正经起来,手插在兜里,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说。”

“我想在湛江搞个分公司。这两年这边发展不错,港口经济起来了。我打算派个人过来常驻,你帮我盯着。”

我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我在广告公司干得挺好。”

“你那广告公司,一个月几千块,能有什么前途。”赵明远转过头,眼神认真,“你周淮安是什么人?你能写能说,脑子又不差,你缺的是一个机会。我是你兄弟,我给你这个机会,不要你卖命,就让你搭把手。工资比你现在翻一番,怎么样?”

海风呼啸着,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我望着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那年散伙饭,赵明远喝醉了抱着我哭,说“你是我见过最牛的人”。

“赵明远,我不是以前那个周淮安了。”我说,“我混过,也怂过,欠了一屁股债。你不怕我把你的事搞砸了?”

“搞砸了我还能把你杀了?”他大笑,“周淮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种了?”

我没说话。

“你想清楚再答复我。那边公司下个月启动,你是第一个我想拉进来的人。”他拍拍我的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你欠我的那些钱,等你有了再还。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赵明远等得起。但你得先让自己有那个本事还。”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海边。浪花漫过鞋面,凉得刺骨。我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亮,像年少时写过的句子,散落在夜风里。

回到家,小芸已经收拾完了。她坐在阳台上,那串贝壳风铃还在响。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赵明远找你什么事?”她问。

“他想让我去他公司做事。”

“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

小芸安静了一会儿,说:“淮安,你写得那些东西,我偷偷看了一部分。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段吗?”

“哪段?”

“你写你第一次在透析室外等她出来的时候。你说,走廊里的白墙很旧,旧得像从上个世纪留下来的。但是你想,只要她还能从门里出来,这堵墙再旧,也是天底下最结实的墙。”

我鼻子一酸。

“淮安,我们是从最坏的日子里走过来的。”小芸转过身,握住了我的手,“现在,日子好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我不是以前那个连西瓜都抱不住的小芸了。”

海风灌过来,把风铃吹得又响了一阵。贝壳碰撞的声音,像时间在走,像浪在涌。

第二天,我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行。我跟你干。”

他秒回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这才是我认识的周淮安。”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我都在忙。赵明远在湛江的分公司设在开发区,主要做进出口贸易,和我以前熟悉的行业完全不同。我重新学,重新跑,重新跟人打交道。开始的时候很难,被客户挂过电话,被竞争对手使过绊子,有几次差点撑不下去。但每次深夜回家,看到阳台上亮着的那盏小灯,我就知道,这条路走得下去。

小芸的身体越来越好,复查指标稳定。她重新找了一份事做,在社区图书馆当管理员。每天上午去,下午回来,路上买点菜。日子寻常,却每一寸都实打实。

陈莉莉介绍的那个专家,小芸每年去复查一次。去年去的时候,梁主任看着报告单,说:“恢复得不错。你先生写得那些东西我也看了。那期杂志我放在诊室门口,护士说好几个病人看完都哭了。”

小芸回来跟我说起这事,笑得眉眼弯弯。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水面的涟漪。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打开电脑。海风如旧。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敲下去。

小芸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手边。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笑了。

“想写什么?”她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她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捏了捏。

“缺一个结尾。”她说,“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结尾可以慢慢来。”

我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那一点点跳动的渔火。忽然觉得,人生这回事,就像这片海。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也有暗流涌动的时候。但只要你站在岸边,就总会等到日出。

我把手覆在小芸的手上。她的手很暖。

“对。”我说,“结尾还早。”

风铃轻轻响。夜航船拉着长笛,从港口缓缓驶出,像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