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那个夏天特别热,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是浙西一带小有名气的风水先生,靠着一本祖传的《青囊经》和一柄用了四十年的罗盘吃饭,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也不算穷酸。

七月初三这天,一个开黑色皇冠轿车的男人找到了我。这车在当年稀罕得很,整个县城也就这一辆。男人自称姓林,说在南边做生意发了财,刚在老家造了一栋小楼,想请我去看看风水

我问他请过别人没有。林老板笑了笑,说请过三个,都是本地有些名气的,看完了都说好,可他自己总觉得住进去之后心神不宁,夜里睡不踏实,做生意也接连赔了两笔大买卖。

这话说得含糊,我却听出了门道。前三个都说好,偏他觉得不好,说明这人的直觉不一般,再不然就是房子底下真有什么东西跟他的命格犯冲。

我收拾了家伙事儿,跟着他的皇冠车往城外走。开了大概一个钟头,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前。楼是西洋式样,红砖青瓦,在周围的平房中间鹤立鸡群。可我从下车第一眼就觉得别扭——这栋楼坐北朝南本没错,偏偏正门对着一条干涸的水沟,水沟弯弯曲曲像一条死蛇,这叫"死蛇拦路",在风水上是大忌。

林老板迎我进门,泡了上好的龙井。我端着茶盏在屋里走了一圈,楼里装修考究,家具样样都是好东西,可就是有股说不上来的阴气,大中午的进了屋居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我掏出罗盘往堂屋正中央一放,指针本该稳稳地指向南北,此刻却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摆,转了七八圈才勉强停下来,指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东南偏南,正对着院子角落里那块铺了水泥的晒谷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罗盘乱转,地下必有蹊跷。要是寻常的金银铜铁,指针只会偏转一个角度,不会像这样打旋。能让罗盘打旋的东西,要么是极阴之物,要么是大凶之器。

我放下罗盘,问林老板:"晒谷场那一片,盖房子之前是什么?"

林老板想了想:"以前是一片老竹林,我买地的时候竹子都砍了,底下的土是黑色的,潮得很,当时填了好几车碎石才把地基垫平。"

"黑土?"我皱了皱眉,"那一带有没有老坟?"

林老板脸色变了:"先生的意思是……底下有坟?不会吧,我打地基的时候挖下去两米多,没见过棺材板子。"

我没接话,拎着罗盘走到院子里。晒谷场的水泥地是新浇的,光溜溜一片,可罗盘走到正中间的时候,指针突然猛地一跳,直直地定住不动了。我蹲下来看地面,水泥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隐隐排成了一个长条形的轮廓,宽约三尺,长约七尺。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可话不能说得太满。我回头对林老板说:"找人把这片水泥凿开,挖下去看看。"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叫来了几个工人。电镐嗡嗡作响,水泥碎块被一块块撬起来扔到旁边。挖下去不到半米,碰到了碎石层,这是林老板之前填的。再往下挖半米,土层忽然变了颜色——上面是黄褐色的生土,下面是一层黑得发亮的黏土,像浸了油似的,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下挖了。有个年长的工人嘀咕了一句:"这土不对,底下埋过东西。"

我蹲在坑边,用手捏了一撮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腥甜味钻进鼻腔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味道我在爷爷的笔记里读到过——积年老坟,棺材腐朽之后渗入泥土的气味。而且这个深度,这个位置,绝对不是一座坟能形成的。

我对林老板说:"让他们继续挖,挖到东西为止。"

工人们轮番上阵,又往下挖了大约两尺。突然,铁锹"铛"的一声磕在了硬物上。拨开浮土,一块暗红色的木板露了出来,木头已经腐朽得发黑,可上面的朱漆还残留着几片,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红得像血。

林老板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扭头看我,嘴唇哆嗦着问:"真……真有棺材?"

我没回答,让工人沿着那块木板往四周扩展。铁锹碰到的硬物越来越多,陆陆续续清出了六个一模一样的棺木轮廓,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棋子。而就在这一排棺木的正中央、偏南一尺的位置,土质明显比周围更松,挖下去不到一尺就露出了第七口棺材的顶盖。

这口棺材跟其余六口截然不同——它通体漆黑,没有朱漆,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像是篆字,有些又像是道家的云箓,可惜腐朽得太厉害,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唯一能看清的,是棺盖正中央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用朱砂点了进去,颜色鲜红如新。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口棺材,六朱一黑,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黑棺的位置正好在斗柄所指的方位——这叫"北斗镇煞",是极阴的风水阵法。可这种阵法用的不该是棺材,而是七根桃木桩。有人用了真棺,还有一口黑棺压阵,这根本不是镇煞,这是养煞。

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种邪术:在地下埋下七口棺材,以六口朱棺围住一口黑棺,用活人的魂魄养黑棺里的东西,养足了年头,就能把整个地脉的气运全部抽干,归到一个地方去。这个"地方"就是黑棺正上方对应的建筑——也就是林老板的堂屋正中央。

我猛地抬头看那栋小楼。林老板告诉我他住进来之后做生意接连赔钱,夜里睡不踏实,可他的生意明明是在南方做的,跟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除非……有人在他搬进来之前就算准了,这块地的阴气会顺着地脉往外蔓延,他人在南方,可财运、气运全拴在这栋房子的地基底下,被那七口棺材一点一点吸干。

我让工人全部停工,把坑暂时遮上,然后把林老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你这块地是从谁手里买的?"

林老板想了半天:"一个姓吴的,说是村里的老户,地契上写的是他家的祖产。我当时觉得价钱合适,也没多问。"

"那个姓吴的,是不是后来就不见了?"

林老板愣住了:"你这么一说……卖完地没两个月,他全家就搬走了,说是去投奔外省的亲戚。"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大概有数了。那块地底下埋的东西,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当初布这个阵的人,大概没等到阵成,因为战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离开了这里。后来姓吴的不知怎么拿到了地契,发现了地下的秘密,可他不懂风水,不敢动也不敢说,干脆把地卖了跑路。林老板不知底细,一脚踩了进来,成了替死鬼。

七口棺材摆在这里几十年,阴气早就渗入了方圆百丈的地脉。林老板的财运被吸走只是开始,照这个阵法的凶性,下一步就是吸他的阳寿。他夜里睡不踏实,就是因为阳气外泄,阴气入体。

我跟林老板说了实话。这种阵不能硬破,硬破的话地气反噬,周围三里之内的人畜都要遭殃。只能迁。把七口棺材按原来的顺序请出来,原样挪到别处去重新下葬,在挪的过程中一步差错都不能出。

林老板听完脸色青白,沉默了很久,问我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今晚就是吉日,子时之前必须把棺材起出来,过了子时阴气最盛,工人们扛不住。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我挑了六个胆大的工人,每人发了一道黄符贴在胸口,嘱咐他们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别回头,只管抬棺材往外走。我事先在村外五里的山坳里找好了一块向阳坡地,让人提前挖好了七个坑,位次和这边一模一样。

起棺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六口朱棺虽然腐朽,但木料厚重,勉强还能抬。唯独那口黑棺,杠子穿到底下的时候,我听见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在场的人全听见了,有两个工人当场扔了杠子就要跑,我一把揪住他们的衣领,低声吼了一句:"想活命就别动!"

我对黑棺上了三炷香,念了整整三遍《度人经》,才让工人们重新上杠。黑棺出坑的时候,天上忽然滚过一道闷雷,可抬头看天,月明星稀,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七口棺材全部挪到新址下葬封土之后,东边的天际才泛起鱼肚白。我让工人们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点上香烛烧了纸钱,又围着坟包撒了一圈朱砂。黑棺入土的那一刻,我亲手把那口棺材上的符文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把那只眼睛的图案用黑布蒙住,再盖土封实。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整整抽了三根烟才缓过劲来。

回城之后,我让林老板把堂屋的地砖全部撬了,原地挖了三尺深,填上一层生石灰和粗盐,再重新铺上三合土。正门对着那条干水沟,我让他用青石砌了一道影壁挡住。影壁正面刻了一只下山虎,虎头朝外,镇住"死蛇拦路"的煞气。

半年之后,林老板的生意慢慢缓了过来。他专程登门给我送了厚礼,我推辞不收,他硬是放在桌上就走了。那笔钱我后来捐给了村里的小学,一分没留。

那七口棺材的事,我再没跟别人提过。搬走之后第三天我悄悄回去看过一次,新坟的土包上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青苔,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我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口黑棺的位置始终安安静静,再没传出过任何声响。

爷爷在笔记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堪舆之术,通天地亦可通幽冥,须知阴阳有界,人鬼殊途。见棺材别想着替古人翻案,能平则平,不能平就绕道走。老天爷让你看见了,是给你个机会转身,不是让你往里闯。"

那一年我四十三岁,从那天之后再也不接看坟地的活。有人请我去看阴宅,我就说自己学艺不精,看不了。其实不是看不来,是不敢看了。有些东西,看见一次就够了。七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在月光底下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口黑棺里到底躺的是谁,当年布阵的人后来又去了哪里,那些符文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永远不想知道答案。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大地底下埋着的秘密,该烂在地里就让它烂在地里。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敬意。

后来林老板把老房子拆了,重新盖了一栋坐东朝西的宅子,避开了那块地。新宅落成那天他请我去吃饭,我看着那片曾经挖出过七口棺材的空地,如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去沙沙响,阳光照着绿油油的一片,看着跟寻常荒地没什么两样。

只有我知道,那一片野草的根底下,三尺深处,那层黑黢黢的黏土还在。那股腥甜味经了半年风雨,总算散得差不多了。我就着林老板递过来的酒杯喝了一口,辣的,呛得眼眶发酸。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片空荡荡的晒谷场,月光底下整整齐齐站着七个黑影,看不清面目,冲我鞠了一躬,然后就散了,散进雾灵山的方向,再也没回来。