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那年,妈妈离世了,她从老家投奔到长沙的舅舅家。舅舅托了厂里的老关系,把她安排进去做工人。
头一个月她实在扛不住,动了辞职的念头。舅舅没骂她,只说:“要走也行,先把后面的路想清楚。”她没应声,之后每天下班回来得更晚,话也比以前更少了。
第一个发薪日当晚,她给舅舅转了1500块,说是抵伙食费。舅舅点了一下,秒退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第二个月,她拎回一件毛衣,吊牌上标着168块,硬塞给了舅妈。
第三个月她没买任何东西,舅舅嘴上不说,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好意思开口问。
第四个月中旬,舅舅发现她换了双新鞋,是那种常听人说的代购牌子,市价少说也要三四百,肯定不是地摊货。吃饭时他忍不住多瞟了两眼,女孩立刻把脚往桌子底下缩,端起碗挡住了脸。
夜里11点,舅舅听见她房间里有翻抽屉的动静。他起身上厕所,路过门缝,看见她蹲在床头柜前,捏着一叠钞票,一张一张慢慢数。舅舅没出声,悄悄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他给厂里相熟的老乡打了电话。老乡说,女孩最近调去质检线了,加班多,工资自然涨了,也没见她交男朋友,让舅舅别瞎紧张。可挂了电话,舅舅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又过了一周,她比平时晚回来快两个小时,舅妈已经把饭热了两遍。进门换鞋时,她才轻描淡写说自己在食堂吃过了。舅舅注意到,她从老家带来的那只旧包鼓得厉害——那包拉链早就坏了,平时她都是用橡皮筋扎着口。
当晚11点,翻抽屉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舅舅没忍住,走过去敲她房门:“小静,睡了吗?”
屋里静了十秒,才传来她的声音,说自己已经睡下了。舅舅轻轻推了推门,门没反锁。就见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床头柜的抽屉关得严严实实,枕头底下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白纸边。
舅舅尽量把语气放平和,问她枕头底下压的是什么。她说是厂里发的文件,不肯拿出来。
舅舅往前迈了一步,她猛地站起来掀开枕头,把那个信封死死攥在手里,指甲都捏白了,声音发颤地问:“你要干什么?”
舅舅怕吵到舅妈,压着嗓子,火气也上来了:“你换那么贵的鞋,天天回来这么晚,你妈妈不在了,我不能不管你。”
她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坚决:“我没干坏事。”
舅舅让她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她不肯。两人拉扯间,信封“啪”地掉在地上,散出几张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舅舅捡起来一看,是长沙银行的存折,上面清清楚楚打了四笔记录:2000块、2500块、3000块,还有当天刚存进去的2000块。
他一下子愣住了,问她攒这么多钱做什么。女孩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舅舅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你舅妈天天变着花样给你热饭,怕你吃不惯,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房里数钱,这像什么话?”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出来的:“我怕你担心。”
“你天天躲着我,我就不担心了?”舅舅反问她。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攒钱买回家的票。9月17号是我妈的忌日,我想回去把她安葬了。”
她接着说,妈妈的后事还没处理完,一直暂存在殡仪馆,没火化也没入土。之前听舅妈随口提过,舅舅为办后事拿了三万块,她就想自己先攒够三万,把钱还给舅舅,再接妈妈回老家。
舅舅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告诉女孩,她妈妈的后事前前后后一共花了72000块。
他转身走到客厅,蹲下来从橱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殡仪馆开的收据:火化费、骨灰存放费、灵堂租赁费……一笔笔加起来是72300元,开票日期是五个月前。
女孩用指尖来回摸着收据的边缘,问舅舅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她。舅舅说,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他不想让她总觉得,自己是欠着别人活着的。
女孩没再说话,把钱一张张理好,塞回存折套里,紧紧抱在怀里,说:“那现在,我就欠你更多了。”
舅舅翻出那件她送的、吊牌还没剪的毛衣,让她拿去退了,钱自己留着。他说,下个月你妈妈忌日,我陪你一起回去。
女孩接过毛衣,没说要退,也没说不退,转身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舅舅看见鞋柜上摆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吊牌已经剪掉了,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旧毛衣我穿过了,退不了。
他翻开毛衣领口,看见一道眼熟的磨损线头——这才反应过来,这件毛衣根本不是新买的,是去年他自己给女孩买的那一件。她只是换了个新吊牌,假装是专门买来送给舅妈的。
舅舅捏着那件旧毛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份“不说破”的善良,是在护着孩子,没想到却让她在没人开口的日子里,一个人猜来猜去,熬了无数个深夜,拼了命想把欠他的每一分钱都补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她还钱,可在女孩心里,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早被她悄悄换算成了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账目。
谁也没法简单说谁对谁错。舅舅的心意是真的,女孩的懂事也是真的。
可当亲情里掺进了金钱的隔阂,有些东西就算后来都说开了,那道痕迹也未必能完全消掉。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老家,把女孩的妈妈安葬好。两个人并肩走在回乡的路上,表面看着都平静,可心里那道刚裂开的缝,不知道会不会就这么跟着他们,走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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