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岳母要把刚出狱的三儿子接来暂住,我没说话,岳父一脚踹过去:你是想让我们全家跟你一起毁了吗
那天我正把一只蓝边茶杯放进沥水架,杯口缺了一小块,碰到铁架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她说:“启明后天出来,先来咱们家住一阵。”
我没问住多久。
周启正在客厅调电视,电视里的人说着什么养花的事,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把遥控器按得咔咔响,像那台电视欠他一个解释。
岳父坐在窗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
“住哪间?”我问。
“先住你们那间小书房,床我都看好了。”岳母说,“就把旧本子那些东西收一收。”
我们家两室一厅,所谓书房,其实是堆杂物的窄屋,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盆快要歪到花盆外面的绿植,还有周启上学时留下的几本旧书。那盆绿植我买回来三年,名字一直没记住。
我看了周启一眼。
他没回头,只说:“妈,你先别急。”
岳母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低头说:“他也没地方去。就住几天,等找到活再说。”
岳父把苹果皮削断了。
“他找到没找到活,跟住谁家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
“那你说这话干什么。”
岳父没接,继续削苹果。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削刀从苹果皮上打滑,差点碰到指头。他把苹果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岳母面前。
我以为他要劝。
他抬脚在岳母脚边的布拖鞋上碰了一下,不重,像是提醒她让开。岳母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是想让我们全家跟你一起毁了吗?”
客厅一下安静了。
电视里那个养花的人还在说换土,语气特别高兴。
我擦了擦手,手指上沾着一点洗洁液,凉凉的。其实我早就知道周启明会回来。
三个月前,岳母来家里送腌萝卜,坐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一直没提他。临走时,她把门口那双男式拖鞋摆正了,又说了一句:“他脚跟比你哥俩都大。”
我当时只当她说错了。
后来周启有一天半夜起床喝水,站在厨房里,问我:“书房里的东西,你最近用不用?”
我说:“不用。”
他站了很久,又把冰箱门打开看了看。
冰箱里只有半袋饺子、两根葱和一盒没吃完的豆腐。
他说:“明天吃面吧。”
我说:“你问书房,跟面有什么关系。”
他没回答。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机收到一条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广告,说什么免费清理屋顶水槽。我看了两遍,顺手删了。周启背对着我睡,脚后跟露在被子外面。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愿意让周启明住进来。
不是因为他坐过几年什么,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共处。见面要不要问候,要不要装作没发生过。茶几上的水果要不要多切一份。洗手间里的毛巾要不要换新的。
我最怕的是,大家都说我懂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等一个机会,让别人觉得我没有那么计较。
岳母低声说:“老头子,你小点声。”
岳父看向我。
“你也说句话。”
我把茶杯翻过来,杯底朝上。
“我没什么可说的。”
岳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周启终于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拇指压在一个没有字的按键上。
“我去接他。”他说。
“接来以后呢?”我问。
他看了看岳母,又看我。
“先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接。”
岳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那块抹布又拿起来,在已经很干净的水池边擦了一遍。
岳父坐回窗边,把苹果切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推给岳母。
她没吃。
我弯腰把书房门关上。门锁有点松,关上后还弹回来一点。我又推了一下。
02
周启明出来的前一天,岳母来得很早。
她拎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了两床薄被、一条灰色毛巾,还有几件叠得不太整齐的衣服。她把东西放在书房门口,先去阳台看衣服。
阳台上挂着我的睡衣,衣角被夹子夹歪了。岳母把它重新夹了一遍,夹完又摸了摸那只夹子,说:“这个夹子不牢,回头换一包。”
我说:“不用换,还能用。”
“能用就先用。”
她说话时总是看着别处,好像直接看人会把话说重。
我把书房里的纸盒往墙边挪,纸盒里有我前年买的几本本子,其中一本只写了两页,剩下全是空白。岳母问:“这些要不要放到外面去?”
“先放里面。”
“启明晚上可能睡不着,灯得留一盏。”
“书房的灯坏过,开久了会闪。”
“那就开门缝,客厅有光。”
她说完,蹲下去擦折叠床的床脚。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到楼下小卖部把冰柜挪了位置,买一瓶水要绕半圈。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没礼貌,我差点笑了一下。
岳母抬头看我:“你是不是不愿意?”
“是。”
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直接。平时我说话会先在心里过三遍,像挑菜一样,把不好的地方藏到最下面。
岳母把抹布搭在膝盖上。
“他刚出来,心里乱。”
“我知道。”
“他在外面没有落脚处。”
“我也知道。”
“他是你小叔子。”
“这我更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你还说不愿意。”
“因为知道这些,不等于我就能让他住进来。”
书房里有一股旧纸味。周启的中学课本被虫子啃过几个角,封面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岳母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又放下。
她说:“你放心,他不会麻烦你。”
“妈,麻烦不麻烦,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年轻人说没什么意思的时候,通常就是有意思。”
我坐在折叠床边,床垫往下一陷。其实我不想和她争。她额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小片,耳朵后面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面粉。她今天大概在家蒸了馒头,带来的布袋底下还沾着一点面粉。
我说:“我不是不让他回家。”
“那你让他去哪儿?”
“让他先住你们那边。”
她低下头,抹布在手里揉成一团。
“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他不让住?”
“嘴上不让,门还是会开的。”
“你不是说他一脚踹过去吗?”
岳母抬头:“那是气话。”
“他说得不像气话。”
“你爸这人,嘴硬。年轻时厂里搬东西把腰扭了,后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腿也不利索了,什么都做不了,就更爱管。”
她说完,突然问:“你中午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吧。”
“家里还有鸡蛋吗?”
“有两个。”
“那我煮三碗。”
“我们四个人。”
“你爸不吃面,他说吃面没劲。”
她站起来,去厨房开冰箱。冰箱门上的磁贴掉下来一块,啪地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贴反了,图案朝里。
周启在门口站着,手上拎着一把青菜。
“妈,你怎么来了?”
“来收拾床。”
“我来吧。”
“你会收拾什么。”
岳母把青菜接过去,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媳妇不愿意。”
周启看向我。
我没躲。
“我说了我不愿意他住进来,没说不管他。”
岳母把青菜放到水池里,水龙头开得很大。
周启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怕家里变样。”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家里早就变样了,结婚以后,沙发是他妈挑的,窗帘是他爸说耐脏,连厨房里那套茶具也是他们搬过来的。我总说没关系,反正能用。
我把手边那只不缺口的茶杯放进柜子。
“我怕的不是变样。”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岳母在水池里洗青菜,叶子一片片浮起来。她把一片黄叶揪掉,扔进垃圾桶。
我说:“我怕你们都觉得,我应该没有意见。”
周启没吭声。
岳母的手也停了。
厨房里只剩水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有意见就说,不说谁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还是得住。”
周启把头低下去,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又没真笑出来。
我说:“至少把规矩讲清楚。”
岳母点头:“讲。”
“不能随便进我们的卧室,不能在家里抽烟,不能半夜弄出声音。”
“他不抽烟。”
岳父在客厅接了一句:“他以前抽。”
岳母回头:“你少说两句。”
岳父没再说。
周启把青菜往旁边挪了挪,水溅到了他的袖口。他没有擦,只说:“我去接他的时候,先带他去吃点东西。”
我想说不用,最后只说:“别买太辣的。”
这句话出来后,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岳母低着头择菜,嘴里念叨:“他从小就吃不了辣,吃一点肚子就不舒服。你们都忘了。”
我没有说我没忘。
我只是以前没在意。
03
第二天晚上,周启明没有来。
周启给我发了一个消息,说临时有事,晚一点。后来又没消息了。
我把米洗了三遍,煮了一锅粥。粥煮好以后没人吃,我又拿勺子搅了几下,关火。
岳母在客厅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衣服上脱出来的线头。她剪得很仔细,剪完一个又找下一个。岳父在旁边看报纸,报纸倒拿着,他也没发现。
我擦桌子。
桌子其实不脏,擦过以后还是那块木纹。我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回左边。擦到桌角时,岳父说:“别擦了,桌子都让你擦薄了。”
“那我去洗碗。”
“碗不是刚洗过。”
“再洗一遍。”
岳父把报纸折了一下,这回正过来了。
“你别把家里弄得跟没人住似的。”
我站在水池前,拿起一个白瓷碗。这个碗边上印着一圈小鱼,买的时候老板说不容易摔坏,后来还是被周启磕掉了一点釉。
我洗着洗着,想起我妈上午打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她最近总说菜园里的葱长得快,让我回去拿。她说着说着会突然咳两声,然后说没事。
我说不回。
她问我是不是又忙。
我说嗯。
其实周末没有事。孩子也没有,家里只有一盆没人记得名字的绿植,歪着长。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柜子。又拿出刚才那个,重新洗了一遍。
岳母说:“你别洗了。”
“没洗干净。”
“干净了。”
“你看这儿。”
我指着碗底一个看不清的水印。
岳母拿过碗,用袖口擦了擦。
“这不就没了。”
她把碗放回去,柜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的缝。
我忽然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父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岳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跟谁住。”
“知道了又怎么样。”
“至少我心里有数。”
岳父把报纸放到腿上。
“你心里有数了,就能睡得着?”
“不能。”
“那就别问。”
我看向他。
他又拿起报纸,嘴里说:“不是不让你问。你问了,我们也说不清。”
岳母把剪刀合上,放在茶几边。
“他那时候跟人合伙做事,手续上出了问题。具体谁对谁错,我也没弄明白。人家说他签了字,他自己说没签。后来事情一层压一层,就成那样了。”
她说得很慢,没有替儿子喊冤,也没有承认他全错。
“他是不是做错了?”我问。
“错了。”
“他承认?”
“他承认自己没看清人,也没看清自己能不能扛。”
岳父冷笑了一下:“这话是他后来学会的。”
岳母看他:“那你想让他说什么。”
“说他后悔。”
“他说了。”
“说一次不算。”
岳母沉默了。
周启明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做错了事,家里人替他讲半天,最后只剩一句“他也后悔”。这句话像衣服上的线头,剪掉了,还会从别处冒出来。
我说:“他出来以后,想干什么?”
“先找个地方做事。”岳母说。
“做什么?”
“他会修东西。”
岳父在旁边说:“他只会把东西拆开,装不回去。”
“他修过你那台收音机。”
“修完声音更小了。”
“还能听。”
“听不清。”
我差点笑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赶紧低头看碗。
门外有人按电梯,连续按了三次。这个小区的电梯有时候会卡在七楼,按再多次也没用。
岳母忽然问:“你是不是怕他拖累启明?”
她说的是周启。
我没回答。
周启的确不聪明。他对家里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软,心软里还夹着一点虚荣,别人夸他懂事,他能高兴好几天。以前岳父让他帮忙跑一趟,他明明刚下班,也会说没事。回到家累得坐在鞋柜上换不下鞋,还要跟我说:“我爸就那样。”
我那时总觉得,他把所有耐心都给了家里,剩下的才轮到我。
岳母看我不说话,又说:“他不会让你养。”
我把水龙头关了。
“妈,我不是怕养不养。”
“那你怕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泡沫。
“我怕以后每个人都说,只是暂住。”
岳父把报纸放在茶几上。
“你这话有道理。”
岳母看他。
他没看她,继续说:“暂住最容易住成习惯。习惯了,谁提谁都不好看。”
岳母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疲惫。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花生壳捡起来,捡了两粒,又停下。
“那你说怎么办。”
岳父说:“让他住我那儿。”
“你那张床窄。”
“我睡沙发。”
“你腰不好。”
“我腰好不好,跟他回不回家有什么关系。”
“你别逞能。”
他们两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像忘了我还在厨房。
我又想到一件没用的事。楼下那只总趴在台阶上的黄猫,今天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不知道是谁系的。它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周启明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打电话。
周启接起来,只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嗯,知道了。你别乱跑。”
他挂断后,岳母问:“怎么了?”
“他说先去同学那里住。”
“哪个同学?”
“没说。”
岳父哼了一声:“他倒是有地方。”
我看见岳母把剪刀收进布袋里,动作很慢。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出门时,把门口那双男式拖鞋又往里面推了推。
04
周启明还是住进来了。
不是几天以后,是四天以后。
那天晚上我刚把炖好的冬瓜端上桌,周启带着他从门外进来。周启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双袜子和一把木梳。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换鞋。
“嫂子。”他说。
我说:“进来吧。”
“打扰了。”
“先把鞋换了。”
他低头看那双新买的拖鞋,没动。
周启在旁边说:“妈已经把书房收好了。”
我朝书房看了一眼。
折叠床上铺了新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只搪瓷杯。那只杯子边缘掉了漆,杯底印着一朵很小的红花。岳母下午来过,没跟我说几句话,只在厨房里切了半天萝卜。
周启明换好鞋,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
他不高,脸比我想象中瘦一些。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小时候摔过。他看见餐桌上的冬瓜,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饭刚好。”
“我吃过了。”
“那就少吃点。”
“我不饿。”
岳父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冬瓜。
“没让你吃多少,坐下。”
周启明看了看岳父,坐到最边上。
岳母从厨房端出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吃两口,路上风大。”
“妈,我真吃过了。”
“吃两口又不会撑着。”
“我现在不太能吃……”
他说到这里停了,像是后面那几个字不适合在饭桌上说。
我低头喝汤。汤里有一根没切碎的葱,我用勺子把它压到碗底。周启明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冬瓜,吃得很慢。
岳父问:“住哪儿?”
“先在这里。”
“我问你之前住哪儿。”
周启明抬起头。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
“一个以前认识的。”
“叫什么。”
岳母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岳父说:“我问问。”
“他刚进门。”
“进门就不能问了?”
周启把筷子放下:“爸。”
岳父抬眼看他。
“你别把人弄得跟审问一样。”
“我问个住处就是审问?”
“那你别问了。”
岳父靠回椅背,拿起纸巾擦嘴。他擦了两下,又把纸巾折成小方块,放在碟子旁边。
没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像少了一个菜。明明桌上有冬瓜、青菜、鸡蛋,还是觉得空。我问周启明:“你晚上睡觉要不要开灯?”
“不用。”
“书房的灯会闪。”
“我习惯黑着。”
“那门别关死,客厅有光。”
他说:“好。”
我说完就后悔了。好像我已经接受了什么。可那一刻我确实不想让他在黑屋里待着。
吃完饭,我去收碗。
周启明跟进厨房。
“嫂子,我不会住太久。”
“你哥也说不清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在水池边,没有帮忙,只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卷了一次,松下来,又卷了一次。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
“她没说什么。”
“她总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一堆。”
我擦桌子,擦到他站的位置,抹布从他脚边划过去。
他说:“我以前不是故意把家里弄成那样。”
“我没问。”
“我知道。”
“你总说你知道。”
“因为我除了知道,也没什么能说的。”
我停下。
他看着水池里的碗。
“那件事里,我确实做错了。别人让我帮忙,我以为就是签几个字,后来发现不是。已经晚了。家里帮我找过人,也劝过我,我那时候还嫌他们烦。”
他说得很平,没有求我理解。
“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有时候。”
“有时候?”
“天天后悔也没用,天天不后悔也不对。”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他转身去客厅,拿起自己的塑料袋,像准备进书房。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嫂子,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睡楼道。”
“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卖惨。”
“我知道。”
“你又知道。”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边。
“楼道里有摄像头,别人会以为我们家连床都没有。”
他说不出话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想到这个。大概我太在意体面,体面这东西有时候很可笑,像鞋底粘了口香糖,走一步扯一下。
周启明低头笑了一下,没笑出声音。
岳父在客厅喊:“周启明,你过来。”
他走过去。
我听见岳父说:“明早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你不用问,去了就知道。”
“我不想麻烦你。”
“你麻烦的还少吗?”
岳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岳父马上改口:“我是说,早去早回。”
我把四个碗叠起来,发现最下面那个没洗干净,碗底有一圈油。我重新挤了洗洁液,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周启走进厨房,看我还在洗。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再洗下去,明天就不用买碗了。”
“家里碗多。”
“你别把手泡皱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边,表情还是那样迟钝,像没听懂我今晚说的很多话,又像听懂了一点。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哥要来?”
“嗯。”
“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我就没说。”
“你还挺诚实。”
“现在才诚实。”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接。
我继续洗碗。周启明在外面咳了一声,岳母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岳父在翻找什么,抽屉拉开又关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
手上全是泡沫。
05
周启明住下来后,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他早上起得很早,动作很轻,还是会把厨房的门碰响。碰响以后,他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像在听屋里有没有人醒。
他不抽烟,偶尔会站到楼道窗边发呆。那扇窗户关不严,风一吹,窗帘就往外鼓。这个细节没有什么特别,我只是记住了。
周启明会修东西。
书房门锁坏了,他蹲在地上拆了半天,最后把锁装了回去,门还是关不严。我说:“你不是会修吗?”
他说:“会拆。”
“那你拆它干什么。”
“看它为什么坏。”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是什么。”
“里面坏了。”
我听着有点想笑,又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
他还修好了岳父的旧收音机。声音确实比以前小,岳父把耳朵凑到很近,听了两句,说:“能响就行。”
岳母每天来一趟,有时候送菜,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她来了就擦窗台,给那盆歪着的绿植浇水,浇完把多余的水倒进厕所。
她还是不太敢看我。
我也不太敢看她。
周启这几天对我格外小心,回家先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不再问。洗澡时他会把水温调得很低,冻得哆嗦也不往上调,说是怕吵到书房的人。
可他仍然会忘记把袜子放进洗衣篮,仍然会把牙膏挤到中间,仍然会在我说话时忽然看向电视。
有一次我跟他说:“你弟弟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
他正在剥蒜,剥下来一层皮,手上沾着蒜味。
“我知道。”
“你别又说你知道。”
“那我说什么。”
“说个具体的。”
他把蒜放在案板上,想了半天。
“我让他下个月搬出去。”
“为什么是下个月。”
“他得先找到地方。”
“你又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
“那就再往后。”
我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具体?”
他把蒜瓣排成一排,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我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下去,最后只是拧了两下。
“吃蒜。”
“光吃蒜不行。”
“那你别问。”
他低头笑,笑完又不说话。
晚上,岳母在客厅和岳父说起周启明白天去找事做。她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过来。
“人家问他以前做什么,他没敢说。”
“那怎么说。”
“说在家休息。”
“人家又不傻。”
“他已经够难受了,你别在旁边添。”
岳父咳了一声。
“我没添。我只是说,不能总躲着。”
“他想躲吗?”
“那他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能回到以前吗?”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厨房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没用的海绵。海绵已经发硬,捏不出泡沫。我本来想扔掉,听着听着忘了。
岳母忽然说:“他在里面那几年,最怕的不是吃苦。”
岳父没有问是什么。
“他怕我们都不等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谁没等他?”岳父问。
“都在等,只是各等各的。”
岳父没再说。
我回到卧室,周启坐在床边看手机。他抬头问:“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没什么。”
我坐到床沿,拿起床头柜上的旧本子翻了翻。那本子是我的,封面上印着一只蓝色的锅,里面原本想记一些家里的事情,写到第二页就停了。第一页写着:周六买盐。第二页写着:周启明的事。
后面空着。
周启看见本子,伸手想拿。
我先合上了。
“你写过他?”
“随便写的。”
“写了什么。”
“没什么。”
“你也学会了。”
我把本子塞进抽屉。
他躺下去,过一会儿又坐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只顾着我弟。”
“她确实更顾着他。”
“嗯。”
“你不反驳?”
“我小时候也这样觉得。”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现在觉得她不顾他也不行。”
“那顾我就行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有人拖椅子,地板响了一声。周启明大概还没睡。
周启说:“我不是让你受委屈。”
“可我已经在受了。”
“我知道。”
“你除了知道,能不能做点别的。”
他沉默很久。
“我明天跟他说。”
“说什么。”
“说不能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你别这样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不让他把这里当家,我是不想他把这里当成不用问就能进出的地方。”
周启抬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绕,像小时候考试不会做题,硬在答题纸上写满字。
他说:“那我明白了。”
“你别说。”
“好。”
过了一会儿,他问:“盐还有吗?”
我看着他。
“有。”
“我明天买。”
“家里有。”
“我知道,还是买一袋放着。”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岳父来接周启明。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启明,走了。”
周启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搪瓷杯。
岳父看见杯子,皱了皱眉。
“拿它干什么。”
“妈让我拿着。”
“家里杯子多。”
“这个用惯了。”
岳父伸手想接,周启明往后退了一下。
“我自己拿。”
岳父没坚持,只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门外时,周启明忽然回头,对我说:“嫂子,书房那盆绿植别浇太多水。”
我说:“我没浇。”
“妈浇的。”
“她知道。”
“她不知道。”
“你管这个干什么。”
“水多了会烂根。”
岳父在外面催了一声。
周启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跟着岳父走了。
岳母没有来。
中午周启回来,把一小袋盐放进厨房柜子里,放完以后又拿出来,换了个位置。
“你买的?”我问。
“嗯。”
“家里有。”
“我知道。”
他把盐放好,转身时撞到了桌角,轻轻吸了口气。
“你爸带他去哪儿?”
“找人问个活。”
“什么活?”
“修理东西。”
我点点头,又问:“那只杯子呢?”
“他带走了。”
“哦。”
周启打开冰箱,盯着里面那盒豆腐看了半天。
“晚上吃什么?”
“豆腐。”
“又是豆腐。”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豆腐。”
他说:“也可以。”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拿到第三只时,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旧本子还在抽屉里。绿植的叶子有点发黄。书房门仍然关不严。
这些我都没跟周启说。
06
周启明没有按下个月搬走。
他后来在附近一个修理铺帮忙,上午去,下午回,有时晚上也不回来。岳父说他现在不爱说话,岳母说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两个人为这件事说了三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书房里的床还在。
他的衣服少了几件,剩下的叠在床角。折叠床旁边放着那只搪瓷杯,杯底的红花朝上。周启明有一次回来忘了拿走,第二天又来取,站在门口问我:“杯子还在吗?”
我说:“在。”
“那就好。”
“你可以放这里。”
“放这里干什么。”
“你不是还要回来。”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岳父后来偶尔会让他去家里吃饭,嘴上总说:“不是叫你,是你妈做多了。”岳母每次都做四个菜,端上桌以后又说:“其实三个人也够。”
周启夹菜时还是会先看我一眼,像怕我不高兴。
我说:“你别看我,吃你的。”
他说:“哦。”
他说完,真就低头吃饭,还是吃得很慢。
我没有变成一个特别大方的人。
周启明把鞋放在门口时,我还是会顺手把它往外挪一点。周启忘了关书房的灯,我还是会去关。岳母把洗好的衣服堆在我们家的沙发上,我会问:“妈,什么时候拿走?”
她说:“等会儿。”
然后常常等到晚上才走。
有次她坐着削土豆,削到一半突然说:“那天你爸说话重了。”
我正给窗台上的一盆小葱换水,听见后没抬头。
“他不是冲你。”
“我知道。”
“他也不是冲启明。”
我把小葱挪到水杯里。
“那他冲谁?”
岳母的刀在土豆皮上划了一下,削断了一大块。
“冲他自己吧。”
她说完,低头把那块土豆皮捡起来,放到碗里。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当年住院那阵子,启明没回来。”
她没有继续讲。
我也没问为什么。
她把土豆削得坑坑洼洼,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很小的圆球。她盯着那个圆球看了看,说:“这个留着煮汤。”
“太小了。”
“切开就够一碗。”
我忽然想起岳父那天说,启明麻烦的还少吗。也许他是真的生气,也许他只是害怕。他怕一个儿子回来了,另一个儿子的日子要被推到一边。也可能,他只是那天苹果皮削断了,心里不顺。
我不知道。
周启明有一次在厨房帮我剥豆角,剥出来的豆角筋堆在桌边。他说:“嫂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会惹事。”
“你已经惹过事了。”
“也是。”
“我没有说你以后还会。”
“可你心里会想。”
“我心里想的东西很多。”
“比如?”
“比如晚上吃什么,窗帘什么时候洗,孩子的校服是不是又小了。”
“你有孩子吗?”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有。”
“你住了这么久,没看出来?”
“我不太敢看别人家里的东西。”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停。
他说:“以前在家里,我妈总说我眼睛没长对地方。现在我看东西都先问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讲一件别人家的事。
我把剥好的豆角放进盘子里。
“那你以后先问。”
“嗯。”
“不过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问。”
“哪些不用问?”
我想了半天。
“比如吃饭。”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
“这次真明白。”
晚上,周启明去了岳父母家。周启在阳台上晾衣服,一只袜子掉到地上,他捡起来,夹了三次才夹住。
我站在厨房里切姜。
“你爸今天有没有说什么?”
“说我买的盐放错位置。”
“你放哪儿了?”
“灶台下面。”
“那确实不该放那里。”
“你看,你也说我。”
“我说的是盐,不是你。”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
“我妈让我跟你说,明天她来拿那个旧本子。”
我手上的刀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个旧本子?”
“你放书房抽屉里的那个。”
“她拿它干什么?”
“她没说。”
“你怎么知道她要拿。”
“她说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说怕你不给。”
我抬头看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不是说你小气。”
“她要拿就拿。”
“那我明天带回去。”
“你现在拿也行。”
“她没让我现在拿。”
他站在阳台门边,手上还捏着一只木夹子。
我忽然想起那本子第二页只写了几个字:周启明的事。后面什么也没有。
岳母如果拿去,大概是想看我写了什么。也可能她只是认错了,想拿的是别的本子。她最近记性不太好,盐放进糖罐,剪刀放进冰箱旁边的抽屉,找了半天又说自己没找过。
我说:“告诉她,明天我在家。”
“你要跟她说什么?”
“没什么。”
他把木夹子放回阳台的塑料盒里。
“那我跟她说你在家。”
第二天岳母没来。
周启明也没来。
旧本子还在抽屉里,绿植的叶子又黄了一片。周启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饺子,我说随便。他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豆腐,又放了回去。
我去厨房拿碗,拿了两只。
站了一会儿,我又拿出第三只,放在桌上。
周启看见了,没问。
他把筷子一双双摆好,有一双长短不太一样,他换了两次。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很快就没了。
我把锅盖打开,里面只剩一点汤。
周启说:“要不要再煮点面?”
“你不是想吃饺子吗?”
“也可以吃面。”
“那就面。”
他转身去拿面条,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下。
“妈说,明天可能过来。”
“嗯。”
“她还说……”
他停住。
“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说了。”
他点点头,打开书房的门。门弹回来一点,他伸手按住,等里面的灯亮起来。
我低头把第三只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周启把面条放进锅里,问我盐放在哪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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