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领证那天,周岚把户口本从包里拿出来,先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她说:“中午去一趟云栖路,把你那间商铺过户给我妹吧。”

我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民政登记处门口有一排灰色长椅,椅背上贴着几张婚姻登记注意事项。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在旁边哄,孩子手里的塑料勺掉了两次。

我问周岚:“哪一间?”

“就是离她住的地方近的那间。”

“你知道三间店分别在哪儿吗?”

“知道啊。”她低头翻手机,“你爸不是都给你弄好了吗?”

她说“你爸”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与她无关,却随时可以调用的人。

我爸确实把三间店都给了我。

婚前一个月,他把我叫到静安里那家公证处,递给我一杯没放糖的茶。

“都公证了。”他说。

“为什么突然弄这个?”

“不是突然。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印章,又放下。

“你要结婚,东西先分明。别到最后,谁都说不清。”

我笑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人。”

我爸没接话。

那天公证员念文件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窗外的绿萝。叶尖有一滴水,半天没掉下来。

我在三份文件上都签了字。

我爸后来问:“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不是让你签字,是让你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

那三间店,一间在云栖路,一间在望禾街,还有一间在旧车站旁边。大小不一,位置也不算特别好。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云栖路那间,店里总有一股洗衣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里面修锁,后来改成了杂货铺,再后来空着。

周岚说她喜欢那一间。

她说过很多次。

“你那间店有窗户,白天不用开灯。”

“我妹就想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别再跟人合租了。”

“你反正也不经营,空着多可惜。”

每次她说完,我都嗯一声。

我喜欢听她替我安排。那让我觉得,我是被纳入她生活里的人。

登记窗口叫到我们的时候,周岚把手伸过来,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

“笑一下。”她说,“今天别板着脸。”

我看着她的手指。她左手无名指上还没有戒指,指甲边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

“你刚才说的事,”我说,“你妹妹知道吗?”

她把手收回去。

“她知道。”

“她怎么说?”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那你替她开口?”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把这句话接住。

我把文件袋重新拉好,放进包里。

“先登记。”

周岚笑了笑,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登记照拍了两张,第一张我眨了眼,第二张周岚的头发挡住了耳朵。工作人员说再来一张。

我忽然想起我爸在公证处说的那句话。

别到最后,谁都说不清。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压住那只黑色签字笔。

结婚证能证明我们住在一起,证明不了谁把谁当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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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登记完,周岚没有去吃饭。

她说她妹在望禾街等我们。

“你妹叫什么来着?”我问。

“周宁。”

“她不是叫周禾吗?”

周岚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禾是小名。你记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继续走,走得比刚才快。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杯没喝完的热茶。那是登记处给的,我不喜欢甜的,周岚说浪费不好,硬塞给我一杯。

周宁站在街角的树下,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拉链头掉了,用一截红绳系着。

她看见我,先看周岚。

“姐,真的今天吗?”

周岚说:“不然呢?”

“我说过不急。”

“你不急,房东急。”

周宁低头摸了摸纸箱边缘,没有再说话。

我问:“你要过户哪一间?”

周岚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三间店的照片。云栖路那间有一扇窄窗,窗台上摆着一只白色搪瓷杯。那杯子不是我的,是我爸留下的。

“这间。”周岚说。

周宁突然抬头:“姐,算了。”

“你别算了。你每次都说算了,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再找。”

“找什么?找一个愿意让你一直拖着的人?”

周岚的声音不大,周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咯噔一声。

我看着周宁怀里的纸箱。纸箱里露出一本旧练习册,封面上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先去店里看看。”我说。

周岚看了我一眼,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云栖路的卷帘门上落了灰。周岚从我手里接过钥匙,开了两次没打开,第三次才转动。

“锁怎么换了?”她问。

“我爸换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自己的店,你不知道?”

我没回答。

门升起来,里面比照片里旧。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窗台上那只白色搪瓷杯已经缺了一个口。周宁走进去,先去摸那张旧柜台,手指在灰尘上划出一道线。

“这里挺好。”她说。

周岚松了一口气。

“那就定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放在柜台上。纸张边缘整齐,连订书钉都朝一个方向。

我看了一眼。

“你准备得挺全。”

“我只是怕你忙。”

“我今天领证。”

“领证也不耽误。”

周宁小声说:“我没让她准备。”

周岚回头:“你闭嘴。”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习惯。

我把材料拿起来,翻了两页。上面有我的名字,周宁的名字,还有一份转让申请。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周岚没说话。

周宁把纸箱放在地上,里面的练习册倒出来一本。她弯腰去捡,耳朵红了。

周岚说:“你爸不是早就说过,婚后这些东西也是我们一起用吗?”

“我爸没跟你说过。”

“他说没说过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看着我。

“我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太顺了,顺得像她早就练过。

我把材料放回柜台。

“周岚,我爸让我把三间店都公证,不是让你替我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

“你不愿意就直说,别把你爸搬出来。”

周宁低头收拾练习册,忽然说:“姐,她要是不愿意,就不愿意。你别逼她。”

周岚转头:“你以为我是在逼她?”

“那你是在干什么?”

周岚没回答。

她把那叠材料拿起来,压在胸口,像压住一件不体面的东西。

我伸手去拿钥匙,她先一步递给我。

“你今天刚结婚,别弄得不高兴。”

她说完,走到门口,又回头。

“过户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站在那间空店里,看着周宁把那本兔子练习册擦了又擦。封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一个人把“我们是一家人”挂在嘴边,往往是因为她心里还没有拿到那张入场券。

03

晚上回到家,周岚去厨房煮面。

她煮面的时候不喜欢关水龙头,水声一直响。锅里的面条被她搅断了几根,贴在锅沿上,像一圈软掉的线。

我坐在餐桌旁,把三份公证文件从包里拿出来。

周岚端面出来,看到文件,笑了一下。

“你还真拿回来了。”

“你不是要看吗?”

“我看它干什么。”

“你不是说过户吗?”

“过户是过户,公证是公证。你爸给你的东西,跟我们结婚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为什么要过户给周宁?”

她把筷子放下。

“你今天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还没说难听。”

她揉了揉眉心。那是她不耐烦时的动作,右手拇指会在眉尾停很久。

“周宁欠了人情,想用店做点事情。她跟人合租,合同到期了。你给她一个地方怎么了?”

“那是我的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我要是把你当外人,连开口都不会开。”

我低头看文件上的印章。

“你开口,是因为我不是外人,还是因为我最好开口?”

她没说话。

我把面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吃吧。”

“我不饿。”

“你刚才煮了两碗。”

“习惯。”

“你每次吵架都说不饿。”

“我们这算吵架?”

“算。”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我。

“沈妍,你是不是早就防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缩了一下。她很少这么叫我。大多数时候她叫我“妍妍”,只有在她觉得我不讲理的时候,才叫全名。

“我防你什么?”

“防我惦记你的东西。”

“你没有惦记吗?”

“我惦记周宁。”

“那是你的东西吗?”

周岚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是我妹。”

“我知道。”

“她从小跟着我。”

“我也知道。”

“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在楼道里坐了一夜。她上学第一天,是我给她编的辫子。她后来跟人做事赔进去一大笔,回家不敢说,是我替她收拾。你看到的是一间店,我看到的是她好不容易想重新站起来。”

我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你爸有三间。你给她一间,少吗?”

“你说得像我手里有三间糖。”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回去跟人低头?”

“她可以自己找。”

“她找过。你知道她为什么总找不到吗?”

“因为她没有你这么会替她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周岚很久没动。

面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筷子碰一下,油花就散开。

她忽然问:“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他为什么非要你婚前公证?”

“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一次见面,他给我倒茶,杯子放在我面前,却没让我坐。”

她说得很平。

“后来我走了,他问你我有没有生气。”

我看着她。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夹在中间?”

她笑了一下,拿纸巾擦嘴角。

“我不是不知道他在防我。我只是以为,结婚以后,他会慢慢把我当家里人。”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一只豁口碗推远。

那只碗是我爸用过的。

我一直以为她讨厌它。

“周岚。”我叫她。

“嗯。”

“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不适合谈这个?”

“想过。”她低头看手机,“可周宁等着。”

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姐,别再说了。

周岚看见以后,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她不想要。”

“她是不敢要。”

“你呢?”

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汤。

“我想让她有个地方。”

“你想让她有个地方,还是想证明你能从我这里拿到东西?”

她把碗放下,声音轻了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问了,就是在算计你?”

我也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给,就是不爱你?”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周岚起身去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只豁口碗拿起来,冲了三遍水。

最难堪的不是有人向你伸手,是你发现她早就算准了你舍不得把手收回去。

04

第二天早上,周宁来家里拿东西。

她没有坐,只站在门边,抱着那只旧纸箱。周岚还在卧室换衣服,里面传出衣架碰撞的声音。

“嫂子。”周宁叫我。

我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水倒多了,泥土沿着盆边流到桌上。

“你叫我什么?”

“昨天我姐说,以后都这么叫。”

“以前呢?”

“以前不知道怎么叫。”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把水壶放下。

“店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她想要。”

“你想要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着她去?”

周宁把纸箱抱紧了些。

“她说你会答应。”

我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卧室门开了,周岚穿着米色针织衫出来,头发没梳好,左边翘着一小撮。

“你怎么来了?”

“拿我的东西。”

“都收好了?”

“嗯。”

她们说话的样子不像姐妹,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久了、连吵架都省掉一半力气的人。

周宁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铁盒,放在鞋柜上。

“这个也给我?”

周岚看见铁盒,脸色变了。

“放回去。”

“你不是说都是我的东西吗?”

“我说的是你的衣服。”

“这个不是妈妈的吗?”

空气一下停了。

我看着那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块褪色的黄色胶带,边角写着两个字:小岚。

周岚走过去,伸手想拿。

周宁躲了一下。

“姐,你留着也没用。”

“给我。”

“你都看过了。”

“我说给我。”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

我问:“里面是什么?”

周岚没有回答。

周宁看了我一眼,慢慢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张折得很小的纸,一枚掉了漆的发夹,一把铜钥匙,还有一张被剪掉一角的旧照片。

周岚把照片抢过去。

她动作太快,手背撞到了鞋柜,铁盒摔在地上,钥匙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钥匙上系着一小截蓝色布条。

“这是云栖路那间店的钥匙?”我问。

周岚站着没动。

周宁说:“是我妈留下的。”

“你妈?”

“那间店以前是她的。后来出了事,卖给了你爸。”

周岚猛地看向她。

“周宁。”

“你不说,我来说。嫂子不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

周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走之前,把钥匙给了我姐。她说那间店以后要是还在,就留给小岚。可我姐没拿回来。你爸买下以后,改了锁,后来把店写到你名下。”

我看向周岚。

“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她把照片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说了以后呢?”

“至少我知道。”

“你知道了,就会把店还给我吗?”

“我不知道。”

“你看。”她笑了笑,“你也不知道。”

周宁蹲下来,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回铁盒。

“我姐不是想要你的店。”

“她刚才还让我过户。”

“她是想要你给。”周宁说,“可她不敢直接问你,怕你说她跟我妈一样,只会拿别人给的东西。”

周岚抬头:“你闭嘴。”

“我闭不了。你让我签那些材料,说只要嫂子愿意,我就拿。你还说,拿到了我就不用再欠你了。”

周岚的脸突然失去血色。

我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你拿到店,就不用欠她什么了?”

周宁擦了擦铁盒边上的灰。

“她这些年总说,养我不是为了让我还。可我每拿一样东西,她就要提醒一次。”

“我没有。”周岚说。

“你没说,可你会在我买一件新衣服的时候问,穿几次。你会在我找工作的时候问,怎么又换。你会在我说谢谢的时候说,别谢,都是一家人。”

周岚转身去厨房,拿起水壶,往一只空杯子里倒水。

水满了,她还在倒。

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她手里的水壶没有松开。

“你爸让我婚前把三间店都公证,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我问。

周岚看着溢到桌面的水。

“他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去找过他。”

“什么时候?”

“公证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终于抬起眼睛。

“因为那天他跟我说,房子店铺都可以防人,防不了你自己。”

我没有出声。

她把水壶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抹着水。

“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是来抢东西的。后来我又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是跟我妈一样。再后来,我发现我只要开口,你就会给。”

周宁站在门口,轻声说:“姐,别再证明了。”

周岚没有回头。

我把那把铜钥匙放在她面前。

“今天去见我爸。”

她盯着钥匙。

“你要问清楚?”

“你不是一直想让他把你当家里人吗?”

“现在问,还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听完再说。”

她低下头,忽然开始整理鞋柜上的鞋。一双拖鞋摆正,又被她拿起来重新对齐。

她不是想拿走我的东西,她只是拿我的东西,去填自己一直没被承认的那一块空。

05

我爸住在旧车站旁边那栋六层楼里。

他见到周岚,没有让她坐,先把窗台上的烟灰缸往里挪了挪。里面只有两截烟头,烟头被他压得很扁。

周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我爸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了。”

周宁点头:“嗯。”

“鞋擦干净再进来。”

周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拿纸巾擦了两下。纸巾破了,她把破掉的那一半塞进衣袋。

我爸转身进书房,拿出一个木头文件盒。

周岚看见文件盒,手指动了一下。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什么?”

“别装。”

我爸把文件盒放在桌上,没有开。

“你们今天来,是问云栖路那间店?”

“是。”我说。

“店在你名下,公证也做了。问我没用。”

周岚说:“那把当年的手续拿出来。”

我爸抬眼看她。

“你想看什么?”

“我妈当年卖店的手续。”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缘磨得发白。周宁走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爸把纸袋递给她。

“你看。”

周宁没接。

“我不想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想知道和想拿回来,不是一回事。”

周岚看着我爸:“你为什么把店写给沈妍?”

“因为店已经是我的。”

“你买的时候,我妈说过,那是留给我的。”

“她说过。”

“你承认?”

“承认。”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每走一下,都像有人在桌面上轻敲。

我爸又从文件盒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母亲写的。”

周岚没有接。

我拿过来,纸上的字很潦草,只有几行。

我看不清,递给周岚。

她站在那里读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店给你,钥匙给我。”周宁说。

我爸点头。

“她说你那时候太小,跟着她搬走。她怕你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岚抓住纸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来问过我吗?”

“我去过你家。”

“你站在门口骂了我一顿。”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还没结婚,已经把沈妍护在身后了。你说我防着你,是因为我不配当她爸。”

周岚闭上嘴。

我爸低头打开文件盒,从里面拿出三把钥匙。钥匙柄上分别贴着纸条:云栖路、望禾街、旧车站。

云栖路那把系着蓝布条。

“这三间店不是给你拿去换谁的认可。”我爸对我说。

我没说话。

“我做公证,是怕你又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换一句别人说你是好人。你小时候把新书送给同学,回家说是弄丢了。长大以后也是。”

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说得不算好听。

周岚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

“因为她要跟你结婚。”

“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们两个都不敢说实话。”

周宁忽然笑了一下:“这家人说话都挺难听。”

我爸看她:“你要不要那间店?”

周宁摇头。

“我不要。”

周岚转过去:“你不要?”

“我不想拿一间店证明我有资格活得好一点。”

“那你昨天为什么跟着我去?”

“因为你说,如果她愿意给,你就不用一直觉得亏欠我。”

周岚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又折一次,折到只剩指甲盖大小。

“我没这么想。”

“你有。”

“我……”

她停住了。

周宁从纸袋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剪开夹层。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年纪大的那个抱着年纪小的,脸上没有笑,手却牢牢托着妹妹的下巴。

周宁捡起来,递给周岚。

“你看,妈妈拍的。”

周岚没接。

我爸忽然说:“云栖路那间店,产权不动。你们要做什么,自己去做。周宁可以进去用,柜台和钥匙都留着。她要走,也不用跟谁解释。”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店是你的。人情不是店。”

周岚抬头看我。

我把三把钥匙推到她面前。

“云栖路可以给周宁用。”

她没有动。

“不是过户。”我说,“使用权先写清楚,期限也写清楚。她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关门。谁都不能拿这个催她。”

周宁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嫂子,我……”

“别急着叫我嫂子。”

她点点头。

“那我叫你沈妍。”

“可以。”

周岚的手落在桌面上,离那三把钥匙很近,却没有碰。

“你不怕我以后还会开口?”

“怕。”

“那你还答应?”

“答应一间店让你妹妹用,不等于答应你替我决定。”

周岚低头,忽然用袖口擦了擦桌面。那里没有水,也没有灰。

我爸把烟灰缸又往里挪了挪。

“中午吃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周宁说:“我想吃面。”

我爸说:“家里只有挂面。”

“挂面也行。”

周岚站起来,进厨房找锅。她打开柜门,拿错了两次碗,第三次拿出那只豁口的。

我把它从她手里接过来。

“这只别用了。”

“为什么?”

“缺口会割手。”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碗放回去,换了一只完整的。

真正的家,不是把你的东西分给我,而是你愿意把边界说清楚以后,我还愿意留下来。

06

云栖路那间店没有过户。

周宁用了三个月,把里面的木箱清出去,刷了两面墙。她不想做杂货铺,也没开她说过的烘焙店,最后摆了些旧书、手工布包和小盆栽。

店名是她自己写的,叫“慢一点”。

周岚第一次看到招牌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她问。

周宁说:“我觉得挺好。”

“做生意哪能慢。”

“那你快,你替我卖。”

周岚被噎了一下,转头问我:“她一直这样吗?”

“你妹妹,你问我?”

“她跟你比跟我熟了。”

“没有。”

“没有就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月,周岚还是会在晚上问我:“那间店的钥匙放哪儿?”

我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就问问。”

后来她不问了。

她在店里帮周宁做了一个木架,锤子用得不好,钉子总是歪。周宁拆了重装,周岚在旁边骂她:“你怎么这么多事。”

周宁说:“歪了会掉。”

周岚说:“掉了再钉。”

“那你别站旁边看。”

“我看我的。”

她们说话时,我通常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旧书里夹着各种东西,车票、糖纸、没写完的作业。周宁不让我扔,说不知道以后谁会回来找。

我爸有一次来店里,带了一盆吊兰。

他说:“窗台上放这个,活得久。”

周宁接过去,问:“要浇多少水?”

“看叶子。”

“叶子怎么了?”

“蔫了就浇。”

“浇多了呢?”

“那就别浇了。”

他这个回答把我们都逗笑了。

笑完以后,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周岚。

“你妈那张信,复印了一份。”

周岚没接。

“你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要吗?”

“我现在不要了。”

“那你以前要什么?”

周岚看着他,过了很久,说:“我想让你承认,我不是她。”

我爸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那盆吊兰往窗边挪了挪,叶子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当然不是她。”

周岚低下头,手指抠着木架上的一处毛刺。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说错了。”

她抬眼看他。

我爸咳了一声,像觉得这句话太难说,又补了一句:“你也没少让我说错。”

周岚笑了笑。

她把那张纸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她最近常穿围裙,口袋里总有螺丝、橡皮筋、半截粉笔,有时候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

晚上回家,她把我的三份公证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

“你还留着?”

“为什么不留?”

“我以为你会觉得碍眼。”

“不会。”

她坐到床边,把文件一份份摊开。看完以后,她没有合上,指尖落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沈妍。”

“嗯。”

“以后我再跟你要东西,你可以先问我为什么。”

“我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那你就再问一次。”

“你会烦。”

“我本来就烦。”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她正把三份文件重新放进文件袋。她动作很慢,边角对得不齐,放进去以后又抽出来重新放。

我站在门口看她。

“那间店的使用协议,你签了吗?”

“签了。”

“你妹呢?”

“签了。”

“期限?”

“先三年。”

“她要是做不下去呢?”

“回来吃饭。”

“你别替她答应。”

“她自己说的。”

“她说什么?”

“她说做不下去就回来吃饭。”

周岚把拉链拉上,忽然问:“你爸今天是不是又忘了带钥匙?”

“他不是忘,是放在了花盆里。”

“那也叫忘。”

“他说花盆安全。”

“他那盆花都快被他浇死了。”

她说着,起身去阳台。阳台上有三盆植物,吊兰是我爸送的,薄荷是我买的,还有一盆周岚从店里拿回来的小仙人掌。

她蹲在那里,用手指戳了戳仙人掌旁边的土。

“要不要浇水?”

“你不是说看叶子吗?”

“它没叶子。”

“那就看它扎不扎人。”

她回头看我。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爸。”

“你最近越来越像你妹。”

“这算夸我吗?”

“不算。”

她笑了,笑完以后,从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不是云栖路的,也不是家里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塞进我掌心。

“旧车站那间店,我想改成我们的工作室。”

“我们的?”

“你不是会修东西吗?”

“我只会修坏掉的拉链。”

“那我会整理书。”

“你会把书摆歪。”

“歪了再摆。”

她说完,去阳台拿小水壶。

她蹲下去,给三盆植物逐一浇水。浇到仙人掌时,她停了一下,抬头问我:“这个到底要不要浇?”

我说:“少一点。”

她点点头,真的只倒了一点。

夜里她睡着以后,手还搭在我的枕头边。指甲边缘的红色已经磨掉了,只剩一小块淡淡的颜色。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床头,没有收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周岚起床第一件事,是把那只豁口的碗拿出来,端到门口的垃圾桶边。

她站了几秒,又转身把碗拿了回来。

“怎么了?”我问。

“先放着。”

“不是缺口会割手吗?”

“可以种葱。”

她把碗放到窗台上,倒进一点水,拿出三根葱,插进去。

葱叶歪歪地朝着玻璃。

她用手指拨正了一根,没拨正,又算了。

我们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日子,还是要一起找那把放错地方的钥匙。

周岚后来也没有再问我,那三间店到底算谁的。她只是每天出门前,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偶尔把钥匙放进我的外套口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