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走的那天下午,天阴着,不像是要下雨,但云压得很低。

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肝癌晚期,确诊到人没了,不到四个月。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亲戚们轮流守在床边,他多数时候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那天下午他忽然睁开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满,"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我愣住了。舅舅一辈子给人看风水、择吉日、断阴阳,在十里八乡是有名的先生。但他从来不在家里谈这些事,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单独留我。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姨拽了拽袖子,一群人鱼贯而出,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

舅舅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透着一股劲儿。"小满,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五。"

"难处多不多?"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那年确实难。公司裁员,我排在名单里;老婆怀了二胎但胎不稳,卧床保胎;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卡里余额撑不过三个月。白天我在外面装没事,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在打架。

舅舅像是看出来了,扯了扯嘴角。"人活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一些,我赶紧过去扶。他靠在我胳膊上,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他抬手朝窗外指了指。

窗外是棵槐树,老槐树,比我年纪都大。风吹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看见那棵树了?"

我点头。

"它长在这儿六十年了。旱过,涝过,被雷劈过——你看树杈子,左边那根断的,就是八几年打雷劈的。"他咳了两声,"但它还活着,年年发新芽。"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干这行一辈子,很多人以为风水是改命。其实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得凑得很近才能听清,"风水是教人怎么借力。山有山的气,水有水的势,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盏灯、一阵风……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力。人在难处的时候,别硬扛,要学会借。"

他攥了攥我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你现在难,那就看看身边有什么能借的。别贪,也别怕,就借一点点,够你喘口气就行。"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躺回去,闭上了眼。挂钟响了三下,下午三点整。

我守到傍晚,我妈他们进来的时候,舅舅已经走了。嘴角微微翘着,像睡着了做了个好梦。

丧事办完,我回了城。那段时间我常常想起舅舅那句话。"借万物的力",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试着去理解,但生活和从前一样,该难的还是难。裁员通知下来了,我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坐在公园长椅上刷招聘软件,刷到手机没电。

那天下午又坐在那条长椅上。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面包屑撒出去,灰鸽子扑棱棱围过来。我看着它们争食,忽然注意到长椅旁边有棵梧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麻绳,绳子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没喂完的馒头。

我盯着那根麻绳看了很久。一根绳,一棵树,一个塑料袋,都是些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有人把它们用起来,就成了一个"挂东西的地方"。问题还在,馒头还是那个馒头,但不用一直拎在手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阳台堆了三年没动的杂物清了出来,腾出一小块地方,放了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老婆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精神好了不少。她拉着我的手说:"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看着她脸上有了点血色,我忽然明白了一点舅舅说的"借力"。

第二周我去面试,在楼下等的时候,旁边花坛里开着几朵野菊。我揪了一小枝别在书包拉链上。进会议室的时候,面试官看了一眼那朵花,笑了一下,问:"你很喜欢花?"

我说是我女儿摘的。其实我没有女儿,只有个保胎中的老婆。但那个谎让我放松下来,整场面试聊得意外地顺。后来我拿到了offer,薪水比原来少了两千,但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再后来,老婆平安生了。女儿满月那天,我回了趟老家,去舅舅坟前坐了坐。坟头长了些杂草,我一根一根拔干净,在旁边捡了块薄薄的石头,用石子在上面画了一棵歪脖树,树杈上挂了个小袋子。

然后我把石头立在坟前。

"舅舅,"我说,"借你的话用了用,挺好使的。"

风吹过来,旁边的杨树哗啦啦响,像是谁在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断了枝桠,但根扎在那里,年年发新芽。它借了雨水的力,借了阳光的力,借了脚下那片土的力。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人在难处,别硬扛,学会借一点万物的力。够喘口气就行。

喘过那口气,路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