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十八年,我与前妻一家老死不相往来。
前丈母娘去世后,却接连托梦给我,说她在下面冷,要我把她当年陪嫁的雕花樟木箱烧给她。
我嗤之以鼻,那箱子早被前妻当破烂卖了。
可接下来每晚,梦里都出现同一个地址,逼得我不得不去看看。
破旧老宅里,一个枯瘦老头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本子。
翻开一看,我浑身发抖——
那是一本存折,上面每一笔钱,都是当年我寄给女儿、却被前妻以“孩子不要”退回的抚养费。
十八年,六十七万。
原来她一分没花,全存着等我回去。
而前丈母娘真正要我烧的,不是箱子,是那本写满诅咒、期盼和遗言的日记。
最后一页写着:“若他看见,告诉他,我埋的不是恨,是一坛他爱喝的酒。”
陈建国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凌晨五点二十,他花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这是莞城一栋握手楼的三楼,窗户正对隔壁楼的厨房,常年飘着油烟味和洗衣粉的酸气。他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手腕上还残留着梦里的寒意,像被什么东西冰过,凉飕飕的,怎么也散不去。
梦里是什么来着?
他坐起来,弓着背,脚掌踩在凉地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呆。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塑料凳子,连个正经桌子都没有。窗台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半包受潮的红双喜。
对了,梦见王秀兰了。
他那离婚十八年的前丈母娘。
梦里她还是那副样子,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抿在耳后,穿着那件蓝布斜襟衫,站在一片灰茫茫的空地里,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建国,我冷。”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啥”,声音撞在空旷处,没有回音。
“那口箱子,樟木的,你帮我烧来。”
陈建国想再问,人已经醒了。
他呆呆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够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了。烟雾在微亮的房间里散开,呛得他咳了两声。胸口那块发闷的地方今天格外沉,像压了半袋水泥。
樟木箱子。王秀兰的陪嫁。他记得。
那口箱子他见过无数次。暗红色的箱体,四角包着黄铜,面上雕着缠枝莲花,打开来一股浓重的樟脑味。早年他们还没离婚那会儿,那箱子就放在王秀兰床底下,据说里头装着她从娘家带来的几件衣裳和一些陈年旧物。有一年回南天,地板返潮,她把箱子搬出来晒太阳,陈建国正好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她蹲在箱子边上,拿块干布一寸一寸地擦,擦得极慢,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后来离了婚,他就再没见过那口箱子。直到前两年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街坊,闲聊时随口提到,说王小娥把家里老人留下的东西卖了不少,其中就有一口老樟木箱子,卖给收破烂的了,二十块钱。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头也没多大波澜——离都离了,人家的家当轮不到他操心。
可王秀兰现在托梦来,说要他烧这口箱子。
陈建国掐了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还没完全亮,对面楼的日光灯已经亮了一片,有个女人在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他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事?活着的时候没说过几句话,死了倒找上他了。
他摇摇头,打开床头一个旧皮夹,从夹层里摸出那张存折。
存折是农行的,蓝色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这十八年来他一直揣着这玩意儿,从老家的县城到东莞,从工厂宿舍到出租屋。存折上的每一笔记录都清清楚楚——每月一号,存一千块进去,从没断过。最开始是八百,后来涨到一千,再后来又加了一些。到去年十二月底,已经有六十七万三千四百块。
这些钱,是给女儿陈雪的抚养费。
只不过从第一笔开始,就全被退回来了。
那时候他刚离婚,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离婚协议上写好的,每个月给女儿五百块抚养费。他多寄了三百,想着孩子要上学,要买衣裳买文具。可汇款单寄出去,过几天就原封不动退回来,附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王小娥的字迹,一笔一划,冷冰冰的——“我女儿说不要你的钱。”
他打电话过去,没人接。打到丈母娘家,王秀兰接的,语气倒不冷,只是叹气:“建国啊,小娥的脾气你知道的,这钱你先留着吧。”
他硬着头皮又寄了几个月,每一笔都原路退回。后来他学乖了,不寄了,专门去银行开了个户,每个月把钱存进去。他想,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这钱早晚能交到她手里。
一年又一年,存折上的数字往上涨。他也没觉得苦,一个人在东莞,吃厂里的食堂,住最便宜的出租屋,烟抽最烂的牌子,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淡得尝不出味。可每次去银行,往折子上打一笔新数字的时候,他心里就踏实一分,觉得这人世上的牵挂还没断干净。
去年年底,他算了算,陈雪应该二十六了。他托老家的熟人帮忙打听,说王小娥改嫁后又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还行。至于陈雪,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人长得好,性格像她妈,倔。
人家过得很好。这钱,似乎也没那么急着给了。
可几天前,他接到一个电话。老邻居老周打来的,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说,王秀兰走了。心梗,在自家院子里倒下去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第二天刚好是腊八,村里人去给她送粥,才看见门虚掩着,人躺在天井里,身子都硬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愣了半天。他想起自己离开老家那天,王秀兰站在巷子口,还是那身蓝布衫,腰板挺得很直,眼睛红红的却没掉泪,只跟他说了句:“建国,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声音,跟梦里的如出一辙。
他伸手搓了搓脸。
“妈,您让我烧那箱子,我也得找得着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被你那好闺女二十块钱卖了,早不知道去哪了。”
五点半。
陈建国穿好衣服下楼,在楼下的肠粉摊要了一碗斋肠,三块钱。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湖南女人,手脚麻利,看见他就笑:“陈师傅,今天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他坐下来,拿筷子戳破肠粉,酱油渗进去,白生生的粉皮染上褐色。
“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还行。”他低头吃肠粉,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梦。王秀兰说“我冷”,这大冬天的,东莞都冷,何况老家那边。可烧纸箱子过去,这说法怎么听怎么像玩笑。
他咽下一口肠粉,突然想起来,王秀兰的坟地在哪?
不知道。
这么多年,他跟王家彻底断了往来,连王秀兰什么时候搬回村里住、那间老宅现在什么样子,他都一无所知。
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老家那个村子的名字。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弯弯绕绕的线路,从东莞出发,走高速要四个多小时。
他盯着那个终点看了很久,终于划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八点上班,他得先去厂里。
陈建国在东莞一个五金厂做切割工,干了七年。厂子不大,在镇郊的一片工业区里,每天机器轰鸣,铁屑飞扬。他戴着防护镜站在切割机前,把一根根钢管裁成固定长度,一天下来,指缝里嵌满铁末子,洗都洗不干净。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工友凑在一起打牌。陈建国没参与,一个人蹲在车间外头的台阶上吃盒饭,手机拿在手里犹豫半天,拨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我建国。”
“哎,建国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我消息了。”老周嗓门很大,背景音里有鸡叫和孩子的哭闹,“王婶那事,你回来不?”
“回不来,厂里忙。”陈建国说,“对了,王婶的后事谁给料理的?”
“还能有谁,小娥嘛。不过她也没怎么大办,火化了,在村里停了一天就下葬了。花圈没几个,冷冷清清的。”老周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王婶的屋子现在都空了。小娥把能卖的全卖了,大门一锁,拍拍屁股走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
“听说连那口老樟木箱子都卖了。”老周继续说,“小娥也真是,那口箱子可有些年头了。我记着王婶生前可宝贝了,说以后要留给雪儿的。”
陈建国心里一动。
留给雪儿?
那王秀兰在梦里怎么不说留给雪儿,偏要让他烧了?
“老周,王婶下葬在哪个位置?”
“就在村后头那块坡地上,挨着老陈家的祖坟。你要回来,我带你去。”
陈建国没接话,只说了句“回头再联系”,就挂了电话。
下午继续干活。切割机的噪音像一把钝锯,在脑子里反复拉扯。好容易熬到五点下班,他拖着满身铁锈味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坐在床上发呆。
睡觉前,他特意喝了半杯二锅头,想睡个踏实觉。
可王秀兰又来了。
还是那片灰茫茫的空地,她还是那身蓝布衫,只是距离比上一次近了。陈建国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建国,箱子在,你去找。”
“什么在?”他急急地问,“上哪儿找?小娥说卖了。”
“在。”王秀兰只是重复这一个字,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纸片,轻飘飘的。
“您到底想让我干啥?直说成不?”
王秀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陈建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灰雾里影影绰绰显出一座老宅的轮廓——青砖灰瓦,木门半掩,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
他认得那房子。
那是王秀兰的老宅,他和王小娥刚结婚时,在那里面住过三年。
“去找。”王秀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东西在老地方。”
然后陈建国又醒了。
这一次他坐起来,没抽烟,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喘了很长时间的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又冷又重。他打开灯,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零三分。
连续两晚梦见死去的前丈母娘,还都说同样的话。这要是在老家,那些老人肯定说,这是有未了的心愿,鬼魂不得安生。
陈建国不是个信邪的人。可这个梦太真切了,真切的让他心里发毛。
他想起王秀兰生前的好。那三年,王小娥跟他吵,王秀兰明里暗里总偏袒他几分。有回他加班回家晚了,王小娥锁了门不让进,是王秀兰从里面把门打开,往他手里塞了碗热面条,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狗脾气”。后来他跟王小娥闹到离婚那一步,王秀兰在中间劝了又劝,实在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们去。他去民政局办手续那天,王秀兰站在民政局对面的马路上,没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手里还抱着两岁的陈雪。
这些事,陈建国平时不愿意想,一想心里就堵得慌。可这两晚被王秀兰一托梦,那些陈年旧事全翻上来了,跟浑浊的江水一样,夹着泥带着沙,涌得他难受。
他翻身下床,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和王小娥抱着陈雪的合影,背景就是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找到老周的电话,打过去。
“老周,我回一趟。”
“啥时候?”
“就这两天。”
“行,你到了跟我说,我带你上山。”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回床上,把存折从皮夹里抽出来,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翻。那些数字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
如今,也许到了该回头看看的时候了。
陈建国请了两天假,周五下午坐上回老家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包放在旁边座位上。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烟,还有那本存折。车上了高速,车窗外的风景从工厂的灰墙慢慢变成大片的田野,南方冬天不萧条,地里还是绿的,偶尔闪过几丛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风里摇。
陈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跟王小娥,是相亲认识的。那会儿他二十出头,在县城机械厂当学徒,王小娥在镇上的裁缝铺做工。经人介绍见了一面,也没什么花前月后,两家人觉得合适,就把事定了。结婚的时候,他家里没什么钱,彩礼给了三千块,酒席办了十桌。王小娥穿着红袄子,脸上擦着粉,其实挺好看的。
婚后第三年,陈雪出生。小姑娘生下来就瘦,皱巴巴的一小团,头发倒是又黑又密。陈建国第一次抱她的时候,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生怕给碰坏了。
那时候他在厂里慢慢上了手,工资也涨了一些。可王小娥的脾气越来越躁,嫌他没本事,嫌他不能挣大钱,嫌家里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陈建国嘴笨,不会哄人,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过得跟锅铲碰锅底似的,哐当哐当响个没完。
陈雪三岁那年,王小娥在镇上的舞厅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那人开着一辆桑塔纳,抽红塔山,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梅花表。王小娥跟着那人去了省城,回来就跟陈建国提离婚。
陈建国没怎么纠缠。他痛痛快快签了字,陈雪归王小娥。他知道自己给不了王小娥想要的那种生活,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她走。
他把行李背在身上,在县城火车站坐了一夜硬座,到东莞投奔一个远房表哥,从此再没回去过。
十八年。
期间他只见过陈雪一次。那孩子七岁那年,他实在想得厉害,偷偷回了一趟老家,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小姑娘穿着件红棉袄,扎着两个小辫,背着个米老鼠书包,蹦蹦跳跳地从校门里出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眼睛一热,差点冲过去。可王小娥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把孩子抱到车后座,消失在巷子里。
他站在原地,直到天擦黑才走。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想,自己是没脸去见孩子的。一个连抚养费都寄不出去的父亲,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的生活?
大巴下了高速,驶上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两边是灰扑扑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天空。陈建国看着这些熟悉的景物,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下午四点,车到县城。他下了车,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打了一辆摩的去村里。
开摩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听说他去王家坳,多看了他两眼:“王家坳哪个?王秀兰家?”
“你认识?”
“嗨,那一片谁不知道。她家房子都空了,前阵子她闺女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你是她什么人?”
陈建国没回答,只问:“那房子现在还能进得去吗?”
“后院墙有个缺口,用砖头胡乱堵着,一推就开。怎么,你要进去啊?那房子可死了人,不吉利。”
陈建国没再说话。摩的突突突跑了二十来分钟,在村口停下来。
陈建国下了车,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左右张望。村子变化不大,只是年轻人少了,很多房子都空着,院墙上的爬山虎疯长,把半面墙都盖住了。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凳上晒太阳,看见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一个个看过去,没一个认识的。
走到村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出现了。枣树旁边,就是王秀兰的老宅。
青砖灰瓦,木门紧闭。门口堆着些干枯的玉米秸秆,风一吹,沙沙响。陈建国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的对联已经褪成白色,残破的纸边卷起来,像一片片死掉的蝴蝶。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房子侧面。后院墙果然有个缺口,几块砖头歪歪斜斜地摞着。他轻轻一推,砖头哗啦掉下去几块,露出一个可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建国钻了进去。
后院长满了荒草,有人膝盖那么高。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烂竹筐,还有一辆锈穿了的二八大杠。他拨开草丛,走到后门前。后门没锁,虚掩着,门板已经有些朽了,一推就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他走进去。
堂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积满了灰。一张八仙桌歪在墙角,两条板凳横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胖娃娃抱大鲤鱼,颜色几乎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樟脑和香烛的味道。
陈建国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一个荒废的老宅,一口据说被卖掉的樟木箱子。
王秀兰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往里走。左边是王秀兰以前的卧房,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床还在,被褥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床板。床下黑乎乎的,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陈建国蹲下身,用手机照了照。
床底下,放着一口箱子。
暗红色的箱体,四角包着黄铜,虽然蒙了厚厚一层灰,但还能看出雕花的痕迹。
樟木箱子。
陈建国的心猛跳了一下。
箱子还在。老周说卖了,王小娥可能确实卖掉了某口箱子。可眼前这口,分明就是王秀兰的陪嫁樟木箱。
他伸出手,把箱子从床底拖出来。
箱子很重,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陈建国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箱盖。灰尘下面是温润的暗红色,樟木的香气幽幽地散出来,被岁月浸透的味道,沉甸甸的。
他按住铜扣,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慢打开。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有衣裳,没有什么陈年旧物。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捆好的纸。
不,不是纸。
是汇款单。
陈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叠,凑到窗口的微光下看。
中国邮政汇款单。收款人:陈雪。汇款人:陈建国。金额:800元。日期:二零零六年二月。
他机械地翻着那一叠又一叠的单子。每一张都一模一样,只是日期和金额在变。八百,一千,一千二。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
有些单子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比较新。每一张背面,都有一个潦草的铅笔字:退。
陈建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塌陷,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这十八年,他寄出去的每一笔抚养费,全都退回原籍。他以为王小娥把单子撕了扔了,或者根本没取就直接丢了。他从来没想到,这些单子会被一张张收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这口樟木箱子里。
王秀兰。
她在收集。
每一笔被退回来的钱,她都把单子要过来,也许是从邮局,也许是从王小娥那里,一张张攒着。
陈建国的眼睛模糊了。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汇款单,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铺在地上。
除了汇款单,还有别的东西。
最底下,是一本笔记本。
那种老式的软皮本,红色塑料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陈建国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是王秀兰的笔迹。
“陈建国如果不回来,这些东西就永远别给雪儿看。”
他翻到第二页。
日期是二零零六年三月,他离开后的第一个月。
王秀兰在上面写着:“建国寄了八百块。小娥不要,退了。我把单子要来了。这孩子死心眼,人在外头还惦记着雪儿。钱我给他存着,等雪儿长大了给她。”
陈建国一条条往下看。
“五月了,建国没再来信。小娥跟那个人去了省城,雪儿在我这儿。孩子想她爸,晚上睡着睡着就哭。我不敢给她看建国的照片,怕她更想。”
“十月,建国来电话了。小娥不接,我接的。他说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吃食堂,住宿舍。我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就是热。我让他注意身体,他嗯了一声就挂了。这孩子从小就话少,心里苦也不说。”
“雪儿上小学了。她问爸爸呢,我说在外地打工。她说别人家爸爸也在外地打工,为什么她爸爸不回来。我答不上来。”
一笔一笔,日复一日。
陈建国发现,这十八年里,他每一次寄钱,每一个电话,甚至每一次回老家偷偷看陈雪,王秀兰都记下来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在学校门口远远张望的他,那个在巷子里站到天黑的她,她都看见了。
而王小娥把这些年的汇款单退回来之后,王秀兰就把钱存起来,每一笔都对应着,存在一个专门的存折里。
十八年,六十七万三千四百块。
一分不少。
陈建国抱着那本笔记本,蹲在灰暗的老宅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离婚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东莞最难的时候没哭,可此刻,他只想找个人狠狠抱一抱,然后告诉她,妈,我回来了。
天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满地的汇款单上,照出无数道泛黄的光。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得弯不了了。他把汇款单一张张收好,重新放回箱子里。笔记本他拿在手里,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
然后他注意到箱底还有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压在最下面,被汇款单盖住了。
他捡起来,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王秀兰的笔迹:
“若他看见,告诉他,我埋的不是恨,是一坛他爱喝的酒。”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整个房间沉进灰蓝的暮色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跟王小娥结婚那会儿,王秀兰在东屋墙根下埋了一坛酒。那时候她说:“等雪儿十八岁了,咱们挖出来喝。”
后来雪儿还没长大,他就走了。
那坛酒,还在墙根下埋着吧。
他把箱子重新合上,拖着它一步一步走出老宅。
院子里的风冷飕飕的,吹得荒草沙沙响。陈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着青灰色,像王秀兰那件蓝布衫的颜色。
他掏出手机,拨通老周的电话。
“老周,我到了。你给我找个地方住,明天带我去王婶的坟上。”
“哎哟,你可算到了。行行行,你到村口来,我骑摩托接你。”
挂了电话,陈建国把箱子放在脚边,站在枣树下,点了一根烟。
那棵枣树还是老样子,枝干虬曲着伸向天空。有风吹过来,几片干枯的枣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手指间。
王秀兰不在了。
可那箱子里装着的东西,那本写满了日日夜夜的笔记本,那十八年分文未动的抚养费,还有那最后一行字,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法装聋作哑。
他得去见陈雪。
天彻底黑了。
陈建国的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颗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星。
老周的摩托车声从村口的方向突突突地传来,车灯划破夜色,照得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建国弯腰拎起箱子,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要去给王秀兰上坟。后天,他要去省城找陈雪。
那坛酒,他得挖出来。埋了十八年的酒,该开了。
老周骑着摩托车过来,车灯在土路上颠簸,光柱一抖一抖的。陈建国拎着箱子站在路边,那口樟木箱子比想象中沉,提手勒得他手指发麻。
“嚯,这箱子还真在啊?”老周把车停稳,一脚撑地,眼睛瞪得溜圆,“小娥卖的不是这口?”
“她卖的是另一口。”陈建国把箱子放到摩托车后座上,用绳子捆了两道,“王婶这口,一直搁床底下。”
老周没再细问,只说了句“那还挺好”。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多嘴,陈建国不主动说,他绝不刨根问底。
摩托在村道上颠了十来分钟,到了老周家。老周家在村东头,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门口亮着一盏大灯。他老婆春梅已经做好了饭,在门口张望。
“建国哥,你可算到了。”春梅接过他手里的包,“吃饭吃饭,我炖了只鸡。”
陈建国有些局促。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了对谁都客气疏远,突然被人这么热络地招呼,反倒不太会应酬。他把箱子搬进堂屋,靠墙放好,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春梅的手艺不错,一锅土鸡炖得喷香,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油花。陈建国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菜也吃得差不多,才放下筷子。
老周给他泡了壶茶,两人坐在堂屋里说话。春梅在厨房收拾,时不时插两句嘴。
“王婶这后事,真是寒酸。”老周呷了口茶,摇摇头,“就一个骨灰盒,连个像样的灵棚都没搭。小娥请了两桌饭,还是街坊帮着做的。村上人都说,王婶这辈子真是白疼这个闺女了。”
陈建国没接话。他盯着茶杯里的热气出神,脑子里还在转那本笔记上的字。
“建国,你回来到底为的啥?”老周斟酌着问,“就为给王婶上柱香?还是听说那箱子的事……”
“都有。”陈建国说,“她给我托梦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他抬头看着陈建国,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托梦?啥梦?”
“说她冷,要我把那口樟木箱子烧给她。”陈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说这叫什么事。”
“烧箱子?”老周皱起眉头,“这不对啊。要烧也是小娥烧,怎么托到你头上来了?你跟王婶都那么多年没往来了,她找你干啥?”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他翻了几页,手就有些抖,最后把本子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婶这是放心不下啊。”老周的声音有点哑,“她这些年的心思,全在这本子里头了。小娥那个没良心的,把老人家最后一点念想都不当回事。王婶不找你托梦还能找谁?她知道只有你还能上点心。”
陈建国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
“那些抚养费,真的一分没动?”老周问。
“没动。都在存折里,箱子里还有另一本。”陈建国说,“十八年,六十七万三千四。”
“我的天。”老周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王婶这人,真是……唉。”
春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本红皮笔记,小声问:“那雪儿知道这些吗?”
陈建国摇头。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去给王婶上坟。”陈建国说,“然后去省城,找陈雪。”
老周和春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半晌,春梅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建国哥,雪儿那孩子怕是不好见。她这些年跟着小娥,估计没少听她妈说你不好。前年我在县城碰见她一次,长成大姑娘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冰冰的,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陈建国点点头:“我知道。”
“你要是去,可得有点心理准备。”春梅又补了一句,“孩子心里有气,没那么容易化开的。”
陈建国又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一个孩子从小到大,父亲始终缺席,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头能有什么好滋味?
他陈建国不是傻子。这些道理他翻来覆去想了十八年,想得透透的。可想透了又怎样?该他面对的,一步也躲不掉。
这天晚上,陈建国睡在老周家二楼的客房里。房间朝南,有股新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睡不着。
樟木箱子就靠在墙角,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他侧过身,看着那口箱子的轮廓,想起王秀兰在梦里说的那句话。
“我冷。”
他闭上眼。
来之前,他以为这个梦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个灰茫茫的空地,那件蓝布衫,还有王秀兰抬起的手指,指着他该去的地方。这一切都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口箱子跟前。
如果真有在天之灵,王秀兰一定是知道的。她知道陈建国会回来。她知道这个被她一手拉扯到离婚的女婿,心里头那些没说出口的倔强和愧疚。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起了个大早。老周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还有一瓶白酒和几样供品。两人一起去村后头的坡地。
王秀兰的坟在一片杂树中间,新土还没有完全踏实,坟头很小,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王秀兰之墓”几个字,旁边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
陈建国蹲下来,把供品一样样摆好,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里散成淡薄的雾。
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的地上。
“妈,我来了。”他说。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铁锹,准备帮忙把坟上的土再培一培。
陈建国盯着那块青石碑,沉默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那些积攒了十八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沉。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半口,剩下的泼在地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王秀兰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我埋的不是恨,是一坛他爱喝的酒。”
他站起身,对老周说:“王婶东屋墙根底下埋了坛酒,我得去挖出来。”
老周一愣:“那房子都空了,墙根底下的东西,不会让人给刨了吧?”
“去看看再说。”
两人下了坡地,重新回到王秀兰的老宅。陈建国凭着记忆走到东屋窗下。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墙根的砖缝里钻出几株瘦弱的艾草。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挨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找。
“你确定是这儿?”老周拿着铁锹问。
“我记得就是这。”陈建国说。那年埋酒的时候他在场。王秀兰用一把小铁锹挖了半米深的坑,把酒坛子放进去,还拿瓦片盖住坛口。他当时在一边扶着铁锹,笑说“妈,您还会酿酒呢”。王秀兰拍着手上的泥,笑得像个小孩:“你等着,雪儿十八岁那年,咱们拿出来喝。”
老周把铁锹插进土里,往下压。土很硬,冬天的泥土冻得结实,老周吭哧吭哧挖了几下,只刨出浅浅一层。
陈建国接过铁锹,自己挖。他干起活来不要命似的,一锹一锹地往下掘。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影。
挖到快一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对视一眼,陈建国蹲下身去,用手把浮土扒开。
一个灰褐色的陶土坛子露了出来。坛口用红布包着,上面压着两块瓦片。坛子表面有些渗水的痕迹,但整体完好。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捧出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那是个不大不小的酒坛,能装十几斤。坛身冰凉,贴在手心里,一股冷气顺着手心往上蹿,一直钻到心口。
“埋了十八年。”老周在旁边感叹,“这酒还不知成什么样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抱着那坛酒,像抱着一个沉睡了十八年的承诺。王秀兰说过,等雪儿十八岁挖出来喝。可那年陈雪十八岁的时候,王秀兰没有挖。她继续等,等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现在他来了。可王秀兰已经不在了。
“走吧。”陈建国站起来,“这酒,我带着。”
回到老周家,陈建国把酒坛洗干净,摆在客房里。春梅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坛子擦干,又拿了个大塑料袋子套上,免得路上碰碎。
“你真要去省城找雪儿?”老周问。
“嗯。”
“你有她地址吗?”
陈建国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陈雪在省城的具体地址。他只知道她在某个设计公司上班,公司名字好像叫什么“若木”,还是“箬木”,老周也不太清楚。
“我给你打听打听。”老周说,“我有个侄女在省城上班,让她帮忙找找。雪儿那孩子挺出挑的,应该好找。”
“行。”陈建国点头。
上午十点多,老周从村里小卖部买了两条烟,又让春梅给陈建国装了点自家做的腊肉和咸菜。陈建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把存折和笔记本贴身放着,樟木箱子用绳子捆好,跟酒坛一起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塞得鼓鼓囊囊。
“到了省城,去我侄女那儿住。”老周把一个纸条塞给他,“上面有她地址和电话。她在城西开了个小超市,有间空房能住人。”
陈建国把纸条收好,说了声“多谢”。
离开之前,他又去了一趟王秀兰的坟。这次他没让老周跟着,一个人去的。他站在坟前,把那坛酒打开一条缝,浓郁的酒香顿时溢出来,裹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往坟前倒了三杯酒。
“妈,这酒您先尝尝。”他嗓子发紧,声音有些抖,“等我把雪儿带回来,咱们在您跟前,正式喝一回。”
风从坡地上吹过,把酒香送出去很远。
陈建国在那站了足足半小时,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下午两点,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从老家到省城,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陈建国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大编织袋。大巴在高速上跑得平稳,窗外的风景从县城旧街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又渐渐变成城市的边缘。高楼多了起来,高架桥从头顶掠过,车辆川流不息。
陈建国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车窗外那些陌生的写字楼,想象着陈雪每天上班的样子。她会从哪栋楼里出来,背着什么样的包,跟什么人打招呼。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跟女儿,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到了省城西站,老周的侄女周妍来接他。周妍三十出头,圆脸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在出站口朝陈建国挥手。
“陈叔,这儿!”
陈建国走过去。周妍帮他拉开车门,等他把袋子放好,才坐进驾驶室。
“二伯都跟我交代了。”周妍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帮你打听了,那个设计公司叫箬木空间设计,就在高新区软件园那儿,离我店不远。陈雪确实在那上班,做室内设计的,听说挺厉害的,还拿过奖。”
陈建国“嗯”了一声,手心有些冒汗。
“不过陈叔,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雪这人挺不好接近的,我托人问过了,她在公司里出了名的冷,同事约她吃饭都不去,独来独往。你要是这么直接过去,我怕她……”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她,“没事,我就是见见她,认个门。”
周妍不再多说什么,把车开到自己超市楼上的住处。她住三室一厅,一个人住,空着一间房。陈建国把东西搬进去,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愣了半天。
已经傍晚了。窗外的城市亮起灯光,密密麻麻,像一片璀璨的星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他不知道陈雪的号码。十八年了,他连女儿的声音都没听过。
犹豫了很久,他拨通了周妍的电话:“周妍,你知道陈雪住哪儿吗?”
“这个暂时还没打听到。她挺低调的,不怎么跟人说私事。”周妍顿了顿,“要不你明天去公司门口等她?她一般六点半左右下班。”
“行。”
陈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倒下去。他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像揣了只野猫,挠得他坐卧不宁。
明天。
明天他就要见着女儿了。
那个七岁时扎着两个小辫的红棉袄姑娘,现在二十六了。她会认他吗?她会转身就走吗?她会用王小娥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吗?
陈建国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睡了。
没有梦。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陈建国到了箬木空间设计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进进出出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陈建国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显得格格不入。
六点一刻,下班的人多了起来。他伸长脖子,一拨一拨地看,眼睛在人流里扫来扫去,心跳得突突的。
六点半过了。
七点过了。
陈建国还站在那。脚底已经有些发麻,手插在兜里,指尖冰凉。
七点二十,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那双眼睛很黑,眼尾微微上挑,跟王小娥有几分像,可神态里那股沉静冷淡的劲儿,又像足了陈家人。
陈建国屏住呼吸。
那就是陈雪。
她很高挑,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一些。她背着个深棕色的托特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陈建国跟上去。
他没想到要怎么开口,脚步却已经迈出去了。他跟着她走了十几米,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张了几次,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陈雪。”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傍晚的风里被吹散了一些。
陈雪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他快走两步,又叫了一声:“陈雪。”
这次她听见了。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摘下一边耳机,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你是?”她的声音清淡,没什么温度。
陈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是陈建国。”他说,“你爸爸。”
陈雪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湖水被风吹过之后的波动,很快就平复下去。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重新戴上耳机,转身继续走。
“陈雪——”陈建国跟上去,“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没有停。
“你等一下。”陈建国的声音大了一些,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陈雪还是没停。她走到公交站台,站定,目光看着远处来车的方向,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他想象了无数次,如今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却觉得无比遥远。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外婆留下的。”
陈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陈雪迈步上车,刷了卡,走到车厢后排坐下。陈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车尾的灯光在他眼中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他站了半晌,转身往周妍的住处走。
晚风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旧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他早料到了。
比这更冷的脸他都见过,这不算什么。只是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磨着,一点一点地疼。
回到周妍那儿,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周妍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见了?”
“见了。”
“怎么样?”
“没说话。”陈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走了。”
周妍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陈叔,你别灰心。这种事急不来,换谁都接受不了。你突然出现,她总得有个过程。”
陈建国点点头。
“要不这样,你明天再试试。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今天没赶你走,说明她心里也乱。”周妍分析着,尽量把话说得缓一些。
“我知道。”陈建国放下水杯,盯着自己的手背,“我明天还去。”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喧闹而陌生,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红色。他想起那坛酒,那口樟木箱子,还有王秀兰最后那句话。
“我埋的不是恨,是一坛他爱喝的酒。”
这句话,他得让陈雪知道。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做梦了。
梦里王秀兰站在老宅门口,还是那身蓝布衫,脸上带着笑。她看着他,目光慈爱,像是有什么话要叮嘱。陈建国朝她走过去,却发现怎么走都走不近,中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妈。”他喊她,“雪儿不理我。”
王秀兰摇了摇头,嘴唇开合,声音像从深水里传上来:“别急。慢慢来。”
“我该怎么做?”
“把东西给她看。”
“什么?箱子吗?”
“都在箱子里。”王秀兰的身影淡下去,声音却还停留在空气里,“都在。”
陈建国从梦中醒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从枕边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那一页页泛黄的字迹。这十八年,王秀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记下的何止是时间和数字。那是她替陈建国积攒的一点念想,一笔一笔,像在旱地上挖井,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个蠢事。
他应该早点把这些东西给陈雪看。不是站在大马路上拦住她,说一句“我是你爸爸”。陈雪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她需要的是真相。而真相,全在那口箱子里。
第二天傍晚,陈建国又站在箬木公司的楼下。
这次他没有空手。他拎着那口樟木箱子,站在玻璃幕墙外面的人行道上,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六点半,陈雪出来了。
她看见了他,脚步只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陈建国这次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陈雪,你外婆有东西留给你。”
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瞬。
陈建国拎起箱子,往前走了几步,把箱子放在路边的长椅旁边:“这是你外婆的陪嫁樟木箱。里面的东西,是她这十八年给你存下来的。我没动过,一件也没少。我把它交给你。”
陈雪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口暗红色的樟木箱上。
“你外婆走之前,给我托了几个梦。”陈建国继续说,“她说这箱子要交到你手上。现在我给你了。你打开看看。如果看完你还不想认我,我明天就走,再也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路边一个报亭的老板:“师傅,麻烦您,待会儿那个姑娘要是走了,把这纸条交给她。上面有我的电话。”
报亭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雪,又看看陈建国,点点头:“行。”
陈建国回了周妍那儿。
他坐在房间里,把门关上,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从柜子里翻出那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液烧过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小时,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女声传过来:“箱子我拿走了。”
是陈雪。
陈建国握紧手机,喉咙滚了一下,没吭声。
“里面的东西我看了一部分。”陈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那个本子,我也翻了。”
陈建国还是没说话。他等着,等她的下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陈雪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点细微的波动:“钱……那些钱,真的是这十八年你存下来的?”
“每个月存,从来没断过。”陈建国说,“我从你四岁开始存的。你妈退回来,你外婆就给你攒着。存折也在箱子里,密码是你生日。”
陈雪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她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琴弦绷得太紧,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音,“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没爸爸。我妈说你不要我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陈建国闭上眼睛。
“我对不起你。”他说,“怎么都对不起。”
电话断了。
陈雪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腿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瓶见了底,他晃了晃,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当然知道没用。这世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对不起。尤其是对一个被自己缺席了十八年的孩子。
可他还是得说。不说,这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第二天是周末。周妍一早就去店里了,屋子里只剩陈建国一个人。他起床后把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阳光不错,照得阳台白亮亮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光里,眯着眼发呆。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还是昨晚那个号码。
他接起来。
“你在哪。”陈雪的声音,语气不像昨晚那样尖锐,但也没什么温度。
“城西,我住在亲戚家。”
“我去找你。地址。”
陈建国把周妍超市的地址报给了她。陈雪“嗯”了一声就挂了。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周妍超市门口。
陈建国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见了她。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大衣,头发散着,有些乱。她走到超市门口,抬头望了望,然后迈步上了楼。
门开的时候,陈建国站在门后。
父女两个隔着半米的距离对望。
陈雪瘦瘦高高的,站在楼道的光线里,显得比昨晚更单薄。她眼睛有些发红,眼下的青黑显而易见,像是整晚没睡。她看着陈建国,嘴角微微抿着,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进来吧。”陈建国侧身让开。
陈雪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陈建国关上门,走到沙发旁边,示意她坐。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到了对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闷而压抑。
最后还是陈雪先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个本子,我全部看完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
陈建国点头。
“外婆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不清楚。”陈建国说,“可能是从我寄第一笔钱开始。那会儿你妈退了,你外婆就悄悄把单子收起来。后来钱多了,她就专门开了个存折,一笔一笔存。”
“她没告诉任何人?”
“没有。连你妈都不知道。”
陈雪扭过头,看向窗外。她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情绪。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处理外婆的后事?”她问。
“也是,也不是。”陈建国说,“她给我托了梦,让我把那口箱子找出来。我回了老宅,床底下就放着那口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这十八年的汇款单。”
陈雪的头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她最后那页写着,她埋的不是恨,是一坛酒。”陈建国继续说,“那酒我挖出来了,埋了十八年。你外婆当年说过,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挖出来喝。她没挖。一直等到了现在。”
陈雪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坛酒,我带来了。”陈建国朝窗边的编织袋抬了抬下巴,“就在那儿。”
陈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灰扑扑的编织袋靠在墙角,里面露出一小截酒坛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编织袋旁边,蹲下来看。
酒坛上的泥土已经干了,但坛身上那些来自地底的潮气似乎还缠绕不去。陈雪伸出细长的手指,触了一下坛身,又收回来。
“外婆真的说过,要等我的生日挖出来喝?”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
陈雪把头转过去。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陈建国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轻微地抖了几下。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重新回到沙发坐下。
“这笔钱,我不能全要。”她说,“你一个人在东莞,挣的都是辛苦钱。你留一半,剩下的我收着。”
陈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雪会说出这样的话。
“钱是我该给的。”他说,“给你就是你的。”
“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消化。”陈雪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没有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硬壳了。她看着陈建国,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可一直忍着没掉下来,“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相处。你出现得太突然了。我需要想想。”
陈建国点头:“好。你想多久都行。”
陈雪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把你的号码给我。”她说。
陈建国报了自己的手机号。陈雪存下来,又拨了一下,确认陈建国手机响了,才挂掉。
“我明天再来。”她说,“把那坛酒带着,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外婆的坟。”陈雪说完,拉开门走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里,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人声里。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确实实笑了。
十八年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还能在这世上捞到一点暖和气。
陈雪第二天来得比约定的早。上午十点,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来接陈建国。车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些水果和香烛。
“我查过了,回老家走高速两个半小时。”陈雪发动车子,“你晕车吗?”
“不晕。”陈建国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酒坛放在脚边。
陈雪开得很稳。她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显得更分明,皮肤很白,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陈建国偷偷看了她几眼,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个年轻女人,开着自己的车,有自己的工作,过得井井有条。她不需要他。可她还是来了。
车上了高速,路况很好。陈雪开了车载音乐,放的是纯钢琴曲,清脆的音符在车厢里流淌。两人都不说话,但气氛比昨天松快多了。
“你在那边,做什么的?”陈雪忽然问了一句。
“五金厂,干切割。”陈建国说,“做了七八年了。之前是在电子厂搞流水线,再之前干过工地、送过货,什么都干过。”
“累吗?”
“还行。”陈建国看着窗外,“习惯了。”
陈雪不说话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会儿,又问:“那边天气热,夏天怎么过?”
“厂里有风扇,宿舍有空调,不热。”陈建国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这人糙,哪儿都能活。”
陈雪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小时候,外婆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手巧,会修自行车,会做木工活。她还说你做的木头手枪特别好,我两岁多的时候天天拿着玩。”
陈建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把手枪还在。”陈雪的声音低下来,“外婆给我留着了,用报纸包着,放在她衣柜最上面。”
陈建国扭过头去看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退,树影斑驳地打在他脸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冲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两个多小时后,车下了高速,驶入老家县境。熟悉的田野和房舍重新出现在眼前。陈雪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两人下了车,陈建国搬着酒坛,陈雪拎着水果香烛,一起往坡地上走。
冬天的坡地有些荒,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秀兰的坟还是那样,新土已经沉下去了,四周的草开始冒芽。陈雪蹲在坟前,把水果摆上,点了香。
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陈建国站在一旁,把酒坛打开。酒香又涌出来,比上次更加醇厚浓烈。他倒了三杯,洒在碑前。
“妈,我把雪儿带来了。”他说。
陈雪听到他叫“妈”,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外婆。”陈雪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来看您了。您给我留的东西,我都收到了。每一件,每一个字。我把它读完了。我知道您一直在等。”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墓碑前的新土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陈建国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陈雪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然后站起来。
“你喝不喝?”陈建国把酒坛盖住,问她。
“不喝。”陈雪摇摇头,“开车呢。你喝吧。”
陈建国倒了一小杯,仰头灌下去。那酒劲道足,冲得他眼眶一热,不知道是酒还是泪。
“外婆说这酒埋了十八年。”陈雪看着那坛子,“她的意思,我想了很久。”
“什么意思?”
“我在想,她是不是觉得,你早晚会回来喝它。”陈雪说,“所以她一直没挖。她不光是为了等我十八岁生日。她是想等一个她相信会回来的人。”
陈建国低下头,把那根已经燃尽的香又续上一根。
坡地上起了风。酒香和香火味混在一起,在风里打着旋,越飘越远。
从坟地下来后,陈雪又开车带陈建国去了一趟老宅。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
“外婆走之前给我寄过一把钥匙,让我有空回来看看。”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咯嘣一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建国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堂屋里站了会儿。陈雪环顾四周,把每一间房都走了一遍。走到王秀兰卧房的时候,她在床前停下。
“箱子就是从这儿搬出来的?”她问。
“对。床底下。”
陈雪弯下腰,往床底看了一眼。地板上还有箱子拖出来的痕迹,两条清晰的灰印子。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在这张床上睡了五年。”她说,“那时候每天晚上她给我讲故事,讲来讲去就那几个,什么田螺姑娘,什么二郎神。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说话。
“有一次我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外婆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镇上的诊所。天黑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可手一直没松开我。”陈雪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晚上,她叫的是你的名字。她说,建国,快,送雪儿去医院。”
陈建国闭上眼睛。
他知道王秀兰是在对着空气叫。那时候他已经走了。他不在。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里没有你这个人。”陈雪转过身,看着他,“可外婆让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在。只是我没有机会见到你。”
陈建国从门口走进来,在陈雪面前站定。他伸出手,犹豫着,最终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以后有机会了。”他说,“只要你愿意。”
陈雪没有躲开。
她在王秀兰的床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透过来的那一束光。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我想在外婆的屋里待一会儿。”她说。
陈建国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蹲下来。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风里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抬头看天。天色很好,蓝得高远通透。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扑棱棱地落在枣树枝上,又飞走了。
王秀兰的院子,到底还是热闹了一回。
半小时后,陈雪从屋里出来。她锁好门,把钥匙收起来,走到陈建国面前。
“我在想,外婆让你烧箱子的事。”她说。
“那是梦。”陈建国说,“她说她冷。”
陈雪微微皱起眉头。她看了看那口靠在墙边的樟木箱子,又看了看陈建国。
“我觉得,她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陈雪说,“那箱子里装的,是她这十八年的牵挂。她不是想烧掉它。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在那边还惦记着这个。她冷,是因为没人去看看她,没人记得她了。”
陈建国怔了一下。
王秀兰走了。王小娥办完后事就回了省城,连头七都没回来烧。村上的人各忙各的,没人会专门去坟上看看。她躺在那个孤零零的坟包里,当然冷。
“她找我去,不是烧箱子。”陈建国低声说,“是想让我去看看她。”
陈雪点头。
“那你以后多回来看看。”陈雪把樟木箱子往车那边拎,“我也回来。我们一起。”
“好。”陈建国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到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的石板,似乎松动了一些。风从坡地方向吹下来,裹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陈雪把樟木箱放进车后备箱里。那箱子确实沉,她瘦瘦的身板搬起来有些吃力,陈建国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的手同时搭在箱子上,靠得很近。陈雪没有躲,只是低着头,把箱子摆正。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东莞?”她问。
“请了几天假。最晚下周三。”
“你那个厂,一个月能挣多少?”
“五六千。好的时候七八千。”陈建国说,“够用。”
陈雪点点头。她关上后备箱,靠在车上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我想让你留得久一点呢。”她小声说了一句。
陈建国愣住了。
“我没什么意思。”陈雪连忙补了一句,“就是……我还没跟你吃过一顿饭。总得吃顿饭吧。”
陈建国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像风干的树皮。
“好,我多待两天。”他说。
那天晚上,陈雪带陈建国去县城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开在旧街的拐角处,主营家常小炒。陈雪点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菌菇汤。
陈建国说:“太多了,吃不完。”
陈雪说:“吃不完打包。”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陈雪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陈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下牙。
“慢点。”陈雪说。
陈建国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她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菜,动作从容优雅。陈建国忽然觉得,这孩子像一个人。不是王小娥,而是王秀兰年轻时候。那种沉沉稳稳的、不动声色的关心,最像。
他低头吃饭,鼻子有点发酸。
饭后,陈雪把他送回周妍的住处。楼下,她停下车,转头看他:“明天中午,我给你电话。”
“好。”
“上去吧。”
陈建国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陈雪的车尾灯渐渐远去,然后转身上楼。
这一晚,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没有梦。
接下来两天,陈雪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她带陈建国去省城的公园走了走,又带他去吃了几家她觉得不错的馆子。有一回,她甚至带他去了她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很小,摆着一个书架,上面全是设计类的书和几盆绿植。陈雪给他倒了杯水,让他随便坐。
陈建国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陈雪和王秀兰的合影。照片里的陈雪大概十四五岁,站在王秀兰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王秀兰还是那身蓝布衫,表情淡淡的,手搭在陈雪肩上。
“这张照得好看。”陈建国拿起相框看。
“是外婆来学校看我,同学给拍的。”陈雪说,“那会儿我在县中读初三,外婆每个周末都从村里坐车到县城看我,带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豆角。”
陈建国把相框放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她没去看你?”
“很少。”陈雪的声音淡下来,“她后来嫁人,生了个弟弟,心思全在那上面。我上高中就住校了,大学在省城读的,跟她来往不多。”
陈建国没再问。
“你恨她吗?”陈雪忽然反问了一句。
陈建国摇头:“不恨。”
“为什么?她当初那样对你。”
“她想过更好的日子,我不怪她。”陈建国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生下你,把你拉扯到三岁,也不容易。”
陈雪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心肠好得不正常。”
陈建国笑了:“我心肠一般。就是对你们家的人,硬不起来。”
陈雪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燕子。
时间过得很快。周三转眼就到了。
陈建国本来要回东莞,可陈雪说什么都不让他走。
“再待两天,就两天。”她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听得陈建国心都软了。
他又请了两天假。厂里管事的王胖子在电话里嚷嚷:“老陈,你不想干了是不是?三天两头的请假。”
“家里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去。”陈建国说。
“最多两天。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陈建国看着坐在对面吃苹果的陈雪,没提厂里的事。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换个地方?”陈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手,“比如来省城。这边工作机会多,你身体还能干几年?非在那种五金厂里耗着?”
陈建国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没文化,没什么技能。”陈雪的声音软下来,“但你不是会修东西吗?我认识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他那边缺个管材料的人,一个月也能有四千多,还轻松些。你来了,我还能……经常见着你。”
陈建国抬头看她。
陈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扭过头去假装看时间。
“我再想想。”陈建国说。
“别想了。东莞那个地方,你干了七八年,除了把钱存着,你还图什么?”陈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语气认真,“你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没什么朋友,也没个家。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儿。”
陈建国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在这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沉寂了十八年的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行。”他说,“我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跟厂里辞了。”
陈雪的眼睛亮起来,像夜里突然点亮的灯。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了勾,“不准反悔。”
陈建国看着那根细白的小拇指,觉得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变回了七岁那个扎小辫的丫头。他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不反悔。”
陈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那笑容,陈建国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远远的,隔着马路,隔着校门,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可这一次,终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当天下午,陈建国去买了一张回东莞的大巴票。陈雪送他到车站,站在检票口外面朝他挥手。
“别在东莞磨蹭啊,早点回来。”她喊。
陈建国点点头,拎着那个空了一大半的旅行包走进了人流。
车上,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车窗外的天空灰沉沉的,像要下雨。可他的心情却出奇地好,仿佛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东莞那边,出租屋里的东西不多,一两天就能打包完。厂里的辞职手续也简单,跟王胖子说一声,把东西交回,下个月工资打卡上,人就彻底自由了。
然后他就可以回省城了。回到有陈雪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十八年前他离开老家去东莞,心里头又空又冷,像被人把心摘了。现在他要离开东莞了,却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像又活过来了一次。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小时。到东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建国回到出租屋,打开灯。屋子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窗台上的啤酒罐原封不动,烟头还堆在烟灰缸里。他放下包,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住了五六年的小屋。
该带走的,无非是几件衣裳、那本存折、还有那张旧照片。其他都可以不要。
他拉开衣柜,把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床单塞进蛇皮袋。又把窗台上那半包受潮的红双喜扔进垃圾桶。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塞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把废钥匙、一颗生锈的螺丝钉、两根鞋带、还有一张折得发旧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辞职报告”四个字,是前几年写的,一直没交。他笑了笑,把纸撕成两半,扔了。
最后他打开那个旧皮夹,把存折取出来。存折上的数字还是那些,蓝色封面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他找了张旧报纸,把存折包好,放进外套内兜里。
这个晚上,陈建国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晨,他先去厂里辞了工。王胖子在办公室坐着,听完他的辞职申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陈,你可想好了,出去容易回来难。”
“想好了。”陈建国把辞职书放在桌上。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那张辞职书,摆了摆手:“行吧,工资下个月给你结。工具交到库房去。”
陈建国点头,转身往外走。
“老陈。”王胖子在后面叫了一声。
他站住。
“有空回来喝两杯。”
“好。”
陈建国去库房交了工具,把厂牌摘下还给人事。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灰扑扑的车间和厂房在阴天里显得更加沉闷。
七年了。
他转过身,走进风里。
退掉出租屋、整理行李只花了半天。下午四点,陈建国拖着两个蛇皮袋到了东莞汽车总站。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陈雪打来的。
“回来了没?”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着急。
“在车站。六点的车,到省城九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认得路。”
“我说了我去接。”陈雪不容拒绝,“九点,我在西站出站口等你。”
陈建国笑了笑:“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塑料候车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穿着制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这地方他往返了多少回,自己也记不清了。可唯独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条短信,陈雪发来的:“我出门了,等你。”
陈建国把手机放好,站起来,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
高速上的夜路安静而漫长。车窗外是黑黢黢的原野,偶尔闪过几盏路灯,像嵌在黑色绸缎上的光点。陈建国靠着车窗,心情很平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血泡,浑身被雨浇透,最后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灯火。
不是特别亮,但足够暖。
九点零六分,大巴到了省城西站。陈建国扛着两个蛇皮袋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陈雪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披散着,看见他,踮起脚使劲挥手。
陈建国走过去。
陈雪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掂了掂:“就这些?”
“就这些。”
“那走吧。”她转身,脚步轻快。
陈建国跟在她身后,穿过嘈杂的车站广场。两个蛇皮袋很重,可他觉得轻。
回到陈雪住的小区,她给陈建国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朝北,但干净整洁,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陈雪帮他换洗了枕套和被套,又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我很少做饭,将就吃。”她把面端到餐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
陈建国挑了一筷子面,尝了尝。味道不错,比他想象的要好。
“好吃。”他说。
陈雪笑了笑,低头吃面。
“我明天去装修公司看看,那边老板我打过招呼了。”陈雪说,“你去见个面,聊聊。要是合适就留下来做。”
“行。”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二,但包一顿中饭,离我公司也近。”陈雪停顿了一下,“等以后你稳定了,再找更好的。”
“这已经很好了。”陈建国说,“有个地方待着,不用租房子。省城的房租比东莞贵,我本来还担心这个。”
陈雪抿了抿嘴,笑得有些得意:“房子是我的,不用你交租。”
陈建国摇头:“该给的还是要给。”
“你烦不烦。”陈雪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面。”
陈建国不说话了,只是笑。
父女俩在暖黄的灯光下面对面吃面。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柔软的指尖在轻轻弹奏。
陈建国在省城安顿下来了。
他住进了陈雪家的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陈雪给他添置了两身新衣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一个手机壳。他其实用不惯手机壳,但女儿买的,他就套上了。
装修公司的工作不算累,管库房进出材料,登记造册。老板姓林,五十来岁,人不错,说话直爽。陈建国做事认真,没几天就上了手,把库房整理得井井有条。林老板夸他“老陈这人是真踏实”,还给陈雪发了条微信说“你爸不错,谢了”。
陈雪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公司画图,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没回。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起来。
陈建国每天七点起床,做早饭。他厨艺一般,但胜在用心,煮粥、炒粉、蒸包子,变着花样来。陈雪有时候赶着出门来不及吃,他就用保鲜袋装两个包子塞进她包里。
“路上吃。”他说。
陈雪嘴上说“哎呀你好啰嗦”,手却很诚实地把包子放好了。
晚上陈雪回来,陈建国已经把菜买好了。他做饭不好吃的时候,她就一边嫌弃一边吃掉。后来她给他买了一本菜谱,说“你闲着也是闲着,研究研究”。陈建国就真的开始对着菜谱学。一个月下来,厨艺突飞猛进,连红烧肉都做得像模像样。
有个周六晚上,陈雪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全用碗扣着保温。她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在桌边,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
陈建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米饭:“回来了?吃吧,都热着呢。”
陈雪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爸,你要是在外面开个小饭馆,肯定火。”
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爸。
她叫他爸了。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把米饭放到桌上,自己坐下来,盛了一碗递给她。
“那不能,就这点手艺,在家做做还行。”
陈雪也没再说什么,好像那一声“爸”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公司里的事情。陈建国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窗外夜色沉沉的,厨房的灯把水汽映成白色。电视机在客厅里小声响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陈建国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从那以后,陈雪就改了口。
“爸,帮我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爸,明天降温,多穿点。”
“爸,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啊。”
陈建国每次听到,都像被人在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暖又胀。他从不表现出来,只是“哦”一声,或者“知道了”。
三月底的一天,陈建国发工资了。第一个月虽然只做了一周,但林老板还是给了整月。他拿了钱,去商场给陈雪买了一条围巾,淡蓝色的,羊绒的,手感软得很。
陈雪收到围巾的时候愣住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没说话。
“不喜欢?”陈建国有些忐忑。
“没有。”她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很好看。”
“那就好。”
陈雪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走过来,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怕太用力会把这个梦碰碎。
“谢谢你,爸。”
陈建国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什么,应该的。”
那天晚上,陈建国坐在自己房间里,从窗台往下看。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清甜清甜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院子里,王秀兰种的栀子花。每到夏天,满院都是这种味道。
王秀兰要是在天上能看见,应该也会高兴吧。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
直到四月中旬的一天,陈建国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陈建国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你哪位?”
“我。”对方停了一下,“王小娥。”
陈建国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跟王小娥十八年没通过话了。她的声音变得厉害,沙哑了不少,带着点烟嗓的味道。
“有事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听说你回来了?还跟雪儿住一块儿?”王小娥的语气说不上好不好,带着股说不清的酸劲。
“是啊。”
“行,你真是好样的。”王小娥笑了一声,笑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十八年不出现,一出现就跟我抢闺女。陈建国,你手段可以啊。”
陈建国皱了皱眉:“你想多了。我就是回来陪陪雪儿,没抢谁。”
“你搬去她那儿住,不就是抢吗?雪儿从小跟我长大,你插进来算什么?”
“她也是我女儿。”陈建国说。
王小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建国,我知道你手上有笔钱。王秀兰那老东西给你留的吧?你当雪儿不知道?她精着呢。你回来,不就是图这个?”
陈建国的火气腾地蹿上来,可他还是压住了,只说了一句:“钱是给雪儿的,我一分不拿。”
“啧,说得真好听。”王小娥冷笑,“我告诉你,陈雪是我生的,你想当好爸爸,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二十六了,不需要你同意。”
王小娥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声音尖厉起来:“你少他妈跟我说这些。我告诉你,我过不好,你们也别想舒坦。”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后背有些发凉。他不知道王小娥要干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女人过得不好。否则不会这么多年后突然打来这么一通电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香气浓烈得有些呛人。他端着水杯,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壁。
王小娥要是想把陈雪拉回去,他有办法吗?
没有。
她能给陈雪的,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还有一个经济条件不差的继父。而他陈建国,除了一笔攒了十八年的抚养费和一颗想弥补的心,还能给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
可转念一想,陈雪叫他“爸”了。那声称呼,不是一个电话就能收走的。
他不能自乱阵脚。
那天晚上陈雪回来,陈建国没提王小娥的电话。他像往常一样做了饭,两人相对而坐。陈雪讲着公司的新项目,陈建国给她夹菜,偶尔应两句。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陈雪放下筷子问。
“没有啊。”
“明明有。”她盯着他,“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王小娥来电话的事说了。陈雪听完,表情很平静,继续吃饭。
“她找你了。”陈雪说,“我猜到了。她前两天也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说你不是个好东西,让我离你远点。”陈雪挑了挑嘴角,“还说我要是认你,以后就别叫她妈。”
陈建国的心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从来没不认她。但你是我爸,这是事实。”陈雪放下筷子,看着陈建国,“爸,你不用担心。我二十六了,跟谁亲近,我自己做主。”
陈建国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陈雪的语气低了下来,“可是我不可能当你不存在。你回来了,对我好,我感受得到。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陈建国点点头。他低下头扒饭,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和着米饭咽下去。
这一晚,他失眠了。
他不知道王小娥接下来会做什么。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陈雪虽然嘴上硬,但母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陈雪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搬出去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了。他答应过陈雪,要留在她身边。他不能做那个先退缩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雪出门前特意跟他说:“爸,不管我妈跟你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不了解你。我了解。”
陈建国笑笑:“好。”
陈雪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照得他昏昏欲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他又做梦了。
梦里王秀兰站在一片绿油油的稻田边,穿着那件蓝布衫,脸色红润,看起来比生前年轻了许多。她朝他招手,说:“建国,你过来。”
他走过去。
“妈。”他叫她。
王秀兰看着他,笑容慈祥:“你跟雪儿都好吧?”
“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小娥那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心里苦,嘴就毒。可她到底生了雪儿,有些东西,你多担待。”
“我明白。”陈建国说,“我不跟她计较。”
“好孩子。”王秀兰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妈在那边,看着你们呢。”
陈建国醒来的时候,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他坐直身子,朝窗外看去。阳光很好,天蓝得透亮。
他给陈雪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陈雪秒回:“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还有酸辣土豆丝。还有那个冬瓜汤。”
陈建国笑了,回了个“好”字,然后起身换鞋,出了门。
菜市场里人头攒动。陈建国拎着袋子,在摊位间穿行。他挑了两根排骨、几个土豆、一圈冬瓜,又买了点葱姜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了,笑着打招呼:“老陈,又给闺女做饭啊?”
“对。”他说。
“你闺女有福气咯。”
陈建国笑着摇头,付了钱,提着菜往家走。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跳跃。
这样的日子,他想一直过下去。
王小娥的事,他打算先放一放。等她想清楚了,自然就消停了。他不能让她打乱现在的生活。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得守好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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