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这孩子以后就归你养了。”婆婆把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往我怀里一塞,“反正你不能生,正好帮衬你大伯,保证不给你添乱。”

我低头看着怀里怯生生的小脸,又抬头看看丈夫躲闪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第八天,我刚给孩子办好入学手续,公司外派通知就到了——常驻海外三年。

我把通知拍在桌上:“孩子是你家的,现在,你去当奶爸。”

第一章

我叫姜瑜,今年二十八岁,结婚三年。

说起来挺讽刺的,我和周朗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像个笑话。相亲认识的,彼此条件合适,家里催得紧,三个月就领了证。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承诺,就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直到那天婆婆抱着一个孩子闯进我家门。

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以为周朗回来了,擦了擦手迎出去,却看见婆婆站在玄关,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妈,这是?”我愣了一下。

婆婆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自顾自换鞋进了客厅:“这是你大伯哥的孩子,叫小宝。”

我老公有个哥哥叫周鹏,比他大三岁,一直在外地打工,听说娶了个外地媳妇,但具体什么情况我从没过问。毕竟我和周朗结婚后,跟大伯一家几乎没什么来往。

“妈,您先坐,我去倒茶。”我心里有点发懵,但还是保持着礼貌。

婆婆摆摆手:“别忙活了,我跟你说正事。”她指了指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的小男孩,“你嫂子跑了,留下这个孩子。你大哥一个人在外地打工,没法带孩子,你这边反正也没孩子,正好帮衬一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差点洒出来:“妈,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养这个孩子?”

“对啊,反正你又不能生。”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们结婚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我早就让你去医院检查了,你自己非不去。既然生不了,那就帮帮你大哥,好歹是一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口。不能生?谁说我不能生?我们只是暂时没打算要孩子而已。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这事得跟周朗商量一下吧?”我勉强稳住声音。

“我已经跟我儿子说过了,他同意了。”婆婆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小宝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就当是积德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和一个陌生的小孩面面相觑。

小宝大概三岁多,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他不敢动,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缘,两只小手攥着衣角。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商量,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塞给我。

晚上周朗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哄小宝吃饭。那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认生,一直不肯张嘴,我端着碗蹲在他面前,耐心地喂了快半个小时。

“回来了?”我抬头看了周朗一眼,“妈今天把小宝送来了,你知道吗?”

周朗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孩子,点点头:“嗯,我妈跟我说了。”

“说了?”我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看着他,“什么叫说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周朗皱了皱眉,“我哥那边确实没办法,孩子总得有人管吧?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这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这是一个孩子!是一条命!不是随便捡回来的小猫小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对他负责一辈子?”

“那你什么意思?”周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把他扔到福利院去?”

我被噎住了。我当然不是要把孩子扔到福利院,可我也没做好准备突然当妈啊。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周朗睡在了书房,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小宝的哭声,大概是到了陌生的环境害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看他。

推开房门,小宝蜷缩在被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止住了哭声,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极力忍住哭泣。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宝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三岁,妈妈不要他了,爸爸也不在身边,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该有多害怕?

我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好了好了,不怕,阿姨在这儿呢。”

小宝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里发酸。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临时妈妈”的生活。

说实话,带孩子真的比上班累多了。小宝虽然乖巧,但毕竟是个三岁的孩子,吃喝拉撒样样都要操心。早上要早起给他做早餐,白天要陪他玩,晚上要哄他睡觉。最关键的是,我还要上班。

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市场部主管,工作本来就很忙。以前我可以加班到八九点,现在不行了,一到下班时间就得赶紧往家跑。领导已经开始对我有意见了,同事也在背后议论纷纷。

更让我崩溃的是,婆婆时不时就会打电话过来“关心”。

“小宝吃饭了吗?”“小宝有没有生病?”“你要多用心,别让孩子受委屈。”

每次接电话我都觉得自己像个保姆,而且是那种不被尊重的保姆

最让我寒心的是周朗的态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你看,我哥把孩子交给咱们,说明信任咱们。再说了,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孩子?我只是不讨厌而已。

而且我发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周朗根本就没把这个孩子当成责任。他只是觉得“家里多个人吃饭”而已,至于教育、陪伴、情感需求这些,他统统不在意。

有一次小宝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急得团团转,给周朗打电话让他请假回来帮忙。结果他说:“不就是发烧嘛,吃点药就好了,我这边项目走不开。”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取药,折腾到半夜。小宝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妈妈”,我抱着他坐在输液室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我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是圣母,我从来没想过要做谁的救世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想要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段普通的婚姻。可现在呢?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免费保姆,还要承受各种压力和非议。

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公司有个重要客户来访,我不得不加班到七点多。回到家的时候,小宝已经饿得哇哇大哭,周朗却还在书房打游戏。

“你怎么不给他弄点吃的?”我火冒三丈。

“他不会吃啊,非要等你回来。”周朗头也不抬。

我看着满屋狼藉的地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宝,看着那个只知道打游戏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我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的未来,想到了这段婚姻的意义,想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人事部经理,申请了公司之前提过的那个外派机会——常驻东南亚分公司,为期三年。这个职位我之前因为结婚的原因婉拒了,现在想想,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出路。

手续办得很顺利,三天就批下来了。

拿到外派通知的那天,正好是小宝上学的第八天。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小宝做了他最爱吃的鸡蛋羹,帮他穿好新买的校服,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幼儿园。

“阿姨,你今天会来接我吗?”小宝仰着小脸问我。

“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

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这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确实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感情。可感情归感情,我不能因为一个不属于我的责任,毁掉自己的人生。

晚上周朗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是什么?”他看到茶几上的外派通知,脸色变了。

“公司外派,常驻越南,三年。”我平静地说。

“你疯了吧?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笑了,“当初你把孩子带回家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不需要跟你商量,那我也不需要跟你商量。现在孩子归你了,你去当奶爸吧。”

“姜瑜!”周朗急了,“你这是要干什么?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我摇摇头,“是去工作。合同已经签了,下周一就走。”

“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是你家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来负责。”

周朗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是那个任劳任怨的妻子,那个逆来顺受的儿媳,那个无条件接受一切安排的“好女人”。

可他错了。

我可以善良,可以包容,可以付出,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底线。当所有人都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比上一次更加激烈。周朗骂我自私冷血,说我辜负了他家人的信任,说我毁了这个家。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他骂完了,我才开口:“周朗,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八天,你给小宝马过一次饭吗?洗过一次澡吗?接送过一次上下学吗?”

周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了,“你觉得这些都是女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我要为了你家的事牺牲一切?”

“可你是他婶婶……”

“婶婶不是妈,”我打断他,“而且就算我是他妈,我也不欠任何人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听到外面传来小宝的哭声。那孩子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被吓到了。我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去。

对不起,小宝。阿姨真的尽力了。

周末两天,我都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这个家,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会带走太多。

周朗这几天一直板着脸,不跟我说话。婆婆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指责我不懂事、不负责任、忘恩负义。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给小宝买了许多零食和玩具,又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宝,阿姨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阿姨再回来看你。

我知道他看不懂,但我还是写了。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周日晚上的时候,我最后一次给小宝马了饭,帮他洗了澡,哄他睡着。看着他熟睡的小脸,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轻声说,“阿姨真的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周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姜瑜,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照顾好小宝。”

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打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发的欢迎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天,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我这次看似洒脱的离开,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有些人,注定逃不掉。

第二章

飞机降落在胡志明市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街道两旁是高大的热带树木,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和香料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不同。

分公司派了司机来接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男人,中文说得不错。他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给我介绍沿途的风景,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些。

分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规模不大,大概二十几个员工。总经理姓刘,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干练。

“姜瑜,欢迎欢迎!”刘总笑着跟我握手,“总部那边可是夸了你不少次,说你是得力干将。这次你能来,我可是求之不得啊!”

“刘总过奖了,我一定努力工作。”我笑着说。

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我放下行李,开始熟悉工作环境。同事们都很友善,有几个中国人,大部分是当地人。大家知道有新同事来,都过来打招呼,气氛很融洽。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总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我含糊地应付过去,不想多谈。

“姜瑜,我看你简历上写的已婚,你先生同意你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吗?”刘总随口问道。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支持我的事业。”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刘总显然没有多想,点点头说:“那就好。夫妻之间互相理解最重要。对了,你在越南可能要待三年,中间有探亲假,也可以申请家属过来。”

“好的,我知道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市场部的资料堆积如山,我需要尽快了解这边的业务情况。这一忙就是一个下午,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三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朗发来的消息:“你真行。”

只有三个字,没有标点,透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对话框删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必要再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白天忙着开会、见客户、整理方案,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忙碌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也让我找到了久违的存在感。

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工作之后更是如此。我不喜欢被人看扁,更不喜欢依赖别人。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才让我在那个家里越来越格格不入吧。

在婆婆眼里,女人就该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不想那样,我想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这有错吗?

一周后,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我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感觉了。

不用再担心小宝有没有吃饱,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不用再听周朗的抱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对我指手画脚,我就是我自己。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坐在阳台上慢慢喝。夜风吹过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夜市里嘈杂的人声。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然而,好景不长。

大概是我离开两周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加班整理一份方案,手机突然响了。一看号码,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姜瑜!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你把小宝丢下就走了,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小宝是周家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你怎么这么狠心?小宝那么小,你就忍心不管他?周朗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带孩子?你看看你把家弄成什么样了!”

“妈,我已经跟周朗说清楚了,孩子的事情他可以请保姆,也可以送去托儿所。我这边工作很忙,暂时顾不上。”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跑到国外去抛头露面,你算什么女人?”

这样的话我听太多了,已经麻木了。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疲惫。

“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你等等!”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姜瑜,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妈,您想多了。我只是出来工作而已。”

“工作?什么工作需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分明就是想逃避责任!”

“随您怎么想吧。”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可我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知道婆婆肯定会到处说我坏话,说她儿媳妇多么不孝顺、多么狠心。我也不指望周朗会帮我解释什么,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我说话的人。

算了,随他们去吧。

我重新拿起文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小宝的脸,想起他叫我“阿姨”时的样子,想起他窝在我怀里睡觉的模样。

我心里猛地一疼。

其实我何尝不惦记那个孩子呢?这八天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那孩子确实走进了我的心里。他会在我做饭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我,会在看电视的时候悄悄靠在我身上,会在睡觉前拉着我的手指不放。

他不是我的孩子,可我还是心疼他。

但我不能因为心疼就放弃自己的人生。如果我留下来,只会变成一个怨妇,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理所应当付出的工具。那样的我,迟早会恨上所有人,包括那个无辜的孩子。

与其那样,不如趁早抽身。

我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一个月后,我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工作上,我已经基本熟悉了这边的业务流程,跟客户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刘总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说要给我加薪。生活上,我也适应了这边的气候和饮食,周末还会去逛逛街、做个SPA什么的。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除了偶尔在深夜醒来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小宝哭着喊妈妈,我伸手想去抱他,却怎么也够不到。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可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微信朋友圈。周朗很少发动态,婆婆倒是经常发,都是一些转发的心灵鸡汤或者养生知识。我翻了翻,没有看到关于小宝的任何消息。

也是,他们怎么会把孩子的消息发出来呢?在他们眼里,小宝不过是一个麻烦,一个负担。

我忽然很想听听小宝的声音,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可我没有勇气打电话回去,因为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听到那些指责的话。

最终,我还是放下了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阿玲看到我吓了一跳:“姜姐,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没事,昨晚加班晚了。”我打了个哈欠。

阿玲是我们部门的翻译,二十五六岁的越南姑娘,中文说得特别好。她性格开朗,跟我关系不错,经常约我一起吃饭逛街。

“姜姐,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阿玲热情地邀请我。

我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我们去了那家火锅店,生意很好,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轮到。阿玲点了一大堆菜,还叫了两瓶啤酒。

“姜姐,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阿玲一边涮肉一边说。

我笑了笑:“有吗?可能是工作太忙了。”

“不是工作的事吧?”阿玲眨眨眼,“我看你有时候发呆,眼神特别忧郁。是不是想家了?”

想家?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

“可能有点吧。”我敷衍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阿玲天真地问,“越南离中国又不远,机票也不贵。”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是距离的问题。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很难回头。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国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姜瑜女士吗?”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认识周鹏吗?”

周鹏?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周朗的大哥,小宝的父亲。

“认识,他是我丈夫的哥哥。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警察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周鹏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他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希望家属能尽快赶过来。”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阿玲吓了一跳:“姜姐,你怎么了?”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鹏出车祸了?那个我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那个把亲生儿子丢给弟弟抚养的男人,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姜姐?姜姐?”阿玲摇了摇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手机,发现电话还没挂断。我颤抖着声音问:“他……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ICU。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妻子,但她表示不愿意出面。你们家属尽快来吧。”

妻子?对了,周鹏的老婆,就是那个丢下孩子跑了的女人。她现在连前夫的生死都不愿意过问了。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阿玲关切地看着我:“姜姐,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国一趟。”我站起来,拿起包就往外走。

“哎,你的东西还没吃完呢!”

“你帮我吃了吧,我先走了。”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的。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周鹏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办?小宝怎么办?他现在是谁在照顾?周朗那个大男人能带好孩子吗?

我忽然想起之前婆婆说的话:“小宝那么小,你就忍心不管他?”

是啊,我走了,小宝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曾经刻意回避过,但现在它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面前,让我无法逃避。

我快速收拾了几件衣服,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然后我给刘总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请了几天假。刘总很通情达理,让我安心处理家里的事。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了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周朗发了一条消息:“大哥出事了,我现在在机场,下午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周朗是不想看,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但此刻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快点飞到目的地,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我逃离了那个地方。一个月后,我又不得不回去。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第三章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周朗。他靠在出口处的柱子上,脸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好几天没刮胡子了。

一个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来了?”他看到我,声音沙哑。

“嗯。”我点了点头,“大哥怎么样了?”

“还在ICU,没脱离危险期。”周朗揉了揉太阳穴,“医生说伤得很重,多处骨折,还有颅内出血,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三天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朗专心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年。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有我的记忆。可现在我看着它们,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我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小宝呢?”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周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在我妈那儿。”

“他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老问你。”周朗的声音有些闷,“每天晚上都哭,要找阿姨。”

我心里猛地一疼,鼻子酸酸的,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周朗看到我的表情。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我跟在周朗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ICU门外。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让人感到压抑。

婆婆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双眼红肿,看起来哭了很久。旁边还坐着几个亲戚,都是周家的长辈。看到我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妈,是我叫她回来的。”周朗抢先开口,“大哥出事,总得有人……”

“叫她回来有什么用?”婆婆打断他的话,声音尖利,“她能干什么?她能替大宝去死吗?她巴不得我们周家的人都死光才好!”

周围的亲戚们都看向我,眼神里有责备,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我知道自己在婆婆心里的形象已经彻底毁了,一个抛弃家庭、不顾孩子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罪人。

“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周朗皱着眉,“大哥还在里面躺着,我们先想办法救人要紧。”

“救人?拿什么救?”婆婆抹了一把眼泪,“医生说后续治疗至少还要几十万,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

提到钱,大家都沉默了。

周鹏虽然是家里的长子,但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攒下多少钱。他老婆跑了之后,更是负债累累。现在出了这种事,医疗费就成了最大的难题。

“我这里有十万块。”我开口说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我说,“本来是打算留着买房的首付,现在先拿去救命吧。”

婆婆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姜瑜……”周朗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动容。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们。”我冷冷地说,“我是为了小宝。他不能同时失去父母。”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走廊。

站在医院门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让她把我卡里的十万块钱转到指定账户。这笔钱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用来付房子的首付。现在,全没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晚上,我去了婆婆家看小宝。

开门的是周朗,他接过我手里的水果,低声说:“小宝刚睡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卧室。

小宝睡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胖乎乎的小腿。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了不少,睫毛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和周朗闹翻,不会一气之下跑去越南,也不会在今天坐在这间卧室里。

可我不恨他。相反,我很心疼他。

他才三岁,就要承受这么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被母亲抛弃,父亲生死未卜,寄人篱下,每天活在恐惧和不安中。

“他这段时间老是做噩梦,半夜会哭醒。”周朗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做心理疏导。”

“那你怎么不做?”我抬头看他。

“我……”周朗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心理医生。”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三十岁了,连给孩子找个心理医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难怪婆婆要把孩子塞给我,因为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人懂得怎么照顾一个孩子。

“明天我带他去看医生。”我说,“我知道一家儿童心理诊所,口碑不错。”

周朗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姜瑜,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孩子。”我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接小宝。”

“你……住哪儿?”周朗问。

“酒店。”

“要不,你住家里吧?”周朗犹豫着说,“客房还空着。”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酒店方便。”

说完,我拿起包走出了门。

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累,而是心累。这个家,这些人,这些破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困在里面,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明明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如约来到婆婆家接小宝。

小宝看到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姨!阿姨你去哪里了!小宝好想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阿姨出差去了,现在回来了。”

“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小宝抽抽噎噎地说,“小宝会乖,小宝不惹你生气。”

“好,阿姨不走。”我违心地说。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至少在周鹏康复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依靠,哪怕只是暂时的。

带小宝看完心理医生之后,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周鹏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医生说如果再过两天还醒不过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婆婆守在ICU门口,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棵枯萎的老树。

看到我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照顾小宝,一边跑医院。周朗偶尔会来帮忙,但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公司的事。他说他请了太多假,再不回去上班就要被开除了。

我不怪他,毕竟他也要生活。

可是看着他那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来气。当初把小宝塞给我的时候,他怎么不说自己要上班?现在轮到他自己了,就知道找借口了。

第五天的时候,周鹏醒了。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陪小宝画画。听到这个消息,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阿姨,爸爸好了吗?”小宝仰着头问我。

“嗯,爸爸醒了。”我摸着他的头,“等爸爸再好一点,就可以出院陪小宝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阿姨还会走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宝看我没说话,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低下头,小声说:“阿姨是不是又要走了?”

“小宝……”我的鼻子一酸。

“没关系的,”小宝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阿姨要工作,小宝知道的。小宝会乖乖等阿姨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一个三岁的孩子,比我懂事,比我通透。他知道留不住我,所以学会了假装坚强。他不敢哭,不敢闹,因为他怕我一烦就不回来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阿姨答应你,一定回来看你。”

这是我唯一能给的承诺。

周鹏恢复得很快,一个星期后就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正靠在病床上发呆,看到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弟妹……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来看看你。”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周鹏苦笑了一下,“听说你拿了十万块钱出来,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小宝。”我拉过椅子坐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鹏沉默了一会儿:“先把伤养好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小宝呢?你还打算让他跟着你到处漂泊吗?”

周鹏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小宝,可我也没有办法。我要赚钱,要养活他,总不能天天在家里带孩子吧?”

“你可以把他送到托儿所,或者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再到处跑了。”

“说得容易。”周鹏苦笑,“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民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沉默了。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社会里,底层人的生活就是这么艰难。他们不是不想负责任,而是没有能力负责任。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鹏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希望。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周朗。他靠在墙上抽烟,看到我出来,掐灭了烟头。

“聊完了?”

“嗯。”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姜瑜,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小宝的监护权转给我们。”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哥这个样子,以后肯定也照顾不了小宝。与其让孩子跟着他吃苦,不如我们来养。”周朗看着我,“你之前不是也带过他一段时间吗?你们已经有感情了。”

“周朗,你是不是疯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你让我养别人的孩子?”

“谁说我们要离婚了?”周朗皱眉。

“难道我们不离婚吗?”我反问,“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

周朗沉默了。

是的,我们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从我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就算离婚,你也可以养小宝啊。”周朗不死心,“你对他是真的有感情的,我看得出来。”

“我是有感情,但不代表我要为他的人生负责。”我冷冷地说,“周朗,你不要道德绑架我。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你之前不是带得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只是暂时的!”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我以为他很快就会被他爸爸接走,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你现在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吗?”

“我不是要看着他受苦,我是要你们家的人负起责任来!”我盯着周朗的眼睛,“他是你侄子,是你哥的儿子,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一个外人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周朗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就走,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回越南?可是小宝怎么办?留下来?可是我凭什么?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带伞,只好退回到门廊下避雨。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姜瑜女士吗?”

“我是。”

“我是省人民医院财务科的,关于周鹏先生的医疗费用,目前还欠款十二万,希望您能尽快补交。”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十二万?加上我之前拿出来的十万,一共二十二万。这笔钱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我机械地回答。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发软。

二十二万,我上哪儿去找二十二万?

我忽然想起自己离开越南时,刘总说的那句话:“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公司会尽力帮忙的。”

可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我才刚入职一个月,就请假回国,现在还伸手借钱?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手机再次响起,是阿玲打来的国际长途。

“姜姐,你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啊?”阿玲的声音还是那么活泼。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勉强笑了笑。

“哎呀,那你错过好多好事啦!刘总说要提拔你做市场部副总监呢!”

“是吗?那挺好的。”我毫无波澜地说。

“姜姐,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深吸一口气,“阿玲,我可能要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呀?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家里出了点事,走不开。”

“可是……这份工作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阿玲着急地说,“你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是啊,这份工作是我一直想要的。体面的职位,不错的薪水,广阔的发展空间。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在我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

比如,一个孩子的未来。

“阿玲,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我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有机会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我收起手机,走进了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难走。

但我别无选择。

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有些责任,逃不掉。

第四章

雨停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

站在酒店房间的淋浴间里,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带走身上的寒意。可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冲不走。

我裹着浴巾走出来,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朋友、同学、同事,一个个名字划过指尖,我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借钱这种事,最难开口。

更何况是十二万。对很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小数目,但对我这样一个普通工薪族来说,那是几年的积蓄。

我咬了咬牙,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

“小瑜啊,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在越南还好吗?吃得惯吗?”

“挺好的。”我张了张嘴,那句“能不能借我点钱”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过年能回来吗?”

“应该能吧。”我含糊地回答。

“对了,你跟周朗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听他语气不太好,你们吵架了?”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我撒谎道。

我不敢告诉妈妈真相,不敢告诉她我已经和周朗分居了,不敢告诉她我正准备离婚,更不敢告诉她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操心。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蒙住脸。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医院。

周鹏的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了。看到我来,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局促。

“弟妹,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带了点粥,你喝点吧。”

“谢谢,谢谢。”周鹏连连道谢。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关于小宝的抚养问题。”

周鹏的手顿住了,勺子停在半空中:“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小宝的未来。”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没法照顾他。周朗那边,他也不愿意接手。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有什么打算?”

周鹏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粥碗放在一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把小宝的监护权转给别人?”

周鹏猛地抬起头:“转给谁?你吗?”

“不,不是我。”我摇头,“我是一个外人,没有资格。但是你可以考虑把孩子送到福利机构,或者找一个靠谱的寄养家庭。”

“不行!”周鹏激动地说,“小宝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把他送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少要休养半年以上。这半年谁来照顾小宝?你妈?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周朗?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难道要让小宝跟着你一起在医院里受苦吗?”

周鹏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我的话很残忍,但这是事实。有些话,总要有人说出来。

“我不是要逼你放弃小宝,”我放缓语气,“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为他考虑最好的选择。”

“可是……”周鹏的眼眶红了,“可是我舍不得他。”

“没人让你永远放弃他。”我说,“等你身体恢复了,工作稳定了,完全可以再把孩子接回来。但是现在,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

周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哭,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自己弟媳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安慰他,因为我知道,有些伤痛,只能自己消化。

过了很久,周鹏才抬起头,红着眼睛说:“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能力照顾小宝。可是,我能把他托付给谁呢?”

“我可以帮你联系社会福利机构,他们会安排专业的寄养家庭。”我说,“你也可以定期去看他,等他大一点再接回来。”

周鹏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婆婆。

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脸色很难看:“姜瑜,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拆散我们一家人?”

“妈,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为了小宝好。”我平静地说。

“为他好?把他送到不认识的人家里,就是为他好?”婆婆的声音颤抖着,“你到底知不知道,小宝现在每天晚上都哭着找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但我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知道。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里长大,不如给他找一个能真正照顾他的人家。”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

“妈,我知道你恨我。”我看着她,“你恨我当初丢下小宝走了,恨我现在又回来搅和。但是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宝。”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遮住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虚。

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把小宝送到陌生人家里吗?

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叫了我八天“阿姨”的孩子,从此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联系社会福利机构。我咨询了好几家,了解了寄养家庭的申请流程和条件。工作人员告诉我,像小宝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短期寄养,等父亲康复后再接回。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那天晚上,我去婆婆家接小宝去做最后一次心理咨询。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小宝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他拿着彩色铅笔,认真地涂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宝,阿姨来接你了。”我蹲下身。

小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你看,我画的!”

他把画册举到我面前。上面画着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旁边还有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大人。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到处都是。

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想象中的一家三口。

“这是阿姨,这是小宝,这是爸爸。”小宝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我们一起去公园玩,阿姨给我买冰淇淋,爸爸在后面拍照。”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阿姨,你喜欢吗?”小宝期待地看着我。

“喜欢,特别喜欢。”我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哽咽。

“那阿姨以后还跟小宝一起去公园吗?”小宝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

我张了张嘴,那句“会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把这个孩子送到陌生人家里,做不到让他再次承受被抛弃的痛苦,做不到在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的时候,告诉他“阿姨要走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和决心,都土崩瓦解了。

“小宝,”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阿姨说,以后都跟小宝在一起,你高兴吗?”

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阿姨不走了?”

“嗯,不走了。”我用力点头,“阿姨会一直陪着小宝,直到小宝长大。”

“拉钩!”小宝伸出小手指。

“拉钩。”我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在上面盖了个章。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我要收养小宝。

不是作为婶婶,不是作为临时的监护人,而是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作为他的妈妈。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疯狂,我自己都觉得疯狂。我一个即将离婚的女人,没有房子,没有存款,工作也岌岌可危,居然要收养一个孩子?

可是当我看着小宝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收养相关的法律法规。中国的收养法规定,收养人必须年满三十周岁,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且无子女。

我今年二十八岁,不符合年龄要求。

而且我是已婚状态,如果要收养,需要配偶同意。

这两个条件,我都不满足。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法律的门槛摆在那里,我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朗的电话。

“喂?”周朗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朗,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

“现在。”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酒店楼下的一家咖啡厅见面了。

周朗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说吧,你想怎么离?”

“协议离婚,财产平分,没有纠纷。”我简洁地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朗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姜瑜,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没有了。”

周朗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周朗看着我,“是因为小宝吗?”

“有一部分原因。”我承认,“我想收养他。”

周朗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想收养小宝,做他的法定监护人。”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需要尽快离婚,然后等到三十岁的时候,正式办理收养手续。”

“你疯了?”周朗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一个单身女人,收养一个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意味着我要为他的人生负责,意味着我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意味着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那你还……”

“因为我做不到看着他受苦。”我打断他,“周朗,你也做不到。不然你不会在得知我想收养他的时候,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周朗被我说中了心事,脸色有些不自然。

是的,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想承担责任,但又良心不安。现在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求之不得。

“如果你同意离婚,我可以放弃分割共同财产。”我继续说,“房子和车子都归你,我只要自由。”

周朗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同意离婚。”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离婚协议书已经谈妥了,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我抬头看着夜空,星星稀疏地挂在上面,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钻。

“妈,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是幻听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从现在开始,我要学会做一个妈妈了。

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但我一定会努力。

为了那个叫我“阿姨”的孩子,也为了那个曾经迷失的自己。

第五章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

填表、签字、盖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对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夫妻会这么快就结束婚姻。

我没有解释什么,拿着离婚证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显得那么平淡。周朗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了一声“保重”,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过?

也许有过吧,只是那份爱太浅太薄,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当生活的重担压下来的时候,我们最先想到的都是保全自己,而不是保护对方。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收起离婚证,打车去了婆婆家。

今天是去接小宝的日子。我已经跟周鹏谈好了,在小宝的监护权正式转移之前,由我暂时照顾他。周鹏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无能为力,最终还是同意了。

按响门铃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小宝的笑声。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宝。

“阿姨!”小宝看到我,立刻张开双臂扑过来。

我接住他,抱在怀里。小家伙比之前重了一些,看来这段时间婆婆把他照顾得不错。

“妈,我来接小宝了。”我看向婆婆。

婆婆的脸色有些复杂,有不满,有不舍,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进来坐会儿吧。”

我跟着她走进屋里。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罩子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小宝从我怀里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我:“阿姨吃!”

“谢谢小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婆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姜瑜,你真的想好了?要收养小宝?”

“嗯,想好了。”

“你可要想清楚,这不是闹着玩的。”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要操多少心,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吗?”

“我能。”我坚定地说。

婆婆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可是姜瑜,我也是没办法啊。大宝那个样子,周朗又靠不住,小宝那么小,我实在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操劳,到头来却要面对儿子重伤、孙子无人照顾的局面。她有她的无奈,也有她的苦衷。

“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后小宝有我照顾,您可以放心。”

婆婆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去越南吗?”

“不去了,我已经辞职了。”我说,“我打算在这边找份工作,安定下来。”

“那住哪儿呢?”

“我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够我们母子俩住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布包,递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现金,还有一本存折。

“这是三万块钱,还有这张存折里有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婆婆说,“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上一点忙。”

“妈,这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拿着!”婆婆强硬地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给孙子的,不是给你的。你要是真心对小宝好,就收下。”

我看着手里的布包,眼眶也有些发热。

“妈,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婆婆叹了口气,“我这个当奶奶的,没能耐,没能给小宝一个好家。你能做到,我谢谢你。”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宝离开了婆婆家。

小宝背着他小小的书包,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玩具和画册。他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阿姨,我们去哪里呀?”

“回家。”

“我们的家吗?”

“对,我们的家。”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特意把次卧布置成了儿童房,墙上贴了卡通壁纸,床上有小熊图案的被褥,书桌上摆满了绘本和彩笔。

小宝看到自己的房间,兴奋地在床上打滚:“阿姨!这是我的房间吗?”

“对,是你的。”

“太好了!我有自己的房间了!”小宝爬起来,跑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阿姨,我好开心!”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小宝,以后不要叫阿姨了。”

小宝歪着脑袋:“那叫什么?”

“叫妈妈。”

小宝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了。”

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扑进我怀里,大声喊道:“妈妈!”

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喜悦。

是那种终于找到了归属感的喜悦。

从今天起,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妈妈。

虽然我不是生下他的人,但从今往后,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他、护他、陪伴他。

晚上,我给小宝洗完澡,哄他上床睡觉。他躺在新床上,抱着新买的毛绒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小兔子的故事。”

我翻开绘本,开始讲故事:“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和妈妈住在森林里……”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小宝已经睡着了。他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合上书,关上台灯,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声。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阿玲发来的。

“姜姐,听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我回复:“真的。”

“天哪!为什么呀?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收养了一个孩子,要留在国内照顾他。”

“什么???你收养了一个孩子???姜姐你没发烧吧?”

我笑了笑,打字:“没有,我很清醒。”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吧?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啊?”

“慢慢学呗。”

“姜姐,你真的是……太让我佩服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居然敢养孩子。”

“等你遇到值得付出的人,你也会勇敢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知道会有很多困难等着我。经济上的压力,精神上的疲惫,社会上的偏见,这些都是我必须面对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从今往后,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我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家,有一个值得我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香味唤醒。

睁开眼睛,发现小宝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片烤焦的面包和一个煎糊的鸡蛋。

“妈妈起床!小宝给你做了早餐!”小宝骄傲地说。

我看着那盘卖相惨不忍睹的早餐,忍不住笑了:“小宝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电视上看的!”小宝爬上床,把盘子放在我面前,“妈妈快尝尝!”

我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嗯,确实烤过头了,硬邦邦的,还有点苦。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连那个煎糊的鸡蛋也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小宝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早餐。”我认真地说。

小宝高兴得在床上蹦了起来:“耶!小宝会做饭了!以后天天给妈妈做!”

我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妈妈等着。”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小宝会长大,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也会变老,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挑战。

但没关系。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拿起手机,给刘总发了一条消息:“刘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虽然我不能继续在越南工作了,但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为您效力。”

刘总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姜瑜,你是个好姑娘。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生活。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放下手机,抱起小宝:“走,妈妈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呀?”

“去公园,给你买冰淇淋!”

“耶!妈妈万岁!”

小宝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清脆悦耳,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我抱着他走出家门,迎着朝阳,走向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小宝他的身世。也许有一天,他会问起他的亲生父母。也许有一天,他会选择去寻找自己的根。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他的选择。

因为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而现在,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每一天。

珍惜他叫我“妈妈”的每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笑声不断。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我选择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