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楼门口,手机攥在掌心里,拇指一次次按出去,又放下来。
大姑不接,二姑关机,三姑支支吾吾。
宴席开了三桌,人声鼎沸,唯独我家的三个姑姑一个没露面。
妈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褂子坐在主位,有人问起几个姑姑,她笑着说家里有事吧。
我端着茶壶过去给她添水,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人到齐了就开席吧。
第二天一早,二姑的电话劈头而来:你把妈的存折藏哪了?
我挂了电话。
太阳刚升起来,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01
寿宴定在十月初六。提前三天,我挨个给三个姑姑打了电话。
大姑说行,到时候去。二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看看吧,最近腰不好。三姑倒是痛快,说肯定来,姐都去了她能不去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踏实。爸走了三年,几个姑姑跟我们家走动少了许多,但妈过七十整寿,她们不该不来。
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
爸去世那年,她一滴眼泪没掉,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
丧事办完,客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我劝她进屋,她摆摆手说,让我歇会儿。
这三年她一个人住在老屋,种菜、养鸡、赶集,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两次,带点米面粮油,她总说别乱花钱,家里什么都有。
这回做寿,我提前半个月就订了酒楼。
三桌子菜,鸡鸭鱼肉都点齐了,又特意让老板做了母亲爱吃的红烧蹄髈。
吕茵帮我把菜单看了两遍,又把包间的空调试了,说别到时候冻着老人。
十月初六一大早,我开车回去接妈。她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照了照。我说妈今天真精神,她笑了笑,没接话。
到酒楼九点半。
大姑没到,二姑没到,三姑也没到。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大姑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拨二姑的,关机。
三姑的电话通了,响了好久才接起来,那边声音含糊,说:“志远啊,我这两天头晕得厉害,怕是去不了了……”
我压着火气问:“大姑二姑呢?”
三姑支吾了两句:“她们也……有点事吧。”
我挂了电话,站酒楼门口,太阳晒着后背,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
客人们陆续到了。
妈的老姐妹来了两桌,爸那边的老同事来了几个,我学校的同事也来了几口子。
十一点半,菜上了桌,四个凉菜八个热菜,红烧蹄髈冒着热气摆在正中间。
我走到妈身边,弯下腰说:“妈,要不先开席吧,姑姑们可能路上耽误了。”
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人到齐了就开席吧。”
席上气氛挺好的。
老姐妹们拉着妈的手说话,夸她气色好,说这褂子穿着显年轻。
妈笑着应和,夹菜吃菜,跟平时没两样。
我端了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说感谢各位来给我妈祝寿,我妈这七十年来不容易。
敬到第二桌的时候,我注意到妈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很快又转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她一直在等。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吕茵在旁边轻轻碰了我的胳膊,低声说:“你别喝多了。”我嗯了一声,仰头又灌下去一杯。
散席的时候,我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酒楼台阶上,风一吹,酒劲往上涌。吕茵扶住我,说:“你站这儿等我,我去开车。”
我靠着石柱子,盯着马路对面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十月了,天冷得早,树杈子光秃秃地朝天戳着,看着凄凉。
吕茵把车开过来,我上了副驾,跟她说:“你觉不觉得,我那几个姑不对劲?”
她没直接回答,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给她们打电话那会儿我听见了,你二姑说‘看看吧’。这三个字听着就不对。上个月我在街口碰见她,她还问过你妈生日的事,说早就惦记着了。真惦记,没有缺席的道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里暖烘烘的,老式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书人拖着调子讲一个恩怨情仇的老故事。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进了门,吕茵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湿毛巾让我擦了把脸。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的时候二姑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明天有事跟你谈。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非得专门谈。
吕茵看我坐着不动,问我想什么呢。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二姑这是唱的哪出?”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跟寿宴没来有关系。”
那个晚上我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迷迷糊糊梦见爸站在老屋院子里,穿着一件旧灰夹克,冲我笑,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我怎么也听不清。
我拼命往前跑,一伸手,人没了。
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吕茵还在睡。
我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外面起了晨雾,楼下的马路灰蒙蒙一片,路灯还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一声接一声,催命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二姑。
我按了接听,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劈头盖脸甩来一句话。
“志远,你把妈的存折藏哪了?”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解释为什么没来寿宴,以为她要道歉道个不是。可她没有,她的第一句话是,存折在哪。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口那股火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二姑,我妈的存折?什么意思?”
“你别装糊涂。”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爹住院那会儿我去看他,亲眼见他外套口袋里掖着一张存单,少说二十来万。你爹走了三年了,那笔钱谁见过?不是妈收着还能是谁?”
我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块灰白色的影子。
脑子里嗡嗡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姑,我爹的赔偿款有多少,你们心里没数?那钱是我爹出工伤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您惦记存折之前,先想想我爹躺医院那三个月,谁伺候的。”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他是我们亲兄弟,我们没伺候过?你二姑父那时候天天往医院跑——”
“二姑。”我打断她,“寿宴的事,您不该解释一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她说:“寿宴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存折的事情弄清楚。”
我按掉了电话。然后我把二姑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原来三个姑姑没来参加寿宴,不是因为身体不好,不是因为有事走不开。是因为她们惦记着一笔钱,惦记了三年。寿宴缺席,是她们商量好的手段。
可我爸那笔赔偿款,十九万七千。
当年分配的时候,几个姑姑都在场,说好了每家分一份。
后来父亲改了主意,说钱留着给母亲养老。
为这事,二姑还跟父亲顶了两句嘴。
三年了,姑姑们没再提过那笔钱,我原本以为事情早过去了。
可没想到,她们把账一直记在心里,记到母亲七十岁生日,记到来砸场子。
我蹲在沙发前,好半天没有起来。吕茵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伸手搭上我肩膀:“怎么了?”
我哑着嗓子跟她说:“二姑打电话来,问我妈的存折在哪。”
吕茵没说话。她收回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低声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爸以前隔几个月就会踩着凳子擦一次。他那个人,心里清亮,手也闲不住。
他走了三年了。那笔钱,我不能让它寒了人心。
02
那天上午我没去学校,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老屋。
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公路两旁的杨树上,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车里,激得人清醒了些。
车拐进村口时,我看见母亲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穿着一件旧花袄,胳膊上套着袖套。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过来,见我下车,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碎头发,问:“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该上着班吗?”
我说调休。车没熄火,人先迈进院子。
母亲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弯腰把竹筛子挪到太阳底下。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一些。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捡起一根干树枝,在地上划拉,想了半天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母亲先说的话:“你二姑给你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妈,你知道?”
母亲没接这句话。
她拍拍手上的灰,进了屋,我跟着进去。
她弯下腰,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摞旧衣裳底下拽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边角都磕掉漆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铁盒子搁在腿上,打开盖子。
里面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母亲把信封抽出来,从里面倒出一本存折,递到我手里。
我翻开。户名陈海生,存款二十八万,存入日期是父亲去世前十二天。存期三年,到期日刚好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喉咙发紧:“妈,这钱哪来的?”
母亲没说话。她从我手里把存折拿回去,垫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件旧物什。
“你爹走之前交代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这钱谁也不给,留给志远,让他应急的时候用。”
“我爹哪来这么多钱?”我又问了一句,“工地赔偿款不是十九万七吗?”
母亲把存折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台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爹没跟我说这笔钱的来处。他只说,这钱是干净的,让我收着,等他走了再告诉你。”
“你没问他?”
“问了。他就说了一句,别问了,知道了心里头不舒坦。”母亲顿了顿,“后来他再没提过,我也没再问。”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个印着红牡丹的铁盒子,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
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每个月的工资我都知道数,交到母亲手里的钱,一分一厘都有数。
这笔多出来的八万多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晚上我回了家,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走之前那阵子,确实提过一回“保险柜”。
那时候他病重在床,人瘦得脱了形,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凑到他嘴边才听清几个字:“铁盒子……裙子底下……别让人知道……”
当时我以为他病糊涂了,说的话没头没尾,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大概就是那个藏在衣柜里的铁盒子。
吕茵端着热牛奶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查出什么了?”
我把存折递给她:“我爹这笔钱来路不明,跟赔偿款对不上。”
她翻开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志远,你看这个数字。”
我凑过去,她指着存折末页那行小字:开户行余额下方有一行备注,写着“银转07”,转账的银行柜台代码尾号是3087。
县城只有一家银行为人民路的中国银行支行,柜台编号尾号308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城那家银行。
排队叫号,等了半小时才轮到我。我递上存折和父亲的死亡证明,要求打印开户以来的交易明细。柜员打了一份流水单递出来。
流水单上只有两笔进账。
一笔是工地赔偿款十九万七千,另一笔的手续栏写着“跨行转入”,转入金额是八万三千。
转入账户的开户行在隔壁临江县,户名是三个字。
孙玉兰。
名字我不熟。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起过。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拿着那张流水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孙玉兰,多出来的八万三。父亲生前从未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临江县孙玉兰。
信息很少,唯一找到一条有用的:孙玉兰,汉族,生于一九四三年,原临江县纺织厂会计,二零一九年病故。
二零一九年,正好是父亲去世前两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可就是抓不住。
吕茵走过来,把一碗面条搁在桌上:“吃了再想。”
我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你说,我爹一个机械厂的工人,怎么会在临江县认识一个纺织厂的老会计?”
吕茵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关于父亲的往事一幕一幕涌上来。
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在好几个厂子干过,后来才在县机械厂安顿下来。
他性格沉默,不爱说话,但为人厚道,厂里老同事提起他,都说是个好人。
他这辈子好像就没什么让人操心的事。除了身世。
说到身世,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回,我和邻居家小孩打架,那小孩骂我是“野种”。
我爸知道后,面色铁青,拽着我去了那家门口,让那孩子爸妈把孩子领出来道了歉。
回来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時候,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姓陈,走到哪儿都姓陈。”
那时候我没多想,以为他是在较真,不想让人欺负他的儿子。
现在回过头来想这句话,总觉得底下还压着点什么东西,像水面下露出一点冰棱,看不真切。
03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三姑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二姑平和一些,却一样绕到了存折上:“志远,听说昨天你二姑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妈那存折……”她顿了顿,“不是我们非要惦记啥,就是那钱毕竟是你爹留下的,按说我们做妹妹的也有一份心意在里面。你看你二姑那性子,回去一晚上没睡着,心里过不去这个弯。你多理解理解。”
我心里冷笑,嘴上没露出来:“三姑,我爹走了三年了,这三年你们谁也没提过这笔钱,怎么我妈七十岁生日一过,你们反倒都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三姑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你二姑说,爹生前那会儿自己念叨过。他说这辈子欠了几个姐妹的,以后有钱了要还她们。他住院那阵子,有一回二姑去看他,听见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钱到时候给她们分一分’。”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爹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他确实有可能。
他一辈子重情义,几个妹妹过得都不宽裕,大姑家的儿子买房借了十万块,一直没还上;二姑家的小孙女有先天性心脏病,做了两回手术,花了不少钱;三姑的男人前年查出肝硬化,常年吃药。
爹心里惦记这些事,他是说得出这种话的人。
可要是真有这份心,他为什么临终前却改了主意,把钱全留给了我?
我挂了三姑的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的呆。下课后,我去了一趟父亲生前待过的机械厂,找了他当年的师傅老周。
老周退休好几年了,在厂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天天守着烟酒饮料过日子。
见我来,他挺热情,搬了把塑料椅让我坐下:“你爹走三年了吧,你可是稀客,没怎么来过。”
我跟他客套了几句,拐弯问起父亲以前在临江县待过的事:“周叔,我爹年轻时候是不是在临江那边干过活?”
老周嘶了一声,想了想:“你说海生啊?他在咱们厂干了二十多年,这我知道。但再早以前的事,我也是听老师傅说的,说他在临江那边一家纺织厂当过机修工,待了两三年,后来才调回县里。”
“临江县的纺织厂?”我的心跳了一下。
“嗯,好像是什么东风纺织厂。”老周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你爹调回来那年,听说就是那边厂子黄了,他才回来的。那会儿他年纪不小了,好像……三十好几了才进的咱们厂。”
“他三十好几才进机械厂?”
“没错。”老周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你爹不像咱们本地的,他半道来的。不过人也够老实本分,干到退休都没出过什么岔子。”
我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坐在那儿,愣了许久。我一直以为父亲在这家工厂干了一辈子,可他竟然是半路来的。他来之前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
老周又说:“你爹那会儿在咱们厂不咋提以前的事,有人问,他就笑一笑说没啥好说的。你妈倒是知道点儿,我有一回听她说了一句,说海生年轻时候吃过不少苦。”
“我妈知道?”
“那肯定知道。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知道根底的。”
我站起来,跟老周道了谢,骑车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一直绕着一件事:父亲在临江县纺织厂待过,而孙玉兰是临江县纺织厂的会计。
他们认识。
多出的八万三千块,是她转给他的。
那么,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一个女人在去世之前,把八万块钱转给我父亲?
我回到家,问吕茵:“咱爸在临江那边呆过,你知道吗?”
她摇头:“我没听过。”
我坐在沙发上,把流水单又掏出来,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孙玉兰转钱过来的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号。
父亲去世,是二零二零年六月。
这笔钱转过来之后,父亲存了定期,存入日期是去世前十二天。
也就是说,孙玉兰转钱给父亲之后,父亲拿着这笔钱在手里搁了一年零三个月,直到临终前才去银行存了定期。
那么这一年三个月里,他为什么没有动这笔钱?他在等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本来打算把这笔钱另作他用。可是后来,什么用途也没有实现。他就把它变成了定存,留给了我。
我合上流水单,坐在夜色里,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一层窗户纸在我眼前晃,可我隔得太远,怎么也够不着。
04
周六一早,我开车去了临江县。
县不大,东风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厂房改成了物流仓库,只有门口一块刻着厂名的石头还立在墙角,字迹风化得只剩模糊的凹痕。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当年厂子职工宿舍的旧址,如今是一片新建的商品房,连老树的影子都不剩。
我找了一家路边的老茶铺坐下,问老板娘打听东风纺织厂的事。
老板娘五十多岁,想了想,说她嫂子以前在厂里干过,可以帮问问。
她拨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对我说,嫂子说东风纺织厂三十多年前就黄了,厂里那批人如今大多七老八十了,联系不上的多。
她问我找谁。
我报了孙玉兰的名字。老板娘皱了皱眉,像是回忆了半天:“孙玉兰?是不是那个戴眼镜、个子不高、瘦瘦的?”
“我不认识,我就知道名字。”
“她好像是厂里管账的。”老板娘说,“我嫂子说,孙玉兰一辈子没嫁人,退休后一个人在县城住,前几年没了,后事好像是她一个老姐妹帮着办的。”
“老姐妹?叫什么?”
“那我哪知道。”老板娘摆手,“你要是想打听,去县档案馆碰碰运气,说不定留了什么记录。”
我去了临江县档案馆。
运气不错,在一份旧纺织厂职工登记表里,我找到了孙玉兰的档案信息。
手写表格,蓝墨水钢笔字,字迹工整。
上面写着:孙玉兰,女,一九四三年生,一九六三年进厂,由车间工人转岗,历任车间统计员、厂会计,一九九八年退休。
家属栏是空的。婚姻状况那栏,只有一道横线。
我一直看到档案最末尾,忽然发现夹着一张纸条,薄薄的一张泛黄的纸,折了两折,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娟秀:“余身故后,遗留财物交陈海生同志处置。”
落款一九九八年六月,日期旁边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陈海生。我父亲。
一九九八年,孙玉兰退休那年,写下这张纸条。
那正是我父亲从临江县调回县城的前后时间。
一个纺织厂的女会计,退休时留下遗嘱,把身后财物交给我父亲。
她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没有家属。
她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了他。
我站在档案馆逼仄的走廊里,头顶上是一盏昏黄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手里那张纸条轻飘飘的,纸边脆得快要碎掉,可我攥着它,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档案馆,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脸,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落叶的气息。
我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两声又挂断了。
不知道该问她什么,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子,用力扔了出去。石子落在马路牙子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排水沟。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父亲一辈子沉默寡言,从未提起过孙玉兰这个人。
如果我今天没来这里,这个名字会像一粒灰尘,被风一吹,永远消失。
在他心里,这段记忆到底藏了多深?
傍晚我才开车回到县城,先把车停在路边,后来又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
路灯亮了,县城街道两边亮起零零散散的灯光,饭店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想到父亲,想到他坐在我家客厅老藤椅上看电视的样子,想到他不爱说话,只是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我忽然有点明白,他那双眼睛里藏了多少我看不见的东西。
到家时吕茵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见我脸色不对,她没多问,只盛了碗汤搁在我面前。
我喝了两口,放下勺子,跟她说:“明天我想去一趟临江县的公证处。”
“去那儿干嘛?”
“查点东西。”
我没跟她细说,但我知道自己得把这条线索挖到底。
孙玉兰的遗嘱写于一九九八年,她是二零一九年去世的。
她去世后,到底有没有人替她办理过遗产处置?
如果这份遗嘱执行了,那笔钱,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到了我父亲手里?
05
临江县公证处在老城区一栋旧三层楼上,楼梯窄窄的,扶手的漆皮都磨掉了。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听我说完来意,让我出示证件,又填了一张查询申请表。
他在电脑前敲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孙玉兰,身份证号尾号零七八,去世日期二零一九年五月?”
“对。”
“她立过一份遗嘱,委托本公证处保管,指定受益人陈海生接收遗物。”他翻着扫描件,顿了顿,“这份遗嘱是二零零三年七月补办的,之前还有一份,是九八年立的一份自书遗嘱。”
“能看出两份遗嘱有什么不同吗?”
“九八年的那份内容很简短,大致意思是财物由陈海生继承。零三年这份呢,多了一段说明,意思是她名下资产不足一万元,无其他继承人,因此将生前积蓄及遗物全部交陈海生处理。”他把扫描件转过来让我看,指着末尾一行字,“遗物包括:银行存单一张,存款金额八万三千元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跳了一下。
“这笔钱,后来转过来了吗?”
“查记录,二零一九年六月,公证处按遗嘱执行,将存单款项转入陈海生个人账户。”
“也就是说,我爸后来收到的这笔钱,是孙玉兰留给他的遗产。他是合法受益人?”
“对。”工作人员抬了抬眼镜,“您父亲陈海生当时到场办理的,还签了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我能看一下遗嘱原件吗?”
工作人员调出扫描件,给我看了一页。
那是孙玉兰的字迹,工整秀气,像她当年在人事档案上写字一样。
遗嘱正文很短,末尾却多了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我此生无儿无女,唯一挂念者,陈海生。我死后,积蓄与他。”下面一行字体略潦草,像是后来补的:“望他勿念,好生生活。”
我盯着“唯一挂念者”那五个字,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证处的人看我神色不对,问我要不要喝杯水。
我摆摆手,走出大门,站在太阳地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六月的日头悬在头顶明晃晃地晒着,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一九九八年,孙玉兰立下自书遗嘱,把八万三千块留给父亲。
二零一九年,她去世,父亲按遗嘱继承了这笔钱。
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有任何亲属,把钱留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可她为什么要把钱留给他?他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问题。
直觉告诉我,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老同事,不至于让人用遗嘱的形式把一辈子的积蓄托付出去。
离开公证处前,我还是跟工作人员多问了一句:“孙玉兰的遗嘱里,除了存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遗物?”
他查了查:“有一封信。”
“信?”
“手写的,跟遗嘱放在一起。按程序,这封信由公证处密封,和存单一样,转交给陈海生。”
“我爸领了吗?”
“领了。跟存单一起签收的。”
我走出公证处,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
父亲收到那封信,收到那笔钱,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字。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看完之后,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上了车,车钥匙插进锁孔,却一直没有打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眶一阵一阵发热。
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月,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没回头,只说“没什么”。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已经把纸叠好塞进了口袋。
那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是信纸在柜子里压了很久的气味。
现在想来,那张纸,或许就是孙玉兰留给他的信。
我没见过那封信。父亲走了之后,翻他遗物的时候也没找到过。可能烧了,可能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成了他带进土里的秘密,我猜不透。
晚上回到家,吕茵问我查得怎么样。
我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说到孙玉兰的遗嘱和那封信时,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流水单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孙玉兰多大年纪?”
“一九四三年生,到2019年去世,七十六。”
“那她在纺织厂工作的时候,我爸还没进厂吧?”
我愣了一下,算了一下时间。
孙玉兰1963年进厂,我父亲是机械厂工人,调回县里是在1998年前后。
两个人隔了几百公里,一个在临江,一个在县里,怎么认识的?
除非父亲调回县里之前,确实在临江县的纺织厂干过机修工。老周说过,那是三十好几的时候。
那年他三十四岁。
孙玉兰呢?
1957年出生?
不对,她1943年生,1963年进厂,到1998年已经是五十五岁了。
而我父亲能进纺织厂,最晚是八十年代,那时候孙玉兰四十多岁,是厂里的会计。
我算来算去,中间的年龄差和关系还是模糊不清,只有一条线索是清晰的:孙玉兰比我父亲大八岁。
她又是一个未婚的单身女人。
我呆坐在桌子前,脑海里的念头翻江倒海,落不下一根针。
06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我妈那儿。
老屋院子门开着,母亲坐在屋檐下剥花生,一颗一颗,动作慢悠悠的。
我拖了个小板凳在她旁边坐下,一声不吭坐了半晌。
花生壳在母亲手里咔嚓咔嚓地响,落了满地的碎屑。
“妈,孙玉兰是谁?”我开门见山。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捏着一颗花生,拇指按在壳上,半天没有发力。
过了好一阵子,她把花生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洗了手,背对着我,声音平静:“你查到她了?”
“查到了。她给爸留了八万三千块钱,爸存成了定期,临终前把存折留给了我。”
母亲用毛巾慢慢擦着手,擦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有点涩,有点空,像是旧衣裳洗得太多次,颜色褪了,只留下布纹的底子。
“那笔钱,你爹跟我说过。”她说,“他没细说孙玉兰是谁,只说她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这辈子过得不容易,临终前托人把钱转给了他,让他留着用。”
“你信了?”
“我问了两回。头一回他在病床上没答话,二一回他说‘别问了,知道多了心里不舒坦’。”母亲的视线落在地上,声音低下去,“你爹这个人你知道,他想说的话不说,你再怎么问也撬不开。我跟他过了一辈子,这点数还是有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查到她跟爸是一个厂的。她在临江县纺织厂当会计,爸在那边当过机修工。”
母亲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花生碗拉过来,又摘了一颗,剥开,把花生仁放进另一个空碗里,动作又慢又稳,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妈,你到底知道多少?”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又剥了几颗花生,才开口:“你爹年轻时候在那边待过,这我是知道的。他在纺织厂干了差不多四五年,后来厂子不景气,裁了一批人,他才回到县里。孙玉兰……他跟我说过一次,说是厂里的会计,对他挺好,教他认字,后来关系就断干净了。他回来之后就没再提过她。”
“可孙玉兰留了遗嘱,把钱全给他了。”
母亲的手停了停。她握着那颗花生,目光落在远处院墙根下那棵石榴树上,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你爹走后,我收拾他柜子的时候,发现压在棉被底下一个信封。”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像怕隔墙有耳,“里面是一封信,纸页发黄了,字迹是女人的字。我没读过多少书,上面好多字我不认得,只认得出开头几个:陈海生同志,见字如面。”
她顿了顿:“那是你爹藏了一辈子的信。”
“信呢?”
“你看完放回去了。”母亲继续剥花生,“你爹临走前那几天跟我说,那封信,等他走了就烧了吧,别让志远看见。他还说,他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一个姓孙的女人。”
屋檐下安静下来。风穿过院子,吹起墙角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地上。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指头插进头发里,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封信,你烧了?”
“烧了。”母亲说,“你爹交代的。”
我沉默了很久,只能点点头。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父亲带走了他的秘密,母亲替他烧掉了他藏了那么多年的纸页,就像烧掉了一段再也无法回头的时间。
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柔和。
母亲起身去厨房做饭,我跟在后面帮她择菜。
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碌,锅里油热了,葱姜下锅滋啦一声响,她的背影在油烟中显得有些模糊。
吃饭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张嘴再问,都被母亲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堵了回去。
“吃饭。”她低下头,扒了口饭。
我妈七十岁了,她这辈子只学会了两个字,熬和忍。有些事,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说。
可是二姑存折的疑惑还没有解开,我必须自己去找那个答案,找到那个叫孙玉兰的女人,到底是谁,和我父亲之间到底隔着什么样的一段往事。
07
我再次去了临江县。
这次我没有去档案馆,也没有去公证处。
我找到了孙玉兰户口注销时登记的住址,县城一条老街上的老筒子楼。
楼已经半空了,红砖墙皮一块块脱落,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踩上去嘎吱作响。
我敲了三楼靠里那扇门,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应。
正准备离开,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睛浑浊,打量着我说:“找谁?”
我说找孙玉兰的家属。
她愣了一下,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玉兰走好几年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之前同事的儿子,想打听一点她以前的事。”
老太打量了我一会儿,把门开大了点。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她让我坐,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叫张桂珍,跟玉兰做了一辈子邻居。她没儿没女,后事就是我帮着料理的。你打听她作什么?人都走了这么些年了。”
“我想知道她年轻时候的事。”
张桂珍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开口:“玉兰这辈子,苦。她年轻的时候长得白净,性子也好,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能写会算。可就是命不好。”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玉兰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候有过一个男人,在厂里做临时工,人好,老实,对她也好。可那男人家是农村的,她家里不同意,硬拆了。后来那男人走了,打那以后她就不提结婚的事了。谁说都没用,就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我听着,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她那个男人,姓什么?”
张桂珍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也没细问过。但听玉兰说,那男人后来改了行当,进厂做了机修工,日子过得还行。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机修工。
我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
父亲在纺织厂干的活就是机修工。
可如果他是孙玉兰那个被拆散的恋人,为什么后来父亲会娶了我妈?
他为什么从没提起过这个人?
我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张姨,孙玉兰生前有没有留过什么东西给你?信什么的?”
张桂珍摇头:“没有。她说她的事情都交代给公证处了,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她走的时候很平静,像是该办的都办了。”
我站起来,跟张桂珍道了谢,正要走出门,她忽然叫住我。我转过头,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声音有些含糊:“你是陈海生的儿子吧?”
我愣住了。
“你跟你爹年轻时候长得真像,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张桂珍摇了摇头,“你爹是个好人。他后来回来看过玉兰两回,有一回还开了辆旧吉普车,把玉兰接出去吃了顿饭。玉兰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她停了停,又说,“你爹对玉兰是有心的。可惜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站在楼梯口,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身上,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后来父亲来看过孙玉兰,还带她出去吃过饭。那究竟是哪年的事,是什么情况下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我经过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发绿,桥栏杆锈迹斑斑。
我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枯叶打转,心里翻江倒海,不能平静。
我想到很多碎片: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他生前那句“我欠她一条命”。
在母亲听来,他欠的是她,可他心里真正欠的人,或许是另一个。
我又想到孙玉兰从二十三岁进厂,到七十六岁去世,五十三年的漫长人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身边只有老邻居张桂珍。
她写下那份遗嘱时,是一个什么心情?
她到底等没等到她想等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08
我回到县城时天快黑了,车刚停稳,手机响了。是大姑。
大姑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上次通话还是过年时候,她拜了个年,跟我说了两句家常。
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她说:“志远,你二姑跟我说,存折的事你跟她闹翻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没闹翻。”我说,“她打电话来问存折的事,我挂了电话。”
“你二姑也冲动,可都是一家人,你的态度也别太硬。”大姑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爹留下来的钱,按说有我们当妹妹的做法,这份心思你该明白。”
我听了,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寿宴缺席,存折质问,现在大姑又来迂回劝解。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我压着火,声音平静:“大姑,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把手续办妥了,再跟你细说。”
“什么手续?”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下了车,进到屋里,吕茵正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你二姑又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大姑打的。”
“她们还是那意思?”
“嗯,话里话外,都是那笔钱有她们一份。”
吕茵没接茬,拿起毛衣继续织了几针,忽然开口:“那个叫孙玉兰的,你查得怎么样了?”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把那封信和那些事都跟她讲了。
讲孙玉兰一辈子没嫁人,讲她立遗嘱把钱留给我爹,讲张桂珍跟我说的那些话。
吕茵的针线动作渐渐慢下来,到最后彻底停了。
她看着我,好半天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存折的事弄个清清楚楚。”我说,“该是谁的钱,就是谁的钱。我不能让一笔来路不明的东西,搅得一个家鸡飞狗跳。”
吕茵低头织了几针,忽然说:“我支持你。”
那天夜里,我把存折、流水单、遗嘱复印件和档案馆那张纸条,全部摊在书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又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翻来覆去,入睡时已经是后半夜。
上午,我把文件袋装进公文包,开车去了二姑家。
到了地方,二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紧,随后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哟,大忙人怎么有空登我的门了?”
我没接她的话,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文件袋:“二姑,今天来是跟您说存折的事。您要是愿意听,就听我把话说完。”
二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眼睛扫过那个文件袋,语气没那么硬了:“说呗,我看着呢。”
我把文件袋打开,先拿出存折复印件,摆在她面前。
又拿出银行流水单,指了指那笔八万三千块的转账记录:“我爸的赔偿款是十九万七,存折里多出来的八万三,是这个叫孙玉兰的女人转给他的。”
“孙玉兰?”二姑皱起眉头,“谁?”
“我爸在临江县纺织厂认识的一个同事。”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一辈子没结婚,去世前立了遗嘱,把全部积蓄都留给了我爸。”
二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把公证处的遗嘱复印件放在她面前:“这是她在公证处立的遗嘱原件扫描件。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上面写得很清楚,她名下的财产,全部由陈海生继承。”
二姑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不认识几个字,但“陈海生”那三个字她是认得的。
她看了很久,脸上那种强硬的神色慢慢消退,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一点一点融得软化了下去。
“这……这女人是谁?”她再次问。
“我想,她可能是跟我爹有关系的人。”我没有把话说死,“但不管是什么关系,这笔钱是她留给我爸的。她的遗愿就是把钱交给他,跟我爹的赔偿款不是一回事。姑姑们要分的那笔钱,得是陈家的钱,是兄弟们姐妹之间的钱,不能把别人留给我爹的东西也算进去。”
二姑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头暗暗使劲,纸边都捏皱了。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志远,不是我们非要跟妈争那点钱。只是你爹走了之后,我们这个家就散了,几个姐妹心里都觉得没着没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尤其是你二姑父前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家里也紧巴。想着你爹生前答应过我们什么,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说着,眼圈泛了红。
我没有说什么,等她平静下来,才开口:“二姑,我爹当年答应过你们什么,我不清楚。但这笔钱确实不是他能随意分配的,它是别人留给他的一份情。您先把这份情掂量明白,再来说分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二姑垂着头,松开手里的纸:“你走吧,存折的事,先不提了。”
我收拾好文件袋,站起身,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二姑的声音:“志远。”
我停住脚步回头。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一根韭菜,嘴唇动了动:“你妈那边,你多照顾着点……是我们不对。”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迈出了门。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手心一层薄汗。
我忽然想到孙玉兰,想到她一辈子守着一份毫无指望的念想过到了七十六岁,死后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她留给父亲的不只是那八万三千块钱,可能还有一份让父亲到死都放不下的亏欠。
而父亲那方面的亏欠,大概不只是给一个女人的,也是给所有人,给母亲,给姑姑们,给我这个儿子。
他这辈子太沉默,把所有的话都咽在肚子里,临走了也没机会说出口。
我发动车子,开回家。
晚上七点多,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明天我回去一趟,有点事跟你说。”电话那头母亲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就像她一辈子那样,话不多,稳稳当当,一直都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按着额角,愣愣地看了天花板很久。
纸张、存折、遗嘱、父亲的沉默,所有东西在我心里乱成一团。
明天见到母亲,该从哪句话说起,我还没想好。
但我知道,该说的,总要说的。
就像父亲的那封信,烧掉了,可烧不掉的记忆,终归还在。
要么沉下去一辈子不见天日,要么翻出来摊在阳光下,等它自己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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