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妻子凌晨三点才回家,衣领上沾着别的男人的古龙水。
她醉眼朦胧地凑过来要吻我,嘴里还念叨着“老公别生气”。
我一把推开她,从身后拿出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温瑶,你身上这味道,是你初恋身上那款限量版香水吧?今天这日子,我替你记着呢。”
她瞬间清醒,脸色煞白。
“别急着解释,你爸妈、你哥嫂,我都叫来了。”
门铃响起,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笑了:“不是要坦白吗?一起听听。”
1
“顾衍,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温瑶把手里那只鳄鱼皮的铂金包往玄关柜上一摔,鞋跟都没踩稳,身子先软塌塌地往我这边倒过来。她喝了不少,眼角那抹桃红晕染开,倒衬得那张脸还是当年学校里让男生递情书递到手软的模样。只是眼波流转间,少了点当年的清冷,多了股酒气熏天的热络。
她伸胳膊来勾我脖子,呼吸热烘烘地扑在我耳根:“老公……别生气嘛,我就跟几个小姐妹聚了聚,忘了看时间……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我没动,由着她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的吊带裙滑到肩头,露出锁骨,上面有块淡紫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撞的还是什么别的。更冲鼻子的,是她发丝间那股男士香水味,木质调,带点苦橙叶和烟草的尾韵,后劲很足,不是市面上烂大街的街香。
我认识这味道。温瑶的初恋,周知礼,大学时在留学生圈子里就很迷这种小众沙龙香。有年冬天他送过温瑶一瓶同款身体乳,温瑶在宿舍楼下拆开,还发过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有些人送礼物,只挑贵的,不挑对的”。那会儿我还在图书馆啃着三块五一荤两素的食堂饭,刷到那条朋友圈,默默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后来温瑶删了那条朋友圈,说年纪小不懂事。可有些味道,跟钉子一样,扎进记忆里,想拔都拔不掉。
“松开。”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冷。温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以往她晚归,我至多背对着她睡下,第二天早上再煮一锅醒酒汤,端到她床头,看她抿着嘴笑一下,这事儿就算翻篇。
今天不一样。
我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把她从我身上剥离。她踉跄一步,后腰撞在鞋柜的棱角上,痛得“嘶”了一声,酒意散了两分。
“顾衍你发什么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这个女人,三个月前刚跟我吃过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大餐,跟我说“阿衍,我们要个孩子吧”。我当时还在想,这日子总算熬出点热乎气儿了。现在一看,原来是她跟别人约完会,回家路上觉得亏欠,临时起意想用孩子来补偿我。
“今天什么日子,你真忘了?”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亮屏幕,凌晨三点零七分,日期栏上标着“结婚纪念日”四个小字,是我一个月前设的提醒。
温瑶的眼神明显慌了一瞬,嘴唇翕动,好半天挤出一句:“我……我最近项目太忙了,真的……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你身上这款香水,周知礼几年前就用了吧?”我盯着她锁骨下方那道痕迹,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你今晚是去跟‘小姐妹’聚会,还是去闻初恋身上的烟草味了?”
温瑶的脸“唰”地一下白透了。那种白跟喝多了酒的潮红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什么?我跟周知礼早八百年不联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区东门往左拐,第三个路灯下面,那辆深灰色的保时捷,今晚十点四十七分停在那儿,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启动离开。车牌尾号三个六,很好记。”我看着她,“需要我调行车记录仪吗?行车记录仪拍不到,停车场入口的监控总能拍到。”
温瑶不说话了。她靠着鞋柜,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衍,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
“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在车上堵你?”我笑了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沓纸,白纸黑字,最上方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因为我想让你自己走进这扇门。”
我把协议书拍在餐桌上,力道不重,但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像法官落下法槌。
“签字吧。房子归你,存款你拿走六成,公司我不要你的。就当这三年,我给自己买了个教训。”
温瑶像是被那五个字烫了眼,猛扑过来抢协议书,整个人都在发抖:“顾衍你疯了!我不同意!我凭什么要跟你离婚!我跟周知礼之间根本没发生什么!他就是回国了,约我吃个饭,我……”
“你推不掉?”我替她接了后半句,“还是你根本没想推?”
她的动作僵在原地,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协议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可她没再辩解。
我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抽回协议书,折好,重新装进文件袋。
“别哭了,省点力气。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2
凌晨三点半,这栋楼里大多数住户都沉在睡梦里。门铃响得突兀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温瑶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多了几分惊疑:“谁……谁这么晚来?”
我没理她,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温瑶的爸妈站在最前面,她爸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显然是从二环那边一路飙车过来的。她妈裹着件羊绒披肩,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嘟囔着“出什么事了”。后面跟着温瑶的大哥温川,和嫂子方婷。温川脸色不太好看,方婷倒是挺着个五个月的肚子,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顾衍,大半夜的你把我爸妈都喊来,你什么意思?”温川一进门就皱眉,语气很冲。
我侧身让开,示意他们往里看:“温瑶回来了,你们自己问她。”
温瑶靠在鞋柜上,衣衫不整,脸上泪痕未干,身上那件吊带裙皱巴巴的,活脱脱一副刚被捉奸在床的模样。她妈一看女儿这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瑶瑶,你怎么了?跟妈说,是不是顾衍打你了?”
温川也把矛头对准我,撸了撸袖子,一副准备干架的姿态:“顾衍,你大半夜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让我们看你把我妹弄哭?你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方婷在旁边扯了扯丈夫的胳膊,小声说:“你冷静点,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我从茶几上拿起文件袋,抽出协议书,摆在最显眼的餐桌上。这次我没收回去,就让它那样摊着,像摊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温瑶今晚去见了周知礼。”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从晚上九点半到凌晨三点,他们待在一起。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是周知礼惯用的限量香水味,锁骨上还有一块可疑的痕迹。”
“我没有!”温瑶尖叫起来,眼泪又崩了,“顾衍你血口喷人!我锁骨上那是试衣服的时候蹭到的,香水味是因为我们坐在同一辆车里,空气不流通,沾上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坐他的车?”我转过头看她,“你不是说你跟他早八百年不联系了吗?今晚是巧遇,还是专门约好一起过的结婚纪念日?”
温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妈急了,一把把温瑶护在身后:“顾衍,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们瑶瑶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她要是真想出轨,还能回来跟你过日子?我看你就是自己没本事,成天疑神疑鬼,想借机把我们瑶瑶赶出去!”
这话听着耳熟。结婚三年,温瑶她妈没少对我说这种话。我创业失败那年,她说我没本事拖累温瑶;我后来公司有了起色,她说我应酬太多冷落温瑶;我每天按时回家,她又说我胸无大志,只会围着老婆转。总之,在她眼里,温瑶嫁给我,就是下嫁,我怎么做都是错。
以前我忍了,因为温瑶会站出来替我说两句。今天,她一声不吭。
“妈,你问问她。”我笑了,笑得有点苦,“问她今晚是不是跟周知礼在缦云酒店吃的饭,是不是坐了那辆尾号三个六的保时捷去了江边的音乐喷泉,是不是在江边那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坐到凌晨两点半。”
温瑶猛地捂住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她爸皱了皱眉,沉声问:“瑶瑶,顾衍说的,是不是真的?”
温瑶没回答,只是哭。
她妈急得直跺脚:“就算见了面又怎么样?老同学吃个饭,叙叙旧,又不是开房!顾衍,你要因为这点事就闹离婚,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老同学叙旧,会挑在我跟温瑶的结婚纪念日?”我从手机里翻出定位记录,放到餐桌上,“这是温瑶的手机定位。我知道,偷偷看人手机不好,但她最近总是晚归,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结果一查,倒真是出了大事。”
定位记录清清楚楚,从晚上九点十七分开始,温瑶的位置就停在“缦云酒店”那一栏,直到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才离开,期间没有移动过。
温瑶她妈看着那串定位数据,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她爸抬手拦住了。
“顾衍,”她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这件事,是瑶瑶做得不对。但离婚不是小事,你们年轻人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您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打断他,“您说,男人要能托住自己女人的底。我不求温瑶大富大贵,也不求她对我死心塌地,我只要一个‘忠’字。她今晚做的事,托不住我的底。”
温川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顾衍,你少在这儿装深情!你跟我妹结婚这三年,房子车子哪样不是我妹出的多?你现在住的那套大平层,首付可是我家出的!你凭什么让我妹净身出户?”
“我没让她净身出户。”我看向温川,语气平静,“房子归她,存款六成归她。我只拿四成,够我租房和重新开始。”
方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公司呢?你那家破公司,前两年不还亏了好几百万吗?怎么,现在赚钱了,就想把我妹甩了?”
我看了方婷一眼,没说话。
温瑶她妈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尖叫起来:“对!你那家公司!顾衍我告诉你,你公司有今天,少不了我们温家的帮衬!你想踢开瑶瑶自己过好日子,门儿都没有!”
我笑出了声。
“公司是三个人的名字。我、温瑶,还有一个,你们猜是谁?”
屋内安静了一瞬。
我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变更文件,拍到餐桌上,和那份离婚协议书并排放在一起。
“上个月刚办完的手续。温瑶把她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了周知礼。”我盯着温瑶,一字一句,“温瑶,你拿我的公司,去养你的旧情人。现在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该滚蛋?”
温瑶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顺着鞋柜滑坐在地上。她妈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她爸脸色铁青,温川也傻了,只有方婷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今晚我请你们来,不是要听你们数落我多没本事。”我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我是来通知你们的。这婚,我离定了。温瑶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在上面签字。她要是不签,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她转移婚内财产这笔账,我会跟法官好好算清楚。”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温瑶低低的抽泣声,和她妈小声安慰的嘟囔。
我绕过温瑶,往书房走。路过她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我:“顾衍……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把股份要回来,我跟周知礼断干净,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那滴眼泪就悬在下巴尖,将落未落。
“温瑶,三年前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也发过誓。”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你说这辈子,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现在你眼里的人多了,心也挤不下了。我顾衍再贱,也不缺这一双看过别人的眼睛。”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关上门。
外面的哭声猛然拔高,像刺破黎明的第一声汽笛。
3
天亮之后,我洗了把脸,从书房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张老照片,一枚大学时温瑶送我的银戒指,还有一张我们俩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字都褪得差不多了。
我一样样看完,用打火机点了铁盒里的一沓信纸。火苗蹿起来,映着窗外的晨光,像在烧一段不太值钱的往事。
书房门被拍响,温瑶她妈在外面尖着嗓子喊:“顾衍!你给我出来!有本事当面对质,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
我推开门。温瑶还坐在地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妈扶着她,她爸站在阳台上闷头抽烟,温川叉着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方婷坐在沙发上吃一颗苹果,嘎嘣脆。
“协商不成的部分,我委托了律师。”我把名片放在餐桌上,语气平静,“正式起诉书今天下午就会递到法院。温瑶,你做好准备。”
“顾衍!”温川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你他妈真要把事情做绝?我妹跟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没有还手:“你不如问问你妹,这三年,她背着我跟周知礼吃了多少顿饭、开了多少次房。你们温家不是最讲家风门面吗?要不要我把证据一条条发到家族群里,让你们全家评评理?”
温川的手松了。
方婷在旁边冷笑一声:“哥,你也别激动。人家顾衍这是铁了心要离,你拦着也没用。要我说,早点离了也好,省得耽误我妹找更好的。毕竟以瑶瑶的条件,离了婚照样有人排着队要。”
温瑶猛地抬头,瞪着方婷,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妈急了:“方婷,你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你这时候不帮忙,还火上浇油?”
方婷咬了口苹果,慢悠悠道:“我哪是浇油啊?我这是在帮瑶瑶看清形势。顾衍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要我们全家跪下来求他别离?多掉价。”
我看了方婷一眼。这个女人从进门起就在看戏,时不时添把柴,生怕火不够旺。我心里有数,但懒得拆穿她。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看着温家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离婚证领到手之前,我会搬出去住。公司那边,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股份。温瑶要是有异议,随时让她的律师来找我。至于你们,以后别再登我的门。”
说完,我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往玄关走。
温瑶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哭得撕心裂肺:“顾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怎么住?你不是说今年要带我去北欧看极光的吗?你不是说要陪我过三十岁生日的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站在原地,由着她抱。她哭得越凶,我反而越平静。
“温瑶,你三十岁生日那天,跟周知礼在缦云酒店开了间套房,房号1808。”我低头看她,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下午等到凌晨,打你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第二天你跟我说,公司临时派你出差,手机没电了。你猜那天我在哪儿?”
温瑶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我在缦云酒店大堂的咖啡吧,坐了一整晚。”我笑了一下,“我看着你挽着周知礼的胳膊走进去,看着你们进了电梯。我本来想冲上去,把你拽出来,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就想看看,你几点能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你。”
凌晨三点,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面前摆着半杯冷透的拿铁。前台小姐过来问了我三次,先生需不需要帮您叫车。我笑着摆手,说不用,我在等人。
我在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温瑶的手慢慢松开,滑下去,像失去所有力气。她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惶、有愧疚、有难以置信,最后都化成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早就知道了……”
“上个月,你的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上面有一笔缦云酒店的消费。一万四千八,总统套房。”我看着她,“那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三周年。你记得订房,却忘了我。”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连温瑶她妈都不再叫嚣。方婷咬着苹果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神复杂地看向温瑶。温川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妹妹。温瑶她爸在阳台上掐灭烟头,长叹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顾衍,”她爸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瑶瑶对不起你。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就当……就当看在我这张老脸上。”
我转过头,看着阳台门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三年前,他亲手把温瑶交到我手上,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我当时握着温瑶的手,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归宿。
“爸,我叫了您三年爸。”我顿了一下,“这次,我想随自己的心。”
她爸没再说话,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身后传来温瑶歇斯底里的哭声,和方婷尖着嗓子喊“拦住他啊”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温瑶打来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挂断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公司合伙人陆远洲:“顾哥,股份的事,证据链已经齐全了。周知礼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我打字回过去:“今天。”
4
从小区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凌晨五点多,天光大亮,城市刚苏醒。沿街的早餐铺子刚支起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付钱的时候,卖包子的阿姨多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这么早,上夜班啊?”
我笑了笑:“嗯,刚下班。”
“辛苦嘞,多给你拿个鸡蛋。”阿姨用塑料袋装了颗茶叶蛋塞给我,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道了谢,重新上车。包子还是烫的,豆浆甜丝丝的,我坐在后座,一点点吃完了。胃里暖起来,像有只小手在轻轻往下顺气。
陆远洲已经在公司等我了。他比我小两岁,是我大学时创业认识的学弟,那时候温瑶出钱给我注册公司,陆远洲是第一个加入的。后来公司撑不住最惨的那阵,陆远洲把自己攒的二十万全投了进来,说顾哥,这钱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袋子扔进垃圾桶,冲他点了点头。
“文件都整理好了?”
陆远洲把一沓厚厚的材料推过来:“股份转让协议、银行流水、周知礼和温瑶的微信聊天记录、酒店开房记录、通话记录,还有他们这几年的照片。顾哥,你确定要用这些?”
我翻开最上面的那份微信聊天记录复印件。温瑶的头像还是当年我们用过的那张情侣头像,一只白色的猫。周知礼给她发:“瑶瑶,今晚老地方见。”她回:“好,等我。”
日期是上个月,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天。
“用。”我合上材料,“起诉书上附上这些证据。另外,把我被温瑶转走的百分之三十股份追回来,周知礼要是想掺和,就让他一起当被告。”
陆远洲点点头,欲言又止:“顾哥,你之前不是说,不想闹得太难看吗?毕竟……”
“那时候我还想给她留点体面。”我打断他,“可她不要。”
陆远洲没再说话,低头去整理材料。
我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外的城市已经热闹起来,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我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八年,从一无所有到小有成就,又从满心欢喜到彻底失望。温瑶是我的初恋,我从来没想过,陪我从青涩走到成熟的人,最后会这样撕破脸皮。
可人总得往前走。
下午三点,法院那边传来消息,立案成功。同一时间,周知礼的公司收到了一份律师函,附带民事诉讼通知。
晚上七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周知礼。
“顾衍,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被冒犯的怒意,“我跟温瑶的事,你冲我来,别扯上公司。我手底下一百多号人,你让我停摆,他们吃什么?”
“你当初伸手拿她股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手底下的人吃什么?”我冷笑,“你明知道那股份是我和温瑶的婚内共同财产,还签转让协议,周知礼,你这叫恶意侵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知礼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顾衍,我们谈谈。见面谈,行不行?都是成年人,没必要闹到法庭上。”
“谈什么?谈你跟我老婆的房费谁出?”我掐灭烟,“周知礼,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要是识相,就把股份还回来,该赔的赔。要是不识相,咱们法庭上见。你放心,我时间很多,耗得起。”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陆远洲在旁边笑了:“顾哥,你这是逼他主动来找你。万一他真还了股份,你就不告了?”
“告。”我看着他,“一码归一码。股份要还,人也要告。不然对不起我这些天的失眠。”
陆远洲拍了下桌子:“行,我顾哥就是顾哥。这事儿交给我,保准让姓周的脱层皮。”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5
一周后,我第一次在调解庭上见到了温瑶。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团乌青,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她妈陪着她一起来的,一看见我就想冲上来理论,被温瑶拉住了。
“顾衍。”温瑶叫住我,声音很轻,“能单独说几句吗?”
我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开庭。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吧。”
“就当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就十分钟,不会耽误你。”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走进法院侧门外的一条小巷。那里背阴,风有些冷。温瑶靠在墙上,双手绞着裙摆,低着头不说话。
“有什么就说吧。”我站在巷口,随时准备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衍,我知道错了。你恨我,我认。可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周知礼的公司如果垮了,他也活不下去。他爸妈年纪大了,还有……”
“还有你心疼他?”我接过话,语气淡淡的,“温瑶,你到现在,还在替他求情。”
她愣住了。
“从起诉到今天,整整七天。你没有来问我一句,我住哪儿、吃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你唯一想说的,是让我放过周知礼。”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温瑶,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温瑶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别人……”
“他睡了我的老婆,拿了我公司的股份,你说他是‘别人’?”我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温瑶,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眼泪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叹了口气,退后一步:“你听好。第一,股份必须还回来,否则周知礼等着背官司,最少三年。第二,他利用你的婚内身份恶意侵占财产,法院会判他赔偿我的损失,这笔钱,你替不了。第三,离婚证领到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这三点,没得商量。”
温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我:“那……那我们呢?”
“我们?”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嚼碎了一块过期的糖,“温瑶,从你拿着我给公司的股份去讨好周知礼那天起,我们就没有‘我们’了。”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她最后的、几乎是绝望的质问:“顾衍!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爱过。”
“所以你现在这样,是因为太爱我了吗?”
“不。”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是因为我太爱自己了。人总得在某个时刻,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说完,我走进法院大楼。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
6
离婚官司打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的日子,我住在公司附近一间四十来平的小公寓里,每天凌晨才睡,早上六点就醒。陆远洲给我买了张折叠床,放在办公室角落里,说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官司没打完,人先垮了。
我倒是没垮,反而越来越清醒。清醒地看着温瑶在庭上翻来覆去地改口供,一会儿说股份是借给周知礼周转,一会儿说是正常投资。她的代理律师前后换了三个,最后一个直接跟她说:“温小姐,这案子你打不赢。”
周知礼那边更惨。他的公司因为股权纠纷被冻结了大部分资产,客户流失,员工离职,有几次我路过他公司楼下,看到门口拉着横幅讨薪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周知礼托人传话,说愿意还股份,再额外赔我一笔钱,只求我撤诉。
我让陆远洲回了四个字:法庭上见。
温瑶她妈中间来找过我一次,提着两盒燕窝,站在我公司门口,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她放下身段,说:“顾衍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瑶瑶她也知道错了,这些天在家天天哭,觉都睡不着。你就行行好,放过她吧。她好歹是你爱过的女人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我不为所动,又加了一句:“你要是真把瑶瑶逼垮了,你心里就好受吗?”
“阿姨,”我开口,声音很平,“您女儿在酒店开房的时候,我坐在楼下咖啡吧,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三点。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第二天还要去公司见客户,对方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过敏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我放不放过她,不是我决定的。是她自己选的路。”我拿过她放在桌上的燕窝,塞回她手里,“这些东西您拿回去,给温瑶补补吧。她瘦了。”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我面前,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终究没忍心再说重话,让陆远洲送她下楼。
一个月后,法院宣判:准予离婚,温瑶名下那百分之三十股份因非法转让,判归我所有;周知礼因恶意侵占他人财产,赔偿我各类损失共计三百八十万元。
温瑶当庭没有上诉。周知礼倒是想上诉,被他的律师劝住了:“周总,您要再折腾下去,赔的可能就不止这三百多万了。”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请陆远洲和几个朋友吃了顿饭。火锅店里热气蒸腾,大家吃得满头大汗。陆远洲端着酒杯说:“顾哥,总算熬出来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涮了片毛肚,笑着回他:“先歇一歇。这几年活得太赶了,都没空看看自己。”
坐在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叫沈青梧,插嘴道:“顾总,你要是想散心,我推荐你去云南。我上个月刚去过大理,在洱海边租了辆自行车,慢慢骑,吹着风,特别舒服。”
沈青梧是公司新来的设计部经理,比我小三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当初招她进来,是陆远洲面试的。他说这姑娘业务能力强,就是脾气有点倔,开会时敢跟他拍桌子。
我听了就笑,说那挺好,公司就缺这种较真的人。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她确实较真。设计稿改十遍都不烦,客户挑刺她也不恼,反而认认真真记下来,加班到凌晨也要改出最满意的版本。有次我半夜回公司拿东西,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亮着,人却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袋没吃完的泡面。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醒。第二天她来我办公室,红着脸说:“顾总,昨晚那外套是不是您的?我给您洗好了。”
我笑着说不用。
离婚官司打到一半的时候,沈青梧来找过我。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方案,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顾总,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您别太难过。我觉得您挺好的,真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谢了。”我说,“我不难过。”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您要是想吃火锅,可以叫我。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吃。”
我愣了下,然后笑了:“行,改天。”
“改天”这两个字,一直拖到判决书下来那天。我请吃饭,她来了,坐在我对面,火锅的热气把她小脸蒸得红扑扑的。她只顾着给我夹菜,自己倒没吃几口。
“沈青梧,你多吃点。”我往她碗里夹了片肥牛,“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又熬夜改图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顾总,您这是关心我吗?”
我被她问得有点不自在:“同事之间,互相关心,应该的。”
“哦。”她低头吃菜,嘴角却轻轻扬起来。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场后,我在门口等车,沈青梧站在旁边,月光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柔柔的银边。
“顾总,”她轻声开口,“以后我可以不叫你顾总吗?”
“那叫什么?”
“叫顾衍。”她转过头看我,目光直直的,“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不只是同事了。至少对我来说,不只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刚离婚,心里可能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她笑了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真的在乎你。”
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又发软。
7
一年后。
我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公司搬到了城西的金融中心,规模扩大了三倍。陆远洲升了副总,沈青梧的设计部拿了好几个行业大奖。我自己也考了心理咨询师的证,周末偶尔去社区做志愿者,给那些困在感情里走不出来的人做疏导。
“顾衍,”身后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青梧。她穿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利落。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到我面前,自己捧着一杯坐到了对面。
“遇到谁了?”
“温瑶。”她看着我的表情,语气很自然,“在国贸那边,她跟一个男人在逛街。看着,应该是新男朋友。”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嗯。她该有新生活了。”
沈青梧歪着头看我:“你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不想。”我笑了,“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过去的事,翻篇了。”
沈青梧撇撇嘴:“你倒是洒脱。我要是你,怎么也得上去问问那男人知不知道她前夫是谁。”
“你上去问了?”
“没有。”她笑,“我大度着呢,才不屑跟那种人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这一年来,沈青梧一直陪在我身边。她从没问过我跟温瑶的那些细节,也从没催过我往前走。她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像一株在风里慢慢抽芽的树。
有次我发烧,她来我公寓送药,照顾了我整晚。第二天我醒来,看到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我给她盖毯子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嘟囔了一句:“顾衍,你别走。”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放进毯子里。
后来我想,人这一生会爱上很多人,也会被很多人爱。但真正能让你觉得“就是她了”的人,往往不是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而是那个让你心里踏实下来的。
沈青梧就是那个人。
“沈青梧。”我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她。
“嗯?”她抬头,眼睛亮亮的。
“上次你说,可以等我。你还愿意等吗?”
她愣住了,然后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顾衍,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算吧。”我也笑了,“虽然不够浪漫,但我是认真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
“我答应。”她打断我,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第一滴雨落在窗台上,“我早就答应了。从一年前你请我吃火锅那天起,我就已经答应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俯身抱住她。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柑橘香,不是那些昂贵香水的味道,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谢谢你。”我低声说。
“谢我什么?”
“谢你肯等我。”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得整间办公室都亮堂起来:“顾衍,以后换我等你下班,好不好?”
我收紧手臂,把脸埋在她发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江面上,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半条江染成金红色。远处有船只鸣笛,声音悠长,像一声迟到很久的应答。
8
离婚两年后的冬天,我在街头偶然遇到了温瑶。
那天冷,天上飘着细雪。沈青梧抱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想吃砂锅粥。我撑着伞,把大半边都倾向她那边,自己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温瑶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件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人比两年前更瘦了,眼睛下面有遮不住的疲惫。她身边没有人。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我们隔着雪幕对望,像隔着一条漫长而寂静的河流。
然后,她朝我们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低头走过去了。
沈青梧仰头看我:“那是温瑶?”
“嗯。”
“她好像变了很多。”沈青梧小声说,“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回头,只是把伞柄握得更稳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青梧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们走进街角的砂锅粥店,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点餐的时候,沈青梧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顾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庆幸没有错过你。”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你每天都说。”
“那你嫌烦吗?”
“不嫌。”我看着她,认真道,“你多说几遍,我爱听。”
她红了脸,低头去搅碗里的粥。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像盛着一锅滚烫的、甜而不腻的日子。
那天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窗外白茫茫一片,世界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沈青梧从身后走过来,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起这么早……今天周末,不多睡会儿?”
“雪好看。”我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我背上,像只怕冷的猫:“雪年年都有,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告诉她,我只是想起两年前那个凌晨,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时,天也快亮了,却没有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暖不过来了。
可现在,我心里烧着一炉小火,热得发烫。
“顾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这一刻的寂静,“我们今年过年,回你家还是我家?”
我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先回你家,再回我家。”我低头看她,忍不住笑,“要是你不嫌累,咱们把两家老人都接过来,一起过年。”
“那得买多大的房子啊?”她眨了眨眼。
“买就是了。”我说,“今年公司分红不少,够你挑。”
她笑了,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顾衍,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变得有烟火气了,像个人了。”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谁在耳边低语。我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诗,写雪夜的,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以前不懂,总觉得这诗写得寡淡,不够热烈。现在才明白,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而是有人愿意在这样一个下着雪的清晨,抱着你问,我们回谁家过年。
温瑶也好,那些荒唐的夜晚也好,都成了这场大雪下面,安静沉睡的旧事。
春天来的时候,雪会化,人会走,可日子还在继续。那些被辜负的、被背叛的、被伤透了心的,终将在某个清晨醒过来,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另一种可能。
我握着沈青梧的手,像握住了这漫长寒冬里,唯一也是全部的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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