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
——四川山村一个守寡七年女人的重整之路
第一章 雨里的驴
四川巴中往北,山叠着山。
青石沟村挂在半坡上,二十几户人家,雾一来,房子就像浮在云里。
三十六岁那年秋天,柳淑芳从镇上牲畜市场牵回一头黑公驴。
那天天快黑了,雨丝斜着飘,她撑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歪着遮不住肩。驴比她高半个头,浑身湿得发亮,四蹄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响。她攥紧麻绳,绳另一头拴在驴脖子的旧套枷上,套枷磨得毛边起球,像谁家淘汰多年的东西。
卖驴的贩子姓裘,叼着烟说:“柳家妹子,这驴叫黑岩,四岁口,力气大,性子闷。你一个人拖娃带地,正用得着。三百二,不讲价。”
淑芳没还价。
她兜里装四百块,是上半年卖春椿和干蕨菜攒的。三百二付出去,剩下八十块,够给儿子买双胶鞋、给猪圈补一袋水泥。
她牵着驴走三十里山路。
儿子小满在寄宿小学读四年级,周五才回。公婆三年前先后走了,老屋空半边。她不想天黑前赶不回去,可山道滑,驴走得稳,她反倒被石子崴了两次脚。
到院门时,雨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光。
老黄狗“疙瘩”从柴堆后探出头,先汪了一声,又闻见驴气,夹尾退进狗窝。鸡笼里的母鸡扑棱两下,不叫。猫蹲在院墙头,竖瞳缩成线,盯着黑驴,像盯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淑芳把驴拴在老梨树下,解开套枷,摸了把驴脖子。驴不躲,耳朵转了转,呼出的气喷在她手背上,热乎,带股青草反刍的酸味。
她低声说:“黑岩,往后就在这儿了。”
驴眨了眨眼。
她没听见,转身去灶房生火。
第二章 七年
淑芳守寡七年。
丈夫陈二河,矿上掘进工,二十九岁那年掌子面冒顶,人没抬出来时她还怀着小满七个月。
婆家本姓陈,同村。二河走后,婆婆哭瞎一只眼,公公半年后中风,淑芳没改嫁,没回娘家,把俩老人送终,把小满拉扯大,把四亩坡地、两亩梯田、一头猪、一群鸡、半院梨树留到现在。
七年里,村里人换了几轮说法。
头一年:“淑芳命硬,克死男人。”
第三年:“还守呢?女人家没个男人,夜里不怕?”
第五年:“她肯定存了钱,要不咋供娃读书。”
第七年:“三十六了,再不嫁,老了咋办。”
淑芳不全信,也不全不信。
她信的是:地不能荒,猪不能瘦,小满冬天要有棉鞋,自己腰疼时贴两片膏药还得爬起来。
她不常哭。
哭是二河头七那晚,她抱着小满在堂屋坐到天亮,小满问“爸去哪了”,她说“爸去远地方上班”,说完自己先哽住。后来再没那样哭过。不是不疼,是哭完地还是得种。
买驴前那个夏天,她犁地请邻居老吴头的牛。老吴头要价八十一天,牛老,走两步喘三口,地犁出半垄,淑芳腰闪了,躺了五天,小满周末回家给她熬稀饭。
她趴在竹席上想:得有头自己的驴。
牛是借的,人是欠的,腰是自己的。
于是有了黑岩。
第三章 第一件怪事
怪事从第三天起。
不是鬼叫,不是开门,是清早草料槽里有一撮黑发。
细软,带点她用的皂角味。
淑芳捡起来看,头皮一紧。她守寡后留短发,齐耳,睡前常用一把断齿木梳顺两下,掉发不少,可她明明扫过地。
第二天早上,槽里又一撮。
第三天,还是。
她夜里不睡,关了灯,披衣蹲在驴圈后墙根。
半夜一点,黑岩在圈里转圈,缰绳拴在梨树干,它挣不脱,就用嘴扯胸前套枷的皮带,咔哒咔哒。它甩头,鬃毛扫到槽沿,槽里没草,只有她傍晚扫进来的一小堆头发——她这回故意没扫净,想看看。
驴低头,鼻息把头发吹散,它用嘴唇拢了拢,像戏耍,又低头啃了半口干苞谷秆。
淑芳看得后背发汗。
不是鬼。是她自己掉发扫进院角,风或鸡爪拨到槽边,驴好奇叼进去。
她蹲到三点,腿麻了,扶墙起来,心里那点怕散了半分,可另半分更沉:她连自己掉几根头发都记着,可见是真孤得久了。
第四章 鸡不叫,狗不汪
第五天,怪事换样。
天亮不闻鸡打鸣。
十几只芦花鸡蹲在架上,脖子缩进翅根,像被人掐了嗓。
疙瘩不汪人了,淑芳出门倒水,它从狗窝钻出来,见她就退,尾巴夹成一条线。
猫“麦穗”夜里不巡老鼠,蹲墙头看驴圈,浑身抖,淑芳喊它,它喵一声,像哭。
村里人开始探头。
西头潘婶隔着篱笆问:“淑芳,你家鸡咋不叫了?是不是那驴冲了煞?”
淑芳笑一下:“鸡换季,懒。”
潘婶啧啧:“驴通灵哩,守寡七年,畜生都比人亲。你当心点,夜里锁好门。”
淑芳不答,转身进灶房。
她夜里真开始怕。
不是怕驴,是怕自己信了潘婶那套。她怕自己越孤越信魂,越信魂越孤,最后连小满回来都不敢跟他说“妈没事”。
她翻出二河留下的手电,电池霉了,换上新电池,半夜听见驴踢栏、抖毛、喷气,她就开灯,隔窗看一眼。
驴还是驴。
黑,大,耳长,尾细,啃槽,蹬腿,撒尿,卧下,起来。
她忽然想起二河说过:“驴这东西,眼大无神,其实记路。你对它好,它不赖你。”
她那几年把这句话忘了。
第五章 墙根下的洞
第十天,她在驴圈外角发现一个洞。
墙是老夯土,雨泡了几年,根脚松。洞不大,拳头大,边缘有毛。
她趴下看,洞通向外坎竹林,里头几团黑毛,一截啃剩的玉米芯,还有半片她春天搭豌豆架的旧塑料。
她忽然通了。
黑岩夜里挣绳,绕梨树转,蹄子刨土,拖出墙根松土,洞是它刨出来的。鸡不叫,是驴气冲,鸡敏感。狗不汪,是疙瘩老了对生人钝,加上驴味压着它地盘感。猫抖,是猫天生怕大牲口。
所谓怪事,一件件都能落地。
她没告诉潘婶。
她把洞堵了,掺黄泥和碎瓦,锤实。给驴换粗棕绳,套枷衬旧棉布,免得磨皮。夜里不再开灯盯梢,躺下听雨,听驴反刍,听小满照片在桌上被风吹得轻响。
她跟自己说:“淑芳,你不是怕驴,你是怕一个人熬到尽头,连个响声都没有。”
说完,泪顺鬓角流进枕头。
她没擦。
第六章 小满回来
周五傍晚,小满挎书包从村口走来。
十一岁,瘦,眉眼像二河,笑起来嘴角歪一点,也像。
他看见黑驴,眼睛亮:“妈!咱家买驴了?”
淑芳在檐下剥毛豆:“叫黑岩。以后它犁地,你放假饮它水。”
小满伸手摸驴耳,黑岩偏头,拿大脸蹭他手心。小满咯咯笑:“它认我!”
淑芳抬头,暮光落在儿子脸上,她忽然鼻子酸。
晚饭炒腊肉、酸辣土豆丝、一碗蕃茄蛋汤。小满讲学校的事:数学考了九十,班主任夸他字工整,同桌分他辣条,他没要,攒钱给妈买头绳。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头绳,红的,两块钱那种。
“妈你扎上,好看。”
淑芳接过,扎在腕上,说“妈手腕上戴”,小满不许:“扎头发,你头发短了,但能扎一点点。”
她去堂屋镜前,把头绳套在耳侧一小撮头发上。
镜里女人三十六,眼角有纹,唇干,肩宽,手糙。可儿子说好看,就好看。
夜里小满写作业,淑芳补驴圈。
她钉木条,锤声咚咚。黑岩在圈里转,绳长够不到她。她锤完一根,抬头,驴正看她。
她忽然说:“黑岩,你以前主人谁?”
驴眨眼。
她笑自己傻,继续钉。
小满在门槛喊:“妈,作文题是‘我家的新成员’,我写黑岩行不?”
淑芳说:“行。别写它成精。”
小满说:“我不写。我就写它吃草很响,拉犁很慢,但不走弯路。”
淑芳喉头动了动:“就按你说的写。”
第七章 老吴头的账
秋深,地要二犁。
淑芳牵黑岩去南坡梯田。她套上旧犁,扶把,喊“走”,黑岩不动。她拽绳,它偏头。
她才想起:这驴以前跟裘贩子,估摸没正经犁过地,只驮过货。
她不急。
头天牵着走两趟,喊“喔”“咦”,给苞谷粒。第二天套空犁,走半垄。第三天挂犁,浅耕。到第五天,黑岩听见“走”就迈步,听见“咦”就停,听见“转”就拐弯。
老吴头在坎上抽烟看,咧嘴:“哟,驴通你话了。”
淑芳擦汗:“不是通,是打。”
老吴头咳一声,下来递根烟,淑芳不抽,他自点上:“当年二河在,犁地一把好手。你这七年,不容易。”
淑芳没接话,蹲下摸黑岩蹄缝里的泥。
老吴头又说:“潘家那寡妇——不是说你——她男人走第二年就嫁到凉村,如今两娃。你咋就不?”
淑芳起身:“吴叔,地犁完我请你喝老荫茶。别的咱不谈。”
老庙会那套“女人不离门”的话,她七年前就听够了。
可夜里她还是想:二河临走前一夜,从矿上打电话回来,说“淑芳,我要是回不来,你别死守。小满要念书,你得有人搭手”。
她当时说“胡说,过年你就回来了”。
二河没回来。
她也没嫁。不是守诺,是头三年公婆病着,她走不开;后四年小满小,她走不放心;如今小满大了,她发现自己不会跟男人搭话了——潘婶介绍过的两个,一个嗜酒,一个欠债,她见一面就拒了。
她不是恨男人,是怕再托错人,小满叫一声“叔”叫得别扭。
第八章 井盖
十月末,夜雨连下三天。
淑芳起夜,提桶去院角老井打水饮驴。井早年废了,盖是几块木板加铁皮,她平时不靠近。
那晚没开灯,她踩着青苔走,脚下一空。
右脚踏穿朽板,膝一软,身子往前栽。
黑暗里,左侧撞来一团硬物——黑岩不知几时挣脱梨树干绳(她傍晚饮完没拴回圈,放它在院里吃夜草),横过脖子,顶住她腰。
她整个人歪在驴脖子上,桶滚进草丛。
井深七八米,枯了,底有碎石。掉下去,腿断是轻的。
她喘着气,手抓驴鬃,驴不动,耳扇啪嗒拍她脸。
她站稳,摸黑把木板拖开,看见黑洞洞的井口,后背全湿。
她没喊。
她牵黑岩回圈,拴好,回屋坐到天亮。
早晨她把井填了,和泥,搬石块,压上旧磨盘。小满周末回来问“妈你手怎么破”,她说“劈柴划的”。
可她心里某根弦,松了。
她以前觉得二河走后,家里再没东西替她挡灾。
现在她知道:挡灾的不是魂,是她自己没填的井、没修的墙、没拴紧的绳,和一头被她买回来、她本打算“使到老就卖”的驴。
第九章 裘贩子回来
冬月初,裘贩子又来青石沟。
他背着手,进院就笑:“柳妹子,黑岩乖吧?我这还有头母驴,配不成?”
淑芳在晒辣椒,头不抬:“不配。黑岩干活,不繁殖。”
裘贩子凑近:“你不懂,公驴不配种,脾气爆。再说——”他压低声,“这驴我从前主家说是‘镇宅’的,夜里会哭,你没听见?”
淑芳抬头,眼平他:“裘哥,黑岩夜里不哭,是我以前不睡,听错了。你那套留着哄别个。”
裘贩子讪讪,又说:“真不卖?有老板出一千二,要这黑驴去农家乐拍照。”
淑鹿放下辣椒筛:“不卖。它不是景,是牲口。”
裘贩子走时撂一句:“你守寡守糊涂了,跟驴讲感情。”
淑芳对着他背影说:“我守的不是寡,是小满的家。家里有驴有地,不算糊涂。”
风把这句话吹散,可她自己听见了。
第十章 潘婶的舌头
村里闲话从来不停。
潘婶跟人坐院坝剥瓜子:“淑芳那驴,夜里她跟它说话,我听见了。‘黑岩你别走’,你说不是二河附的?”
有人信,有人笑。
老吴头在代销店骂:“你们嘴闲,去犁两亩地嘛。驴附魂?附你碗里饭多些?”
闲话传到小满耳朵。
班主任周末捎话:“小满在学校跟人打架,说别人讲他妈和驴成精。”
淑芳去学校,小满低着头,校服袖口破一截。
她没骂他,在操场边坐下,说:“小满,妈跟你讲实话。”
她讲二河怎么走的,讲黑岩怎么来的,讲井盖那晚。讲完说:“驴不是爸。爸在照片里,在你想他时心里热一下。黑岩是妈买来干活、也救过妈一次的畜生。别人说啥,你听,但别动手。你动手,人家说‘寡妇儿子没教养’,亏的是你。”
小满眼红:“那我说啥?”
“你说‘我妈和我都好好活着,驴是我们家人’。就这句。”
小满后来真说了。
再有人笑,他就平声重复这句。小孩们笑不动了,因为他说得比大人稳。
淑芳知道,儿子这根骨,比地里的苞谷秆直。
第十一章 雪与圈
腊月落雪。
黑岩圈里铺干稻草,淑芳每三天换一次。她算过:一头驴一天吃干草七斤、苞谷面半升、盐一撮。冬天加红薯藤。
她手冻裂,虎口贴胶布。
小满放寒假,早上起来饮驴、扫粪、抱草。他学会用铡刀,一刀下去歪了,淑芳握他手再铡,刀落草断。
小满说:“妈,我长大了买台铡草机。”
淑芳说:“先把你数学练到一百。”
除夕,她炒八个菜,给二河遗像前摆一双筷、一碗饭、一杯自酿柿子酒。小满给爸磕头,说“爸,今年地犁了三亩,黑岩会转弯”。
淑芳在灶后流泪,没出声。
夜里爆竹响,黑岩在圈里蹬腿,淑芳出去,见它站着,耳上积雪。她拿扫帚扫它背,说:“黑岩,过年了。”
驴昂头,叫一声。
不是哭腔,是牲口正常的闷吼。
淑芳忽然笑出来。
她笑自己前几个月真把它叫声当二河叹气。
雪光里,老院、废井、梨树、驴、她和儿子,全在。
她想:人活的就是这点“全在”。
第十二章 春困
开年,淑芳腰疼复发。
她贴膏药,犁地慢了。黑岩套犁走南坡,她扶把,汗顺脊沟流。
三月,小满回校。她独自播玉米,点窝,覆膜。黑岩拴在地头梨树下,嚼草,看她弯腰。
四月,潘婶儿子办婚酒,请全村。
淑芳去坐了席,随五十块。
新媳妇敬酒到她面前,怯怯喊“陈家嫂”。淑芳笑:“叫柳姨就行。二河那姓我不占。”
媳妇脸红。婆婆拉她手:“淑芳,你七年,硬是撑起来了。”
淑芳说:“地撑的,驴撑的,小满撑的。”
酒过三巡,老吴头喝高,拍桌:“你们记着,青石沟以后写村史,得写柳淑芳一句——寡妇不是等人救的,是自己救自己。”
有人笑他醉,可没人反驳。
第十三章 驴病
五月,黑岩不吃草。
淑芳早起见槽里草动两口,驴卧着,耳耷,眼半闭。
她摸耳根烫,掰嘴看牙床,红肿。
她背驴药箱(二河当年装矿药瓶改的)翻出土霉素,兑温水灌,黑岩拧脖子不喝。她跪在圈里,膝压驴腮,小满视频里教的法子:瓶口塞嘴角,慢慢倒。
驴呛了,甩头,药洒她一身。
她不恼,再来一次。
三天,驴缓过来,站起来,舔她手背。
兽医老周来了一趟,说“驴换季上火,你喂盐多了”。淑芳改方子,草拌麸皮,盐水减半。
她记账:药二十二,麸皮十五,兽医出诊二十。
她跟小满通话时说:“黑岩病一场,妈花五十七。妈腰疼贴膏药一月十八。你别省饭钱,但别乱花。”
小满说:“妈,我放学喂它。”
淑芳“嗯”一声,挂了电话,坐在驴圈门槛上。
阳光斜照驴身,黑毛泛褐。她忽然伸手,把脸贴过去,驴脖子热,脉跳隔着皮传过来。
她闭眼。
七年里,这是她第一次把额头靠在一个活物身上,不觉得羞,不觉得虚。
第十四章 地界
六月,祸事不在驴,在人。
叔伯陈大贵——二河堂哥,携了张旧纸来,说老屋东侧那二分菜地,是陈家公中地,淑芳守寡可以种,但若“招夫上门”或“卖与外人”,须归本家。
纸是1987年分田册复印件,模糊。
淑芳泡茶,让他坐。等他说完,她去柜里翻出自己保存的承包证:四至清楚,东侧以老梨树为界,含菜地二分半。
她摊在桌上:“大贵哥,你看。二河名下,我续包。小满成年前我代管。你不认,去村委调档案。”
大贵脸紫,收纸走人。
傍晚村主任老钟来,说“大贵喝多,你别往心里去”。
淑芳说:“我不往心里去。但下次他来,我请他看证,也请钟叔作个见证。地是小满的,我守到他大学毕业。”
老钟点头,叹:“二河在时,你就比他会算账。”
淑芳送客,回院,见黑岩在梨树下甩尾赶蝇。
她想:七年,她不是没被人欺负过。头三年婆婆病中骂她“扫把星”,她忍;后来大贵年年清明来“提醒”地界,她忍;如今她不忍了,不是变凶,是小满大了,她得把界石立稳。
她拿石灰桶,沿老梨树划线,立一块水泥小碑,写“陈小满地界”。
字丑,可清楚。
第十五章 夏旱
七月旱。
梯田裂口,苞谷叶卷边。
淑芳凌晨三点起来,牵黑岩去沟底驮水。两桶,驴驮,她提一桶。来回六趟,天亮浇完南坡。
她嘴唇起皮,小满寄回一支润唇膏,她转手给同桌女生捎去,说“妈有猪油”。
八月一场透雨,苞谷挺起来。
秋收,她雇老吴头帮砍秆,黑岩驮苞谷棒下山,一趟八筐。
老吴头数:“这驴顶半头牛。”
淑芳说:“顶不顶半头,反正顶我两条腿。”
她卖苞谷一千九,留种二百斤,给小满交伙食费六百,买过冬煤三百,余钱存信用社。
存单写“陈小满”,密码小满生日。
她跟柜台姑娘说:“我名不加。这钱是他爸留的地生的。”
姑娘笑:“柳姐,你活得明白。”
淑芳说:“明白人七年前就该改嫁。我没改嫁,不是明白,是舍不得小满叫别人爸叫得生分。如今地稳了,我才敢说,不改嫁也不是傻。”
第十六章 媒人再来
九月,娘家舅妈带个男人来。
男人姓宋,丧偶,带个闺女,在镇上开农机修理。
舅妈说:“淑芳,你三十六,不算老。宋哥人实诚,闺女乖。你过去,小满周末也能去镇上念初中。”
淑芳泡茶,看宋哥。宋哥不刁,手有油渍,笑起来眼角堆褶,说“我修拖拉机,收入不稳,但饭管饱”。
她送客后想了三夜。
第四夜,她打电话给小满:“妈问你一句,要是妈嫁人,你去镇上住不?”
小满沉默半天:“妈,你高兴就去。我不去。我和黑岩看家。”
淑芳笑出泪:“谁说看家。你住校,黑岩跟我。”
小满说:“那你去不去?”
淑芳说:“妈不想去。不是嫌宋哥不好。是妈现在一个人,地、驴、房、你,都顺了。再加个人,妈得重新学怎么跟男人过,妈累了。”
小满说:“那就不去。我以后养你。”
淑芳挂了电话,把舅妈回绝了。
她不是封自己。
她是终于分清:孤独不等于非嫁,搭把手不等于交出去做谁的妻。她若嫁,得是那个人懂她腰疼、懂小满、懂黑岩、懂她半夜听见驴叫不再怕——不是懂,是愿意陪她把怕熬没。
这样的人,青石沟没有。
她不等了。
第十七章 黑岩闯祸
十月,黑岩挣脱绳,吃了潘婶半畦白菜。
潘婶跳脚,淑芳去数,吃了十九棵,按市价赔四十。
潘婶不收钱,说“你那驴成精,我不要你钱,你把它拴严实”。
淑芳把钱塞潘婶围裙兜:“菜是菜,驴是驴。它吃我赔,它再吃我再赔。你不收,我明天挑两捆萝卜放你门口。”
潘婶到底收了。
淑芳当晚把梨树换粗桩,加铁链。她摸驴头:“黑岩,你不是人,别懂人事。懂了也白懂,咱俩都不出门。”
驴蹭她。
她忽然想起二河从前说:“淑芳,你嘴硬,心软,驴都骑你头上。”
她笑出声。
笑声惊飞檐下麻雀。
她想:二河要是看见她现在跟驴说话、跟潘婶赔菜钱、跟小满讲“别打架”,准得说“你变了”。
可她没变,只是把从前藏在“二河媳妇”后面的“柳淑芳”,一点点挪到前面来了。
第十八章 小满的作文
冬天,小满寄回期末试卷,作文《我家的新成员》得优。
老师批语:“感情真,不编神怪,好。”
小满抄了一段给淑芳念:
“黑岩是头黑驴,耳朵长,尾巴细,吃草声音很大。它不会说话,但妈妈扶犁时它不走弯路。有一天晚上妈妈差点掉进废井,黑岩用脖子顶住她。我觉得它不是爸爸变的,它是妈妈买回来的。爸爸在相框里,黑岩在院子里。我们家有两个男的,一个看着我们,一个帮着我们。”
淑芳听完,把信纸折好,夹进二河遗像后。
她跟小满说:“这段别删,以后你写书,就照这样写。”
小满说:“我才不写书,我学农机,回来给黑岩买铡草机。”
淑芳说:“那妈给你备电费。”
第十九章 七年祭
二河七年祭那日,淑芳清早去坟山。
带一瓶酒、一碗腊肉饭、一双小满写的纸鞋。
她不哭,拔了坟周刺藤,培土,倒酒,说:“二河,七年了。小满十一,读五年级,数学九十分。地没荒,房没塌,驴替你顶过我一次。我没嫁,不是等你,是等小满敢自己站。他现在敢了。我往后日子,不靠你,不靠宋哥,靠地、靠手、靠黑岩。你放心。”
风过,草响。
她起身,拍土,回头看了一眼。
碑上“陈二河”三字,她七年前用红漆描过,如今淡了。她没再描。
下山时,黑岩在院外梨树下叫一声。
她应:“回来了。”
第二十章 春再临
第八年开春。
淑芳三十七。
她把老屋西厢翻修,自己砌砖,老吴头搭把手。黑岩驮瓦,小满周末和泥。
新房做小满假期屋,靠墙一书架,放小满课本和二河遗留的《采煤安全手册》。
她种一廊丝瓜,搭架请黑岩拖竹竿。
潘婶路过,驻足:“淑芳,你如今气色好些了。”
淑芳抹汗:“地不荒,人不慌。”
潘婶欲言又止,终说:“那年我说你驴通灵,是我嘴贱。”
淑芳笑:“我不记。灵不灵的,驴自己不知道,我知道就行。”
潘婶走后,淑芳坐院坝,看黑岩在阳光下甩尾。
她想:所谓怪事频发,不过是她七年没好好睡,没好好看天,没好好承认“二河死了,柳淑芳还活着”。
驴没附魂,驴只是驴。
可驴让她看见:一个女人能把缰绳攥紧,就能把日子攥紧。
第二十一章 小满十二
小满十二岁,小升初。
考进镇中学寄宿。
离别那早,他背书包,拎一塑料袋鞋。黑岩在梨树下拉屎,小满拿铲收拾,说“黑岩,我走了你别闹”。
驴昂头。
淑芳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包炒花生、两包辣条、一张卡。
小满说:“妈,你别太累。”
淑芳说:“你别太省。黑岩我喂,地我犁,腰疼我贴。你只管看书。”
小满走远,书包一耸一耸。
淑芳站到看不见,回头,院里黑岩正把头伸进水槽喝水,水声哗啦。
她忽然觉得,七年像一场长病,烧退了。
第二十二章 结尾
后来年头,青石沟年轻人走得多,老吴头儿子接他去县城带孙。
淑芳没走。
她把坡地种油茶,梯田种糯谷,院里养蜂。黑岩老些了,牙松,犁地慢,她套它去驮肥、驮柴、驮小满寒暑假的行李。
小满初中毕业那夏,牵黑岩去镇上配了回种,挣两百块,给淑芳买件蓝布衫。
淑芳穿上去村委开会(她当了村妇联小组长,管留守妇女台账),老钟笑:“柳组长,精神。”
她答:“组长不组长,先把自家驴草铡了。”
再后来,有人问她:“淑芳,你守寡七年,买头驴,怪事真没有?”
她倒茶,平声说:
“有。怪事就是——我以前总觉得二河在夜里叹气,后来发现叹气的是我自己。我以前总觉得鸡不叫狗不汪是驴冲煞,后来发现是我好久没笑,家里没声。我以前总觉得掉头发进槽里吓人,后来发现,是我好久没正经梳头,也没人跟我说‘别掉发’。
驴不来,这些事也在。驴来了,我得起来喂它,得修圈,得犁地,得赔潘婶白菜钱,得跟小满讲人话。
怪事不是驴带的。怪事是孤带来的。驴走后,孤还在,但我会修井、会立界、会笑、会给儿子扎头绳。
这就不是怪事了。这叫过日子。”
问的人不说话。
黑岩在梨树下甩尾,嚼一嘴干草,眼半眯,像听,像没听。
淑芳望它一眼,低头继续剥毛豆。
三十六岁那年雨里牵回来的黑牲口,如今伴她到中年。
不是魂,不是煞,不是戏文。
是她柳淑芳,拿七年的夜、一把断齿梳、三百二十块钱、和一口没咽下的气,换回来的——
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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