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61岁,戒烟15个月,发现废了!奉劝众人,别轻易抽烟

老周戒烟那天是去年六月初的一个早晨。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咳嗽。以前每天早上他都要咳上好一阵子,那声音从卧室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口破风箱被人来回拉扯。可那天没有,他安安静静地起了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光着脚走到阳台上,把他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和一盒火柴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包烟,犹豫了两三秒,一松手,那包烟就掉进去了,落在菜叶子和鸡蛋壳中间。他转过来的时候看见我正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抽了几十年了,算了,戒了吧。"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老周今年六十一了,从十七八岁开始抽烟,四十多年的老烟枪,戒烟这话他以前也说过,不下十次。每次都坚持不了几天,最长的一次也就半个来月,最后还是熬不住,半夜偷偷爬起来跑到楼道里去抽。我跟他吵过也闹过,后来索性不管了。人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动了,他自己要是想不通,谁劝都没用。

那天早上他说完"戒了吧"就进屋去刷牙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个微微驼着的背影,把粥碗放在桌上,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这老东西总算想明白了。但我又有点不敢相信,怕他是心血来潮,过两天又犯瘾。

结果他真的戒了。

刚开始那几天最难熬。他坐立不安的,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摸到了空袋子又缩回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闭着眼假装睡了,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客厅坐着,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来回折腾好几趟。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开着窗户对着外面发呆,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但手指头在那儿一捏一捏的,像是在捏一根看不见的烟。

我披了件外套过去坐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来一颗?就一颗"。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不行,开了这个口就完了"。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阳台上坐到天快亮,他握着我的手,手指甲掐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个月,那种抓心挠肝的劲儿慢慢过去了。他开始去公园晨练,以前吃完早饭就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现在换了双运动鞋出去走圈,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额头上有汗。吃饭的时候嗅觉好像也回来了,有一回我炒了个芹菜,他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说"这芹菜真香",我愣了一下,以前他吃饭总是匆匆扒拉完就去抽烟了,菜是什么味儿从来不说。

那段时间我们家里的氛围好了不少。老周脾气比以前平和了,不怎么动不动就发火。以前他烟瘾上来的时候特别烦躁,跟谁说话都呛着来,现在缓过来了,话也多了,晚上吃完饭还主动帮我收碗。有一次他在厨房里擦灶台,忽然跟我说:"老伴,这些年辛苦了。"我正低头刷锅,听见他这话,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没接话,但锅刷得很慢很慢。

戒烟半年的时候他去医院做了个常规体检。我在社区医院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体检单,脸色不太好看。我接过来一看,肺功能那一栏写着"轻度通气功能障碍",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把单子折了折放进口袋里,跟我走回去的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他停住脚步,扶着单元门口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咋了?"我问。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喘。"

我那时候没往深里想。戒烟嘛,肺部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咳嗽少了呼吸顺畅了需要一个慢慢恢复的时间。我拍拍他的背说"你刚走回来当然喘",他点了点头跟我上楼了。

又过了两个月,秋天的北京凉下来了。老周早起晨练的习惯没断,可我发现他走圈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以前一小时,后来四十分钟,再后来半个小时就回来了。回来了就靠在沙发上歇着,额头上冒汗,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着个什么东西。有一回晚上睡觉我迷迷糊糊地被他翻身的声音弄醒了,听见他呼吸声里带哨,滋儿滋儿的,像是气不够用。

我问他:"你嗓子眼不舒服?"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没事,睡你的。"

可那以后我就不太能睡得安稳了。夜里我经常醒,侧耳听听他那边的呼吸声,有时候平稳,有时候就带着那种细细的哨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发紧。他开始咳嗽了,不是以前那种咳——以前抽烟时候的咳嗽是早上那一阵子,咳完就没事了。现在是随时都能咳,有时候吃着饭忽然就咳起来,脸憋得通红,半天缓不过来。他每次咳完都说"没事没事,呛着了",可我也跟他吃了三十多年饭了,呛没呛着我还分得清。

过年前的那段时间是我记忆中老周最消沉的。以前过年他都挺热闹的,张罗着买年货、贴春联、包饺子。可那年年三十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电视,什么忙也没帮。我让他去楼下超市买瓶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说"等会儿再说"。后来我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电视里在放春晚倒计时,他眼睛盯着屏幕,可我总觉得他什么也没在看。

年夜饭桌上他吃得不多,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放碗里,他看着那块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长时间。窗户外面有小孩在放烟花,轰轰的响声传进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老周抬头看了看窗户上的光,忽然说:"老伴,我今年六十一了。"

"嗯,过了年就六十二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红烧肉放回了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交叉着,摆得很规整。

年过完了以后我带他去做了个全面的检查。是我打电话让我闺女帮忙约的,挂了呼吸科的专家号。那天老周还挺不情愿的,说"就是个咳嗽,看什么专家"。我没跟他吵,直接让闺女开车来接了,连人带衣服一起塞进了车里。他在后座坐着,歪着头看窗外,街上的树还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戴副银框眼镜,看着挺和气。他看了老周的肺部CT片子,又让他做了肺功能测试,老周进去吹那个管子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吹气声,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中间夹着咳嗽。等老周出来的时候嘴唇都有点发白了,扶着墙站了一下才走过来。

大夫让我们进诊室坐下,他把片子插在阅片灯上,指着上面一片雾蒙蒙的区域跟我们说:"你们看一下,这里,还有这里,肺气肿的征象已经很明显了。双肺都有不同程度的肺大泡,主要是长期吸烟造成的。"

老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阅片灯上自己的肺,那两片灰蒙蒙的阴影像两团云,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夫又说:"这个情况是不可逆的。就是说现在戒烟虽然很有必要,但对已经造成的结构性损伤没有逆转作用。目前的主要目标是控制症状,减缓进展。平时要注意保暖,预防感冒,适当做一些呼吸康复训练,别做剧烈运动。"

"还能活多久?"老周忽然问。

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这个没法说具体时间,但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注意生活方式,再维持很多年是完全可能的。关键是你戒烟戒得及时,如果继续抽下去,进展会快得多。"

从医院出来以后老周一直没说话。我闺女开车送我们回去,路上她问"爸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摇了摇头。到了家他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跟闺女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吭声,听着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闺女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妈你照顾我爸点,别让他瞎想。"我说"嗯",送她到了门口,看她进了电梯,才把门关上。然后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了推门,没锁。老周坐在床边背对着我,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后背微微驼着,两边的肩膀往下坠着,像是上面压了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搭在他后背上,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一高一低的。他没回头,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老伴,我这辈子就抽了根烟,结果把肺抽没了。"

我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手从他后背挪到肩膀上,攥了攥他瘦下去的肩头。他以前肩膀厚实着呢,扛过水泥包也扛过煤气罐,现在薄了一层,骨头都硌手。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熬了粥端进卧室,他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我收拾碗的时候他忽然说:"把家里那些烟都扔了吧。"我说早扔了,他戒烟那天就扔了。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上面盖着,只露一个花白的后脑勺。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背影,轻轻带上了门。

后来的日子慢慢调整过来了。老周虽然心里头沉,但到底是个硬气的人,年轻时候在厂里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坎儿他试着往过迈了。我开始按照医嘱给他做清淡的饭,少油少盐,多吃蔬菜水果。每天早上起来陪他去公园慢走,走不动了就在长椅上坐坐,看看别人打太极拳。他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呼吸还是粗,可他已经不躲着不避着了,喘就喘,喘完了该干嘛干嘛。

有一回我们在公园看见一个老头遛鸟,那鸟笼子挂在一棵松树下面,里面一只画眉叫得欢实。老周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听那只鸟叫,然后跟我说:"老伴,我也想养只鸟。"

我说行,养。

第二天我们就去花鸟市场挑了一只八哥。老周选了一只黑亮亮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黄,站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人。卖鸟的说这鸟会说话,学得快。老周高兴了,拎着笼子回家一路都在跟那只八哥说话,那鸟刚开始不搭理他,后来慢慢也叽叽咕咕地叫几声。那段时间他天天坐在阳台上教那只八哥说话,"你好""吃了吗""恭喜发财",鸟学得慢,他也不急,就那么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他手里的鸟笼子上,暖洋洋的。

戒烟一年的时候老周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小葱和香菜。他以前是从来不动这些东西的,现在慢慢地也开始摆弄了。用几个旧花盆装了土,撒上种子,每天浇浇水,过些天就冒出了嫩绿的芽。他蹲在花盆前面看那些小芽,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看自己的孩子。他呼吸还是那样,走几步就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墙缓一缓。可他不抱怨了,缓过来了又蹲下去接着摆弄他的花盆。

那段时间来家里看老周的人不少。厂里以前的老同事老张来过两回,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下棋,老周的呼吸带着哨音,滋儿滋儿的,老张一开始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自自然然的也不提了,就当没听见。有个周末我闺女带着外孙回来了,那小家伙五岁半,虎头虎脑的,进门就扑到他姥爷怀里,老周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胳膊都在打颤,脸上笑得却比谁都欢。外孙不懂什么肺气肿不肺气肿的,就知道姥爷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背着他满屋子跑了,他也不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姥爷旁边看他喂鸟。

老周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抽烟这件事。其实他年轻时候身体底子是真的好,一米七五的个子,肩膀宽胸脯厚,干活从不含糊。机械厂那会儿夏天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别人都蔫头耷脑的,他一口气能搬几十个铸件不歇气。可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抽烟了,车间里的人个个抽,休息的时候蹲在墙角一排人吞云吐雾的,不抽反而不合群。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叫肺气肿啊,烟厂出来的烟壳子上连个警示标志都没有。

我跟老周结婚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嘴里整天叼着根烟。那时候我觉得抽烟的男人挺有派头的,手指夹着烟往嘴边一送一吸,烟圈吐出来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潇洒。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年轻不懂事,那根烟叼在嘴里的样子和几十年后咳得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喘的样子比起来,哪有什么潇洒可言,全是拿命换的。

戒烟十五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就是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把这些写出来。

那天早上老周起来以后去阳台看他的八哥和花盆,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了一阵,比平时厉害。他咳完了走回客厅坐下,脸色有点发青,嘴唇的颜色不太对。我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慢慢喝,他端杯子的时候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裤子上,温热的,洇了一小片。

"老伴,"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靠着沙发靠背喘了一会儿,说话气短得很,"我觉得今天有点扛不住。"

我心跳漏了一拍,站起来去拿家里的氧气袋。那是上次复查时大夫让备着的,说万一出现呼吸困难可以用。我把氧气袋接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吸了几口,过了好几分钟脸色才慢慢恢复过来。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平静的认命,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老伴,"他说,"废了。我这辈子算是被那根烟给废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比以前更粗了,皮肤也松了,一攥就是一把褶子。"瞎说什么呢,"我说,"你不是好好的吗?大夫都说了,好好保养没事的。"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说我要死了,我是说……这个身子,以后就这样了。走几步就喘,蹲下去起不来,连抱一下外孙都胳膊发软。老伴我这辈子打打拼拼的什么苦没吃过,老了老了让一根烟给撂倒了。"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攥紧他的手,把脸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薄了,骨头硌着我的额头,可那上面的温度还在,温热的,活着的气息。

那天他靠在沙发上跟我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喘一会儿说几句,说一会儿又喘一阵。他说他十七岁第一次抽烟是跟厂里几个小伙伴学的,人家给递了一根,他不好意思不接,点燃了吸了第一口呛得直咳嗽,后来慢慢就离不开了。他说他年轻时候觉得抽烟能提神,上夜班的时候来一根顶困顶管用。他说他其实想过很多次戒烟,可每次都觉得"抽了几十年了,戒也来不及了",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六十多岁。

"可我跟你说老伴,"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我最后悔的不是戒烟戒晚了,是当年不该抽那第一根。第一根要是不抽,后面那四十多年就都没了,这肺还是好肺,我这身子骨还能硬硬朗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亮亮的,看着窗户外面。那天的太阳很好,深秋的太阳亮而不烈,照在阳台那排小葱上绿油油的,照在八哥笼子上亮晶晶的,照在老周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跟银丝似的。

我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那只八哥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好。"

老周听见了,嘴角往上弯了弯,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把这些事慢慢讲给她听。闺女在那头哭了,又忍住了,说"妈你别难过,我周末就回来"。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水烧开了又凉了,茶泡了也没喝。我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周那句话——"第一根要是不抽,后面那四十多年就都没了"。

我以前没仔细想过这件事。老周抽烟抽了大半辈子,我跟他生活了三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他身上的烟味、他早上的咳嗽、他手指头那层黄黄的渍痕。那根烟嵌在他生命里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把它当成了他的一部分。直到他戒烟了、病发了、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废了"的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那根烟不是什么习惯什么派头,那是一个人在年轻时候给自己埋下的一颗钉子,几十年后一点一点地往外长,长出来的都是锈。

老周现在还在慢慢恢复。大夫给他开了新的药,每天都要做呼吸操,早上我陪他在公园里慢慢走,走不动了就坐下歇着。他的八哥已经开始学第二句话了,昨天刚刚学会"你好"的下一句——"吃了吗"。老周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教那只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八哥歪着脑袋听,偶尔学一句,学得不太像,但老周笑得挺高兴的。

他那些花盆里的小葱长了一茬又一茬,我做饭的时候去阳台掐几根,葱香味飘满了厨房。老周坐在客厅里闻见了,会扯着嗓子喊一声"老伴,香啊",声音不大,有点喘,但那声喊里头有精神气儿。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憋得慌。老周这辈子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对家庭对朋友都掏心掏肺的。可他年轻时候抽了根烟,就把后半辈子的好身体给搭进去了。

奉劝看到这篇文字的人,如果你现在还没抽烟,别觉得"试试而已"。你试的第一根就是往后几十年里无数根的第一根,你吞下去的那口烟就是往肺里埋下的第一颗土。如果你现在在抽烟,别觉得"抽了这么多年了戒也来不及了"——老周戒烟那天早上把剩下的半包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也犹豫过,可他现在起码还有肺大泡,如果那时候不扔,现在可能就是肺穿孔了。

晚戒总比不戒强,不戒总比开始强。

秋天又快到了,阳台外面那棵老槐树又开始掉叶子了。老周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跟他的八哥说话,那只鸟这会儿"你好""吃了吗"来回倒腾着说,学了个乱七八糟的。他笑了一声,气有点短,笑到一半咳了两下,缓了缓又接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腿上搭着的那条毛毯上,落在他面前那几盆绿油油的小葱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朝我招了招手,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掌有点凉,但掌心里还是有温度。

"老伴,"他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从阳台这头飘到那头。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脸上,我眯着眼,握紧了他的手。

"嗯,"我说,"真好。"

八哥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忽然又冒出一句:"吃了吗?"

老周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喘了一阵,然后看着那只黑亮亮的鸟,说:"吃了。"

那只鸟歪着脑袋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亮闪闪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老周不在乎了,他就那么坐在那儿,跟鸟说话,跟花说话,跟阳光说话,跟我说话。呼吸的声音还是带着哨,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稳的、热的、有劲儿的。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那只抽了四十多年烟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和血管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一条一条的。我忽然想,这双手年轻时候修过机器也抱过孩子,扛过重物也写过情书,做过那么多事,怎么就偏偏没把那根烟放下呢?

可我转眼又想,现在这双手里没有烟了。它抓着鸟笼子、摸着花盆土、攥着我的手,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那条烟的路走到头了,后面还有别的路要走,步子慢一点就慢一点,喘了就歇一歇,反正太阳天天都会升起来,鸟天天都会说"你好",老伴天天都会在跟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